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叶狐，今年二十七，官拜镇北大将军，手里攥着十五万虎狼之师。如今我在城南开了家包子铺，每天凌晨五点起来揉面，我媳妇苏小满负责收钱骂街。你要问我一个将军怎么混成包子铺老板的？这事儿说来话长，得从一坛子毒酒说起。
但故事得从更早讲起。从那个雪夜，从我把她从草垛子里捞出来那一刻讲起。
十年前，我十七，在北境吃沙子。那地方苦得没法说，蛮子年年南下，冬天尿尿得带根棍儿敲冰碴子，撒完尿三秒不敲就冻成冰柱子。京里犯了事的官儿全往北境打发，七公主萧若薇就是这么被打发来的——先帝说她“性骄纵，宜使边关磨砺”，明摆着是让她来送死。
她来的第一个月就出事了。叛军夜里劫营，我带着三百残兵杀进去把她捞出来的时候，她缩在草垛子里浑身发抖，脸上抹着锅灰，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我把她拽上马背，她死死搂着我的腰，在我耳朵边喊：“你叫什么名字？本公主记住你！”
“叶狐！叶子的叶，狐狸的狐！”
“叶狐！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
我当时差点从马上栽下去。十七岁的大小伙子，被一个满脸锅灰的公主搂着腰说“你是我的人”，谁扛得住？
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萧若薇这个女人，记性有多好，心就有多狠。
她来北境头一年，我是真把她当菩萨供着。她说冷，我把自己的皮裘给她裹上，自己穿着单衣在雪地里站岗。她说想吃肉，我带人上山打野猪，差点让猪把我肠子拱出来。她染了风寒烧得说胡话，我守了她三天三夜没合眼，拿雪搓她手心脚心降温。第四天她醒了，看着我熬红的眼睛，伸手摸我脸：“叶狐，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后怎么还你？”
我傻呵呵地说：“公主好了就行，不用还。”
后来我才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是——“我现在给不了你什么，将来也不会给”。
那年冬天蛮子大举南下，三万铁骑围了雁回城。城中守军不到八千，粮草只够吃半个月。萧若薇站在城头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蛮子骑兵，突然转头问我：“叶狐，你怕死吗？”
“怕。”
“怕还守？”
“守不住您就得死，我更怕这个。”
她愣了半天，忽然笑了：“行，叶狐，今天咱俩一块死这儿，黄泉路上有个伴。”
结果谁也没死成。我带着三千敢死队趁夜摸出城，一把火烧了蛮子的粮草大营，萧若薇在城头擂鼓助威，鼓槌都敲断了三根。蛮子退兵那天，她蹲在城门口抱着我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叶狐你不能死！你死了谁给我打仗！”
我肋巴骨断了四根，躺在担架上咧嘴笑：“公主放心，末将命硬。”
那时候我是真喜欢她。喜欢她喝醉了拍我肩膀喊“兄弟”，喜欢她偷军营的鸡烤给我吃结果把帐篷点着了，喜欢她蹲在沙盘前琢磨一宿、天亮顶着鸡窝头跟我说“叶狐我觉得可以这么打”。她那时候没一点公主架子，跟士兵一块吃大锅饭，谁受伤了她亲手换药，有个小兵冻掉了脚趾头，她把自己的棉袜脱下来给人家裹上。北境那帮杀人不眨眼的兵痞，提起七公主没一个不竖大拇指。
可我忘了，她是皇家的人。皇家的人，从小吃的东西就跟咱老百姓不一样。
萧若薇上面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她是老七，最不受宠的那个。她娘是个宫女，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先帝看都没看她一眼。她能活到成年全靠自己——七岁那年有人往她点心里下毒，她把点心喂了猫，猫死了，她一声没吭，转头把那盘点心端给下毒的嬷嬷，说“嬷嬷辛苦了，您吃”。那嬷嬷当场跪了，从此再没人敢动她。
这事儿是她有一回喝多了跟我说的。说的时候还在笑：“叶狐你知道那嬷嬷后来怎么着了吗？我登基头一年，把她全族男丁发配北境修城墙，女眷充入教坊司。她跪在我面前磕头磕得满脸血，问我为什么。我说，您当年那盘点心要是没被猫试出来，我现在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我当时听得后背发凉。但转念一想，她对我这么好，总不能哪天也给我来这么一手。
我真是天真。
后来我替她打了五年仗，从北境打到中原，从雁回城打到皇城根底下。三个亲王送上了西天，两个尚书抄了满门，太后被她亲手鸩杀在慈宁宫——那碗毒是我端的，她下的。她亲哥萧承业，在宗人府关了大半年，最后是我动的手。萧若薇在偏殿等着，我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血，她看了我一眼，扔过来块帕子：“擦干净。”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亲自下厨，给我煮了碗面。面坨了，盐放多了，但我吃得一根不剩。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托着腮帮子笑：“叶狐，等朕登基了，封你当一字并肩王，世袭罔替。”
“我不要当王爷。”
“那你要什么？”
我放下筷子，认真看着她：“我要跟着陛下一辈子。”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好，说定了。”
登基大典那天，她穿着明黄龙袍，戴着十二旒冕冠，在太和殿上握着我的手，眼圈泛红：“叶狐，朕这辈子都不会亏待你。”
我跪在丹陛下面，磕了三个响头。心里想的是，值了。我叶狐一个放牛娃出身，十七岁从军，二十二岁封将，二十七岁辅佐女皇登基——这辈子值了。
然后她就让我自裁。
传旨太监姓孙，脸白得跟水豆腐似的，捧着一卷黄绸子站在我帅帐门口，身后跟着二十个御林军。我当时正跟赵铁柱、钱大勇几个副将啃羊腿，满手油。孙太监尖着嗓子喊：“镇北大将军叶狐接旨——”
我跪了，膝盖刚碰到地砖，他念：“镇北大将军叶狐，拥兵自重，意图不轨，念其旧功，赐鸩酒一壶，全尸自裁。钦此。”
帅帐里安静得能听见羊油滴炭火的声音。赵铁柱嘴里半块肉掉桌上，钱大勇瞪着眼看我，孙二狗手里的酒碗咔嚓捏碎了。我也没动。跪在那儿把圣旨听完，又听孙太监重念了一遍，确认自己没听错。
“孙公公，”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陛下写这圣旨的时候，手抖不抖？”
孙太监往后缩了缩：“将军……您别为难小的……”
“我再问你，她写完这圣旨，晚上睡得着觉吗？她不怕我叶狐半夜带兵摸进寝宫把她从龙床上拎起来？”
“将军！您要抗旨不成？！”
我没理他，把那坛子御赐美酒拎起来，走到帐门口，哗啦一声浇在拴马桩旁边的野草上。草皮滋啦冒起白烟，三秒就枯了一片，味儿呛鼻子。
“孙公公你看见没？”我把空坛子砸碎在地上，“陛下给的东西，狗都不喝。”
孙太监连滚带爬跑了。赵铁柱把羊腿一摔：“大哥！这他娘的是人干的事？咱反了吧！”
我没说话，坐回桌边倒了碗酒，一口闷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帅帐里，把圣旨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那八个字——“赐鸩酒一壶，全尸自裁”——写得端端正正，一点涂改都没有。她写的时候手没抖，心也没软。
我开始想这十年的事。想我是怎么替她挡的箭、挨的刀、杀的的人。想她每一次搂着我脖子说“叶狐你对我真好”。想登基前夜她趴在我胸口说的那句“一辈子”。想去年冬天她送来的那件狐裘——我当时感动得跟什么似的，现在琢磨过来，那狐裘是内务府库房里的陈年旧货，领口还绣着先帝年号。
我又想起三个月前她召我回京述职。我兴冲冲进了宫，她坐在龙椅上，隔着八扇屏风跟我说话。周德贵站在旁边，一个劲儿递话头：“陛下，叶将军兵权太重，北境三镇都成了他的一言堂……”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小人嚼舌根，陛下不能信。现在明白了——周德贵那话就是替她说的，她早就想动我了，只是缺个由头。
我又想起半年前的一件事。我手下一个都尉叫张石头，跟了我八年，打仗不要命。他妹妹在宫里当宫女，有回给萧若薇梳头的时候手重了，扯断三根头发，当场被拖出去打了三十板子，打发去浣衣局。张石头找我求情，我进宫跟萧若薇说了句“陛下，张石头跟了我八年，他妹妹才十五岁，您高抬贵手”。萧若薇当时笑眯眯地说“行，看你的面子”，转头就把张石头调去守边关最苦的哨所，三个月后蛮子夜袭，张石头死在乱箭底下。
我当时还以为是她忘了。现在想想，她没忘。她记性好得很。她是在告诉我——叶狐，你的人，我随时能动。
想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我把十五个营的统领全叫到中军大帐，把圣旨扔桌面上：“都看看，女皇要咱们死。”
赵铁柱看完一拍桌子：“大哥！我跟你干了十年，从雁回城到皇城，我赵铁柱这条命是你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你说咋办就咋办！”
钱大勇红着眼：“大哥，我媳妇上个月刚生了闺女，我要是死了她娘俩咋办？”
孙二狗不说话，把刀往桌上一拍，刀柄上刻着四个字——“叶门死士”。那是他当年用刻刀一笔一划凿上去的，刀刀见血。
还有个叫周虎的，是萧若薇安插在我军中的监军。这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这会儿跳出来喊：“叶狐！你敢抗旨？！陛下待你不薄——”
我看了他一眼：“周虎，你上个月往京里递了三封密信，以为我不知道？你写我‘私藏甲胄八百副’，那八百副甲胄是我从蛮子手里缴的，报备兵部的折子还压在你桌底下呢。”
周虎脸白了。赵铁柱上去一脚踹翻捆了。
我摆摆手：“不杀你，回去给萧若薇带个话。”
当场写了封回信，就三句话：
“萧若薇，你忘了三件事。
第一，你登基那年我替你杀的人，名单还在我手里。三个亲王、两个尚书、一个太后，外加你亲哥，怎么死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我要是把这名单往天下人面前一摊，你这龙椅坐不坐得稳？
第二，北境十五万兵吃的是我叶狐发的军饷，不是你萧家的皇粮。我冬天卖皮子夏天贩盐养兵的时候，你在后宫喝冰镇酸梅汤。
第三，你赐我那坛酒我浇草了，草没死透，留着给你当坟头草。”
信使骑着快马往京城跑。我转头对赵铁柱说：“传令下去，全军开拔，目标皇城。五天之内，我要在萧若薇的龙椅上吃晚饭。”
赵铁柱问我：“大哥，那咱打什么旗号？”
“把周字旗全扯了，换叶字旗。”我磨着刀说，“黑底金字，给我做大的，十二丈高，让萧若薇在城楼上能看清。”
大军开拔第一天，出了件大事。
萧若薇派了刺客来。三个死士，趁夜摸进我帅帐，刀上喂了见血封喉的毒。我睡觉警醒，听见动静翻身滚下床，枕头被一刀剁成两半。我赤手空拳跟他们干，胸口挨了一刀——刀尖划破皮肉，离心脏就差一寸。孙二狗带人冲进来把人砍了，我躺在地上，摸着胸口的血，笑了。
“大哥你笑啥？！”孙二狗急得直哭。
“我笑萧若薇——”我喘着粗气，“她连三天都等不及。”
刀上有毒，但不是立刻发作的那种，是慢毒，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随军大夫姓刘，跟了我十几年，他拿着刀看了半天，脸沉下来：“将军，这毒叫‘七日醉’，七天之内不发作，第七天晚上准时七窍流血。下毒的人算准了您就算不死在刀下，也得死在一周后。”
赵铁柱嗷一嗓子就哭了：“大哥！咱这就杀回去剐了那毒妇！”
我按着胸口伤口，想了半天，突然乐了：“刘大夫，这毒能解不？”
“能解，但得配三十七味药，有几味北境没有，得去京城买。”
“那正好。”我站起来，把刀往腰里一别，“咱就去京城买药。顺道把萧若薇从龙椅上薅下来，问问她——老子替她挡了十年刀，她就这么报答我？”
全军上下听说我被刺客捅了，炸了锅。十五万人红着眼睛往南推，沿途州县望风而降。也有不长眼的——平州守将马德彪，仗着城高墙厚想抵抗。我派孙二狗带三千骑兵在城门外转了一圈，马德彪站在城头上喊：“叶狐！你造反！陛下大军早晚灭了你！”
我让人射了封信进去，就一行字：“你闺女今年十六，在京城醉仙楼唱曲儿对吧？我手下有个弟兄上个月刚去过，说长得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半个时辰后城门大开，马德彪光着膀子背了捆荆条出来跪迎。我拍着他脑袋说：“早这么懂事多好，省得我弟兄跑腿。”
第五天，大军扎营皇城西门三里外。萧若薇派了七拨使臣来谈判——
第一拨是刘全，跪在帅帐外嚎啕大哭：“叶将军！陛下说了，她知错了！只要您退兵，她愿意把后宫遣散，跟您重修旧好！”
我蹲下来拍他脑袋：“刘全，你回去告诉萧若薇——她当年赐我毒酒的时候，怎么没想过‘重修旧好’？我叶狐这十年把心掏出来给她炖汤喝，她喝完了把碗砸我脸上。现在打不过了想认错？晚了。”
第二拨是户部尚书，抬了二十箱黄金来。我让人把金子收了，箱子原样抬回去，里头塞了张纸条：“钱我收了，兵不退。有种你咬我。”
第三拨是礼部侍郎，跟我打感情牌，说女皇陛下这几天天天以泪洗面。我说：“你回去告诉她，我这儿有头年腌的酸菜，开胃，让她就着眼泪吃。”
第四拨是周德贵本人。这草包居然有胆子出城，骑匹白马穿着明光铠，隔着护城河喊话：“叶狐！陛下念旧情才给你全尸，你倒好意思造反？识相的赶紧跪地请降！”
我骑在马上嗑瓜子，吐了片皮：“周德贵，当年你在北境当粮草官，克扣军饷八千两，是谁替你压下来的？老子替你擦了屁股，你转头就上折子告我谋反？你裤裆里那二两肉是不是跟良心一块儿割了？”
周德贵脸涨成猪肝色，拔刀要冲，我手一挥，赵铁柱带三千骑兵从侧翼包抄。御林军里一半是我带出来的兵，有个校尉直接喊：“将军！我们不想跟您打！”周德贵拔刀要砍那校尉，被自己亲兵一棍子敲下马，捆吧捆吧送到我阵前。
我踩着他脑袋问：“周大将军，您那白马呢？”
他哭得鼻涕冒泡：“叶将军饶命！都是陛下让我干的！她说您功高震主，不除不行——”
“她让你杀你就杀？她让你吃屎你吃不吃？”
“吃！吃！我吃！”
“滚。”我一脚把他踹开，“回去告诉萧若薇，我给她三天时间自己开城门。”
第五拨是萧若薇的贴身女官，带了封信，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哭着写的。信上说她愿意退位，让我当皇帝，她给我当皇后。我把信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俩字：“做梦。”
第六拨是兵部尚书，来谈划江而治。我说：“你回去问问她，她配吗？”
第七拨是萧若薇自己。她上了城楼，穿着那件我亲手替她挑的凤袍——那年她登基，我跑遍京城布庄挑了三天才选中这料子，朱红底绣金凤，我说“陛下穿这个好看，像太阳”。她站在城楼上喊我名字：“叶狐——！”
我骑着马走到护城河边，仰头看她。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但听声音是哭着的。
“叶狐！朕知道错了！你回来！朕封你当摄政王！朕嫁给你！朕给你生儿子——”
我扯着嗓子回她：“陛下！您当年赐我毒酒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我留条活路？！”
“朕是被小人蒙蔽了！是周德贵——”
“您把周德贵剐了，然后呢？再找个理由杀我？”我冷笑，“萧若薇，咱俩认识十二年，我替你杀了多少人你自己数数。你登基那天跟我说‘这辈子不会亏待我’，转头就赏我毒酒。我算是明白了——你压根没拿我当人看，我就是你手里一把刀，用完了嫌硌手，想扔炉子里回炉。”
她在城楼上嚎啕大哭：“叶狐！朕求你了！你开个条件！什么条件朕都答应！”
“条件就一个——您自己把城门打开，我不杀您。”
她没开。
第三天夜里，西门开了。守城的校尉叫李满仓，当年是我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他带着三百弟兄把城门献了，跪在门口等我：“将军，我娘还在城里住着，您进城别扰民。”
我把他扶起来：“放心，你娘就是我娘。”
我带着三千亲兵直奔皇宫。路上没碰着任何抵抗——御林军早跑光了，宫门口连个站岗的都没有。
但我没想到，萧若薇还留了一手。
太极殿外头埋伏了五百刀斧手。我前脚踏进殿门，后脚就听一声梆子响，两边厢房呼啦啦涌出人来。赵铁柱嗷一嗓子：“大哥小心！”我一把推开他，就地滚到丹陛底下，刀斧手扑了个空。孙二狗带人从殿后包抄，两边在太极殿里杀成一锅粥。我踩着满地血往龙椅上冲，萧若薇坐在上头，手里攥着把匕首，浑身发抖。
“叶狐！你别过来！”
我拖着刀一步步走上丹陛：“陛下，您这刀斧手不行啊，比我带的兵差远了。”
她拿匕首对着自己脖子：“你再过来我就死给你看！”
我愣了一下。她以为我心疼了，眼睛亮起来：“叶狐！朕知道你还念旧情——”
我把刀往地上一插，笑了：“陛下，您死啊。您前脚抹脖子，我后脚就把您风光大葬，谥号我都想好了——‘周哀帝’。您放心，坟头草我亲自给您种。”
萧若薇愣了。匕首当啷掉地上。
她瘫在龙椅上哭，妆全花了，凤袍皱巴巴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走到她面前，把那封皱巴巴的圣旨掏出来扔她脚底下：“陛下，您看清楚——‘赐鸩酒一壶，全尸自裁’。这八个字是您亲笔写的吧？您当时但凡给我留条活路，咱俩都不至于走到今天。”
她扑下来拽我袖子：“叶狐！朕真的知道错了！朕现在封你当摄政王——”
我甩开她的手：“陛下，您听好了——我叶狐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雪夜里把您从草垛子里捞出来。我拿您当心尖子，您拿我当夜壶。现在叶狐不伺候了，您自个儿憋着吧。”
说完我招手让人把她拖去冷宫。路过她身边的时候我停下脚步：“对了，您那坛酒我浇草了，草没死透，长得特别好。您要是想通了，可以挖点回去泡茶喝。”
萧若薇被拖走的时候还在喊：“叶狐！你回来！朕爱你——！”
我头都没回。
接下来半个月我忙着收拾朝堂。周德贵那帮奸臣砍了三十多个，菜市口的血又淌了三天。剩下的人该降的降，该滚的滚。萧若薇那帮后宫男宠全遣散了，每人发了二十两银子路费。十五万大军裁到八万，剩下的发钱回家种地。
赵铁柱不想走，我说：“你跟着我打了十年仗，该回去娶媳妇了。再不走你娘该骂我了。”
赵铁柱红着眼：“大哥，那您呢？”
“我开包子铺去。”
遇见苏小满那天，我刚把兵符交出去，饿得前胸贴后背。路过城南一条巷子，闻见包子香，蹲在人家铺子门口就啃。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滋一脸油。我正吃得美呢，后脑勺挨了一擀面杖。
“当兵的！给钱了吗你就吃！”
我回头瞅她一眼。二十来岁的姑娘，扎着蓝布头巾，袖子挽到胳膊肘，一手擀面杖一手锅铲，眼睛瞪得溜圆，腮帮子气得鼓鼓的。
我油乎乎的嘴咧开笑：“我没钱，要不我拿皇位抵？”
她翻了个白眼：“皇位能当包子吃？你少来这套，三个肉包两文钱，不给钱老娘打断你的腿。”
我掏遍全身就找出一个铜板。苏小满气得拿擀面杖敲我脑袋：“没钱你吃白食？！”
“刚退伍，军饷没发。”
“呸！当兵的就会骗人！”
后来我天天去。每天揣着铜板去，她每天骂我一遍。吃了半个月把她家铺子吃黄了——她爹苏老栓愁眉苦脸：“闺女啊，这大肚汉天天来，咱家本钱都要赔光了。”
苏小满拿擀面杖杵我胸口：“说！你到底想干嘛？”
我叼着包子笑：“我想娶你。”
她脸腾地红了，擀面杖举起来又放下去，放了又举起来，最后往我肩膀上砸了一下：“你……你要不要脸！”
“不要脸能娶着媳妇？”
提亲那天我拎着两斤猪头肉去的。苏老栓问我在京城干啥营生，我说开包子铺。他问本钱呢？我把兵符掏出来拍桌上：“这个够不够？”
苏老栓不懂这玩意儿，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铁疙瘩？能卖钱？”
苏小满一把抢过去，翻过来看见底下刻的字，脸白了：“镇北大将军叶狐？你是那个杀回皇城的叶狐？！”
我嘿嘿笑：“不像？”
她愣了三秒，拿擀面杖追了我半条街：“你他妈是将军你不早说？！害得老娘天天骂你！”
“你也没问啊！”
成亲那天赵铁柱、钱大勇、孙二狗全来了。赵铁柱喝多了抱着我哭：“大哥！您真不回去当将军了？”
“当个屁，倒泔水去。”
拜堂的时候苏小满拿擀面杖挑我盖头——她非要按她家规矩来，说包子铺招女婿就这么办。我顶着红盖头站那儿，一屋子兵痞笑得直不起腰。
洞房花烛夜，苏小满坐床上嗑瓜子，拿脚踢我：“哎，那女皇长得好看不？”
“没你好看。”
“放屁！人家是女皇！”
“女皇咋了？她擀面杖没你抡得圆。”
她噗嗤笑了，拿瓜子壳砸我：“滚！睡地铺去！”
后来我把兵符扔灶膛里烧了。苏小满拿擀面杖敲我脑袋：“烧这玩意儿干啥？留着卖废铁还能换二两猪肉呢！”
“换猪肉干嘛？你爹的包子铺我盘下来了，以后你给我当老板娘，包子管够。”
现在我的日子是这样的：早上五点起来揉面，苏小满在旁边剁馅儿。六点开门第一笼包子出锅，我负责端盘子，她负责收钱。七点半我爹——苏老栓，现在也是我爹了——过来帮忙看店，我跟苏小满去后院歇着。她怀孕七个月了，脾气见长，昨天因为我把酱油瓶放错了位置，拿擀面杖追了我三圈。
前天有个说书先生跑我铺子里来讲古，讲“镇北大将军叶狐英雄盖世，一怒为红颜杀回皇城”。我端了碗豆腐脑过去：“先生，别吹了，赶紧吃，吃完帮我把后院的泔水桶倒了。”
说书先生瞪我：“你这人怎么不信呢？那叶狐叶将军，那是真英雄！”
苏小满拎着擀面杖从后厨出来：“你个糟老头子瞎编排啥？叶狐那混蛋昨晚上偷吃了我二两酱牛肉，英雄个屁！”
说书先生愣了。我冲他挤挤眼：“您看，英雄在家就这待遇。”
至于萧若薇？听说她冷宫里天天跟老鼠抢馒头，前些天托人带话，说想出来吃口我家包子。
我让伙计给她送了一笼，附了张纸条：
“陛下，包子五文一个，您当年欠我的毒酒钱，拿包子抵吧。慢慢吃，吃完了还有——管够。”
后来她真吃了。伙计回来说，冷宫里那个疯婆子一边吃一边哭，嘴里念叨着“叶狐你当年说一辈子都听我的”。
我正揉着面，头都没抬：“是啊，我听她的，她听谁的？听周德贵的呗。”
苏小满从后头踹我一脚：“别念叨了！面揉硬了！”
“哎！来了来了！”
昨晚上苏小满问我：“你后悔不？当将军不比卖包子强？”
我搂着她肚子听胎动：“后悔啊，后悔没早点遇见你。”
她拿脚踹我：“少来这套！说人话！”
“实话——给萧若薇卖命那十年，我天天提心吊胆怕她弄死我。现在给你揉面，顶多挨两擀面杖，值。”
她噗嗤笑了，拿枕头砸我：“滚去把泔水倒了！”
我乐呵呵爬起来倒泔水。路过门口看见皇城方向飘着炊烟，也不知道萧若薇今天抢着馒头没有。
管她呢。
我叶狐这辈子，对得起她萧若薇。她对不起我，那是她的事儿。现在我媳妇喊我倒泔水，我屁颠屁颠就得去——这日子，比当大将军舒坦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