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的生活准则只有一条：不给自己找麻烦。
所以那天凌晨两点半，他看见便利店门口蹲着一只淋雨的比格，没管。结果走出十步，又走回来了。他把狗裹进外套抱回家，心想就一晚上，明天找主人。
第二天早上，狗变成了人。
穿他的卫衣，吃他的麦片，尾巴扫碎了他的杯子。他掏出手机要报警，对方歪了一下头，跟昨晚雨里那只比格歪的一模一样，让他意识到这是那只比格。
从此他的生活里多了一个会用手机、会点外卖、会对着电视喊“你快上来”的比格精。
房东来查房他得藏狗，物业来敲门他得捂嘴，楼下大妈问他“你表弟怎么老追松鼠”，他说“从小就这样”。
——直到后来陈屿回想，那天晚上走了十步又回去，是小时候的陈屿在许愿。
——
第一章 比格犬成精了
陈屿现在最后悔的事，是凌晨两点半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往便利店门口多看了一眼。
一只比格蹲在台阶上，淋得跟块抹布似的。雨不大，但密，狗看见他，尾巴一直在摇。
陈屿移开目光，走了。走出十步，停住。没回头，又走了五步。
雨声里夹了一声狗哼。他骂了句脏话，转身回去，把外套脱了裹上狗，抱起来。
狗在他怀里抖了一下，鼻子往他脖子拱。他说“别闻”，但没松手。
家里没有狗笼和狗粮，陈屿随便找了个塑料洗脸盆，铺上珊瑚绒薄被。盆子不大，堪堪够这只比格蜷起身子。他把盆挪到客厅避风的角落，解开湿漉漉的工装外套。
湿透的狗毛贴在身上，长长的垂耳湿漉漉耷拉下来，小家伙浑身细碎地发抖，是淋透寒气带来的战栗。
陈屿从没养过狗，站在原地有点无措。家里没有宠物碗，他去厨房洗了个白瓷小碗，倒上温凉的水，轻轻放在盆边。
“喝吧。”
小比格抬脑袋，湿漉漉圆眼睛望着他。没有马上喝水，只是爪子轻轻扒拉两下被子，尾巴尖极轻地颤了颤。
回来的路上它就格外安分，窝在外套里不乱挣，只拿温热的鼻子反复蹭他颈侧。陈屿心里那点被深夜麻烦打扰的烦躁，慢慢散了。
他拿过浴巾，蹲下来一点点吸干它身上的雨水，耳朵、肚皮、肉垫都仔细擦过，浴巾很快浸得半湿。之后拿吹风机开最低温风，隔远顺着毛吹。暖风吹过去，发抖的小狗慢慢松弛，眼皮耷拉，脑袋搭在盆沿，彻底放下戒备。
折腾完已经快凌晨三点。
陈屿腰酸背痛坐在地板上。小比格低头，小口小口舔碗里的水。
“净添麻烦。”他低声吐槽，眼神却软。
喝够了水，比格爬出来，小步挪到他脚边，脑袋直接枕上他的拖鞋，蜷着不动，身上已经烘得暖烘烘。
窗外雨沙沙敲打玻璃。
陈屿迟疑片刻，伸手摸了摸它头顶绒毛。
“就凑活一晚，天亮找你的主人。”
小狗喉咙滚出呜呜的轻响，往他鞋边又蹭了蹭，闭眼睡熟。
早上八点，刺耳的物业电话把陈屿拽醒。
“305，你家阳台搞装修呢？”
陈屿猛地弹起来冲到客厅。
沙发角啃出残缺的牙印，只剩一只拖鞋，垃圾桶被扒翻，外卖盒舔得发亮，阳台少了一只晾着的袜子。
第一念头：狗跑了。
第二念头：这破坏力也太离谱。
厨房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抄起扫把，光脚摸过去，猛地推开门。
地上蹲着个人。
套着陈屿一件还没拆吊牌的大码卫衣，宽大衣摆垂到膝盖。双手抱着麦片桶，低头抓着麦片往嘴里塞，嘴角糊满碎屑。黑色乱发之间，一对毛茸茸的垂耳支棱着，身后拖出一条毛茸茸尾巴，无意识来回甩，尾巴尖扫到橱柜，哐当一声。
扫把“当啷”砸落在地砖。
陈屿手指悬在110拨号键上。
那人听见声响抬起头。眼睛圆圆的，漆黑透亮，和昨夜雨地里那只比格一模一样。
看见陈屿，耳朵唰地竖起来，把麦片桶往他方向推了推，喉咙发出含糊的咕哝：“饿。”
陈屿僵住：“你是谁。”
对方脑袋歪了歪——和昨晚淋雨的小狗同一个姿势。
“你，昨晚抱我回来。”语句断得碎，像还不太熟练人的说话方式，“你说……一晚。不走，好不好？”
不是流畅完整的问句，更像是呜呜的请求。
陈屿指尖顿住。那句话确实是他昨晚自言自语对着狗说的，他万万没想到会被这样听见。
“你怎么听懂的。”
比格抬手指了指自己抖动的耳朵，又指向陈屿，简单两个字：“听见。”
手机接连震动。物业群弹出消息，有人吐槽谁家狗夜里吵得整栋不安生。
比格慌了，赶紧把麦片桶往身后藏。尾巴紧张乱摆，又撞一次橱柜，又是哐当一响。他缩起肩膀，小声辩解，气息怯怯：“不是、不是我叫。”
“尾巴收起来。”陈屿说。
他低头盯着身后晃荡的尾巴，两手伸到后腰使劲往卫衣下摆里面塞，尾巴不听话地弹出来。他抬脸看陈屿，满眼茫然委屈：“塞不住。”
“为什么。”
“我还没学会”耳朵耷拉半垂，
陈屿一口气堵在胸口，骂人的话全咽回去。手机再度亮起，房东发来消息，明天上门查房，有住户举报他私养宠物。
陈屿按灭屏幕，蹲下身，降到和他视线齐平。
“听好。明天有人过来。不许出声，不许跑出来，不许碰任何东西。懂？”
比格嘴里还嚼着麦片，腮帮子鼓鼓，用力点头。
“重复一遍。”
他含着食物，含糊复述：“不出声，不出来，不碰东西。”
“好。”
他眨眨眼，顿了顿，眼神带着试探，尾巴在身后小心翼翼小幅度扫地面：“那……摸头？”
陈屿看向他。过大的卫衣套在身上，嘴角沾麦片渣，垂耳软软耷拉。
“可以摸。拖鞋先还给我。”
比格手伸到背后，把那只失踪的拖鞋递过来。
陈屿接过拖鞋站起身，瞥一眼被咬坏的沙发角，手机又震，物业群传来中年女士火气十足的语音：“305！是不是养狗！我一整晚没合眼！”
陈屿飞快打字回复：“没有养狗。我表弟，脑子不太舒服，昨夜闹了一阵，抱歉。”
扣下手机，长长吐出口气。
比格蹲在厨房门槛，低头认认真真捡撒出来的麦片颗粒，一粒一粒丢回桶中，耳朵随周遭动静轻轻一动一动。
陈屿安静看了他片刻：“你叫什么。”
他歪头，想了一会儿：“比格。”
“那是狗的名字。”
比格眼神很认真，指尖捏着最后一粒麦片，语调简简单单，没有复杂修辞：“我要这个。你叫我。”
陈屿没有应声。
昨夜的雨已经停了，灰白天光漫进屋子。手机隔几秒就嗡鸣一次，物业的抱怨、房东的查房通知堆在消息栏。被咬坏的家具，藏不住的耳朵尾巴，一堆烂摊子明晃晃摆在眼前。
比格安安静静蹲在原地，垂着耳朵，等着他的回应。
陈屿再度蹲下身，视线和他平齐。目光落进那双干净透亮的瞳孔。
“跟我姓，叫陈沐。”
比格愣了片刻，嘴唇微微开合，磕磕绊绊一字一顿地复述：“陈……沐。”
身后的尾巴压着欢喜，小心翼翼、轻轻拍打地砖，刻意收着力气，生怕再哐哐撞到橱柜。喜悦藏不住，连耳尖都微微发烫。
他抬眼看陈屿，眼底亮晶晶的，带着一点怯生生的试探：“那……还能叫我比格吗？”
陈屿的指尖不经意擦过他软乎乎的耳尖，触感温热蓬松。
“在家可以叫比格。有外人来，你就是陈沐，我表弟。记牢。”
“记牢！”
陈沐重重地点头，嘴角还沾一点没擦干净的麦片渣。
第二章决定留下
陈屿盘腿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蹲着个裹着他oversize卫衣的少年。
是比格，也是陈沐。
他正埋头舔酸奶盖，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柔软的垂耳随着舌尖的动作轻轻颤动。铝箔盖子被刮得干干净净，连边角残留的一点奶渍都不肯放过。
陈屿手机屏幕亮着，五个标签页并排摊开：宠物寄养、流浪动物救助站、同城领养、比格犬能变人吗、人被狗吓到报警算谁的。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
摆在眼前两条路。
送走，就送救助站。变回狗，关进笼子，遥遥无期地等领养。昨夜雨夜那一幕又浮上来。
陈屿指尖悬在提交按钮上，顿了很久，指尖用力一划，把页面关掉。
那就留下？
房东明天十点上门查房。租房合同白纸黑字禁止养宠物，押金抵两个月工资。一旦败露，两个人直接搬出去，无家可归。现实沉甸甸压在心头。
陈屿锁上屏幕，抬眼看向面前的少年。
比格终于完工，举着酸奶盖对着天光反复确认，确认一丝残渣不剩，伸手递到陈屿面前。
“你舔。”
“我不舔。”
他又晃晃手里只剩薄底的酸奶盒，眼神恳切。“那这个。”
陈屿又叹了口气，拿了盒新酸奶给他。
“吃这个那个不要了。”
陈沐抬脸时嘴角一圈白白奶渍，眼睛亮得像浸过水：“你真好。”
“还记得你的主人是谁吗？”陈屿揉着突突跳的太阳穴。
“是你呀”陈沐歪头
陈屿噎住，
“行，但说好白天乖乖待在家里，不许乱碰东西。等我下班回来，如果家里又被拆坏……”
“你就把我送走。”
陈沐抢先说完，语气平平静静，听不出委屈，可这句话已经深深刻进他脑子里。
陈屿一愣：“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个。”
“昨天你说了两次。”比格掰起细细的手指头，数得认真，“一次‘别拆我家’，一次‘拆坏就送走’。送走，是最坏的事。”
说完他伸手去丢压扁的酸奶盒，盒子撞上垃圾桶边缘弹落在地。他没有急躁，弯腰捡回来，重新放进去。
陈屿请了半天事假，跟组长扯谎家里水管爆裂。
组长回：上周不是刚爆过？
他硬着头皮补：楼上漏下来的。
挂断电话，现实难题重新压回肩头。房东查房迫在眉睫，家里藏着一个长耳朵长尾巴的“人”，根本没法直接留在家里。
方案A，暂时安置同事老周家。
微信敲过去：能不能临时帮我收留一晚？捡来的，明天就接走。
老周秒回答应。
陈屿把手机转向比格。
“今晚你先去我同事家住一晚，明天我来接你。”
比格看向屏幕上金毛的头像，原本支棱的耳朵一点点垂落下来。
“你不和我一起？”
“我要上班。下班就接你回来。”
“我不想去。”
“你想要留下来，就得听我的。只是暂住，不是丢掉你。”
陈沐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藏不住的不安：
“昨天你只答应我留一夜。现在又要把我送到别人家……你是不是，要悄悄把我送走。”
陈屿蹲下来，和他平视。少年眼底藏着惶惶不安，那是雨夜流浪刻下来的本能恐惧。
“不是送走，只是暂住。我明天，一定来接你。”
“你保证？”
“我保证。”
比格盯着他眼睛看了足足五秒，才慢慢点头：“那我去。”
陈屿翻出抽屉里一台闲置旧手机，屏幕裂一道细纹，电池尚能工作。充上电，装好电话卡，递到比格手上。
“拿着这个。我打电话过来，按绿色按键接，红色挂断。有事就打给我。”
比格双手捧住机器，好奇地翻来覆去打量，下意识伸舌头舔了一下屏幕。
陈屿：“……别舔，用手指点。”
纸巾擦掉口水，陈屿示范一遍点击。比格一开始用力过猛，手机差点飞出去，之后又只会在屏幕上来回蹭。几番折腾，终于学会轻轻点亮屏幕。
“亮起来就是能用。记住，要打电话，输完号码，一定要按绿键。”
“记住了。”
他把手机当做珍宝，安放在膝盖上。屏幕熄灭就点亮，亮了就浅浅笑，反反复复。
陈屿收拾东西出门。
“千万不要弄丢。”
“丢了会怎样？”
“丢了，我就找不到你了。”
比格立刻把手机塞进卫衣兜，手掌死死捂住袋口，神色郑重：“绝不丢。”
送到老周居住的隔壁小区。
老周开门，看见这个穿着宽大卫衣的少年。
“我表弟。”陈屿熟练编织说辞，“心智不太成熟，不太会说话，麻烦多照看一晚。”
老周性格随和，摆摆手把人往屋里让。
比格站在门槛，迟迟不肯迈步，频频回头望向陈屿。
“明天我准时来接。手机在兜里，记得按键。”
比格隔着布料摸了摸口袋，确认手机还在，才抬脚进门。
关门的一瞬，一道闷闷的声音飘出来：“哥，别忘了明天。”
陈屿没有回头，抬手摆了摆。走出小区，心里短暂的松了一口气。他太久没有别人闯入自己的生活，难得期盼一个安稳夜晚。
可这份轻松没有持续多久。
回到公司上班，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全是老周。
四点：你表弟挺有意思。
五点：他把我垃圾桶翻了!
六点：床底下藏的零食全被他找出来了，我都不知道他鼻子这么灵。
七点：坏了。他不肯进屋，就蹲在单元防盗门里面，攥着手机一动不动，一直在等电话。问他等什么，他说等你。
看到这行字，陈屿心口猛地一沉。
晚上八点，老周紧急来电。
“人跑了！我下楼扔垃圾门没关好，一转眼就不见了，小区找遍看不见人，监控拍到，他朝着你家的方向走了。我现在追过去！”
陈屿猛地从工位弹起来，电脑页面都来不及关闭，抓上外套就冲出写字楼，打车往家赶。
天又落雨，和遇见比格那个凌晨一样，雨丝绵密冰冷。
单元楼下。
比格孤零零蹲在台阶外侧，没有伞。卫衣被雨水浸透，湿漉漉裹在身上，黑发一缕缕黏在额头，垂耳无力耷拉。
一只手紧紧捂住卫衣口袋，鼓出一块轮廓——手机还在。
老周撑着伞站在一旁，满脸无力。
看见陈屿的那一刻，湿漉漉的少年缓缓站起身，尾巴试探性、很小幅度晃了一下。
“你来了。”
陈屿快步上前，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他冰冷发抖的身体，胸腔堵得发闷。
“我明明跟你保证会过来接你。为什么要跑出来淋雨。”
“我等不到明天。”比格垂着头，雨声混着他哑哑的嗓音，“老周家有别的狗的味道，我睡不着。待在那里，像被丢掉了。”
“那你为什么不打电话？”
陈沐掏出来那台裂屏旧手机。拨号界面清清楚楚存好了陈屿完整的号码，数字一个没错。
“我把数字按好了，可是它不响。”
陈屿拿过手机，指尖点下绿色通话键。
陈屿自己兜里的手机，骤然响起铃声。
陈沐眼睛瞬间亮起来，雨夜里像点亮两颗星子：“响了！原来要按这里！”
“嗯，按下去，我就能收到。”
陈屿接起电话。
“喂。”
陈沐把听筒凑到耳边，认认真真对着话筒发问：“你在哪。”
“我就在你面前。”
“嗯。我听见你的声音了。”
挂断通话。“回家。”
陈屿又跟老周寒暄了几句，
“真的打扰了，我没想到……”
“没事没事，我家表弟也这样。”
上楼的时候，陈沐跟在身后，一步一步踩着陈屿留在台阶的脚印。
进门，雨水顺着衣摆不断滴落在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客厅灯光落下来，他仰起湿漉漉的脸，带着小心翼翼、近乎卑微的试探。
“现在……还会把我送走吗。”
陈屿望着他滴水的发梢，望着那双盛满不安的眼睛。
“不送了。”
“明天呢？”
“明天也不。”
“大后天，以后呢？”
“都不送。你可以留下来。”
话音刚落。
陈沐直接扑上来，陈屿被撞得踉跄后退，下意识出声：“松开。”
少年反而抱得更紧，脸埋在他肩头，闷闷的气息扑在布料上，反复呢喃：“你真好。”
陈屿迟疑片刻，终究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湿透的后脑勺。
“先洗澡。”
“怎么洗？”
四目相对。
陈屿沉默叹气：“……我教你。”
第三章洗澡
热水一开，浴缸龙头哗哗往缸里注水，陈沐瞬间就忘了什么叫安分。
他好奇得不行，看见飞溅的水珠，兴奋地往前扑，伸手去抓四散的水流，满浴室到处蹦跶，水花溅得到处都是，瓷砖地面淌得到处是水。
陈屿调好了温温的水流，他一会儿凑到龙头下用肩膀接水，一会儿又躲到浴帘后面躲猫猫，浴巾被他扯下来扔在地上踩。
“别闹，站好。”陈屿压着声音说了一遍。
陈沐耳朵抖了抖，嘴上应着，脚却偷偷挪，趁着陈屿挤沐浴露的空档，又扑向浴缸，趴在缸沿伸手拍水，头发全打湿，连卫衣都差点又要套回去。满地积水滑得人站不稳。
“陈沐”陈屿的语气沉了下来，伸手攥住他胳膊把人拉回来，顺手关掉龙头。水声一停，浴室里只剩雾气慢慢往上飘。
“手扶墙，站直。”
陈沐还以为只是挨骂，磨磨蹭蹭照做，尾巴还忍不住晃。陈屿抬手，隔着湿透的衣料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拍了两下，声音不大，更多的是打断和提醒。
“第一，洗澡不是玩水。第二，我说停就停。第三，闯祸自己收拾。”陈屿看着他，“记住了？”
比格尾巴一夹，垂耳塌下去，小声说：“记住了。”
“复述一遍。”
“洗澡不扑水……听你的话，停就停……闯祸自己拖地。”
陈屿嗯了一声，没再动手，重新开了水：“站好，洗完。再扑一次，今晚就罚站，自己把浴室拖干净。”
陈沐老老实实站定在浴缸边，不再乱蹦，只是偶尔忍不住轻轻抖一下耳朵。
这之后才算勉强洗完。出来的时候浴室遍地狼藉，陈沐蔫着耳朵，老老实实拿拖把把地上的水拖干。
陈屿没再训他，靠在门边看他把最后一块水渍擦掉，才伸手把干毛巾盖到他头上，胡乱揉了两把。
“行了。地拖干净，事就过去了。”
陈沐从毛巾底下抬眼，小声问：“你还生气吗？”
“气你胡闹，不气你这只小狗。”陈屿把他额前湿发拨开，“规矩是让你能安安稳稳留下，不是用来赶你走的。记住了？”
陈沐盯着他看了两秒，尾巴在宽大衣摆底下慢慢拱起来，试探着往前挪半步，额头轻轻蹭到陈屿手臂上。
陈屿没躲，顺手捏了捏他塌下来的垂耳。比格得了回应，胆子立刻回来一点，又蹭了一下，声音闷闷的：“那……你帮我吹毛，像昨天晚上一样。”
陈屿看了他一眼，拿过吹风机让他坐到床边。
暖风呼呼吹着，陈沐起初还坐得规规矩矩，吹到一半就开始犯困，脑袋一点一点往陈屿手心里靠。
陈屿扶了他一下：“坐好。”他嘴上应着，过一会儿又歪过来，尾巴尖在床单上轻轻扫。
睡前陈沐抱着旧手机在卧室门口转了两圈，想往地毯上蜷，又抬头看陈屿。陈屿把被子掀开一角：“过来，睡床。不许半夜蹦跶。”
陈沐眼睛一下亮了，抱着手机钻过去，先只敢占床边一小块，过了一会儿才小声嘀咕：“那明天还能一起洗吗？我保证不扑水。”
“能做到就能。”陈屿关了灯，“做不到就罚站，自己拖地。罚完照样睡床。”
夜里十点。
房东消息弹出来，字字清晰：
明天上午十点，我带人上门查房。另外社区最近在排查，没有登记的租客要直接清走。你那个表弟，还在住吗？
陈屿转头看向陈沐，即使是睡着了，也依旧紧紧靠着自己。
谎言已经撒出去，可这个少年藏不住的耳朵和尾巴，随时可能暴露一切。
陈屿回复两个字：还在
第四章 房东查房
第二天早上陈屿将陈沐叫了起来
“再跟你说一遍规矩。”陈屿的语气很严肃，“等会儿会房东上门，还记得昨晚洗澡我跟你说的话吗？在外头胡闹的代价是什么。”
陈沐轻轻“嗯”了一声。
“第一，耳朵不能露。”陈屿伸手，把他额前过长的碎发往上拨了拨，乌黑的发丝勉强盖住两侧毛茸茸的垂耳，“头发挡严实，头别乱晃，不要大幅度甩脑袋。”
比格抬手摸了摸自己耳朵的位置，小心翼翼把头发往下扯，盖得严严实实。
“第二，尾巴。”陈屿目光落在他衣摆，底下那团凸起藏都藏不完全，“尾巴绝对不能露出来。紧张也不许摇，害怕也不许甩。夹在腿中间，死死夹住，明白？”
比格点点头，双腿用力向内并拢，看上去有点别扭僵硬。
“第三，少说话。别人问你问题，不用主动搭话。听不懂的，就看我，我替你答。不要舔东西，不要闻别人，不要乱嗅空气，更不要去啃家具。”
他一条一条讲，陈沐一条一条记，嘴唇无声地翕动，在心里默念。
“最重要一点，无论发生什么，不许跑。”陈屿盯住他的眼睛，“跑了，就等于我们露馅，我会被赶出去，我们没有地方住。又要淋雨流浪。”
这句话显然戳中了他。陈沐脸色微微发白，耳尖隔着一层头发都能看见在发烫。
“我不跑。”他小声保证，“我不被送走。”
陈屿心口轻轻一沉。他所有听话的根源，全部来自于恐惧被抛弃。
“我不会送你走。但今天，你得好好演。”陈屿伸手，指尖隔着发丝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尖，算是安抚的摸头，“演完，晚上我给你酸奶。”
听见酸奶，比格眼睛一下子亮了，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一点：“要带盖子的。”
“行，带盖子的。”
时间一点点流逝。
陈屿快速收拾屋子。沙发那一块被咬坏的边角，他搬来落地书架死死挡住；地上散落的零食碎屑全部扫干净；阳台那只本来预备给狗的空笼子，塞去储物柜最深处。
一切能暴露痕迹的东西，全部藏起来。
比格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像个小尾巴。陈屿走到哪，他就跟到哪，双腿一直别扭地并着，努力夹紧尾巴。偶尔忘记，尾巴无意识扫一下地面，衣摆扬起一角，他就猛地一惊，立刻重新夹紧，一脸慌张。
陈屿看他这样子，又好笑又揪心。
九点五十。
门铃声“叮咚——”响了。
来了。
比格浑身瞬间绷紧，整个人僵在客厅角落，双手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头发下面，耳朵唰地一下完全竖了起来，把头顶的头发都顶得微微拱起。
陈屿瞥他一眼，压低声音飞快道：“放松，耳朵压下去。”
比格拼命往下压脑袋，脑袋埋得低低的，试图把竖起的耳朵压回头发底下。
陈屿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拉开家门。
房东站在外面，五十多岁，烫着小卷，身后跟了个物业的拿登记本。陈屿开门，比格从沙发上站起来，朝房东点了一下头，没张嘴。
房东换了鞋进来，没坐，背着手在客厅走了一圈。目光扫过沙发腿——胶带缠着的。扫过阳台——空的。扫过鞋柜后面——没狗绳。她走到沙发旁边，低头看了看比格，又看了看茶几上那部旧手机。
“小陈，有人反映你这儿养宠物。”房东终于开口，语气不重，但眼睛一直没停，“我上来看看。没别的意思，有人投诉，我总得走一趟。”
“理解，姐。真没养。这是我表弟，刚来城里，住我这儿。”
房东看了比格一眼：“表弟叫什么？”
“陈沐。”
房东从包里掏出登记表看了两眼，又看陈沐：“表弟平时在家干什么？”
陈沐说：“跟我哥住。帮他干活。”
“什么活？”
“收快递。跑腿。他做饭我洗碗。”
房东点点头，目光在客厅里又扫了一圈。她走到沙发旁边，弯腰摸了一下沙发垫子，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没狗毛。陈屿心提到嗓子眼，那是他早上用粘毛滚筒滚了三遍的。
房东直起身，从包里摸出根火腿肠，冲陈沐递过去：“吃不吃？阿姨带的。”
陈沐眼睛亮了，伸手接过来，说了句“谢谢姐”，撕开就咬。
房东笑了：“叫姐？差辈了。叫阿姨。”
陈沐嘴里含着火腿肠，含含糊糊改口：“谢谢阿姨。”
陈屿松了口气，忽然陈沐从自己那半根上咬下一小块，递到陈屿嘴边：“你吃。”
陈屿愣了一下，房东也愣了一下。
比格举着那一小块，很认真地看着陈屿：“你早上就喝了杯水。你饿了。”
陈屿脑子飞速运转。正常人类表弟不会在房东面前把咬过的东西往表哥嘴里塞。
但陈沐那表情完全是狗分享食物的本能。陈屿接过那一小块，吃了，说：“行了，你自己吃。”
比格满意了，把剩下半根吃完，舔了舔手指头。
房东看着这一幕，没说什么，但眼神软了一点。
她转头问陈屿：“你舅那边，表弟怎么突然来城里了？”
陈屿按昨晚编好的说：“舅身体不好，表弟一个人在家没人管，让我带一阵。”
房东“嗯”了一声，又看了看陈沐。
陈沐正把火腿肠包装纸叠好，起身丢进垃圾桶，回来坐下，手放在膝盖上，坐得规规矩矩。
房东站起来，在屋里又转了一圈。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灶台干净，没有狗碗。走到卧室门口，门关着，她看了一眼陈屿：“这屋能看看吗？”
陈屿心一紧：“我卧室有点乱——”
“没事，我就看一眼有没有狗。”
陈屿开了门。卧室里床铺整齐，没有狗窝，没有狗毛，房东扫了一眼，退出来。
她走到门口，换鞋。陈屿跟在后面，心已经快放下来了。
然后陈沐开口了：“阿姨。”
房东回头。
陈沐说：“你下次来还带火腿肠吗？”
陈屿差点呛死。房东愣了一下，笑了：“你爱吃这个？”
陈沐点头：“爱吃。但我哥不让我多吃。他说咸。”
房东看了陈屿一眼，笑着摇了摇头：“行，下次来给你带。”
比格摇头：“不行。我哥让我吃我才吃。他不让，我就不吃。”
房东愣了一下，看了看陈屿，又看了看比格，说了一句：“你哥管你挺严。”
比格点头：“他对我好。”
房东没再说什么，走了。门关上的瞬间，陈屿靠着门板滑到地上。比格蹲在他旁边，把火腿肠包装纸叠好丢进垃圾桶，回头：“我说错了吗？”
“没有，你说得挺好。但是火腿肠你不能多吃。”
“哦，你怎么脸又白了？”
“我紧张。”
“为什么紧张？”
“因为你差点暴露了。你把你咬过的东西往我嘴里塞——正常人不会这样。”
陈沐歪头：“那正常人怎么分东西吃？”
“正常人就……不会从自己嘴里抠出来给别人。”
陈沐哦了一声，记下了。然后又问：“那房东下次来真给我带火腿肠吗？”
“可能吧。”
“那我分你一半。”
陈屿看了他两秒，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行。分我一半。”
比格把脑袋往他手心拱，尾巴从裤子里拱出来摇了两下。
比格把尾巴塞回去，塞了两下没塞住，
陈屿见此道：“她走了。在家不用藏。”
说完站起来去倒了杯水。
比格跟在后面，蹲在厨房门口看他喝水，忽然说：“哥，那个登记表，你填了吗？”
“填了。怎么了？”
“上面写的什么？”
“你的名字陈沐和电话。”
比格想了想：“那以后别人问，我就说我是陈沐？”
“对。”
“那比格呢？”
“比格是你小名，家里人叫的。”
“那房东算家里人吗？”
“不算。”
“那她不能叫比格。”
“对。她叫你陈沐。”
陈沐把这个逻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头：“懂了，外人叫陈沐，你叫比格，小名。”
陈屿喝了口水，笑了笑看着他。
陈沐蹲在厨房门口，很认真地在整理这套称呼逻辑，尾巴在身后慢悠悠摇着，完全忘了要藏。
第五章 我替你去捕猎
周末的时间总是很快，马上就到周一了
早上八点四十，陈屿被自己的生物钟惊醒。他摸过手机一看，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了。
八点四十。他八点半上班，通勤半小时，现在已经在迟到的路上了。
闹钟没响。三个都没响。他按亮屏幕看了一眼——三个闹钟全部显示“已关闭”，关得干干净净。
陈屿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陈沐蹲在床头柜前，食指戳屏幕，一脸“我搞定了”。
“陈沐。”
没人应。
他一边给组长发消息“今天发烧，请一天假”，一边从床上下来。组长秒回“收到”，后面跟了句“注意身体”。陈屿把手机揣兜里，开始找人。
屋里安静得不像话。电视没开，微波炉没响，沙发上没那个蜷成一团的身影。
陈屿站在客厅中间，喊了一声：“陈沐？”
没有回应。
他忽然想起来——他给过陈沐手机。
虽然还不太会用，但至少能接。陈屿掏出手机拨过去，响了五声，接了。
“哥哥！”
声音很精神，背景里有车喇叭声，有人在说话。
“你在哪？”
“楼下。”
“楼下哪？”
“小区后面，垃圾站这边。”
陈屿攥着手机走到阳台往下看——小区后门垃圾站旁边蹲着一个穿卫衣的人，膝盖上放着一个大塑料袋，手里攥着手机贴在耳朵上，正抬头往这边看。看见陈屿出现在阳台上，站起来冲上面挥了挥手。
“哥哥！你醒了！”
陈屿对着手机说：“站着别动。我下来。”
陈屿穿着拖鞋就下去了。
到垃圾站旁边，陈沐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大塑料袋，鼓鼓囊囊的。看见他来，站起来，把袋子口撑开给他看：“哥，你看。”
袋子里：六个易拉罐，十几个塑料瓶，一摞压扁的纸箱，还有两个完好的玻璃瓶。陈沐一脸求表扬：“我捡的。我闻出来的，这个垃圾桶里有易拉罐，那个里面有纸箱。我全捡了。”
陈屿蹲下来，翻了翻袋子，抬头看他：“你几点出来的？”
“七点多。你闹钟本来七点响，我把它关了，你继续睡。我觉得你太累了，你每天出门都空手回来，捕不到东西。我出来帮你捕。”
“……捕？”
“捕猎啊。”陈沐拍了拍塑料袋，“你每天出门，晚上回来两手空空。有时候拎个塑料袋，里面就一盒泡面。我在家都闻到了，你没有吃的都乱七八糟。”他指了指袋子里的战利品，“我今天捡了好多。易拉罐，塑料瓶，纸箱。这些可以拿去换钱的。我比你会捕猎。”
陈屿蹲在垃圾站旁边，看着陈沐一脸“我很有用”的表情，脑子里转了三圈才转过来——狗的逻辑里，出门就是打猎，空手回家就是没捕到。他每天早出晚归、累得半死、挣那点工资，在比格眼里等于“辛辛苦苦打了一天猎，连只兔子都没叼回来”。
“你这些东西，在哪看的？”陈屿问。
陈沐摇了摇手里的手机。陈屿把手机拿过来，屏幕还亮着，短视频界面，推荐列表往下划了好几屏：
“未成年人如何攒下第一笔钱”
“废品回收价格一览表”
“捡瓶子一个月能赚多少”
“纸箱别扔，教你卖个好价钱”
“省钱达人：每天只花十块钱怎么活”
陈屿往下翻，底下还有“打工人的辛酸”“上班族如何增加副业收入”“年轻人存钱攻略”。算法把陈沐当成一个“想给家里省钱的小孩”，推的全是这些东西。
陈沐凑过来，指着其中一条视频：“这个我看完了。他说易拉罐比塑料瓶值钱。我今天捡了六个易拉罐，十几个塑料瓶。我算过了，能换好几毛钱。”
“好几毛是多少？”
“不知道。反正好几毛。”陈沐很自信，“反正比空手回来强。”
陈屿把手机还给他，坐在垃圾站旁边的台阶上，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关我闹钟？”
陈沐蹲在他旁边，很认真地说：“你每天出门好辛苦啊。天没亮就走，天黑才回来。你捕不到东西，还天天出去。我想让你多睡一会儿。我以为按一下它就等一下再响。”
“你关了闹钟，我迟到了。”
陈沐低头，脚在地上蹭了蹭：“对不起。我错了。”然后他又抬起头，“但我捡了好多东西，这些能换钱。”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这袋东西，打算怎么换钱？”
“垃圾站旁边有个回收站。我看过了，有人在那里卖纸箱。我拎过去就行。”
“你拎得动？”
陈沐拎起袋子掂了掂，很笃定：“拎得动。我力气大。”
陈屿看着他蹲在地上，抱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卫衣帽子歪着，头发翘着，脚上穿着陈屿的旧拖鞋——大了两码。
他的表情很认真，好像这袋废品是什么了不得的成果。
“行。”陈屿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陈沐眼睛亮了：“你不骂我关闹钟了？”
“骂。但先帮你把这袋东西卖了。”
陈沐从地上蹦起来，把袋子往肩上一甩，往小区后门走。
“你穿我拖鞋下来的。”
“我的在门口，我拿的时候没看。走到楼下才发现。懒得上去换。”
“大了两码，不跟脚。”
“跑不快。”陈沐承认，“但我没跑。我就慢慢走，一边走一边捡。”
陈沐拎着袋子走在前面，陈屿跟在后面。比格一边走一边说：“哥，我今天卖了钱，能给你吗？”
“给我干什么？”
“你捕猎太累了。我帮你分担一点。”
“你自己留着，买火腿肠。”
“那我能买几根？”
“看你卖多少。”
陈沐把袋子往肩上颠了颠，加快了脚步。
到回收站，老板接过袋子翻了翻，称了重量，算了半天：“易拉罐六个，塑料瓶按个算，纸箱按斤算。一共……一块二。”
陈总接过那张一块的硬币和两个一毛的，捧在手心里，回头看了陈屿一眼，表情又惊讶又失望：“才一块二？”
老板乐了：“你捡得少。多捡点就多了。”
陈沐点头，把硬币攥在手里，转头跟陈屿说：“哥，一块二够买火腿肠吗？”
“最便宜的还差三毛。”
陈沐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硬币，又抬头：“那我明天多捡点。我算过了，今天一块二，明天再捡一块二，两天就是两块四。够一根火腿肠还有剩。”
陈屿看着他，陈沐把那三枚硬币揣进卫衣兜里，拍了拍兜口，很郑重地说：“明天我早点出来。六点就出来。”
“六点你起得来？”
“起得来。你闹钟一响我就起。我帮你按‘等一下再响’，然后我出门。等我回来你正好起来。”
陈屿想说“你别捡了”，但看着陈沐那个认真的样子——他把自己能给的全部贡献出来了，虽然只有一块二——话到嘴边改了口：“明天我跟你一起。”
陈沐回头：“你明天上班。”
“那就周末，不上班。”
比格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枚一毛的硬币，递过来：“那这个给你。”
“给我干什么？”
“定金。你跟我一起捡，我付你工钱。”陈沐很认真，“捡到的钱咱们对半分。”
陈屿把那枚一毛硬币接过来，揣兜里：“行。周末，六点起来捡瓶子。”
陈沐点头，然后补了一句：“哥哥，我关你闹钟的事，你还生气吗？”
“不气了。”
“那我能再关一次吗？”
“不能。”
“哦。”陈沐把剩下的硬币揣好，跟在他后面上楼了。
回去后，为了陈沐能够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陈屿又教陈沐如何调电视玩电脑。
于是次日陈屿到家时，客厅里响着一段撕心裂肺的台词。
第六章 哥哥，你只能有我这一只狗狗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
陈屿换鞋的手顿了一下，
电视上，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捂着嘴往后退，满脸是泪。对面站着个西装男，背后躲着个年轻姑娘。
陈沐盘腿坐在沙发上，攥着遥控器，眼睛盯着屏幕，尾巴在身后慢慢摇。
茶几上摆着陈屿的机械键盘——陈沐把键盘从书房搬出来了，放在腿上当小桌板，上面搁着半杯水和一包开了口的薯片。
“我回来了。”陈屿把电脑包放桌上，“酸奶给你放冰箱了。”
陈沐没回头：“等一下。她马上就要骂他了。”
陈屿看了一眼屏幕。旗袍女人正在控诉西装男。他把酸奶放进冰箱，走到沙发旁边坐下。
陈沐目不转睛，身体前倾，嘴里小声说：“她哭了。他怎么不哄她。”
“假的。演戏。”
“假的也气人。”陈沐指着西装男，“他在外面有别人。他骗她。”
电视里旗袍女人抬手给了西装男一耳光，骂了一句“你太让我失望了”，转身跑了。
陈沐“啧”了一声，摇头：“他要追，他不追就完了。”
陈屿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今天开了三个会，改了两版需求，他正想眯一会儿，陈沐忽然转过头来，鼻子抽了抽。
“哥，你身上什么味？”
陈屿睁开一只眼：“什么什么味？”
陈沐凑过来，鼻尖快贴到他肩膀上了。陈屿往后仰：“你干什么？”
陈沐没理他，从肩膀闻到胸口，从胸口闻到胳膊，停住了。他退后一点，抬头看陈屿，表情变了。
“你身上有狗味。”
陈屿愣了一下：“有吗？”
“有。”陈沐盯着他，鼻子又抽了一下，“母的，泰迪，你抱过。”
陈屿想起来：“下午见客户，她带了条泰迪，放桌上了，可能蹭上的。”
陈沐没说话。他盯着陈屿看了好几秒，表情从疑惑变成若有所思，从若有所思变成一种陈屿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眉头皱起来，嘴抿着，尾巴慢慢压到沙发垫子底下，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你怎么了？”
陈沐把遥控器放下来，坐直了，很认真地看着他：“她好看吗？”
“谁？”
“那个泰迪。”
陈屿张了张嘴：“那是只狗。”
“我知道是狗。我问你好不好看。”
“狗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
“你是不是摸她了？”
“客户把狗放桌上，我总不能躲吧。”
陈沐的表情更复杂了。他低下头，尾巴彻底压在沙发垫子底下，过了一会儿小声说：“你今天回来晚了。”
“加了会儿班。改完最后一版需求才走的。”
“你以前六点就回来了。今天六点半。”
“加班。”
“你是不是抱她了？不止一下？”
陈屿终于反应过来这个人在说什么了。他看着陈沐——这位蹲在沙发上、满脸写着“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狗”的小比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陈沐抬头，很认真地说：“哥哥，你只能养我这一只狗狗。”
“……什么？”
“我只有你这一个主人。”陈沐说得很郑重，语气又带着点委屈，“你有我了，你不能在外面摸别的狗。”
陈屿靠进沙发里看着他：“那是只泰迪。客户的。”
“客户也不行。”陈沐把遥控器拿起来对着电视按了一下，画面里旗袍女人在哭，西装男追出去抱住她，两个人一起哭。陈沐指了指屏幕，“你看，他认错了。你跟我道歉，我就原谅你。”
“为什么？”
“你摸别的狗了。”
“我没摸，它蹭的我。”
“那你也碰了。你跟她在一个屋里待着，你身上有她的味。”陈沐把遥控器放下来，低头想了想，又抬头，声音小了点，但更认真了，“我不想跟别的狗狗分享。”
陈屿看着他，陈沐说“我不想分享”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闹，没有嚎，就是很认真地在说一句他自己的事。
尾巴还压在沙发垫子底下，一动不动。
“行。”陈屿说，“以后不摸了。”
陈沐抬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你骗我怎么办？”
“我不骗你。”
“那你发誓。”
“我发誓，以后不摸别的狗。”
“泰迪也不摸？”
“泰迪也不摸。”
“金毛呢？”
“不摸。”
“柯基？”
“陈沐，我客户也不是天天带狗——”
“你保证。”
陈屿看着他，伸手揉了一下他脑袋：“我保证。就摸你一个。”
陈沐把他手扒拉下来，很严肃地说：“那你以后回来，先给我闻。你身上有狗味，我就不理你。我说话算数。”
“行。”
陈沐盯着他又看了两秒，终于把尾巴从沙发垫子底下放出来了。
陈屿站起来往厨房走，陈沐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到冰箱前，打开门，把陈屿带回来的酸奶拿出来，追到厨房：“哥，酸奶是给我的吗？”
“给你的。”
陈沐把酸奶捧在手里，低头看了看，又抬头：“你摸别人的狗了，就给我带酸奶。这是赔礼吗？”
“摸狗和带酸奶是两回事。”
陈沐想了想，把酸奶撕开，递到陈屿嘴边：“你先喝。”
陈屿喝了一口，陈沐把酸奶拿回去，自己喝了一口，说：“那我原谅你了。”
“你刚才不还说不理我吗？”
“你喝我酸奶了，你认错了。”陈沐很认真地拍了一下他胳膊，“下次不许摸别的狗。”
陈屿没接话，走进厨房掀开灶台上的碗。碗里扣着一盘青菜炒蛋，旁边还有一碗米饭，用另一个碗扣着保温。陈屿伸手摸了一下碗壁，还温着。
“你做的？”
“嗯。”陈沐跟进来，蹲在旁边，捧着酸奶，“我照着电视里教的。今天没放多盐。我尝了三回。”
陈屿把菜端到桌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比上次强多了，咸淡刚好，鸡蛋也炒得嫩。他扒了一口饭，点了点头：“可以。”
陈沐蹲在旁边，尾巴摇了一下：“那以后我天天做。”
“你不用天天做。我回来做也行。”
“你回来太晚了。你做饭我就饿着等。”陈沐把酸奶喝完，盒子丢进垃圾桶，“我在家没事。做饭比看电视有意思。”
陈屿吃着饭，陈沐蹲在桌边看着他吃。过了一会儿，陈沐忽然说：“哥，你那个客户，以后还带泰迪来吗？”
“不知道。可能带可能不带。”
“那你下次见她，站远点。”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陈沐很认真地竖起一根手指，“你答应我了。就摸我一个。”
陈屿放下筷子，看着他：“陈沐，人跟人打交道，有时候避不开。她带狗来，我总不能让她把狗拴外面。”
陈沐想了想，好像在消化“避不开”这三个字。然后他说：“那她带狗来，你就站门口谈。狗在屋里，你在门口。味传不过来。”
“味传得过来，鼻子那么灵，隔一堵墙都能闻见。”
陈沐愣了一下，然后有点沮丧地低下头：“那怎么办。”
“我回来先洗澡，洗完你再闻。”
陈沐抬头看他，想了想，点头：“行。你回来先洗澡。洗完了我闻。没味就没事。”
“行。”
陈沐满意了，站起来，去茶几上把旧键盘拿过来，放在餐桌上，蹲在椅子上，开始一个键一个键按。陈屿继续吃饭，吃了几口，看了一眼他屏幕上打的东西——歪歪扭扭一行字：陈屿今天摸了泰迪。
“你打这个干什么？”
“记下来。”陈沐头也不抬，继续按键盘，“你犯错了。我记着。下次你再犯，我就给你看这个。”
“你记事本？”
“我记仇。”陈沐纠正了一下措辞，继续按键盘。
陈屿看着他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没忍住笑了一声。他吃完饭，把碗收了，经过陈沐旁边的时候伸手揉了一下他脑袋。陈沐抬头：“你手上有油。”
“擦你衣服上。”
“不行。我卫衣。”陈沐把他的手扒拉下来，又低头继续按键盘。
陈屿把碗洗了。客厅里安静下来，电视还在放狗血剧，但声音调小了。他洗完碗出来，看见陈沐盘腿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搁着旧键盘，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他已经不打字了，改成了乱按——一个键一个键按过去，听见键盘发出的“哒哒”声，按到一个特别响的，就笑一下。
陈屿没打扰他，把客厅的灯调暗了一点，坐沙发另一头，掏出手机看消息。陈沐按了一会儿键盘，忽然凑过来，把屏幕给他看。屏幕上又多了一行：陈沐今天吃醋了。
陈屿看了那行字两秒：“你从哪儿学的‘吃醋’？”
“电视里说的。那个女的跟那个男的闹，说她吃醋了。”陈沐指了指电视，“就是不想你跟别人好的意思。我今天不想你跟泰迪好。所以我吃醋了。”
陈屿看了他一眼：“你理解得挺对。”
陈沐点头，把键盘收回来，又按了一行：陈屿明天不许摸狗。
“嗯，只摸你”
陈沐满意了，把那行字删掉，重新打：陈屿说话算话。
第七章你是豆豆？
周日早上，陈屿在洗衣服。
陈沐的卫衣兜里掏出来一堆东西：两枚硬币、半块饼干、一个玻璃弹珠，还有一块金属牌子。圆的，铜的，边缘磨得发亮。陈屿拿起来看了一眼——狗牌。上面刻着字，磨得快平了，但还认得出。
“豆豆。”
陈屿蹲在洗衣机前面，捏着那块牌子，没动。
背面还有一行字，一串数字。他翻过来看了两秒，手停了。这串号码他认识。他家老座机的号码，十几年前的。他妈以前总念叨，说这号用了好多年，后来搬家才换的。
陈沐从客厅走过来，手里拿着遥控器：“哥，电视怎么蓝屏——”
他看见陈屿蹲在那儿，手里捏着东西，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哦，我的。”
陈屿抬头看他。
“我兜里的。”陈沐伸手拿过去，很自然地揣回兜里，“你翻我兜。”
“洗衣服，掏兜。”陈屿站起来，“那牌子哪来的？”
“你给我的呀。”陈沐低头拍了拍兜口，“我当狗的时候脖子上挂的。后来变成人了，挂着不方便，就放兜里了。”
“上面写的什么？”
“我的名字，背面是你的电话。”陈沐说得很自然，没有任何犹豫，“但是我之前背你电话的时候好像不是这个。”
陈屿看着他：“你是豆豆，你怎么认出我的？”
陈沐歪了一下头，像在想一件很远的事：“你声音没变，你身上味道也没变。就是变得好大好大。”
“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我一直在等你呀。”陈沐盘腿坐到地板上，仰头看他，“可是你之前一直没看到我。”
陈屿蹲在洗衣机旁边，半天没说话。陈沐等了一会儿，又开口了，语气里没什么委屈，就是很平实地讲一件事实：“我找了你好多年。之前的那个家我去过，没人。你的学校我也去过，也找不到。我知道你们是嫌我烦了，不要我了。后来在路上闻到你的味，我还是没忍住找过来了。”
“你走了多远？”
“不知道。走了很久，脚疼。后来变成人了，脚就不疼了，但路还是远。我在那个便利店门口蹲了三天，我想你总要回家的。你每天都走那条路。”
陈屿低着头，攥着狗牌。陈沐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脸：“哥，你哭了？”
“没哭。”
陈屿深吸了一口气，蹲下来，跟陈沐平视。他看着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嗓子发紧，但一字一句说得很认真：“豆豆。你不是被丢掉的。我们把你送到乡下，是因为你在乡下更自由。城里太小了，你天天叫，邻居投诉，妈没办法。她说乡下有院子，你能跑开。”
陈沐听着，没说话。
“我放学回来，你就不在了。妈说送走了。我哭了一礼拜。后来爸带我去乡下找你，亲戚说你咬断绳子跑了。我们找了，没找着。”陈屿停了一下，“我以为你跑丢了，被别人捡走了。”
陈沐的嘴唇动了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水光，一颗眼泪掉下来，砸在地板上，然后又是一颗。
“我就知道我不是被丢下的。”他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等了好久。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我拆家了？我叫太大声了？我以后不拆了，我不叫了，能不能别不要我。”
陈屿伸手把他搂过来。陈沐的脸埋在他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的，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我找了好久。”
“我在这。”陈屿拍着他后背，“以后不搬了。搬也带着你。”
陈沐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抬起头，鼻尖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但表情很认真。
陈屿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刚变成人的时候，怕不怕？”
“不怕。”陈沐摇头，声音还有点鼻音，“我很高兴。变成人就能早点找到你了。”
陈屿想起一件事：“那我刚捡到你的时候，你怎么说自己叫比格？你明明知道自己叫豆豆。”
陈沐擦了把脸，没马上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我以为你不喜欢豆豆了。”
陈屿愣住了。
“你那天看见我，说‘别指望我’。你走得很快，头都没回。你根本不想捡我。”陈沐低着头，手指抠着睡裤的边，“我想，你是不是还是不想要豆豆了。豆豆太闹了，拆家，叫得响。”
陈屿蹲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
“因为路上那些想收留我的人都叫我比格，所以我觉得如果我也叫比格的话你又会喜欢我。”陈沐抬起头，鼻子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但语气很认真，“但是你叫我一声，我心里应一声豆豆。我没告诉你，我怕你知道了就不留我了。”
陈屿嗓子堵得厉害，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为什么不留？我找了你好多年。”
“你找的是豆豆。”陈沐看着他，“豆豆是你小时候的狗。我现在的样子，跟小时候不一样了。我怕你觉得我不是豆豆，认为我说谎就不要我了。那我还不如就叫比格。至少比格是你捡的，你愿意留。”
陈屿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陈沐缩了一下脖子，没躲开。
“傻子。”陈屿的声音有点闷，“豆豆就是豆豆。变成什么样都是豆豆。我认的是你，不是名字。”
陈沐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但他自己抬手擦了一把，吸了吸鼻子，忽然带着点傲娇地抬了抬下巴：“那我在路上碰到好多人都叫我比格，想把我带回家。我都跑掉了。因为在我心里你是唯一的。他们叫他们的，我又不跟他们走。我的名字是你取的。”
“那你第一天怎么不说？”
“刚说过了。”陈沐看了他一眼，“我怕你不想认我。”
“怕我不要你，怎么第一天晚上就一直在叫，隔壁邻居都投诉了。”陈屿打趣道
“我有点兴奋，控制不住，知道你还想要我。”
陈屿头一回生出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要是那天他没有回头，要是陈沐跟着别人走了，他不敢往下想。
看见那枚狗牌的时候，他愣住了。他本以为豆豆只是一段久远的往事，早被埋在心底，慢慢淡了。可雨夜那个浑身湿透、孤零零蹲在楼下的小比格，一下子撞开了所有回忆，让他又想起当年走失的豆豆。
原来年少时那个没能实现的心愿，真的应验了。兜兜转转，他又找回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