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段
我是在一碗小面里发现问题的。
那碗面端上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上面盖着一层香菜，绿油油的，切得细细的，拌在红油里像一层碎玻璃。我吃小面吃了二十年，从来不要香菜。那股味道像肥皂水，我五岁第一次吃面被呛到吐，从此跟它不共戴天。但老板娘信誓旦旦，说你昨天来也是这么吃的，还专门喊她多抓一把。
我没争。为了一碗面跟人吵架划不来。我把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码在桌上，像摆证据。挑到最后碗底还剩两片叶子，我犹豫了一下，连汤带面一起倒了。
回家路上我算了算，昨天早上我煮的速冻饺子，韭菜猪肉的，湾仔码头。那袋饺子现在还在冰箱里，剩了九个，我可以作证。但老板娘没必要骗我，一碗面而已，她又不能多赚两块钱。
第二个事是冰箱。周三晚上我加班回来，拉开冷藏室找水喝，发现第二层塞了一把香菜，用保鲜膜包着，根上还带着泥。我不做饭，冰箱里最复杂的食材是一瓶老干妈，还是前年买的，盖子都锈了。这把香菜从哪来的？钥匙就我有，房东在成都带孙子，上个月收房租都是微信转的。
我把香菜拎起来看了看，扔了。
然后是手机。我睡前刷短视频，刷着刷着点进相册想找张截图，发现多了几十张照片。洪崖洞的夜景，千厮门大桥的车流，长江索道的车厢，南山一棵树观景台。从昨天下午三点到晚上九点，每隔十几分钟拍一张，全是空镜，没有人。构图还挺讲究，横平竖直，不像是随手瞎拍的。
昨天下午我在公司改方案，晚上跟周舟他们吃了顿火锅，九点半到家洗澡睡觉。我连小区大门都没出过。
我坐在床上翻了五遍那些照片，后背一阵一阵发麻。说实话我第一个念头是闹鬼。重庆这地方老房子多，我楼下那家面馆开了十几年，老板娘说她公公就是在这屋里没的。我虽然不信这些，但半夜一个人对着手机里自己没拍过的照片，脑子里全是以前看过的灵异帖子。
第二个念头更离谱。我想起以前看过一个新闻，说有人在路上被人拍了一下肩膀，醒来发现银行卡里钱没了。我赶紧查了支付宝和微信账单，一分没少，反而多了笔外卖订单。三天前晚上十一点，我在饿了么点了一份香菜肉丝炒饭，备注“多放香菜”。我从来不用饿了么，我只用美团，而且我恨香菜。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我把门反锁了三道，拿椅子抵住门把手，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调到最亮。我想看看半夜到底有没有人进来。凌晨两点我实在撑不住，迷糊过去了，醒来天已经亮了，椅子还在门口，门还锁着，手机掉在地上，电量还剩百分之三。
但地上多了双鞋。
一双白色的回力帆布鞋，鞋底带着泥，鞋帮上溅了几个红油点子。我从来没买过回力，我脚上穿的是去年双十一抢的耐克，灰不溜秋那双，鞋带都起毛了。这双回力明显是新买的，鞋底花纹还没磨平。
我把鞋翻过来看，鞋底嵌了一小片银杏叶。重庆满大街都是银杏树，秋天掉一地，这证明不了什么。但鞋码是四十二。我穿四十三。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双鞋看了半个钟头，脑子里过了几十种可能。有人配了我家钥匙？有人趁我睡着进来？还是我梦游了？我搜了“梦游能梦游到买鞋吗”，出来的答案说什么的都有，最靠谱的一条说梦游的人确实会做一些复杂行为，但买鞋这种事没见过，因为梦游状态下不可能完成扫码付款。
我查了银行卡。三天前下午两点，付了三百九十九，收款方是来福士广场一家叫“回力1927”的店。那会儿我在公司开周会，钉钉打卡记录可以做证，周舟坐我旁边，我中途还出去接了杯水。
我把那双鞋拎起来，打算扔了。走到垃圾桶跟前又停住了。扔了它就不存在了吗？下回再冒出别的东西呢？我把鞋装进一个黑色垃圾袋，扎紧口子，塞到阳台角落，想着回头再说。
接下来两天我请了假，没去上班。我跟老板说家里水管爆了，老板在电话里嗯了一声，说“那你搞快修”。我挂了电话就开始翻家里所有角落。衣柜顶、床底下、空调外机后面、路由器底下、马桶水箱里面，连厨房抽油烟机的油盒我都拆下来看了。没有摄像头，没有监听器，没有陌生人藏在我家。我甚至拿手电筒照了每个插座孔，除了灰什么也没有。
但我在书桌抽屉最里头翻出一张超市小票。永辉超市，三天前的，买了香菜、内酯豆腐、一把小葱、一盒鸡蛋。小票底下还有一行积分兑换记录，用我的会员卡积了十二分。我查了永辉的App，会员卡绑定的是我手机号，消费时间下午四点，那会儿我在公司跟甲方打电话，通话记录还在。
我把小票拍了张照发给周舟。他回了个语音，声音里带着笑：“你娃儿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我表哥以前搞装修欠了一屁股债，也是天天觉得有人搞他，后来去看了医生就好了。”
我说：“我没欠债。”
他说：“那你就是欠觉。你请两天假好好睡一觉，莫东想西想的。”
我没听他的。我去了趟磁器口，找了个算命的老头。那老头在宝轮寺门口摆摊，桌上铺块黄布，写着“周易预测”。我把照片和小票的事讲了一遍，老头掐指算了半天，说我家大门朝西，西边有煞，可能是前房客没走干净，做场法事就好了。我问多少钱，他说八百，包七天见效。我说太贵了，他说六百八，最低了。
我掏了六百八。他给了我一道黄纸符，让我贴大门背后，又给了我一小瓶“净水”，让我洒在床底下。我回家照做了。第二天早上起来，香菜没出现，照片没多，鞋还在垃圾袋里躺着。
我松了口气。看来真是前房客的事。我甚至给那个老头发了条微信说谢谢，他回了个双手合十的表情。
结果第三天，更大的事来了。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发现茶几上多了杯豆浆和两个包子。包子是酱肉馅的，还温着。豆浆袋子印着“老街豆浆”，那家店在马路对面巷子里，走路七分钟，我嫌远从来没去过。
我站在茶几跟前，头发还滴着水，盯着那两个包子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我冲到门口看密码锁记录。昨晚十一点零七分有一次密码开锁。十一点零七分我在洗澡，花洒开着，啥也没听见。
我第一个反应是报警。手指头都按到“110”了，又缩回来。我说什么？说我家里多了一杯豆浆两个包子？警察来了能立案吗？他们只会让我装个监控。
我装了个监控。淘宝买的，小米的，两百多块，第二天就到了。我装在客厅电视机旁边，正对着大门和沙发，角度调了三遍，确保每个角落都能拍到。手机连上App，实时画面看得清清楚楚。我心想这下你再能折腾，总得现原形了吧。
装监控的当天晚上，我特意熬到十二点才睡。躺床上拿手机看实时画面，客厅安安静静的，沙发、茶几、电视，跟我躺下前一模一样。看着看着眼皮就打架，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第一件事就是翻监控回放。
十一点到十二点：画面正常，我进出客厅两趟，一趟拿水一趟上厕所。
十二点到凌晨两点：客厅空的，灯关着，一片灰扑扑的红外画面，什么也没有。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我穿着那件花衬衫从卧室走出来，开了灯，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
监控里那个人确实是我。身形是我，脸是我，连走路时左脚稍微有点拖的习惯都是我。但他脸上那个表情我从来没见过。我在公司被老板骂的时候、撞到脚趾的时候、吃火锅咬到花椒的时候，都没有过那种表情。我说不上来，就好像那张脸不是我的一样，五官还是那些五官，但组合方式不对，像有人把我脸上的零件拆下来重装了一遍，装歪了。
那个人坐在沙发上看了二十分钟手机，然后站起来，走到冰箱跟前，拉开门，往冷藏室里放了一把东西。监控像素不行，看不清放的什么，但看形状像一把菜。放完他回卧室了，灯一关，画面又安静了。
我冲到冰箱跟前拉开门。第二层放着一把香菜，跟上次一模一样，保鲜膜裹着，根上带泥。旁边还多了盒豆腐，嫩豆腐，内酯豆腐，盒子上印着“多福”两个字。我这辈子没买过豆腐，我嫌它没味儿。
我把监控往前往后翻了好几遍。三点四十七分之前我确实一直在卧室没出来，三点四十七分之后直到天亮我也没出过卧室。但我明明在卧室睡觉，监控里那个“我”是从哪冒出来的？
我盯着监控画面里那张脸看了很久。说实话，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那种感觉就像你每天早上照镜子，忽然有一天镜子里的你冲你眨了一下眼。你知道那不可能，但你看见了。
接下来几天我没心思上班。年假用完了我就请事假，老板在电话里语气明显不耐烦了，说“李一你最近到底咋回事”。我说家里确实有事，他说那你尽快处理。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我平时不抽烟，那包烟是上个月楼下办喜酒发的，红双喜，还剩十八根。抽完我把烟盒捏扁了扔垃圾桶，发现垃圾袋里那个黑色袋子被人打开了。那双回力鞋不在里面了。
鞋自己走了？
我把整个阳台翻了一遍，鞋没找到。家里其他东西没动，电视、电脑、钱包都在，钱包里的三百块现金也没少。就那双鞋不见了。一双我本来就要扔的鞋，没了就没了呗。但这事不对劲。谁拿走的？拿一双鞋干什么？
那天晚上我没睡，坐在客厅开着灯看电视，重庆台在放一个调解节目，婆媳打架，主持人嗓子都喊劈了。我看到凌晨三点，实在撑不住了，眼睛一闭就过去了。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电视还在放，但换成了早间新闻。茶几上没有包子，没有豆浆。我松了口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余光瞟到阳台角落，那个黑色垃圾袋好好地蹲在那儿。我走过去打开一看，那双回力鞋又回来了，鞋带还被人重新系过，蝴蝶结打得比我齐整。
我拎着鞋进了屋，坐在沙发上，把鞋搁在茶几上，对着它说话。
“你到底是谁？”
鞋没理我。
我又说：“你再这样我报警了。”
鞋还是没理我。
我把鞋扔进垃圾桶，拿胶带把垃圾桶盖子缠了三圈。然后我出门上班。那天在公司我啥也没干，就坐在工位上刷手机，搜“家里东西自己动”“监控拍到另一个自己”“是不是撞邪了”。搜索结果一半是灵异论坛，一半是精神科广告。我点进一个精神科广告，页面跳出来一行字：解离性身份障碍，俗称人格分裂，表现为体内存在多个独立人格，轮流控制患者行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网页关了。不可能。我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人格分裂。
那天晚上回家，我打开监控App，把前几天的回放全导出来存到电脑上。然后我做了个决定：不睡了。我买了三罐红牛，一袋咖啡豆，晚上泡了壶浓茶，坐在客厅正中间，手机开着录像，对着自己拍。我就不信我等不到你。
凌晨三点四十分，我有点迷糊了。红牛喝了两罐，茶喝了一壶，跑了四趟厕所。电视里在放深夜购物节目，主持人唾沫横飞地卖一款拖把。我盯着屏幕，眼皮像挂了铅块，一沉一沉地往下坠。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你盯得累不累？”
那声音从我嘴里出来的。我能感觉到嘴唇在动，舌头在顶牙齿，声带在震，但那些话不是我说的。就像有人躲在我喉咙里拿我当喇叭使。
我吓清醒了。嘴巴闭得紧紧的，牙齿咬住舌头，手把沙发扶手抓出了印子。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回带着笑意：“你咬舌头干什么，我又不抢你的嘴。咱们商量一下行不行，白天归你，晚上归我，公平吧？”
我扇了自己一巴掌。真扇，左脸，巴掌响得楼下狗都跟着叫了两声。脸火辣辣地疼，但那声音没停，反而笑得更厉害了：“打嘛，打的是你自己，我又不疼。李一，你叫李一，我查过了，身份证上写得清清楚楚。但你晓得我叫啥子不？”
我冲进厕所，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凉水。镜子里我的脸惨白，嘴角却是往上翘的。我没笑。我他妈都快尿裤子了我笑什么笑。
镜子里那张嘴自己张开，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叫李毅。毅力的毅。你那个一是第一的一，我那个毅是毅力的毅。你爸当年差点给你起名叫李毅，后来嫌笔画多改成一。这事儿你知道不？”
我愣住了。这事我真知道。我爸喝了酒就爱念叨，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给我改名，本来叫李毅多好，男子汉大丈夫，毅力那个毅。我妈嫌麻烦，说“一”字简单好写，考试比人家快三秒钟。我爸争不过我妈，就这么定了。
可我从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事。周舟不知道，我同事不知道，我连日记里都没写过。镜子里这个玩意怎么知道的？
“你猜。”镜子里的嘴又动了，“你猜我为啥子晓得。”
我拿毛巾把镜子盖住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我在楼下网吧包了个夜，坐最角落的位置，旁边两个小娃儿在打LOL，骂得口水乱飙。我缩在椅子里刷手机，搜“人格分裂有什么症状”，出来的词条说：患者体内存在两个或多个不同的人格状态，轮流控制患者的行为。各个人格之间通常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我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十遍。
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存在。所以李毅不知道我？不对，他刚才跟我说话了，他晓得我，他还跟我商量白天归我晚上归他。
又或者是我不知道李毅。那些照片、那双鞋、那把香菜、那杯豆浆两个包子，全是李毅干的。我睡着的时候他出来，我醒了他回去。我监控里拍到的那个人，确实是“我”的身体，只不过是李毅在开。
我趴在网吧键盘上，闻着隔壁那小子剩的泡面味儿，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小时候有一回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我爸妈都不在家，我一个人躺床上，感觉自己飘在天花板上，往下看能看到自己躺在床上。后来我妈回来喂我吃了退烧药，我就“落”回去了。
那个飘在天花板上的我，是不是李毅？
第二天我去找了周舟。我说我想看心理医生，你认不认识靠谱的。周舟那表情像吞了只苍蝇，半天才说：“你终于想通了？”
“什么意思？”
“你前段时间天天疑神疑鬼的，我就想劝你去看看了，怕你多心没敢说。”他翻手机通讯录，“我表姐在江北那边看心理科，你要不要试试？”
“要。”
周舟表姐给我约了个医生，姓陈，四十来岁，诊室在观音桥一栋写字楼里，候诊区摆着个鱼缸，里面三条金鱼游来游去，水浑得看不见鱼食。我坐在沙发上填表，姓名、年龄、职业、症状。症状那一栏我写了半页纸，写完自己读了一遍，觉得像精神病院跑出来的。
陈医生是个光头，戴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我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从香菜讲到花衬衫，从照片讲到回力鞋，最后讲到那天晚上镜子里李毅开口说话。讲完我盯着他的脸，等他露出那种“你完蛋了”的表情。
但陈医生什么表情都没有，就点了点头：“你小时候有过类似的情况吗？比如幻想中的朋友？”
我想了想：“小学的时候我有过一个朋友，叫小强，我天天跟他说话，我妈以为我撞邪了，带我去找神婆做过法事。后来小强就不来了。”
“小强有没有跟李毅交流过？”
“小强是我自己编的，李毅……我不知道，李毅好像是真能跟我说话。”
陈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然后推过来一张纸和一支笔：“你写一下李毅的名字。”
我捏着笔，手有点抖。写就写嘛，又不是不会。但我笔尖刚碰到纸，右手忽然自己动起来了。真的，我的手腕、手指头全在动，但那个力道和方向不是我给的。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手在纸上写了三个字，笔迹跟我的完全不一样，我的字往左边歪，那三个字往右边甩，每一笔都带着钩子。
李毅。
陈医生把纸拿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我：“李先生，您右手平时能写这样的字吗？”
我试了试。右手写“李一”两个字，歪歪扭扭跟狗爬一样。我从小就是左撇子，右手除了按鼠标啥也不会。
陈医生把纸翻过来，推到我面前：“您再用左手写一遍李毅的名字。”
我左手捏笔，老老实实写了一遍。写完一对比，两边的字完全不一样。左手写的是我的笔迹，歪歪扭扭的“李毅”。右手写的那三个字，像另外一个人的字。
陈医生从抽屉里翻出一面小镜子，立在桌上，对着我：“李先生，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把‘我是谁’三个字用右手写出来。”
我捏着笔，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镜子里那个人也在看我，表情跟我一模一样，紧张，冒汗，嘴唇抿成一条线。我松了口气。还好，没出幺蛾子。
然后我的右手自己动了。
镜子里，我的右手在纸上写了三个字。但镜子里那个人的表情变了。嘴角往上扯，眼睛弯起来，一个我从来没在镜子里见过的笑容。我明明没在笑。我左脸还僵着，右脸却自己抽动了一下。
陈医生站起来，走到我旁边，低头看了看纸上的字。
那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笔锋凌厉，跟前面那个“李毅”一模一样。
写的是：李毅。
“李先生，”陈医生把镜子转过来，对着我的脸，“您知道‘李毅’这个人吗？”
镜子里我的右手还在动。笔尖抵着纸，一笔一划地写：我。是。李。毅。
我左手掐住右胳膊，掐出五个指甲印，右手还在写：你。别。掐。了。疼。
陈医生坐回椅子上，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像在跟我说今天外面下雨。
“解离性身份障碍，俗称人格分裂。您体内目前确认存在两个独立人格，主人格是李一，副人格自称李毅。李毅主要在您睡眠期间活动，偶尔在您清醒时也会出来，比如现在。”
我盯着镜子里那张脸，那张跟我长得一模一样但笑起来完全陌生的脸。
“那我是谁？”我问。
陈医生看着我的右手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纸转过来给我看。
上面写的是：你是李一。我是李毅。你爸当年差点给你起名叫李毅，后来改成一。但那个毅力的毅一直没走，他留下来了，躲在里面。你吃香菜会吐，我不吐。你不爱出门，我爱逛。你左脚走路拖地，我不拖。你以为你是我，其实你是你，我是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右手最后又加了一句，笔迹跟前面不一样，歪歪扭扭的，跟我的字一样。
对不起，吓到你了。下回买豆浆我买两杯，你一杯我一杯。
第二段
我从诊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观音桥步行街上人挤人，卖烤串的油烟子往脸上扑，有个穿汉服的女娃在直播唱歌，跑调跑到李家沱去了。我站在商场门口，左手插兜，右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怎么安放它。
陈医生让我下周再去，说要做什么量表，还要做脑电图，排除器质性病变。我哦了一声，脑子里全是那张纸上的字。李毅那狗日的字写得比我好看，这事儿让我有点不舒服。
回家路上我买了碗冰粉，让老板多放山楂少放葡萄干。老板舀了一勺醪糟浇上去，我端在手里拿竹签戳着吃。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微信弹了条消息，发件人是“文件传输助手”。我没给自己发过消息。
点开一看，是一张照片。解放碑，晚上八点，霓虹灯亮得晃眼。照片里有个人的背影，穿着我那件灰耐克外套，手里举着个苕皮在啃。拍摄角度是从后面偷拍的，距离不超过五米。
我回了一句：你拍的？
对面秒回：嗯。苕皮好吃，下回给你带一串。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把手机揣回兜里，接着吃冰粉。吃到碗底剩一汪糖水，我拿竹签在碗边上刻了两个字：收到。
刻完我自己都笑了。跟自己的另一个人格聊微信，还他妈用文件传输助手，这事儿说出去周舟得把我送歌乐山去。
到家之后我洗了个澡，把手机架在洗手台上放了首歌，周杰伦的《分裂》。这歌我听了好多年，以前只觉得旋律好听，那天晚上站在花洒底下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歌词写得真他妈对。
“考不上的好学校，可以不微笑就走。把手慢慢交给我，放下心中的困惑。”
我关了水，对着镜子说：“李毅。”
镜子里我的脸没动，但右手慢慢举起来了，比了个大拇指。
“你出来的时候能不能别动我冰箱？香菜那味儿我闻着就想吐。”
右手在镜子上呵了口气，拿手指头写了三个字：晓得了。
“还有，那双回力你搁哪了？”
右手又写：床底下。你翻翻，就在鞋盒子底下压着。
我光着脚跑进卧室趴地上往床底下看，果然，那个黑色垃圾袋好好地躺在一堆灰里头，旁边还有我失踪半年的那只蓝牙耳机。我把耳机掏出来，拍了拍灰，塞进耳朵里连上手机，放了首《七里香》。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我趴在地上问：“李毅，你为啥子叫李毅？你自个儿起的？”
右手从床底下摸出支记号笔，在我脚背的拖鞋上写了两个字：你猜。
“猜你妹。”
拖鞋上又多了三个字：你没妹。
我躺在地板上笑出了声。那会儿我觉得自己大概确实是疯了。但疯就疯吧，疯得还算有点意思。
接下来半个月，我跟李毅处得还行。规矩定了几条：白天归我，晚上十一点以后归他，凌晨三点前必须回来。冰箱里不准出现香菜，豆腐可以买但必须放我够得着的那层。他出去逛的时候花我的钱要记账，月底我要对账。李毅在手机备忘录里回了一条：你比陈医生还啰嗦。
但有些事他做得确实比我利索。有回公司要交个急活，我对着电脑憋了一下午没憋出来，急得薅头发。晚上十点我实在撑不住去睡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方案整整齐齐躺在桌面上，PPT做了三十页，数据图表全齐，连备注都写好了。我翻了一遍，挑不出毛病。文档属性显示最后修改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我在微信上给他发了句谢谢。他回：小事。你那个老板再骂你你就报我名字。
我说报你名字有屁用，他又不认得你。
他回：那你让他认认。
我吓得赶紧回：你莫乱来。
结果他还真没乱来。就是有一回老板开会训人，训到我头上，说我最近心不在焉是不是谈恋爱了。我正低着头挨骂，右手忽然自己举起来摆了摆。老板愣了：“你摆手啥意思？”
右手又摆了摆，然后指了指我脑袋，又指了指老板，画了个圈。
全会议室的人都看着我。我赶紧把右手摁桌上，赔笑说手抽筋了。老板狐疑地看了我半天，散会之后跟周舟嘀咕了几句。周舟后来告诉我，老板问他我是不是在吃什么治癫痫的药。
我跟李毅约法三章：上班时间不准出来，不准跟老板做手势，不准在开会的时候搞小动作。他答应了，条件是周末让他逛够四个小时。
就这么过了差不多一个月，我都快习惯了。白天上班，晚上回家跟右手聊两句，周末让他出去逛，我在家补觉。陈医生那边又去了两次，做完了量表，脑电图也出了结果，说没有器质性病变，纯功能性的，建议我做长程心理治疗，慢慢整合。我说先不急，就这么过吧。
但有些事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李毅出去逛的时间越来越长。以前他十一点出去，两点多回来，我早上六点醒的时候一切正常。后来变成四点回来，五点半回来，有一回我五点多被尿憋醒，发现自己穿着外套躺在沙发上，鞋都没脱，手里攥着半串没吃完的烤面筋。第二天我问他，他说碰见个老朋友聊忘了时间。
“你哪来的朋友？你才出来几天？”
他半天没回。最后打字过来：网上认识的。
我没多想。那阵子我工作忙，天天加班到十点，回来倒头就睡，也顾不上管他。
然后是第二件事。我手机里开始出现一些我看不懂的照片。以前他拍的都是风景，洪崖洞、南滨路、鹅岭公园，顶多拍个苕皮烤串。后来照片里开始有人了，全是偷拍，全是女的。解放碑步行街的，观音桥广场的，有些穿短裙，有些穿吊带。拍摄角度很低，明显是跟在后头拍的。
我把他叫出来问怎么回事。右手在纸上写：看着好看，拍两张嘛，又不犯法。
“你经过人家同意了吗？”
他写：拍了就拍了，要啥子同意。
我把手机里那些照片全删了，跟他说再这样我把手机锁了。他两天没理我。第三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发现手机亮着，拿起来一看，相册里又多了二十几张。
这回不止照片了。是视频。偷拍的，晃得厉害，但能看清是在轻轨上，镜头对着一个穿短裙的女娃的腿。视频长度三分多钟。
我火了。第二天又去找陈医生，把情况说了。陈医生皱着眉头听完，问：“他有没有跟别人说过话？”
“说过。买烤串啊，买票啊，跟摊主砍价啊，都正常。”
“有没有跟女性有过肢体接触？”
“我不知道。”
陈医生让我回去观察，别急着下结论，先把他每天出去的时间、去了哪里、干了什么记下来。我说记了有啥用，手机他都带着，我又不能二十四小时盯监控。陈医生说那你把监控角度调一调，对着门口，至少能拍到他进出时间。
我回去把监控挪了位置，对着玄关。当天晚上李毅十一点半出门，凌晨三点回来，跟平时差不多。第二天我看监控回放，他进门的时候外套拉链开着，里头那件T恤领口被扯歪了。右边嘴角上有块红印子，像被人扇过。
我问他怎么了。他写：摔了一跤。
摔跤能摔出巴掌印？我没信，但也没再问。那时候我已经开始怕了。我开始怕他。
真正让我炸毛的事发生在上周三。我晚上加班回来，累得不行，洗了澡倒头就睡。半夜被手机吵醒，李毅给我发了条语音。我点开一听，里头是个女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莫再跟着我了行不行？我要报警了。”
语音后面跟着一条文字：你看她急成啥样了，哈哈。
我直接从床上坐起来了。我拨语音电话过去，他接了，声音压得很低：“你醒啦？我在外头，一会儿回来。”
“你跟踪人家？”
“啥子跟踪，碰巧遇上了。”
“碰巧遇上你给人家发语音？你拿我手机给人家发语音？”
“哎呀，逗起耍嘛，又没做啥子。”
我让他立刻回家。他把电话挂了。二十分钟之后门锁响了，我冲出去一看，是我自己推门进来，手里提着袋烧烤，脸上笑嘻嘻的。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自己那张脸冲我笑，那感觉没法形容。
“你吃不吃苕皮？”他嘴一张一合，声音从我喉咙里出来。
“你听我说，”我尽量稳住声音，“你再这样我真要采取手段了。”
“啥子手段？”他笑，“你报警？警察来了你咋说？说你自己跟踪别人？还是说你的右手不听话？”
他说得对。我没法报警。
那天晚上我没睡，把手机里所有他的聊天记录、照片、视频全导出来存到一个U盘里。然后我把手机锁屏密码改了，指纹删了，只留我自己的脸。第二天我去找陈医生，把这些东西给他看。陈医生翻着那些偷拍照片和视频，眉头越皱越紧。
“李先生，我需要跟你确认一个事。”他把U盘推回来，“你有没有想过，李毅可能不是你分裂出来的唯一副人格？”
我心里咯噔一下：“啥意思？”
“你之前提到过他晚上出去的时间越来越长，行为也越来越不受控。人格分裂患者体内的人格数量不一定是固定的，有些会在特定刺激下产生新的人格，或者某个人格会分裂、变异。”他顿了顿，“你最近有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上出现第三种声音？或者第三种笔迹？”
我想了半天：“没有。就李毅一个。”
“那你有没有问过李毅，他晚上出去都见了谁？”
“我问过，他说网上认识的朋友。”
“什么朋友？”
“他不肯说。”
陈医生推了张名片过来：“这是我以前的一个病人推荐的精神科医生，姓方，在精神卫生中心。她专门做解离性障碍的深度评估，手段比我这儿全。你去找她看看。”
我揣着名片出了诊所。那天晚上我没回家，直接去了周舟那儿。周舟一开门看我脸色就知道出事了，把我让进屋，听我把话说完，半天没吭声。
“你那个李毅，”他最后说，“偷拍女娃儿？”
“嗯。”
“还跟踪？”
“嗯。”
周舟搓了把脸：“你莫怪我说话直，你那个李毅，跟你才出来一个月，就搞这些名堂。他以前在你身体里的时候，是不是也干过这些事？只是你不知道？”
这话点醒我了。我第二天去找方医生，把从香菜到跟踪女娃儿的事全讲了。方医生四十多岁，短发，说话比陈医生还慢，每个字都像在嘴里嚼过一遍才吐出来。她给我做了一套更长的量表，又做了催眠。催眠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听见她问我：“李毅，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我嘴巴自己动了：“他六岁那年我就在了。”
方医生问：“六岁那年发生了什么？”
李毅不说话了。方医生又问了一遍，李毅忽然开始哭。我躺在那儿，眼泪从眼角往耳朵里流，可我一点都不伤心。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哭。
催眠结束之后方医生让我先回去，下周再来。我问她问出啥了。她说：“你身体里至少有两个人格，李一是主人格，李毅是副人格。但李毅刚才提到六岁那年有件事，他不肯讲。我怀疑还有第三个人格没出来。”
“啥叫没出来？”
“就是一直藏着，没被激活过。李毅在保护那个人格，或者，那个人格在利用李毅。”方医生看着我，“你这段时间有没有觉得李毅的行为越来越过分？比如以前只是逛逛街，现在开始偷拍，以后可能会更严重？”
我点了点头。
方医生推了推眼镜：“那我建议你尽快做一次长程催眠，把李毅叫出来好好谈谈。但你要有心理准备，万一还有第三个人格，谈的时候他可能会出来。”
我出了精神卫生中心，站在大门口抽了根烟。抽完把烟屁股踩灭，掏出手机给李毅发了条消息：下周跟我去方医生那儿，咱俩当面谈。
他回：谈啥子？
我说：谈你为啥子偷拍人家，还有六岁那年到底咋了。
他半天没回。过了两个钟头，手机又响了。文件传输助手发来一条长消息，我点开一看，写了满满一屏：
李一，你莫去方医生那儿了，她帮不了你。你想晓得六岁那年咋回事，我告诉你嘛。那年你爸出差，你妈打麻将，你一个人在家发烧烧到四十度，你觉得自己飘起来了对不对？你看到自己躺在床上，脸都烧红了，你以为那是你做梦。其实那是真的。你飘起来那个就是你，但是你没飘回去。你妈回来喂你吃药，你烧退了，可你没回来。你掉下去了。掉到最底下去了。现在在上面跑的这个李一，是我拿你剩下的东西拼的。你六岁之前的事儿你还记得好多？你记不记得你妈长啥样？你记不记得你爸带你去过哪里？你啥子都不记得了对不对？因为那些东西都跟着你掉下去了。我在上面替你活着，替你上班，替你吃面，替你对付老板。结果你现在倒好，想起来要跟我谈了。谈啥子？你拿啥子跟我谈？
我蹲在马路边上，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李毅最后又发了一条：你猜我为啥子叫李毅？因为那个名字是你爸本来要给你的。你爸觉得你叫李毅才有出息，叫李一太窝囊。我拿了那个名字，我替他活成他想要的样子。你活了二十年才反应过来不对劲，你不觉得你反应太慢了吗？
我没回他。我把手机揣兜里，打了个车回家。到家之后我翻箱倒柜找东西，找啥子我也不知道。最后在衣柜最底下翻出一个旧鞋盒，里头装着我小时候的相册。我翻开第一页，一张照片。我妈抱着我，站在一个公园门口，我大概三四岁，穿着件红毛衣。我妈笑得很开心，我盯着照片看了半天，忽然发现一件怪事。
我记不起我妈长啥样。照片上这个人确实是妈，我认得出来，但我脑子里搜不出任何跟她有关的画面。她做饭的样子、骂我的样子、接我放学的样子，全是空白。
我又翻了一页。一张全家福，我爸、我妈、我，三个人站在一个饭店门口。我爸抱着我，我妈挽着我爸胳膊。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李毅五岁生日。
五岁生日。我叫李一，但我五岁生日那天照片背面写的是李毅。
我坐在地板上，手里捏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整个屋子都在转。
第三段
我给方医生打了个电话，把李毅发的消息一字不落地念了一遍。念到“你掉下去了”那段的时候我嗓子发紧，像有人掐着我喉咙不让我出声。方医生听完沉默了很久，说：“李先生，你明天就来，我们做一次长程催眠，把底下那个人找出来。你别怕，我在。”
第二天我去了。方医生把我带进一间安静的小屋子，墙上贴着浅绿色的壁纸，角落摆了个加湿器，往外喷白雾。她让我躺沙发上，盖了条薄毯子，放了点轻音乐，开始引导我放松。我闭着眼睛，听见她数数，从一数到十，数得很慢。数到七的时候，我嘴巴自己张开了。
“方医生，你别费劲了。”
是李毅的声音。我认得出来，他说话带重庆口音，尾巴上翘。
方医生很镇定：“李毅，你好。我想跟你聊聊六岁那年的事。”
“聊啥子嘛，有啥子好聊的。”
“你给李一发消息说，真正的李一掉下去了，上面这个是你拼的。那底下那个李一现在还在吗？”
李毅笑了一声，那种笑法我从来没在自己脸上见过：“在嘛，咋不在。藏得深得很，我喊他都喊不出来。”
“那第三个人格呢？”
李毅不说话了。方医生又问了一遍。忽然我感觉嘴巴不受控制了，换了个腔调说话，声音比我平时尖，语速快，像另一个人在我喉咙里抢话筒：“方医生你莫问他了，他啥子都不晓得。我跟你说嘛。”
方医生往前倾了倾身子：“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你只要晓得，这两个傻娃儿都是我弄出来的就行了。”那个声音笑嘻嘻的，“我本来想弄个更狠的，结果手一抖，弄出个李毅，光会偷拍女娃儿腿。没用。”
方医生问：“你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六岁嘛。他妈打麻将那次。娃儿发烧烧得糊里糊涂的，我就出来了。我给他指了条路，我说你莫回去，回去你妈又要打你。他就缩在底下不出来了。我一看，这娃儿太怂了，我得给他弄几个帮手。我就捏了个李毅，又捏了个李一。捏的时候手头材料不够，李毅捏得凶了点，李一捏得软了点。将就用嘛。”
方医生问：“那真正的李一呢？”
“底下缩起嘞。喊他他也不答应。我试过好几回，他吓怕了，不肯出来。”那个声音忽然压低了些，“方医生你莫跟他说太多，他出来也没得用。这二十年都是我管着嘞，你让他出来，他啥子都不会，连小面都煮不来。”
方医生停了一下，问：“你愿意让我跟他说两句吗？”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想见他？见嘛。不过他出不出来我管不着。”
然后我感觉自己整个人往下沉。沙发好像陷下去了，音乐声远了，方医生的声音也远了。我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方医生坐我对面，手里拿着录音笔，表情很严肃。我脑袋疼得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你刚才听见了吗？”她问我。
“听见了一部分。”我嗓子哑得厉害，“那个声音说他是六岁那年出来的，李毅和李一都是他捏的。”
方医生点了点头：“你体内至少有四个人格。一个是你现在这个李一，你自己说是主人格，但按刚才那个声音的说法，你可能是被捏出来的。第二个是李毅，副人格，负责夜间的活动，近期有行为失控。第三个是刚才那个声音，它自称是六岁那年出现的，它说它捏了李毅和李一。第四个，是六岁之前的那个真正的主人格，目前沉睡，不响应召唤。”
我盯着她：“那我到底是谁？”
方医生把录音笔关了：“从医学角度讲，你现在这个‘李一’是一个独立的人格状态，有完整的记忆、行为模式和情感反应。但从刚才那个声音的描述来看，你可能不是原初人格。原初人格在六岁那年因为某种创伤沉睡了，之后产生了至少三个新的人格来替代它的功能。”
我出了诊所，在楼下花坛边上坐了一个钟头。手机响了，文件传输助手发来消息：方医生那边咋个说？
我没好气地回：她说你是捏出来的。
他回：她乱说。我是我自己。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忽然觉得好笑。一个捏出来的人格说自己是自己。那我呢？我是不是也是捏出来的？
那天晚上回家，我对着镜子说了三遍“我是李一”。每说一遍，镜子里那张脸就陌生一点。第一遍我还认得自己，第二遍我开始不确定，第三遍我盯着镜子看了五分钟，忽然发现自己连眉毛长啥样都不确定了。
李毅从镜子里冒出来，拿我右手比了个大拇指。
“你莫慌，”他在纸上写，“我捏的时候手艺还是可以，你长得不丑。”
“滚。”
他又写：不过方医生说得对，我确实行为有点失控。后头那个声音一直在催我，喊我搞点大事出来。我不搞他就自己出来搞。
我心里一紧：“你啥意思？”
他写：意思就是，你最好赶紧把底下那个正主儿喊出来。我压不住他了。他要出来了。
话音没落，我感觉右手一麻。整条胳膊像过电一样抖了一下，然后右手自己抬起来，在我脸上扇了一巴掌。
真扇。半边脸火辣辣地疼。
李毅的笔迹歪歪扭扭地浮在镜子上：你看嘛，我说啥子。
我捂着脸蹲在地上，听见自己嘴巴里冒出一个又尖又快的声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两个傻娃儿，一个会哭一个会笑，都不如我会闹。”
那天晚上我没敢睡。我把家里所有锋利的东西全收进抽屉锁起来，把手机藏到冰箱顶上。然后我给方医生发了条消息：他出来了。
方医生秒回：别慌。明天早上八点来我诊室，我联系了精神卫生中心的住院部，你这种情况需要住院观察。
我盯着“住院观察”四个字，脑子里嗡嗡响。这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文件传输助手发来最后一条消息，李毅的笔迹：
我把他关回去了，明天之前不会再出来。你赶紧走，莫等明天。现在就走。他半夜要搞事。
我连袜子都没穿好就冲出了门。半夜十二点的重庆街头，我穿着拖鞋站在马路边上拦车，身后那栋老居民楼七层最左边那扇窗户忽然亮了灯。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三长两短。
李毅以前跟我说过，那是他定的暗号。三长两短，意思是“救命”。
我钻进出租车，报了方医生家的地址。车开出去两公里，我手机最后震了一下。文件传输助手发来一张照片。
是我家客厅。监控摄像头拍的。画面里我站在茶几跟前，手里举着把菜刀，冲着摄像头笑。那张脸上有李毅的嘴角，有我的左眼，有某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又尖又快的笑容。
照片底下跟着一行字：
“莫跑嘛。你跑到哪里去，我都在你里头。”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出租车师傅从后视镜里瞟了我一眼，问：“兄弟，你脸色不对头，要不要切医院？”
我说：“要。去精神卫生中心。”
车拐上黄花园大桥的时候，我手机最后震了一次。文件传输助手发来一个语音条，我没点开。但手机自动播放了。
先是一声笑，又尖又快，像指甲刮玻璃。然后是李毅的声音，闷闷的，像被人捂住了嘴：“你莫管我，你赶紧跑。”
最后是那个尖嗓子，笑完了说了一句话：
“李一，你记不记得你五岁生日那天，你爸带你去吃火锅，你打翻了一碗油碟，他扇了你一巴掌？”
我攥着手机，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火锅，红油，白瓷碗摔在地上，我爸的手扬起来，我妈在旁边喊莫打娃儿。然后是我蹲在桌子底下哭，哭着哭着就不哭了。
那个蹲在桌子底下不哭了的我，就是六岁的原初人格。
那个抽了我一巴掌的我爸，就是六岁那年“出来”的第三人格。
那个在桌子底下把原初人格锁起来的动作，就是我现在的这个李一，被捏出来的看守。
我趴在出租车后座上，把手机扔出窗外。手机在滨江路上弹了两下，掉进嘉陵江。
师傅吓得一脚刹车：“你干啥子！”
我说：“师傅，麻烦你开快点。我后头有人追。”
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马路。
“哪有人？”
我回头看了一眼。车后座空着，但车窗玻璃上映出三个影子。一个是我，一个是李毅，第三个我不认识，他正冲我笑。
方医生的诊室在十楼。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旁边站着两个穿白大褂的男护士。我下了车，腿一软跪在地上，方医生扶住我，把我往里头带。
我坐在诊室的沙发上，方医生给我倒了杯热水。我手抖得端不住，洒了一裤子。她问我能不能描述一下刚才发生了什么。我张了张嘴，发现我说不出话。嘴巴不受控制地闭着，牙齿咬得咯咯响。
方医生看了我一眼，拿过纸和笔：“写。”
我左手捏笔，写了一行字：他出来了。六岁那年打我爸的那一巴掌，是他打的。
方医生接过纸看了看，又问：“那李毅呢？”
我右手忽然自己动了。笔掉在地上，右手攥成拳头，在茶几上捶了三下。然后食指伸出来，在茶水渍里画了个圈。
方医生的表情变了。她站起来，对门口那两个男护士说：“准备约束带。”
我听见那个尖嗓子的声音从我嘴里冒出来：“方医生，你莫绑他嘛。你绑了他，我就在里头闹。你信不信，我能让他三天睡不着觉？”
方医生没理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李先生，你听我说。你现在需要住院，我们有办法帮你把这几个人格分清楚。你配合我，好不好？”
我拼命点头。嘴巴却自己咧开了：“配合嘛，咋个不配合。方医生你晓得我是哪个不？我是他爸。你让他住院，正好，我二十年没管他了，这回好好管管。”
方医生没接话。两个男护士上来把我胳膊架住，往病房推。我一边走一边听见自己嘴里在笑，笑得像指甲刮黑板。
推到病房门口的时候，那个尖嗓子忽然停了。我嘴巴自己闭上，安安静静地躺到病床上。方医生站在床边看着我，等了一会儿，问：“现在是谁？”
我张了张嘴，发现能说话了。声音是我自己的，又哑又抖：“李一。”
方医生点了点头：“好。你躺着休息，我们明天做详细评估。”
她转身要走，我一把抓住她袖子：“方医生，李毅刚才让我跑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压不住底下那个了。底下那个，就是六岁那年出来打我爸的那个，他说他是‘爸爸’。但我觉得他不是我爸。我爸打我的时候是生气，他打我巴掌的时候是在笑。”
方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你先休息。”
她走了之后，病房里就剩我一个。我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听见右手在床单上抠抠抠，抠出三个字。李毅的笔迹。
“他骗你的。”
我小声问：“谁骗我？”
右手又抠：那个尖嗓子。他不是你爸。他是六岁那年你自己想打回去的那巴掌。你不敢打，他就替你打了。打完他就不走了，一直躲在你里头，等着哪天再出来打人。
我盯着床单上那三个字看了半天，小声问：“那你呢？你到底是啥？”
右手停了一会儿，慢慢抠出最后一行字：
“我是你不敢出去逛的那部分。你想去洪崖洞，你不敢。你想跟女娃儿说话，你不敢。你想吃香菜炒饭，你不敢。我替你都干了。干过头了，对不起。”
我攥着床单，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这回是我自己在哭。
哭到一半右手又动了，补了三个字：
“莫哭了。他晚上要出来，你闭眼睛装睡。我帮你挡。”
我闭了眼睛。病房里安安静静，只有监护仪滴滴答答响。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自己嘴巴里那个尖嗓子又冒出来了，压得低低的，像在跟谁商量事：
“李毅，你挡我？你拿啥子挡？你连偷拍都偷不利索。”
右手在被子上攥了攥，没写字。
尖嗓子笑了一声：“明天他做评估，你要是不配合，我就出来把方医生桌子掀了。你信不信？”
右手慢慢松开，在被子上抠了一行字，我眯着眼看见是：
“你掀嘛。掀了我就把李一喊醒。他醒了你就缩回去了。”
尖嗓子不笑了。
我闭着眼睛，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右手伸过来，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我五岁，站在火锅店门口，我爸我妈都在，他们喊我：“李毅，进来吃饭了。”
我说：“我不叫李毅。我叫李一。”
我爸笑了：“行，李一就李一。快来，毛肚烫好了。”
我走进去，坐在桌边，我妈给我夹了一筷子毛肚。我吃了，辣的，没哭。
醒来的时候天刚亮。方医生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护士。我坐在床上，左手捏着被角，右手搁在膝盖上。
方医生问：“早上好。今天是谁？”
我张开嘴，声音是我自己的，稳稳的：“李一。”
右手在被子上抠了两个字：还有我。
方医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右手，点了点头：“行。两个都来了。那咱们开始吧。”
我下了床，穿好拖鞋，跟着她往评估室走。路过走廊窗户的时候我瞟了一眼外面，重庆的早晨雾蒙蒙的，楼下的早点摊子冒着白烟，有人端着一碗小面边走边吃。
我咽了口口水，小声说：“做完评估我想吃小面。”
右手在被子上抠：多放香菜。
我说：“你放屁。”
他抠：那就两碗，你一碗我一碗。
我没理他，跟着方医生进了评估室。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外头那个尖嗓子远远地喊了一句：“帮我也带一碗！”
方医生问：“谁在说话？”
我说：“没得哪个。走嘛，做评估。”
评估做了整整一上午。方医生问了我一堆问题，又让我画了张画，画一棵树、一个人、一栋房子。我画树的时候右手想抢笔，被我一巴掌拍回去了。方医生看在眼里，记在本子上。
做完评估她让我在观察室等着，说结果下午出来。我躺在观察室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右手在床单上抠：你觉得她信不信我们？
我说：“信不信咋个嘛，反正都这样了。”
他又抠：那个尖嗓子昨晚上跟我说了个事。
“啥事？”
他抠：他说他给自个儿起了个名字，叫无忧。
“无忧？”
“嗯。他说他六岁那年出来的时候，本来想让我跟他一起把底下那个原主儿喊醒的，但他试了两回没喊醒，就懒得喊了。后来他捏了我，又捏了你，觉得这样过着也挺好。他说这二十年他其实一直在看笑话，看我俩在上面折腾。”
我翻了个身：“那他咋个现在又冒出来了？”
右手抠：因为我最近偷拍女娃儿搞得太过火了，他看不下去了。他说再这样下去你得进局子，他不想跟着你坐牢，所以要出来把摊子收拾了。
“收拾摊子？”
右手刚想抠字，方医生推门进来了。她手里拿着几张打印纸，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拉过一把椅子坐我床边，把纸搁在膝盖上。
“评估结果出来了。”她看着我，“你体内确认存在四个人格。李一，李毅，无忧，还有一个沉睡的原初人格。无忧就是昨天出来的那个尖嗓子。他说他要收拾摊子。”
我点了点头。
方医生接着说：“无忧跟李毅不一样。李毅的行为逻辑是冲动型的，偷拍、乱花钱、跟你对着干，这些都是冲动控制的问题。但无忧是策略型的。他躲在后面看了二十年，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出来。你最近李毅失控、自己查资料、找心理医生，这些事他全看在眼里。他觉得时候到了。”
“啥时候？”
“他接管的时候。”方医生把纸翻了一页，“他跟李毅说他要收拾摊子，意思是他要把李毅和你都压下去，自己出来当主人格。”
我盯着方医生：“那原初人格呢？”
“原初人格六岁就沉睡了，二十年来没有任何活动迹象。无忧在催眠里说他喊过原初人格，喊不出来。我判断原初人格可能已经退化成了一种深层情感记忆，不具备独立的人格功能了。也就是说，就算无忧把你们全压下去，他也不可能把原初人格激活。”
我坐在床上想了半天：“那我跟李毅呢？他压我们，我们就没了？”
方医生沉默了一会儿：“理论上，如果一个人格被长期压制、不获得任何表达机会，它会逐渐萎缩。通俗点说，就是消失。”
我还没说话，右手先在床上猛抠了一行字：他敢！
方医生看了看床单上的字，说：“李毅的意见我看到了。但无忧已经出来了，而且他有明确的接管意图。我需要跟无忧当面谈一次。”
她话音刚落，我嘴巴自己张开了。这回那个尖嗓子没笑，语气平平的：“方医生，你找我谈？我就在这儿。”
方医生把椅子往后拉了拉：“无忧，你好。”
“好啥子好。你刚才跟李一说我要把他们都压下去，说得我跟个反派一样。”无忧翘起二郎腿，用我的腿，“我要是反派，我早五年就出来了，何必等到现在。”
“那你为什么现在出来？”
“因为李毅那个哈儿再这么搞下去，李一得进局子。偷拍女娃儿、跟踪、发骚扰语音，再不管管，警察找上门，我们四个一起完蛋。我出来收拾摊子，把李毅摁住，把李一稳住，日子还能过。”
方医生问：“那你打算怎么摁住李毅？”
“简单。他出来我就出来，他敢偷拍，我就敢当街把手机摔了。他敢跟踪，我就敢当众喊救命。他搞得越难看，我就搞得比他更难看。他受不了丢人，自己就缩回去了。”
方医生在本子上记了几笔：“那李一呢？”
无忧停了停，语气软了点：“李一嘛……李一又没犯啥错，他就是太怂了，啥都不敢。我把他放在白天，我管晚上，跟现在一样。只不过以前是李毅管晚上，现在换我管。李毅就在里头待着，啥时候消停了啥时候出来。”
“那要是李毅不消停呢？”
无忧又笑了，这回笑得没那么尖：“那就让他待着呗。他偷拍女娃儿的时候不是挺能干的嘛，让他一个人待着好好反思。”
我听着无忧跟方医生说话，心里说不上来啥滋味。他说话的时候用的是我的嘴、我的嗓子，但那腔调跟我差了十万八千里，跟李毅也不一样。李毅说话吊儿郎当，无忧说话又稳又狠，像在菜市场砍价砍到对方血本无归那种人。
方医生跟无忧谈了一个多钟头。谈完之后无忧把嘴还给了我，我嗓子干得冒烟，灌了半壶水才缓过来。方医生问我：“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同意无忧的方案吗？”
我想了半天：“我有得选吗？”
方医生没说话。
那天下午方医生把李毅也叫出来了。李毅在纸上写了一大段话，大意是他不同意，但无忧要是真能帮他把偷拍女娃儿的瘾头摁住，他可以考虑。无忧看完之后笑了一声，说“你考虑个屁，你说了不算”。李毅气得在纸上画了个乌龟，无忧拿笔在乌龟旁边画了只兔子。
方医生看着那张纸，叹了口气。
住院住了五天。方医生每天给我做一次催眠，把四个人格轮流叫出来谈话。原初人格始终没出来，方医生喊了三次，三次都是沉默。无忧说“你看嘛，我早说了他出不来”。李毅说“你莫急，再喊喊”。方医生说“你俩先别吵”。
第六天方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评估期结束了，可以出院，但每周要来复查一次。我收拾东西往外走的时候，无忧在脑子里冒了一句：“你跟方医生讲，下周二上午来，下午我要去趟解放碑。”
我说：“你去解放碑干啥子？”
他笑了一声，没说话。
出院那天晚上我回了家。屋子还是那个屋子，冰箱里还搁着那盒多福豆腐，已经过期了，我拿出来扔了。李毅在文件传输助手里给我发了条消息：豆腐是我买的，你扔了莫怪我。
我回：过期了，下回买永辉的。
他回：无忧说下回他买。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以前文件传输助手只有李毅会发，现在无忧也会用了？我点开聊天记录往前翻，一条一条对，发现从上个月开始就有几条消息不是李毅的笔迹和口气。有一条是“今天轻轨上人好多”，李毅从来不说“轻轨”，他说“地铁”。还有一条是“那家面馆老板娘问你好”，李毅从来不跟老板娘聊天。
我把手机放下，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我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无忧，你从啥时候开始用文件传输助手的？
过了两分钟，回了一条：你猜。
我又打：李毅知道吗？
这回回得快：他不需要知道。
我盯着“他不需要知道”五个字，后背慢慢凉了。无忧在文件传输助手里跟李毅聊了多久？他是不是一直在两头传话？李毅以为自己在跟我商量，其实中间一直有个无忧在转述？
我翻开跟李毅的聊天记录，一条一条重新看。有些话李毅的语气确实不对，以前我以为是他心情不好，现在看，那根本就是无忧在替他打字。
我打了最后一行：无忧，你现在在哪儿？
他回：我就在你里头。哪儿也不去。
我放下手机，洗了个澡，躺床上闭了眼。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我听见无忧在脑子里哼歌，哼的是《团结就是力量》。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
“无忧。”
“嗯？”
“你莫把李毅搞太狠了。”
他停了一会儿，说：“我尽量。”
那一夜睡得还行。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发现冰箱里多了一盒永辉的内酯豆腐，豆腐上贴了便利贴，写着“凉拌，放酱油和醋，莫放香菜”。字是李毅的。
我煎了俩鸡蛋，把豆腐拌了，配着稀饭吃了顿早饭。出门的时候我拍了拍裤兜说：“走了，上班。”
右手在兜里比了个大拇指。
接下来半个月日子过得还算消停。李毅晚上出去不偷拍了，改成逛公园和吃烧烤。无忧每周二下午出来一趟，去解放碑溜达一圈，具体干了啥我不知道，他从来不说。文件传输助手里偶尔有消息，有时候是李毅的口气，有时候是无忧的，有时候我分不清是谁。
我每周去方医生那儿复查一次。方医生说三个活跃人格目前维持着脆弱的平衡，建议继续观察。我说行。李毅在纸上写“行个屁，我啥时候能再出来逛”。无忧说“你先把偷拍戒了再说”。方医生说“你们俩安静”。
日子就这么过到了上个月。
那天晚上我加班回家，累得不行，洗了澡倒头就睡。半夜被尿憋醒，起来上了个厕所，顺手看了眼手机。文件传输助手有条新消息，发自凌晨两点十三分。
我点开一看，是一段视频。视频里是我家客厅，监控摄像头拍的。时间显示两点十分。画面里我站在客厅中间，对着摄像头笑，嘴里在说话。我把音量调大，听见自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又尖又快：
“方医生你看到了嘛。他们两个都睡起嘞。现在这个身体归我管。你明天要是问李一，他就说啥子都不晓得。你要是问李毅，他也说啥子都不晓得。因为我跟他们两个讲好了，白天归李一，晚上归李毅，中间那段归我。他们同意了。”
视频最后，画面里那个人对着摄像头摆了摆手：“方医生，你莫跟他们说。你要是说了，我就闹。你晓得我闹起来啥子样子。”
视频到此结束。
我坐在马桶盖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脸。我往上翻聊天记录，想找李毅问问咋回事。翻到最顶上一条，是李毅三天前发的：无忧最近晚上不出来逛了，说累了。我说那正好你出来逛。他回：我出来逛了，没去啥子地方，就在楼下走了两圈。
我盯着那条消息，忽然想起一件事。李毅说他楼下走了两圈，但我三天前晚上压根没出过门。我翻了翻手机里的运动步数，三天前我全天步数四百多步，就是从卧室到厨房到厕所的距离。
那天晚上没人下楼。李毅在撒谎。或者，发那条消息的人根本不是李毅。
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对着厕所镜子看自己的脸。镜子里那张脸也在看我，表情跟我一模一样，紧张，冒汗，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对着镜子说：“无忧。”
镜子里我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落回去。
“李毅呢？”
镜子里我的右手慢慢抬起来，在镜面上写了两个字：
“睡了。”
“睡了是啥子意思？”
右手又写：就是睡了。跟以前你睡觉一样。叫不醒的。
我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嗡嗡响。我一把抓起手机，拨了方医生的号码。响了三声她接了，声音带着睡意：“李先生？出什么事了？”
“方医生，无忧把李毅压下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怎么知道的？”
“他发了段视频给我，视频里他自己说的，白天归我晚上归李毅中间归他。他还说让我们都不要跟你说。方医生，李毅现在叫不醒了。”
方医生在那头翻了翻什么，声音清醒了不少：“李先生，你听我说。无忧的策略型人格比李毅危险得多。李毅是冲动，无忧是计划。他如果开始压李毅，下一步就是压你。你现在马上来医院，别等天亮。”
我挂了电话，套上外套就往门口走。走到玄关的时候，我忽然发现自己穿的是那双回力鞋。我明明把它塞床底下了，谁拿出来的？
我蹲下来看鞋，鞋带系着蝴蝶结，跟以前李毅系的一模一样。但蝴蝶结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是从便利贴上撕下来的，上面写了一行字：
“穿这双。你那双耐克鞋底磨平了，下雨要滑。”
落款画了个笑脸。无忧的笑脸。
我把纸条攥在手心里，开了门往楼下跑。跑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嘴巴里冒出一个声音，又尖又快，压得低低的：“李一，你莫跑。你跑起好累嘛。你听我说完再跑。”
我没停，继续往下跑。那个声音叹了口气：“我跟你说实话嘛。李毅我没压。他自己愿意待里头嘞，他说他闯了祸，不好意思出来见你。我跟他商量好了，白天归你，晚上归他，中间归我。我保证不抢你的时间。你信我一回嘛。”
我站在二楼楼梯口，喘着气：“你发的视频里说让我们都不要跟方医生说。”
“那是怕方医生多心嘛。她要是晓得我们私底下换了班，肯定要喊你住院。你不想住院对不对？住院了好耍嘛？天天躺床上，啥子都不能干。”
我没说话。他接着说：“你看嘛，这半个月你过得是不是比以前安逸？李毅不偷拍了，你上班也没耽误，我每周二出去逛一圈，啥子事都没得。方医生也说我们维持得可以。你非要闹到住院去，四个人挤一张病床，好耍嘛？”
我站在楼梯口想了半天。他说得好像也没错。这半个月确实消停，李毅没惹事，我上班正常，无忧也没搞啥子大动作。但是——
“李毅三天前那条消息是你发的。”
无忧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你咋个晓得的？”
“他从来不喊我‘你’，他喊我‘李一’。”
无忧又笑了一声，这回笑得没那么尖了：“行嘛，你脑壳还是够用。那条是我发的。李毅那两天心情不好，不想说话。我替他回了一条。就这一条，别个都是他自己发的。”
“你发誓。”
“我发誓嘛。我无忧要是骗你，下回吃小面没得香菜。”
我站在楼梯口，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一个把我当傻子耍的人格，发誓拿香菜当筹码。
我掏出手机给方医生发了条消息：暂时不来了。我再观察两天。
方医生秒回：你确定？
我打了三个字：我确定。
发完我把手机揣兜里，转身上楼回家。走到七楼门口的时候，我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回力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蝴蝶结打得很漂亮。
我蹲下来把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我系的蝴蝶结往左边歪，李毅系的往右边甩，无忧系的……我不知道无忧系的啥样，但这双鞋上的蝴蝶结，跟我平时系的一模一样。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兜：“走了，回家睡觉。”
右手在兜里比了个大拇指。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冰箱上贴了张新便利贴，写着：今天周二，下午我出去一趟。落款还是那个笑脸。
我把便利贴撕下来贴到冰箱侧面，跟以前那些攒在一起。数了数，一共七张。最早那张是李毅写的“晓得了”，字迹往右边甩。最新这张是无忧的，字迹四平八稳，跟印刷体一样。
我站在冰箱跟前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方医生说过，一个人格如果长期不获得表达机会，会逐渐萎缩。李毅从三天前就没出来过了。他说他心情不好，不想说话。但三天是不是太长了点？
我走到镜子跟前，对着镜子说：“李毅。”
镜子里我的脸没动。
我又喊了一声：“李毅。”
右手慢慢抬起来，在镜子上写了一行字：他睡了。我是无忧。你有啥子事跟我说一样的。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镜子里那张脸陌生得厉害。我说：“你把李毅喊起来。我要跟他说话。”
无忧在镜子上写：他真嘞睡了。你莫逼他嘛。他醒了自然就出来了。
“他啥时候醒？”
无忧写：不晓得。可能明天，可能后天。
我盯着那个“不晓得”看了很久，然后拿了支记号笔，在镜子上李毅以前写字的位置画了个圈，圈里写：李毅，你醒了给我发消息。
无忧在圈外面补了一行：要得。我帮你转告他。
那天下午无忧出去逛了。我在家看电视，重庆台又在放那个调解节目，这次是两兄弟争房产，吵得比婆媳打架还凶。我看到一半手机响了，文件传输助手发来一张照片。南滨路，江边上，晚霞烧得满天通红，有个老头在放风筝。
照片底下跟了一句话：这儿真好看，下回你白天来看看。
我回：要得。
发完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这话我以前跟李毅说过一模一样的。李毅回的是“你莫光说，你倒是来嘛”。无忧回的是“下回你白天来看看”。
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找到李毅那条，对比了一下。两条消息隔了将近一个月。无忧连李毅说过啥子都记得清清楚楚，还改了个说法原样还给我。
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我打开备忘录，翻到最底下，新建了一条，打了四个字：
“你是谁？”
过了五分钟，文件传输助手回了一条：
“我是无忧。”
我又打：“你从啥时候开始替李毅回消息的？”
他回：“你猜。”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十秒钟，把手机锁屏扔到沙发另一头。镜子里我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落回去。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我站在一个空荡荡的走廊里，两边全是门。我推开左边第一扇，里头是洪崖洞的夜景，李毅蹲在栏杆边上吃苕皮，冲我招了招手。我推开右边第一扇，里头是我五岁那年火锅店的桌子底下，一个小娃儿缩在角落里哭，我蹲下去想拉他，他抬头看我，脸跟我一模一样。
我站起来往走廊深处走，走到最后一扇门跟前。门没锁，一推就开了。里头坐着一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穿黑衣服，跷二郎腿，手里转着支笔。
他看见我，笑了笑：“你来啦。”
“你是无忧？”
“嗯。”
“李毅呢？”
他拿笔往左边那扇门指了指：“里头吃苕皮嘞。”
“原主儿呢？”
他拿笔往右边那扇门指了指：“里头哭嘞。”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站起来走到我跟前，拍了拍我肩膀：“李一，你莫紧张。我跟你说实话，李毅我真没压。他就是心情不好，过两天就出来了。原主儿我是真喊不醒，这二十年我喊了不下一百回，他理都不理我。你要是不信，你自己去喊。”
我扭头看了一眼右边那扇门。门缝里透出点光，还有隐隐约约的哭声。
“你去喊嘛。”无忧在我背后说，“你喊得醒算你本事。”
我朝那扇门走过去，推开门，蹲在哭着的那个小娃儿面前。他抬头看我，脸跟我一模一样，就是小了一号。
我说：“李一，你莫哭了。我是二十年后的你。你出来嘛，外头有毛肚，有冰粉，有洪崖洞。你出来我带你逛。”
小娃儿抽了抽鼻子，伸出一只手。
我刚要接，无忧从后面一把把我拽了回去。门“砰”地关上了。
我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刚亮。我躺在床上，心跳得跟擂鼓一样。右手在被子上抠了一行字，是无忧的笔迹：
“莫急嘛。他伸了手，就是快出来了。下回你再去喊一回，他就跟你走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无忧刚才在梦里拽我那一下，是怕我真把原主儿喊醒。他嘴上说喊不醒，心里头怕得要死。
我把手从被子上拿开，对着天花板小声说：“无忧，你怕啥子？”
右手在被子上抠了三个字：
“怕没用。”
“啥子叫怕没用？”
他抠：你把他喊醒了，你就有主心骨了。你就不需要我了。我就没得用了。没得用的人，就要被压下去。
我翻了个身，把右手按在被子里：“你咋个晓得了？”
他抠：李毅就是例子。他以前有用，现在没得用了。我跟他讲好了，他出来我出来，他不出来我也不出来。结果他三天没出来，我也三天没出来。你都没发现。
我愣住了。那三天我以为是无忧在冒充李毅回消息。但无忧说他也三天没出来。那三天是谁在管？
我坐起来，对着镜子问：“那三天是谁？”
镜子里我的脸没动。过了半分钟，右手慢慢举起来，在镜子上写了一个字：
“你。”
我盯着那个字，后背一阵一阵发凉。那三天是我自己。我自己管了三天，我自己回的消息，我自己下的楼，我自己系的鞋带。我以为是别人，其实一直是我自己。
我对着镜子小声说：“那我到底是谁？”
镜子里的嘴自己张开了，声音是我自己的，但又不太一样，更稳一些，更老一些：
“你是李一。你一直都是李一。李毅是你捏的，无忧也是你捏的。六岁那年你把原主儿锁在门里头，自己捏了个李一出来管事，捏了个李毅出去疯，捏了个无忧看家。三个都是你。你现在问我是谁，我是门里头那个。你锁了我二十年，我一直在里头哭。你昨晚上推门进来，我伸手了。你下回再来，我就跟你走。”
我站在镜子跟前，手抖得厉害：“你是原主儿？”
镜子里的嘴笑了笑：“我是你六岁之前那个。你把我锁起来的时候，我哭了一整夜。后来不哭了，我就一直坐着，等你来开门。你一直不来。现在你来了。”
我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右手安安静静地搁在洗手台上，一动不动。
我对着镜子说：“那李毅和无忧呢？”
镜子里那张嘴张了张：“李毅是你出去疯的那部分，无忧是你管家的那部分。你把他们都收回来，你就全了。”
“咋个收？”
“你跟他们说，你们可以回来了。不用再替我跑了。我自己能行。”
我站在厕所里，对着镜子说了三遍：“李毅，无忧，你们可以回来了。”
第一遍没动静。第二遍右手抽了一下。第三遍镜子里那张脸忽然变了，五官还是那些五官，但组合方式变了，变得像我自己了。
然后我听见两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同时响起来，一个吊儿郎当，一个又稳又狠：
“你确定？”
我说：“我确定。”
那天早上我没去上班。我给老板发了条消息，说家里有事，再请一天假。老板回了个“嗯”。我把手机扔沙发上，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说：“走嘛，吃小面。”
右手举起来比了个大拇指。
我下了楼，进了面馆，坐在塑料凳子上。老板娘问：“二两？多青菜少辣？”
我说：“二两，多青菜，多香菜。”
老板娘愣了一下，笑了：“你终于想通了？”
我说：“想通了。”
面端上来的时候，我把香菜拌进红油里，挑了一筷子塞嘴里。肥皂味儿。但还行，没吐。
吃到一半我掏出手机，打开文件传输助手，打了最后一条消息：
“我是李一。从今天起，我自己管。李毅和无忧都回来了，但他们不用再跑了。你们要是想看啥子，直接跟我说，我带你们去。”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接着吃面。老板娘在旁边擦桌子，嘴里念叨着“这娃儿今天怪得很”。我笑了笑，没接话。
吃完面我站起来扫码付钱，往门口走的时候，玻璃门上映出我的脸。我瞅了一眼，五官还是那些五官，但看着顺眼多了。
我推开门，外头太阳正好。我伸了个懒腰，拍了拍裤兜说：“走了，回家。”
兜里没人比大拇指了。但我自己能比。
我自己能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