第01章
爷爷是去年腊月初八走的。
火化那天落了雪。江城这地方，十年也见不到两场雪……。我裹着他留下的旧军大衣，站在殡仪馆门口，风把雪粒子往领口里灌。
大衣是八三年的旧货，领子磨出了白边。闻着有一股陈年的烟草味，还有樟脑丸的气息……。我本来想扔，后来还是穿上了，外面实在冷。
我抽的是十块钱一包的黄山，爷爷活着的时候，每次见我抽烟都要骂。说便宜烟最伤肺，不如他自己的旱烟丝……。他那一两旱烟丝才八块钱，却抽得理直气壮。
骨灰盒我挑了最素的那种，两千八。柜员是个戴眼镜的小伙子，笑得很职业……。他说再往上有黑檀的，六千，雕了松鹤。我想了想，爷爷一辈子舍不得，用不着花那个钱……。
火化费六百，加上停车费，当天一共花掉三千四百块。我算了算，够我半个月的房租了，这么想着，又觉得自己混账……。
回到家，老楼还是老样子，青石坡七号楼。墙皮掉了一大块，像被人撕了块皮下来……。单元门上的铁栅栏锈成了红褐色。
电梯还是那部老三菱。按键掉了两个，用圆珠笔描过，描得歪歪扭扭，我住六楼……。电梯里贴着小广告，办证刻章，通下水道，全是红笔写的手机号。
我十五岁搬出去，先住学校宿舍，后来租房。十年没怎么回来过，爷爷每个月给我打一个电话……。开头永远是，吃饭了没，结尾永远是，没钱了说一声。
我从来没跟他说过没钱，其实常常没钱。
爷爷走后，房子空着，物业老周打电话来，说六楼楼道灯坏了，没人报修。我说我回来住一阵子……。
其实是我自己想回来，外面房租涨到一千八一个月。押一付三，一次性掏七千二，我这月工资还没发……。这老地方不花钱，水电气一个月也就百来块。
人穷志短，我认。
第02章
第一晚我就没睡好。
老楼隔音差得离谱，隔壁六零二的小夫妻又在吵架。男的喊你凭什么，女的喊我凭什么……。我把枕头压在耳朵上，数到第三百下才勉强睡着。
他们吵架的内容我听了一耳朵。好像是为了谁去接孩子，这种事天天上演……。我以前住这儿的时候，整栋楼就没有不吵的。
半夜一点十七分，我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电梯的声音。
嗡——老三菱上行的声响，从楼道闷闷传上来。一点十七分，这个点，谁在坐电梯……。
我看了眼手机，没电了，充电器压在行李箱最底层，懒得翻。
我贴在门上听，电梯停在了六楼，叮的一声，很脆。
然后没了动静。
我以为是楼下的醉汉。这栋楼晚上常有人喝多了回来，按错层是常事……。七楼的老王，上个月还卡在电梯里打了一小时电话叫救命。
翻回床上，我又听见了。
这一次，电梯从六楼下去，到一楼，又往上，它在一层和二层之间，停了一下。
我心里一跳，不对，一层和二层之间，没有楼层。
我坐起来，心跳快了半拍。
也许是机器老了，钢丝绳抖了一下，我这么安慰自己。
翻来覆去到三点，才又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去买豆浆，楼下的早餐铺换了人。以前是刘姨，现在是个小年轻，耳机挂在脖子上……。我问刘姨呢，他说刘姨回老家带孙子了。
豆浆两块钱一杯，比三年前涨了五毛。我说你这涨得比工资快，他白我一眼，说房租也涨了……。
我端着豆浆上楼，在电梯口又站了一会儿。面板上的键，一到七，加一个地下，八个，少两个描过，没有别的……。
也许昨晚真是听错了。
第03章
第二天下午我去物业办公室。老周在泡方便面，红烧牛肉味，整个屋子都是那股香精的味道……。
我说昨晚电梯怪响，在一层和二层中间停了。
他头也不抬，说这破电梯天天怪响，前年还卡过人，消防来撬的门。
我问他，一层和二层之间，是不是有个夹层。
老周愣了一下，他说七号楼就七层，加个地下室存自行车。没有夹层，你做梦呢……。
我追问，那电梯面板上，现在有几个键。
他伸出手指比划，一到七，加一个地下，八个键，少两个还描过。
可我昨晚明明看见，电梯在一层和二层中间停过。那是实实在在的顿挫感，不是幻觉……。
老周把面汤喝光，打了个响嗝。他说小周啊，你爷爷在的时候，这电梯就常出怪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说你爷爷生前是楼里的守夜人，晚上巡楼，按电梯上上下下。老人家走得慢，电梯常在一层半的地方停一停……。
一层半。
老周说，早些年这楼设计有问题。一层到二层之间有个拐角的休息台，后来封死了……。电梯钢丝绳偶尔会在那个高度顿一下。
哦，我松了口气。
原来是建筑结构的毛病，我想多了。
走出物业，外头出了太阳。江城的冬天，太阳看着亮，晒在身上没一点暖意，我缩着脖子往菜场走……。
在菜场门口碰见王婶。她在一楼卖卤菜，夫妻肺片，卤牛肉……。见我就拉住，说小周回来啦，你爷爷生前总来买我的卤豆干，两块钱一包。
我说婶子最近生意咋样，她叹气，说现在的年轻人不爱吃卤味，都点外卖。她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
我买了五块钱的卤豆干，她非要塞给我一块卤牛肉，说你瘦了。
我道了谢，一边走一边嚼，豆干是爷爷爱吃的味道。
第04章
可到了第三天，事情就不对了。
我下班回来，电梯门大开着，里面一个人没有。
我按六楼，门合上，上行。
到四楼的时候，电梯忽然往下沉了一下，像有人从底下猛拽了绳子。
然后它停了。
面板上的灯，亮了一个我从没见过的格。
不是数字，是一片空白的键，贴着一小块发黄的胶布。
胶布上写着两个字，通宵。
通宵。
我盯着那两个字，电梯门缓缓打开。
外面是墙。
灰白的水泥墙，没有门牌，没有走廊灯。只有墙根一道细细的缝，渗出凉气来……。
我伸手去摸那墙，冰凉，和别处的墙一个温度。
门又合上了，电梯继续往上，到六楼，叮。
我站在门口，半天没动，没敢下去看那一层的墙。
晚上我翻爷爷的遗物。一个铁皮糖盒，锈得厉害，上面印着早就不出的糖果牌子……。
里面是些票据，电费单，挂号信，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
纸条上是爷爷的字，歪歪扭扭，抖得厉害，像手一直在颤。
"夜里的电梯，莫坐到头，通宵那层，莫下去，"。
我手里一凉。
爷爷知道，他早就知道这电梯会停在那一层。
可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一次都没有。
我是不是该去问问物业？算了，老周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问了他也当你神经病……。
也许我想多了，也许那层就是老周说的休息台。四楼附近顿一下，也说得通……。
不对，等等，休息台在二层附近，可电梯是在四楼停的。
四楼和二层，差着两层呢。
我把纸条叠好，塞进糖盒，躺下，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印子。那印子像一张人脸，又不太像……。
我是不是疯了。
窗外的风灌进楼道，老三菱又响了一声，嗡，往上，停，叮。
我蒙住头，睡。
第05章
第四天我请了半天假，专门守在电梯口。
我想弄清楚，那一层到底在几楼。
从早上八点到中午十二点，电梯一共跑了四十七趟。我数了，楼里就这么些人，上班的上学的一个不少……。
没有一次停在一层和二层之间，没有一次亮那个"通宵"的键。
我有点怀疑自己记错了，也许是在五楼附近，也许根本没有什么胶布。
中午下楼吃饭，巷口的面馆，牛肉面十三块。老板娘问我加不加蛋，我说加，两块一个……。
吃面的时候，隔壁桌两个老头在聊房价。一个说青石坡要拆了，一个说拆个屁，规划都停了三年……。我听着，心想拆了也好，这破楼我早不想住。
吃完往回走，在单元门口撞见张大爷，他拎着鸟笼，画眉在里头叫。
我说张大爷，您早。
他眯着眼看我，说小周啊，你爷爷走了，这楼夜里更冷清了。
我说可不是，他又说，你爷爷在的时候，半夜总听见他按电梯。咯噔咯噔，上上下下……。
我心里一动，问，他按电梯干嘛。
张大爷说，巡楼呗，你爷爷当守夜人，整栋楼他最熟。哪盏灯坏了，哪家的管子漏了，他都管……。
我说他半夜按电梯，不吵人吗。
张大爷笑了，说电梯老得很，声音闷，习惯了。倒是你爷爷走了以后，电梯反而不响了，安静得瘆人……。
我点头，心里却记下了这句话。
爷爷走了，电梯不响了，可我明明在半夜听见它响。
响的是哪一趟，我有点拿不准。
第06章
第五天晚上，我做了个笨办法。
我把手机充好电，架在六楼电梯口，开了录像，然后回屋睡。
半夜我被冻醒，不是冷，是那种心里发空的醒。
摸手机看时间，两点四十，录像还在跑。
我点开回放，画面里楼道灯惨白。两点十一分，电梯从一楼上来，到六楼，停，门开，没人出来……。
然后电梯下去，到四楼的位置，它顿了一下。
屏幕上，面板那格空白的键，亮了。
通宵。
我头皮一阵发麻，手机差点掉地上。
录像里，电梯门在四楼那高度打开了，外面是墙，和我看到的一模一样。
可这是手机拍的，不是我做噩梦。
我把视频存进相册，又备份了一份到云盘，怕手机丢，也怕自己哪天不信。
第二天拿给老周看，他皱着眉，把视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他说这电梯年头太老，系统紊乱，乱亮灯正常，你别自己吓自己。
我说您看清楚，门都开了。
老周说门是机械故障，卡那儿了。他说小周，你爷爷刚走，你睡不好，疑神疑鬼的……。
我张了张嘴，没再争。
出门的时候，老周在身后补了一句。说你要是真不放心，去翻翻你爷爷留在物业的巡楼记录……。那本子他交给我了，还没归档。
我说好。
第07章
巡楼记录是一本蓝皮的簿子，塑料皮都裂了。
翻开，全是爷爷的字，日期，时间，楼层，备注，一笔一画，比纸条清楚。
去年十一月三号，晴，巡至三层，二单元灯坏，已报修。
去年十一月十五号，雨，地下室积水，已拖干。
一页一页翻，尽是这些琐碎。
翻到腊月，也就是他走前那个月，字迹忽然乱了，手抖得厉害。
腊月初一，阴，夜半电梯又上通宵层，我按了，门开墙，老毛病。
通宵层。
这三个字我第一次在记录里看见，爷爷管那一层叫通宵层。
腊月初三，雪，我去通宵层看了，墙还在，门印子淡了，孙子若问，莫说。
孙子，是我。
他怕我问，所以瞒着。
腊月初五，阴，夜里听见野在哭，上六楼，站门口，没敲门，怕吓他。
野，是我的小名，周野，我妈死得早，爷爷给我取的名，说野一点好养活。
我鼻子一酸。
他最后那些天，手已经抖得写不稳字了，还半夜上来，站在我门口。他以为我在哭……。其实那会儿我在屋里打游戏，戴着耳机，啥也不知道。
腊月初八，他走了，记录停在这一天，最后一页只有半句话。
"野啊，电梯莫坐到头——"。
后半句，没写。
我合上簿子，手有点抖。
蓝皮簿子压在物业的抽屉里，我把它揣走了，老周问起，我说借两天。他摆摆手，说你爷爷的东西，你拿去……。
回屋的路上，我又听见电梯响了。
嗡，往上，停，叮。
在四楼那高度。
我站住，没敢按。
也许我想多了，也许爷爷只是怕我乱跑。
不对，等等，他写的是"莫坐到头"，不是"莫去"，是别坐到那一层。
他为什么不让我坐。
我揣着簿子回屋，屋里冷得像冰窖，暖气片是坏的，去年就没修。我给供热公司打过电话，说排队，排到开春……。
开春还早，江城的二月，屋里比屋外还冷。
我把薄被裹紧，翻来覆去想那道墙，灰白的，渗凉气的，墙根一道缝。
墙根那道缝，我摸过，指头按上去，是温的，不对，是凉的，记不清了。
也许我记混了。
手机亮了一下，是房东群的消息。六零三的租户问谁家的猫又尿他门口了，我看了眼，没回……。
我哪有猫，爷爷倒是养过一只橘猫。叫大黄，前年跑丢了……。爷爷找了半个月，在楼下贴了一沓寻猫启事，印着大黄的照片，说酬谢两百。
后来没找着，爷爷回来闷了好几天，那阵子他话更少。
我想到这儿，忽然有点难受。大黄的事，我那时候在外地，只打了个电话，爷爷说没事，猫有猫的命……。
我挂了电话，继续打游戏。
现在想想，他那时候是不是已经病了，手抖，话少，半夜巡楼还爬六楼看我。
我是不是个混账孙子。
窗外的电梯又响了，嗡，往上，停，叮。
在四楼那高度。
我蒙住头，这次没敢听下去。
睡吧，明天还得上班，迟到扣五十，五十够我两顿饭了。
我闭眼，眼前却是那道灰白的墙。墙根那道缝，缓缓渗出凉气，像有人在那一头，轻轻呼吸……。
第08章
我想看监控。
楼道里装了摄像头，物业说是为了防小偷。其实防的是欠房租的租户……。楼里租户换了一茬又一茬，有的搬走连押金都不要，欠着几个月的电费。
我去找老周，说想看看爷爷走前那几天的录像。
他不肯，说规定，私人不能看，你又不是家属代表。
我说爷爷就我一个家属，他死了，我就是代表。
老周翻了个白眼，说你这孩子，跟你爷一样倔。
我递了根烟过去，十块的黄山。他接了，凑近闻了闻，说还是这味儿……。塞进兜里，说那行吧，你坐这儿看，别往外传，传了丢我饭碗。
电脑很旧，屏幕发绿，风扇嗡嗡响，像只快断气的老蝉。我点开腊月那几天的文件夹……。
画面是六楼电梯口，惨白的灯，日期跳到腊月初五。
凌晨两点十一分，电梯从一楼上来，到六楼，叮。
门开了，没人。
可下一秒，一个身影从画面外晃了进来。
我呼吸一停。
是爷爷。
他穿着那件旧军大衣，手里拎着个手电。脚步很慢，像以前那样，一级一级挪，大衣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小股灰……。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门合上，下去了。
我盯着屏幕，手有点抖。
爷爷腊月初八才走，初五这录像，他确实还活着。每天这个时候，他上来一趟，按电梯下去，这是他巡楼的习惯……。
可接着看，腊月初九，他走后的第一天。
凌晨两点十一分，电梯从一楼上来，到六楼，叮。
门开了，没人。
然后，那个身影又晃了进来。
旧军大衣，手电，慢吞吞的脚步。
一模一样。
我后背窜起一层凉，手指攥紧了烟，烟折了，烟丝掉在裤子上。
腊月初九，爷爷已经火化了，骨灰盒在我床头柜里。外面裹着红布，是殡仪馆给的……。
屏幕上那个人，是谁。
我往下拉，初十，十一，十二，十三。
每一天，凌晨两点十一分，电梯到六楼，门开，爷爷走进来，按下行。
一天不落。
老周在旁边打了个哈欠，说你看够没，我要关了，这破电脑看久了死机。
我说再看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说你爷爷生前天天这个点巡楼，习惯了。我说他走了。老周愣了下，眯着眼看屏幕，说哦，那可能是系统重影，老摄像头都这样，拍出残影。
系统重影，一整层楼的摄像头，连着五天，重出同一个死人。还每次都踩着两点十一分……。
我信他个鬼。
我把录像拷进手机，老周没拦，他说你爱拷拷去，别说是我放的。
出门的时候，楼道里一股潮味。江城这两天返潮，墙角都是水珠，我打了个喷嚏……。
感冒药还有半盒，在箱子里，懒得找。
第09章
我翻遍了爷爷的铁皮糖盒。
除了票据和那张纸条，盒底压着一把钥匙。
铜的，生了绿锈，钥匙柄上拴着根红绳，绳头磨得发白，快断了。
钥匙上贴了个小标签，圆珠笔写的，通宵。
又是这两个字。
我捏着钥匙，翻来覆去看，齿纹很密，不是寻常的门锁。比家里的防盗门钥匙长一截，细一圈，像是老式的内门暗锁……。
还有一块怀表，老式的，表蒙子裂了道缝，从十二点斜到六点。表壳上刻着"德厚"两个字，爷爷叫周德厚……。我奶奶活着的时候，托人刻的。
我按下表冠，表针动了下，又停。
停在两点十一分。
我心里咯噔一下，凌晨两点十一分，监控里他出现的时间。
这表是爷爷的，他走的时候，表就该停了。可它偏偏停在他每天出现那一刻……。
我是不是想太多了，表老了，发条断了，随便停的，两点十一不过是凑巧。
不对，等等，表是停的，我按表冠，它动了一下又停。停在两点十一，这就不是凑巧了，哪有那么准的凑巧……。
我把钥匙和怀表揣进兜里，下楼，去那部电梯。
我想试，用这把钥匙，去开那道墙。
可墙根只有一道缝，没有锁眼，没有门。
我在四楼那高度站了很久，电梯门开，外面是墙，我伸手敲。
叩，叩。
空空的回音，像敲在空心的水泥板上。
我回头看监控探头，红灯亮着，老周大概正盯着屏幕，看我发神经。
我掏出钥匙，对着那道缝比了比，钥匙比缝宽，塞不进去。
也许锁眼在别处，也许这钥匙开的是另一扇门。
我蹲下来，盯着墙根那道缝，细细的，弯弯曲曲。今天格外明显，像有人从里头抠过……。
手指探进去，凉，一点一点渗出来的凉。
指尖碰到了什么，硬的，金属的。
是锁眼。
我猛地缩手，钥匙掉在地上，叮的一声，在空楼道里回响。
我捡起来，手心全是汗。
钥匙在兜里，铜的，红绳，标签写着通宵，锁眼在墙缝里头。
爷爷把那道门，封在了墙里。
可他为什么，又留了一把钥匙给我。
第10章
第六天，我去敲王婶的门。
她正卤一锅牛腱子，香味冲得我肚子叫。我说婶子，我爷爷以前跟您聊过啥没……。
王婶擦着手，说你爷爷话少，买豆干的时候才说两句。问他身体，他总说硬朗，到后来手抖了，他还说硬朗，倔……。
我说您记不记得，早些年这楼着过火。
王婶手一顿，说记得，零八年的事。你那会儿才多大，七八岁吧，怕是记不得了……。
零八年，我八岁。
她说那回是电起火，一层半那个拐角的休息台，堆的杂物燃了。线路老化，谁都说不清……。烟大得很，整栋楼的人往外跑，楼梯挤满了。
我说火大吗，她说是小火，可烟毒。有个租户差点闷里头，还是个孩子，吓得不会动了……。
我问后来呢。
王婶说后来你爷爷冲上去了，他是守夜人，钥匙全在他身上。他开了那道封死的门，把人拽出来……。那孩子才七八岁，给你爷抱下来的。
我说人救出来没。
她点头，说救出来了。可你爷爷叫火燎了，胳膊脱了层皮，肺也呛坏了……。在床上躺了俩月，咳了小半年，从那以后，他冬天就犯喘。
我手心出汗。
爷爷胳膊上有疤，我小时候见过。大片大片的，红亮亮的，他从不说怎么来的……。我只当是年轻时候在厂里受的伤，他以前在钢铁厂当学徒，我信了。
王婶又说，那回之后，一层半就彻底封了。物业拿水泥抹了，连个缝都没留……。你爷爷还念叨，说那屋里头有扇门，封之前他进去看过，门后头黑咕隆咚的，他用手电照，照见个台子，像是有人睡过。
门，台子，有人睡过。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王婶看我脸色不对，问你想啥呢。我说没啥，就随便问问……。她塞给我一块牛腱子，说吃吧，你爷爷爱买我这个，每次来都多给一块。
我嚼着牛腱子下楼，楼道里静得要命，脚步声在空墙之间撞来撞去。
到四楼那高度，我停住，墙根那道缝，今天格外明显。细细的，弯弯曲曲，像有人从里头抠过……。
我蹲下，把手指探进缝里。
凉，一点一点渗出来的凉。
指尖又碰到那个金属的锁眼。
我掏出钥匙，对准，轻轻一拧。
咯噔。
墙里头，传来一声轻响，像是很久没开过的锁，松动了。
我没敢再拧，把手收回来。
钥匙在抖。
爷爷留这把钥匙，不是让我开的，他写的是"莫下去"。
可我已经拧了一下。
墙那头，有风，很慢，很轻，从缝里吹出来，带着一股味道。
是旱烟味。
爷爷的旱烟。
我鼻子一酸，往后退了一步。
那味道太真了，不是我记错。爷爷抽的旱烟丝，混着点劣质纸的焦味，整栋楼的人都认得……。
我站起身，腿有点软，扶着墙喘了口气。
也许是我闻错了，楼道潮，霉味重，串了味。
不对，等等，霉味是霉味，旱烟是旱烟，两码事，我从小闻到大，不会混。
我是不是疯了。
回去的路上，我在电梯里又站了一会儿。面板上的键，一到七，加地下，没有"通宵"……。
可那把钥匙，就揣在我兜里，铜的，凉的，红绳硌着大腿。
第11章
那天晚上我没睡。
屋里冷，我把所有的被子都压上，还是冷。不是温度低，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手机里存着监控录像，我翻来覆去地看。初五，初九，初十，十一，十二，每一天，两点十一分，爷爷走进来……。
我把画面放大，看他的脸。
皱纹，白发，左边嘴角那颗痣，是他。
可初九那天的爷爷，比初五的，瘦了一圈。脸颊凹进去，像被人从里头抽走了一点什么……。
是不是录像色差，老摄像头拍谁都显瘦。
我给自己找理由，找了半夜。
凌晨两点，电梯又响了。
嗡，往上，停，叮。
在四楼那高度。
我光着脚跑到门口，猫眼往外看，楼道灯惨白，电梯门开着，没人。
可走廊尽头，我好像看见一个影子，很淡，贴着墙，慢慢挪。
我揉眼睛，没了。
是灯闪了一下，肯定是灯闪。
我退回屋，心跳得像擂鼓，手抓着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翻通讯录，翻到头，没有能打的人……。
同事老李，大半夜打过去，说我家楼道有鬼，他得当我喝多了。
我妈死得早，爸在我十岁那年跟人走了，再没联系，爷爷是我唯一的亲人。
现在连他也没了。
我缩在被子里，听见墙根那道缝，像是有极轻的呼吸声，呼，吸，呼，吸。
我是不是真的疯了。
第12章
第七天，我去找老周要楼的设计图。
他说这破楼哪来的图，我说您糊弄谁，竣工验收总得有。
他翻了半天柜子，抽出一卷发黄的纸，抖开，是手绘的平面图，墨都洇了。
我顺着看，一层到七层，标得清清楚楚，地下室画在旁边，存自行车的。
可在一层和二层之间，图纸上多出一块。
一个巴掌大的方块，连着楼梯拐角。里头画了张小床，一个台子，还有一行小字……。
字太淡，我凑近看，"值夜室"三个字，底下又写"通宵"。
值夜室，通宵。
爷爷守夜住的地方。
老周在旁边说，哦，这间啊，早封了。零八年着火之后，物业拿水泥抹了，图纸上没改过来，懒得改……。
我说这间在几楼。
老周用手指在图纸上比。说就在二层底下，一层顶上，算半层……。电梯钢丝绳经过那儿，偶尔顿一下，就是你说的一层和二层中间停。
我说那房间里头，原先有门吗。
老周说有，一扇内门，通走廊的，后来封墙一起抹了。
我心里那根弦，绷得要断。
墙，门，台子，旱烟味，锁眼。
爷爷生前住的那间值夜室，就藏在四楼那道墙后头。可图纸上它在一层和二层之间……。
为什么电梯在四楼停。
不对，等等，图纸和电梯，对不上。
我是不是看错了楼层，也许电梯停的，不是四楼，是别的什么。
可面板上亮的是四楼那个位置，我按的，也是六楼。它在一层和二层之间顿过，又在四楼停过……。
两个地方。
一层半的值夜室，四楼的某道墙。
爷爷的"通宵层"，到底有几处。
第13章
第七天半夜，我没忍住。
两点零五分，我穿上衣服，揣着那把铜钥匙，出了门。
楼道静得要命，灯一明一灭，像喘不上气。我按了电梯，门开，里头一股铁锈味……。
我按六楼，上行，到四楼那高度，电梯自己顿了一下。
面板上，那格空白的键亮了，通宵。
我盯着它，手伸过去，悬在键上。
按，还是不按。
我是不是疯了，大半夜去开一道墙。
也许我想多了，不按，回屋，睡觉。
不对，等等，我已经走到这儿了，不看看，我今晚更睡不着。
我按了。
电梯往下沉，很慢，像往下掉进一口井。数字跳着，四，三，二，一，然后停在一个没有数字的地方……。
门开。
外面是墙，灰白的，墙根那道缝，今天裂得更宽了。
我伸手摸。
这次不凉了，温的，像有人刚把额头贴上去过。
我手指顺着缝滑，碰到了锁眼，我把钥匙插进去。
咯噔。
锁动了，墙里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很沉的东西，挪了半寸。
缝里，吹出一口气，带着旱烟味。
然后是声音，很轻，从墙那头传过来。
"野啊，"。
我浑身汗毛竖起来。
"野啊，回来，"。
是爷爷的声音，哑的，像生前那样，带着喘。
我往后退，鞋底在地面蹭出刺啦一声。
墙缝里，伸出一只手。
枯的，青白的，指甲缝里有黑泥。
我瞪着眼，那只手在缝口停了一下，像是摸什么，然后，慢慢缩了回去。
缝合上了，凉气断在墙里。
我转身就跑，电梯门还开着，我扑进去，狂按六楼，门合上，上行。
叮，六楼。
我靠在墙上，腿软得站不住，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裂了道缝。
那声"野啊"，我听得真真的，不是风，不是幻听。
爷爷在墙里。
他在叫我回去。
回去哪儿。
我缩回屋里，门反锁了两道，又把椅子抵在门后。
手机屏裂了，我开不了机，干脆扔一边。
靠在床沿上，我一遍遍回想那只手，枯的，青白的，指甲缝里有黑泥。
那不是活人的手，我摸过爷爷的手，生前是糙的，暖的，指甲剪得齐。
墙里那只，不是他。
可那声"野啊"，是他的嗓子，我从小听到大。
矛盾，全是矛盾。
也许是我吓出了幻觉，大半夜，楼道灯闪，门缝灌风，我脑补了一只手。
也许。
可旱烟味，锁眼的咯噔，温的墙，这些不是脑补能编出来的。
我盯着天花板的水渍，它今晚格外像一张脸。眼眶是两个黑窟窿，嘴张着，像在喊……。
我是不是该找人说说，找谁，老周当我神经病，王婶顶多安慰两句。
报警，说我家楼道有面墙，墙里有我死去的爷爷？警察得来给我铐了送医院……。
我翻出爷爷的巡楼记录，蓝皮簿子，翻到腊月初五那页。
"夜半电梯又上通宵层，我按了，门开墙，老毛病，"。
他按了，他也按过那个键。
腊月初七，"野搬回来住，我上六楼，站门口，听见他咳，比年前重，得让他去看，"。
我年前咳过，感冒，没当回事，他记着。
腊月初八，空白。
他那天走的，在睡里走的，早上我发现他，手还是温的。
我合上簿子，眼泪砸在塑料皮上。
不管墙里是谁，爷爷生前，是真心疼我。
这一点，错不了。
我决定，把零八年那场火，查清楚。
第14章
我去找街道的档案室。
青石坡归东坪街道管，档案室在二楼，一个戴老花镜的阿姨管着。我说查零八年的火警记录……。
她翻了半天，说早归档了，你查这个干啥。
我说写东西，做个街史，她信了，给我翻出一摞旧册子。
零八年三月十七号，火警，地点，青石坡七号楼，一层半休息台。原因，线路老化引燃堆放杂物……。
处置，住户全部疏散，一名儿童被困，由守夜人周德厚救出。周德厚双臂二度烧伤，吸入性损伤，住院五十九天……。
儿童，被困，周德厚救出。
我手指按在那行字上。
儿童是我。
那年被困在火里的孩子，是我。
我八岁，零八年三月十七号。我妈刚走两年，爸还没跟人跑，爷爷带着我，住在这楼里……。
可我为什么会在那儿，一层半的休息台，那是爷爷的值夜室。半夜，我一个小娃，去那儿干啥……。
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阿姨看我愣着，说你还查不查，我说够了我谢谢您。
出门，外头下起了毛毛雨，江城的雨，细得像头发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撑开伞，伞骨断了一根，是去年台风天吹的，我懒得扔。
沿巷子往前走，路过一家理发店，喇叭在放老歌。二十年前的调子，我爷爷爱哼……。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零八年前后，我好像确实出过一回大事。不是病，是伤，我左手腕有一道疤，很小，月牙形……。
我低头看手腕，疤还在，淡白的，我以前当是摔的。
会不会是那回火里烫的。
我是不是把那么大的事，给忘了。
人能忘掉自己被火困住吗。医生说，小时候受的惊，有的会压到记忆底下去，不想记，就真不记了……。
我是不是，一直在躲那件事。
第15章
我去找张大爷。
他正蹲在单元门口喂猫，不是大黄，是后来的一只三花，大黄早没了。
我说张大爷，零八年那场火，您记得不。
他手一顿，说记得，你爷差点在里头没了。
我说被困那孩子，您看见没。
他抬头看我，眼神有点怪，说野娃，那不就是你吗。你那会儿才这么高，缩在墙角，脸熏得漆黑……。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说你爷冲进去，把你抱出来，你胳膊上烧了一片，哇哇哭。你爷也烧了，还笑，说野娃没事就好……。
我说爷爷怎么进去的，门不是封了吗。
张大爷说，那门早先没封，是你爷自己用钥匙开的。里头堆了些旧家具，还有你小时候的玩具……。你平时就爱往那屋里钻，躲猫猫。
躲猫猫。
我小时候，爱玩躲猫猫，藏在值夜室里，爷爷找不着，急得满楼喊。
可那天，不是躲猫猫那么简单。
张大爷又说，火起来那阵，你在里头，你爷在外头，听见你哭，拿钥匙开的门。
我说我在里头哭，他开门进来，火不就烧进去了。
他点头，说你爷不管，冲进去抱你。门那会儿烧变形了，他扛着你就往外顶，门框掉下来，砸他背上……。
我嗓子发紧。
我说爷爷背上那道疤，是那回落的。
张大爷说是，从那以后，他冬天喘得厉害，医生说肺不好。他不当回事，还说值夜室那屋，他得看着……。
我说他看啥。
张大爷说，他说里头有扇门，通着别处，他怕你再钻进去。
别处。
我心里有什么，猛地翻了一下。
那场火，我是怎么进去的，张大爷说是躲猫猫。可我八岁，半夜不睡觉，跑去值夜室躲着……。
我想起一件事，零八年那年，我特别犟，爷爷不让我玩打火机，我偏玩。他骂我，我就哭，就闹，就把自己关起来……。
我是不是，自己关在值夜室里，火，是我弄起来的。
不对，等等，打火机，我记不清了。
也许是线路老化，阿姨的档案上写的，线路老化。
可为什么，我总想起一个画面，暗屋里，一点火星子，凑近一摞旧报纸。
那是我吗。
我不敢想下去。
那几天，我接连出事。
先是我骑车下巷子，一辆面包车冲出来。我明明没躲，车却歪了，撞在电线杆上，司机探出头骂，说我不要命……。
后是我在阳台收衣服，外头空调外机掉下来。擦着我头皮砸在栏杆上，楼下人尖叫……。
再是昨晚，我过马路，一辆电动车直冲我。我脚底一滑，摔在道牙子上，车从我腿边过去……。
三次，都差点，都偏了。
我以前不当回事，现在想想，太巧了。
就好像，有谁在替我挡着。
墙里的那只手，旱烟味，两点十一分的身影。
爷爷。
他是不是，一直在我旁边。
我想起那年冬天，他背我去医院。我发了高烧，四十度，巷子里的面的叫不到……。他背着我，踩着雪，走了两公里到卫生院，他喘得厉害，背心全湿了。
他说野娃别怕，爷爷在。
这话他一辈子说了无数遍。
我在小卖部买了瓶冰红茶，三块，老板娘问最近咋样，我说还行。她说你爷走的时候，整栋楼的人都去了……。灵堂摆在单元门口，花圈摆了半条巷。
我点点头，冰红茶灌下去，凉得胃疼。
回到楼里，我又去看了那道墙。四楼那高度的墙，缝比前几天宽了，能塞进一根手指……。
我摸了摸，温的。
墙那头，极轻地，响了一声。
叩。
像有人用指节，在里头敲了一下。
我收回手，退了两步。
不是风，不是管子，是墙里头的东西，在应我。
我想起监控里，爷爷每天两点十一分上来。他按电梯下去，他去的是那道墙……。
他每天，都去看那道墙。
为什么，墙里有什么，值得他死了还天天来。
我想起自己，八岁那年，被困在火里，是他抱我出来的。
可火是怎么起的，档案上写，线路老化，张大爷说，我在里头躲猫猫。
两个说法，都对不上我的记忆。
我的记忆里，有一星火，凑近旧报纸，是我划的。
我是不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不敢记。
那几天，我接连出了三回事。
头一桩，是骑车下巷子，一辆白色面包车从岔口冲出来。我没刹车，直直撞上去的架势……。可车头忽然往左一偏，蹭着我的车把过去，撞在电线杆上。司机探出头骂，说你个小赤佬不要命……。我坐在地上，看着车头瘪进去，心想，刚才明明是正的。
第二桩，我在六楼阳台收衣服。外头一台空调外机，螺丝锈断，直直砸下来……。我听见响，低头去捡袜子，外机擦着我头皮，砸在栏杆上。铁片崩飞，划破了我袖子，楼下卖卤菜的王婶抬头看，尖叫了一声……。
第三桩，昨晚过马路，一辆电动车闯红灯，直冲我腿。我脚底一滑，摔在道牙子上，车从我腿边过去，风刮得我脸生疼……。骑车的人回头骂了句，没停。
三桩，都差点，都偏了。
我以前当是运气，现在想想，太巧了。
就好像，有谁在替我挡着。
第一次，车偏了，第二次，我低头，第三次，我脚滑，每一步，都刚好错开。
谁让我错开的。
我站在墙前，忽然很想哭。
墙里头那只手，旱烟味，两点十一分的身影。还有这三次，差点要了我命的事……。
爷爷。
他是不是，一直在我旁边。
我把手贴在墙上。
"爷，"我轻轻喊了一声。
墙那头，极轻地，应了一下。
叩。
像是他也把手，贴在了这一面。
第二天是周末，我去了北山公墓。
爷爷葬在半山腰，七区，十七排，九号，墓碑是黑的，刻着"周德厚之墓"。生卒年那行，卒年写的二零二三年……。
我蹲在碑前，点了三根香，香是墓园门口买的，五块钱一把。
风把烟往我脸上吹。我眯着眼，说爷，我查出零八年的火了，那年被困的是我……。
碑没回话。
我说您那回胳膊烧得厉害，咋不跟我说实话。我从小以为您是在厂里烫的……。
我说您死了还天天上六楼，按电梯下去，您图啥。
我说前些天，墙里伸出只手，是您不。
风停了，香烧了一半。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零八年那阵，我恨过爷爷。
他管我太严，不许玩火，不许晚归。不许跟巷口那帮野孩子混，我犟，他越管我越犟……。
有一回，他收了我的打火机，我哭，闹，踢他的凳子。他叹气，说野娃，火这东西，碰不得……。
我记恨他，趁他下楼买烟，把自个儿关进值夜室。铁门一落闩，我躲里头，想等他急……。
是不是那天夜里。
我是不是，关了门，又划了火。
画面一闪，暗屋里，我蹲在旧报纸堆边。打火机咔哒一声，蓝荧荧的火苗，凑上去，报纸卷了边，黑了，着了……。
我慌了，拍门，哭，火蹭地窜起来。
然后爷爷来了，钥匙响，门开，他冲进来，一把捞起我，用大衣裹住，往门外顶。
门框烧塌，砸他背上。
他没松手。
这些，我全忘了，还是，从来不敢想。
我蹲在碑前，眼泪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小撮灰。
爷，是我害您。
不是线路老化，是我。
我八岁，划了一根火柴，烧了值夜室，烧了您的背，烧了您往后十多年的喘。
您从没说过，一句都没。
您只说，野娃没事就好。
我是不是，最该怕的那个人，是我自己。
墓园门口有个老婆婆在卖纸钱，黄的一沓，十块。她说后生，给你爷多烧点，那边冷……。我买了一沓，回去在楼下路口烧了，火苗窜起来，映得我脸发烫。
烧完往回走，路过巷口那家理发店，喇叭还在放老歌。我忽然想起，爷爷生前最爱哼这调子……。他哼得跑调，我嫌难听，捂着耳朵跑开。
现在想想，那调子，挺好听的。
回到楼里，老周在楼梯口修灯泡。我说周叔，您还真修了……。他头也不抬，说你爷生前报的修，我拖了半年，他走了，我不能再拖。
我说这楼还闹不闹。
老周说闹，前两天监控里，又拍见个人，在六楼转。他说完自己愣了，说你别多心，估计是租户……。
我笑笑，没说那是爷爷。
上到六楼，我门口放着一碗卤豆干，王婶给的，纸条压在碗底：野娃，多吃点。
我端进屋，豆干还温的。
坐下来，我忽然有点喘不上气，不是病。是那种，亏欠太多，不知道怎么还的闷……。
我想起爷爷住院那五十九天。我那年八岁，被婶子们轮着带……。我去病房看他，他胳膊包成粽子，还冲我笑，说野娃，爷爷给你编个蝈蝈笼。
他真编了，用高粱秆，我玩了两天，扔了，现在早没了。
我是不是，把他对我的好，弄丢得太多。
墙里那只手，旱烟味，两点十一分的身影，三回差点要命的事。
他死了，还守着我。
可那场火，是我放的。
我该怎么，跟他算这笔账。
下山的路上，我又想起一件事。
零八年之后，爷爷的喘，冬天犯得凶。有回半夜，他憋得坐起来，脸憋成紫的……。我吓醒，给他拍背，他缓过来，说野娃，睡你的，爷爷没事。
他老说没事。
后来他不当守夜人了，物业嫌他岁数大，换了个小伙。他闲了，就养猫，就买卤豆干，就每个月给我打一个电话……。
他说吃饭了没，我说吃了，他说没钱说一声，我说有。
其实常常没有。
我挂了电话，转头又去网吧，通宵，打游戏，饿了啃面包。
他每一次打电话，我都嫌烦，觉得老头子啰嗦。
现在他打不了了。
我蹲在碑前，把剩下的香插进土里，烟直直往上飘，被风吹散。
我说爷，我对不住您，八岁那回，是我放火。您背上的疤，是我划的火柴，您往后喘了十几年，是我害的……。
我说您死了还天天上来，按电梯下去看那道墙，您看的是我吧。
我说前些天，您伸手出来，我跑了，您别生气。
风把香灰吹到我手背上，烫了一下，我缩手。
像是他拍了我一下。
我是不是，最该怕的那个人，是我自己。
墙里的爷爷，他怕的，从来不是我，他怕的，是那道墙后头的东西，伤着我。
回到楼里，天已经擦黑，江城的傍晚，雾压着山，灰蒙蒙的。
我上到四楼那高度，墙根的缝，又宽了些，能看见里头一点黑。
我伸手进去摸，温的，像贴着谁的体温。
墙里头，极轻地，又响了一声。
叩。
我缩回手，心跳得厉害。
我想起张大爷说的，你爷说，那屋里头有扇门，通着别处，他怕你再钻进去。
别处是哪儿。
我想起自己八岁，钻进值夜室，划了火。爷爷冲进来，抱我出去，门框砸他背上……。
那一夜，他是不是，把什么东西，关在了门后头。
不是我，是我放的火，引出来的东西。
江城老一辈信这个，火里头的怨，缠上救人的人。爷爷背负了它，背了十几年……。
所以他死了，还守着那道墙，怕它出来，伤着我。
我是不是，该把门打开，放他走。
钥匙在兜里，铜的，凉的。
我掏出来，对准锁眼。
指头有点颤，我攥紧，定了定神。
这一次，我不抖了。
我拧。
咯噔，咯噔。
锁开了。
墙里头，传来一声极长的叹息。
像是等了很久。
第16章
门，往里开了。
不是墙，是门。
一股陈年的旱烟味扑出来，混着焦糊的气味。
我举着手机，光照进去，里头不大，四五平米。一张铁架床，一张木台子，墙上钉着个旧电表……。
墙皮焦黑了一大片，从地面烧到顶，是那年火的痕迹。
台子上摆着东西，一盏手电，一个搪瓷缸。还有我八岁时候的照片，用图钉按在墙上……。
照片里我咧嘴笑，门牙缺一颗。
我脚挪不动。
这间屋子便是值夜室，爷爷守夜住的地方，也是零八年那场火，烧起来的地方。
我蹲下来，地面有块焦黑的印子，圆形的，像有人曾经坐在那儿。
手机光照到墙角，那里靠着一个人。
我呼吸停了。
是爷爷。
他靠墙坐着，旧军大衣裹着，头歪在一边，手搭在膝上，像睡着了。
可他脸是青白的，嘴唇灰，眼睛闭着。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手。
凉的，像石头的凉。
"爷，"我嗓子发不出声。
他不动。
我忽然全想起来了。
零八年三月十七号，夜里，我把自个儿关进这屋，铁门一闩。爷爷在外头喊，野娃，开门，我不肯……。
他骂我犟，我去翻他的旱烟盒，没翻着，翻出个打火机，我咔哒一声，点着了。
火苗凑到旧报纸上，着了。
我吓呆，拍门哭，爷爷听见，拿钥匙开，门一开，烟涌出来。他扑进来，一把捞起我，用大衣裹紧，往门外顶……。
门框烧塌，砸他背上。
他没松手，一路把我顶到门外，自己栽在楼梯口。
我手腕烫了一片，他背上，脱了层皮。
这些，我全忘了，或者，从来不敢想。
现在，他坐在火起来的地方，守着。
墙根那道缝，是他封的，他怕火里的东西出来，伤着我。
电梯每天两点十一分上来，是他，他按到这一层，看看我，看看门。
墙里伸出的手，是他，想摸我一下。
三回差点要我命的事，是他挡的，车偏，我低头，我脚滑，他替我错开了。
我八岁放的那把火，烧了他一辈子，他从不提，只说，野娃没事就好。
我跪下来，抱住他。
大衣是空的，轻得像一层布。
可我怀里，暖了一下，很轻，像他从前拍我后背。
"爷，我想起来了，"我贴着他冰冷的肩，说，"是我放的火，是我害您，"。
"您别守了，回去吧，"。
墙那头，极轻地，响了一声。
叩。
像是他也拍了我一下。
我闭上眼，眼泪砸在他大衣上。
再睁眼，怀里空了。
值夜室还在，铁床，木台，照片，焦黑的墙，可爷爷不在了。
手机光照到台子上，搪瓷缸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是爷爷的字，比巡楼记录还抖。
"野啊，门后头没鬼，只有爷，你莫怕，爷不走，爷在电梯里等你，"。
我攥着纸条，哭得直不起腰。
外头电梯响了，嗡，往上，停，叮。
在四楼那高度。
然后，没声了。
像是，真的走了。
我走出值夜室，门还开着，墙根的缝，合上了，水泥平平整整，像从没裂过。
钥匙在锁上，我拔下来，铜的，红绳断了。
我把它挂在脖子上。
我坐在值夜室里，待了很久。
铁床凉，木台子凉，墙上的照片，我八岁那张，边角卷了，我伸手抚平。
我跟他讲了很多，讲我后来搬出去，租的房漏雨。讲我换过三份工，都没长性，讲我去年谈了个对象，处了俩月，散了……。
讲我其实常常没钱，他打电话问，我总说有。
"您走之后，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我说，"王婶问，我说还行，老周问，我也说还行，其实不行，"……。
"我脾气随您，犟，吃了亏不认，一个人憋着，"。
"零八年那火，我害您背了疤，喘了十几年，您一声没吭，"。
"爷，我对不住您，"。
墙没回话，可台子上的手电，滚了半寸，像是他听见了。
我把手电捡起来，里头没电池，外壳磨得发亮，是他天天攥的那把。
我揣进兜里。
走出门，墙根的缝已经合上，水泥平平整整，不像裂过。
锁孔还在，铜钥匙挂在我脖子上，贴着心口，凉凉的。
我回六楼，一整夜，没睡，听着楼道。
电梯安静，一次没响。
天亮了，我去物业，把蓝皮簿子还给老周，说查清了，我爷生前守夜，尽责。
老周说你爷是好人，这楼没他，早乱套了。
我说嗯。
他问我那晚看监控，看见啥了，我说啥也没看见，就是想我爷。
老周拍拍我肩，没再问。
回屋，王婶的卤豆干还在桌上，凉了，我端起来，一口一口吃。
豆干是爷爷爱吃的味。
从那以后，电梯不怪响了。
偶尔半夜，我还是听见，嗡，往上，停，叮，在四楼。
可门不再开，墙也不再裂。
我知道，那是爷，上来看看我，看我活着，好着，他就下去了。
过完年，我找了份工，仓库的活，不累，管两餐，工资三千二，比从前稳当。
我搬出了老楼，可钥匙还挂脖子上，铜的，贴着心口。
临走那天，我去六楼电梯口站了会儿。
面板上的键，一到七，加地下，没有"通宵"。
可我晓得，它在，在四楼那高度，在墙里头。
我对着墙，小声说，爷，我走了，您别天天上来，夜里冷。
墙没响。
我转身，电梯叮了一声。
像是应了我。
我把值夜室收拾了，铁床还在，木台子还在，照片我取下来，夹进钱包。
台子上的搪瓷缸，我带走了，里头没啥，就装着那把没电池的手电。
王婶塞给我一袋卤豆干，说路上吃。我说婶子，等我安顿了，接您去我那儿住两天……。
她笑，说好。
老周在楼下修自行车，抬头说，小周，常回来看看，这楼你爷守了一辈子。
我说周叔，我会的。
电梯下行，到一楼，门开。
外头是巷子，雾散了，太阳难得地，有了点暖意。
我裹紧爷爷的军大衣，领子磨白了，可暖和。
风里，好像有股旱烟味，很淡，一闪，就没了。
我摸了摸胸前的钥匙。
"爷，新年好，"。
我听见，极远的地方，一声很轻的回应。
叩。
像是他也，敲了一下。
番外
我叫周德厚，野娃的爷。
我活了七十一岁，大半辈子，在青石坡七号楼当守夜人。
这楼我比谁都熟，哪盏灯几号，哪家的狗几点叫，我闭着眼都数得清。
野娃他妈走得早，肺的病，走的时候，野娃才六岁，他爹没良心，跟人跑了。孩子扔给我，我不怨，野娃是我带大的……。
这孩子，犟，像他妈，也像我。
他妈在时，常跟我说，德厚，你太严，我说不严，野娃要学坏，她笑我老古董。
她走了，我更得严，怕野娃走歪。
可我严过头了，他八岁那年，为个打火机，跟我闹。把自己关进值夜室，又点了火……。
那把火，烧了我背，也烧断了野娃的记性，他后来，半点不记得。
我倒庆幸，记着，他得疼一辈子。
我瞒了，跟谁都没说火是他点的，街坊问，我说线路老化，档案上也这么写。
野娃手腕那道疤，他当是摔的，其实是那夜烫的，浅，我偷偷给他涂过药。
他长大，搬出去，我一个人，养了只橘猫，大黄，它陪我巡夜，跟在脚边。
大黄前年跑丢，我贴了寻猫启事，印它照片，写酬谢两百，没找着。
那阵子我手已抖，字写不稳，启事是王婶帮写的。
我每个月给野娃打电话，开头，吃饭了没，结尾，没钱说一声。
他总说有，我听得出来。可我一个月退休金一千八，自个儿够活，多也拿不出……。
有回他发烧，在电话里声哑，我说来看你，他说不用，睡一觉就好。
我没去，路远，其实是我走不动了。
零八年那火，烧出来的东西，缠上了我。江城老辈说，火里的怨，沾上救人的人，我背了它……。
我死了，它还在，我怕它伤着野娃。
零八年那夜，我永生忘不了。
他在值夜室里，闩了门，我喊，不开。我去翻烟，翻出个打火机，火苗一跳，报纸着了……。
我拿钥匙开门，烟呛得我睁不开眼。他缩在墙角，脸熏得漆黑，哭得上不来气……。
我一把捞起他，大衣裹住，往门外顶。
门框塌下来，砸我背上，疼，可我顾不上。
把他顶出门，我自己栽了。
醒来，他在病床边，手腕包着纱布，睁着大眼瞧我。我说野娃，爷爷给你编个蝈蝈笼……。
他笑了。
那回烧得重，肺进了烟，往后冬天就喘，我不当回事，守夜人嘛，熬惯了。
野娃长大，搬出去，我一个人，养猫，买卤豆干，每个月给他打个电话。
他说吃了，我说没钱说一声，他总说有。
其实他常没有，我听得出来，可我老了，帮不上。
零八年那火，烧出来的东西，缠上了我。江城老辈说，火里的怨，沾上救人的人，我背了它……。
我死了，它还在，我怕它伤着野娃。
所以我守着那道墙，把门封了，每天两点十一分，上去看看。野娃住六楼，我站他门口，听他呼吸，他睡着了，我就下去……。
有一回，墙裂了缝，我伸手，想摸摸他，他跑了。
我说不清那会儿啥滋味，想摸孙子，又怕吓着他。
他小时候三次险，一次车，一次外机，一次电动车，我都替他错开了。
不是啥神通，就是，我在旁边，看得见，推一把。
腊月初八，我走了，睡里走的，没遭罪。
可我放不下，野娃一个人，瘦，穷，倔。
我还在那电梯里，每天上去，看看他。
他后来来了，开了门，抱住我，说想起来了，说对不起。
我说啥对不住，火是你点的，可你才八岁，爷的背，爷自己扛。
他哭，我也想哭，可我没了泪。
那一夜，他来了。
我听见钥匙响，咯噔，锁开了，门往里开。
旱烟味扑出去，他举着手机，光照进来，照见我。我靠墙坐着，大衣裹着，像睡了……。
他蹲下来，碰我的手，凉的，他说，爷。
我动不了，可我心里，热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零八年那火，他放的，他记起来了。
他跪下，抱住我，说对不住。
我说不出话，可我想拍拍他，手抬了抬，落不下。
他哭，我也想哭，可我没了泪。
他问我，墙里伸出的手，是不是我，我说是，我想摸他一下，吓着他了。
他说，爷，您别守了，回去吧。
我舍不得，可他长大了，能自己活了。
火里的怨，我背了十几年，那夜，好像轻了些。
我等他走，他走出门，墙合上了，缝没了，锁孔还在。
他把铜钥匙挂脖子上。
我看着他背影，心想，野娃，你比你爷强。
我把话留纸上，门后头没鬼，只有爷。
他信了，把钥匙挂脖子上。
往后半夜，我还是上去，看他灯灭了，睡实了，我就下去。
他活着，好着，我就守着。
他刚搬出去那年，住的地方漏雨。我上去，站在他屋檐底下，看着水顺着墙流，我想给他递把伞，递不出……。
第二天，他打电话，说屋漏了，买桶胶自己补，我说小心点，他说晓得。
我听着，心里踏实，他能自己补，就长大了。
他换工，我跟着急，有一回，他被人骗了钱，半个月没打电话。我上去，见他闷头睡，眼圈乌青，我想拍醒他，拍不动……。
我在门外头，守了一宿。
他后来自己缓过来了，找了新工，给我打了电话，说爷，我没事，我说好。
其实我晓得，他有事，他从不跟我说真话，跟他爹一样，报喜不报忧。
可我没怪他，孩子嘛，面皮薄。
逢年过节，他回老楼，我站在六楼，看他开门，进屋，开灯。他把我那件军大衣翻出来，披上，我说不出话，可我心里，热乎……。
他吃王婶的卤豆干，边吃边看手机，笑一下，我就放心了。
有一回，他喝多了，在楼道里坐着，靠着墙，嘟囔，爷，我想您。
我蹲下来，想摸他头发，手穿过去。
我说，野娃，爷在。
他听不见，可我得说。
有回他发烧，我上去，站他门口，听他咳，我想推门，手穿过去了，进不去。
我只能在门外头，守一宿。
他后来好了，我松口气，下去。
他谈过个对象，电话里笑过一回。我听见，也跟着乐，后来散了，他没说，可我晓得，他闷了几天……。
我想摸摸他头，摸不着。
人死了，就这点不好，想疼，疼不上。
可他能活着，比啥都强。
野娃啊，爷这一辈子，最对得起的，就是你。
你莫怕，电梯响，是爷来看你。
爷不走。
爷在。
今儿个，我又不踏实，上去一趟。
六楼黑着灯，他搬走了，屋空了，可墙上那道水渍还在，像张脸。
我站门口，听了一会儿，没声。
他睡得香，在自个儿屋里，不必我守了。
我转身，电梯下行，到一楼，门开。
外头巷子静，雾散了，天快亮。
我回头，看那部老三菱，按键掉了两个，描过，一到七，加地下。
没有"通宵"。
可我知道，它在，在四楼那高度，在墙里头，在我孙子心口，那把铜钥匙上。
野娃，爷去了。
你莫想我，你好好的，爷就高兴。
电梯叮了一声。
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