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七年，我给陆时晏做了六件衬衫。
第七件做到一半，他把我们家传了三代的裁缝剪，递给了另一个女人。
那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我在砚记等到凌晨两点，等来一条本地新闻：时晏置业拿下老城区改造一期，总经理陆时晏在庆功宴上举杯，身边坐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他替她挡酒，手一直扶在她椅背上。
后来我才知道，他娶我，从来不是为了我。
他要的是我脚下这间铺子，是我爸留下的那块地。
可他不知道，那块地，我已经捐了。
1.
第七件衬衫做到一半，肩线还差两针。
我把它搭在案板上，等陆时晏回来量肩。
前六年都是这么做的。每年结婚纪念日前一周，我给他裁一件新衬衫，量肩、试领口、收袖口，一针不落。第一件是结婚那年，布是我妈压箱底的一块月白棉，他穿上不敢抬胳膊，怕崩了线。
今年是第七件。我选了深灰，他这两年谈事多，深灰压得住场。
下午四点，我给他打电话。
“今天几号，你还记得吗？”
那头有风声，还有人在喊他陆总。
“记得。”他停了一下，“工地上收尾，我尽量早点回。”
“衬衫还差两针，等你量肩。”
“你先睡，别等。”
我把电话放下，把案板上的布抚平。
软尺挂在脖子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把案板擦了一遍。手停下来的时候，才发觉自己一直听着巷口的动静。
砚记开在青石巷口，三间门面，前面裁衣，后面住人。我爸在世时，这块地方连招牌都没换过。他走后第二年，陆时晏还只是个在隔壁工地搬砖的学徒，下工了来我这儿躲雨，看我踩缝纫机，一看就是半个钟头。
后来他学裁衣，学得笨，剪坏了三块料子。我妈骂他，他站着不吭声，第二天又来了。
他学成那年给我做了件褂子，领子歪了半寸，我穿了三年。
结婚时他没要彩礼，只说了一句：以后我挣的，都给你。
我信了。
再后来他去包工程，一步步做到今天。
七点，我热了第二遍饭。
九点，我把衬衫的袖口先收了，想着他回来只量肩就行。
十一点，街上的卷帘门一家家拉下来，老周关掉门口的灯，回头看我。
“老板娘，回屋睡吧。”
“我再等等。”
十二点，我把案板上的碎布扫干净，扫到第三遍，簸箕里已经没东西了。
凌晨两点，我坐在缝纫机前刷手机，本地新闻的推送跳出来。
照片上灯很亮，一群人举着杯。陆时晏站在中间，西装没系扣，笑得松。他身边坐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头发挽起来，露出一截细白的脖子。他正低头跟她说话，手扶在她椅背上，像扶着一件怕摔的东西。
我把照片放大。
那姑娘侧脸很眼熟。我想了半天，想起去年冬天他提过一次。
他说小时候掉进河里，是隔壁温家的姑娘把他拽上来的，那姑娘耳朵进了水，落了个病根，一到冬天就疼。他说这话时在剥橘子，剥完递给我一半。
“温予安。”我对着照片念出这个名字。
缝纫机上的针停在半空，线还挂着。
我把剪子从布上拿开，放在案板最里边。那把剪子是我妈留下的，钢口好，用了三十多年，刃口磨得薄，剪厚料子也不咬布。
我坐了一会儿，给他发消息：衬衫量不量了。
消息发出去，一直没回。
天快亮时，我听见巷口有车停下。
2.
陆时晏进门时身上有酒味，衬衫领口松着。
他看见我坐在案板前，愣了一下。
“一夜没睡？”
“等你量肩。”
他走过来，把手搭在我肩上，掌心是热的。
“昨天实在走不开，一期签约，市里的人都到了。”
“新闻我看了。”
他的手僵了一瞬，随即又拍了拍我。
“予安回来了。她脚伤了，芭蕾跳不成，回国养一阵。”
我把软尺从他肩上绕过去，报了个数。
“她的脚，跟你的签约有什么关系。”
“她一个人，没人照顾。”他弯腰让我量领口，“我想让她住家里。”
软尺在我手里绷直了。
“主卧朝南，有阳光。”他说得很平静，“客房那张床板硬，她认床，睡不好。”
我把软尺收回来，绕在手上。
“陆时晏，那是我们的房间。”
“就住一阵。”他抬眼看我，“砚秋，你别这么计较。当年要不是她，我早淹死在河里了，哪有今天。”
我没说话。
中午他带温予安回来。
姑娘比照片上瘦，一条腿打着护具，扶着门框进来，先冲我笑。
“嫂子，都怪我。”她声音很轻，“我不该让他去接我，耽误你们纪念日了。”
“不怪你。”陆时晏在旁边接话，把她的行李往主卧推，“路远，先进去歇着。”
温予安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嫂子要是不方便，我住酒店也行。我这人能将就。”
“住下吧。”我说。
她笑了一下，扶着墙往主卧走，走到门口回头。
“嫂子这铺子真好看。这些料子，都是你自己裁的？”
“嗯。”
“真厉害。”她说，“我手笨，针都拿不稳。”
她说着抬起手看了看，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涂了一层透明的油。
那双手确实不像拿针的。
陆时晏替她把门推开，回头对我说：“晚上做点清淡的，她吃不了油。”
我应了一声。
他把行李箱提进主卧，弯腰把床上的被套拆下来，说这个花色太素，明天换一床。
那床被套是我妈缝的，嫁过来那年带的。
我站在案板前，手里还攥着软尺。
老周从后屋出来，往后院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他在砚记做了二十六年，我爸在的时候就在，说话向来只说一半。
“老板娘，这姑娘刚才在门口，盯着咱们门面看了好一会儿。看的不是料子，是房梁。”
“房梁有什么好看。”
“看年头。”老周说完，回后院去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三个菜，一个汤。温予安吃了半碗，说好吃，又说自己胃口小，浪费了。
陆时晏给她夹菜，夹了三次。
饭后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我面前。
“签个字。”
我看了一眼，是份房屋使用授权书，写着砚记的产权人同意将房屋无偿提供给温予安居住，期限一年。
“只是给她住。”他把笔递给我，“走个手续，物业那边要备案。”
“我的铺子，需要跟谁备案。”
“砚秋。”他的语气还是温和的，“我做事你还不放心？”
我看着那张纸，看着“无偿”两个字。
“房本呢？”
他顿了一下。
“在保险柜里。”
“哪个保险柜。”
“公司的。”他说，“上个月做资产核验，我拿去复印了。”
3.
第二天我去找房本。
铁盒还在衣柜最上层的旧棉被里，锁是好的，钥匙插进去一转就开。
里面空了。
房本、土地证、我爸留下的那张手写地契，全都不在。
我把柜子里的衣服全抱出来，一件一件抖开，抖到地上堆成小山。
没有。
梳妆台的抽屉也翻了，针线盒、顶针、旧照片，全倒出来。
我坐在地上，手按着那只铁盒。
它冷得像块砖。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铁盒抱在腿上，从里到外摸了一遍。盒底有一层陈年的锈，摸上去涩。
下午我去了银行。
柜台后面的姑娘敲了半天键盘，抬头看我。
“沈女士，砚记这处房产在三个月前办了抵押，贷款金额八百万，抵押权人是城商行。”
“抵押人签字是谁。”
她把屏幕转过来一点。
签名栏上三个字：沈砚秋。
那一笔一划很像我的字，连“秋”字最后一撇带的小钩都在。
“需要我调原件给您看吗？”
“不用。”
我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
八百万。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他说公司最难，我还跟他说，实在不行把铺子押了应应急。
他当时摸着我的头，说不用，你的东西我不动。
三个月前，他说公司周转紧，让我把身份证借他用一下，办个手续。我当时正在赶一件嫁衣，随手从抽屉里拿了给他。
我给他打电话。
“铺子抵押了八百万。”
那头静了两秒。
“是公司过桥，三个月就还。”他说得很稳，“我本来想等款回来再跟你说。”
“签字是我的字。”
“你当时签了授权，我让人代签的。”他叹了口气，“砚秋，夫妻之间，至于吗。”
我没接话。
晚上他洗澡，手机放在客厅充电。
我拿起来，密码还是我的生日。
微信转账记录里，最近三个月，他给温予安转了五笔，一共六十八万。备注写着：复查、护具、房租、生活费、机票。
再往下翻，是一张当票的照片，压在他的相册里。
当票上写着：足金长命锁一只，重三十七克，当价三万二。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我十岁那年她打的，锁面上刻了一个“安”字，说戴着能保平安。结婚那天我摘下来，放进首饰盒最底下。
我把当票放大，看清了日期。
是我在赶嫁衣的那几天。
六月十二。那天我在缝纫机前坐了十四个小时，客户的婚期紧，午饭都是站着吃的。
他中午回来过一趟，说公司要办个手续，让我把身份证给他。
我头都没抬，从抽屉里摸出来递过去。
他接的时候说了一句：辛苦了。
我当时还挺高兴。
我把当票折好，放进围裙兜里，把手机放回原处，屏幕朝下。
陆时晏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
“还没睡？”
“等你。”我说，“明天我陪你去银行，把抵押撤了。”
他擦头发的手停在毛巾上。
“撤不了，款已经放了。”
“那就还。”
“砚秋。”他把毛巾搭在肩上，看着我，“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我站起来，把案板上那件做到一半的衬衫折好，抱在怀里。
“陆时晏，我妈那把锁，你当了多少钱。”
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三万二。”他说，“回头我给你赎回来。”
我抱着衬衫进了里屋，把门关上。
门闩是他上个月新换的，说夜里安全。
我靠在门后站了一会儿，听见外面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只听见一句：她知道了。
4.
那天下午我去药店，买了一支验孕棒。
店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扫完码，把它装进纸袋，压低了声音说：祝你好运。
我说谢谢。
回到家，我在卫生间拆开，说明书看了两遍，手心里全是汗。
两条杠。
第一条出来的时候我以为试纸坏了，又拆了一支。
还是两条。
我坐在卫生间的小板凳上，手撑着膝盖。
三十一岁，第一次怀孕。我想不出该先告诉谁，想了半天，想到的还是他。
我把验孕棒用纸巾包好，塞进围裙兜里，跟那张当票放在一起。
晚上我做了一桌菜，等他回来，想一件一件问他：锁的事，抵押的事，还有这个孩子。
晚上他没回。
我给他发消息，说有事跟你说，早点回。
他回了一个字：忙。
九点多，我肚子开始疼，先是闷，后来一阵一阵往下坠，像有人在里面拧。
我以为是吃坏了，煮了碗姜汤，喝两口就吐了。
十点，疼得直不起腰。我蹲在地上，等那一阵过去，等了二十分钟，它没过。
我坐在马桶上，看见裤子上有血。
血越来越多，我扶着洗手台站起来，腿软得厉害。手机在客厅，我走过去拿了，先打给他。
响了七八声才接。
“什么事？”
那头有音乐，很轻，还有衣料摩擦的声音。
“我在流血。”我说，“很多。”
“怎么弄的？”
“不知道。肚子疼得厉害。”
他那边有人说话，很轻的一句：“这件腰有点松。”
“砚秋，我在陪予安试礼服，明天有个公益晚宴，她复出。”他压低声音，“你先叫老周送你去医院看看，别大惊小怪。”
“陆时晏，我可能怀孕了。”
那头静了两秒。
“上个月你不是还说身体好得很。”他说，“别闹，试完礼服我就回。”
“我在流血。”
“让老周送你去。”他挂了。
我又拨了一次，转到了语音信箱。
我对着话筒说：陆时晏，我在流血，我可能怀了你的孩子。
说完自己都觉得像在求人。
我扶着墙慢慢蹲下来，等他再打过来。
手机一直没响。
最后是隔壁开杂货铺的刘姐听见动静，把我扶下楼，拦了辆车。
她一边扶我一边骂，骂的什么我没听清。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把暖风开大。
到医院门口，他没收钱，说先看病。
急诊的灯很白。挂号、抽血、B超，我一个人跑上跑下，跑到第三次蹲在走廊里起不来。
一个护士把我扶上平车。
B超室的医生盯着屏幕说，宫内没有，左边输卵管有个包块，已经破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
医生按我肚子，我疼得抓住床沿。
“宫外孕，已经破了，内出血。”他抬头看我，“家属呢，马上签字手术。”
“我自己签。”
“必须家属签。”
“我没有家属。”我说。
护士看了我一眼，把同意书递过来。
我在“患者本人”那一栏写下沈砚秋三个字，手抖得厉害，最后一撇拖得很长。
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头顶的灯一盏一盏往后走。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只剩一件没做完的衬衫。肩线还差两针，等他回来量。
麻醉师让我数数。
我数到七，就断片了。
5.
我在医院住了三天。
再醒过来是第二天早上，窗帘拉着，床边没有人。
手背上插着针，输液管一滴一滴往下落。我摸了摸肚子，平的。
下午护士来换药，问我要不要通知家属。我说不用，人在外地。
她看了我一眼，把被角掖好，走了。
老周第一天来过，拎一保温桶汤，说是陆总让他送的。汤是外面买的，油厚，我一口没喝。
我问他，陆总呢。
老周说他给我问过，说这两天在谈事。
第二天没人来。
隔壁床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做了肌瘤手术，儿子女儿围了一屋子。她问我怎么一个人，我说家里忙。
第三天早上我自己签了出院单。
办手续的时候，收费处说押金是刘姐垫的，我把金额记在手心里，回去要还。
出院前医生交代，一个月不能碰凉水，重物也别提。
我说我是做裁缝的。
他说那你少踩缝纫机。
回到砚记，是下午三点。
温予安坐在前屋的椅子上，正拿我的剪子剪一块布。
那是件客人定做的真丝旗袍料，浅青色的。
“嫂子回来了。”她抬起头，笑了笑，“我看这料子放着可惜，想试试手。”
我走过去把剪子拿回来。
她手一松，剪子落地，刃口磕在砖上，崩了一个小口。
“哎呀。”她弯腰要捡，“对不起，我手笨。”
“别碰。”
她把手缩回去，脸上的笑淡了些。
“嫂子，一把剪子而已，我赔你新的。现在那种电动裁剪机才几百块，比这个好用。”
我把剪子捡起来，摸了摸崩口。
那道口子很小，钢崩掉一块，像牙缺了一角。
“我妈用这把剪子剪了三十年的布。”我说，“她走的那年，最后一件衣服也是用它裁的。”
温予安站起来，扶着椅背。
“我真不知道。”她声音软下来，“时晏总说这屋子旧，什么都该换新的。”
“他还说什么。”
“他还说……”她停了一下，眼睛往院子里瞟，“这后院要是拆了，前面能宽敞不少，做展厅正好。”
我把剪子放进围裙兜里。
“谁说要拆。”
“我瞎说的。”她笑了一下，“你别当真。时晏就说这块地空着可惜。”
我没再问。
那块料子已经剪坏了，一道斜口从中间劈开，接不回去。
我把料子卷起来收进柜子，想着明天给人赔多少。
那天晚上陆时晏回来，看见桌上没饭，皱了眉。
“怎么没做。”
“手疼。”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转身进屋叫了外卖。
外卖到的时候，他先给温予安送去一份，才回客厅吃。
夜里十一点，我想起明天的活要划粉，粉笔盒还在铺子里。我披了件外套，从后门出去。
夜风凉了，巷子里没灯。
铺子后院的窗开着半扇，里面有说话声。
6.
“一期就卡在这一户。”陆时晏的声音，“四十一家都签了，就剩她。”
“你不是她老公吗。”温予安的声音懒懒的，“签个字还不容易。”
“那块地是她爸手写的地契，产权有瑕疵。得她本人去街道办确认，再走公示。我提了七次，她一次没松口。”
窗子里有打火机的声音。
我站在窗下，手扶着墙。
墙是青砖的，夜里凉，凉气从掌心一直钻到胳膊里。
肚子上的伤口扯着疼，我慢慢蹲下去，背抵着墙根。
“七年了。”温予安笑了一声，“你娶她七年，不嫌脏？”
“脏什么。”他停了一下，“那块地干净。”
窗子里有水声，像有人倒了杯酒。
“她要是知道了呢。”
“知道什么。”他说，“她连房本在哪儿都不知道。”
我咬住嘴唇，没出声。
“地到手，你打算怎么办。”
“离。”他说得很轻，“协议我都拟好了，就在包里。等项目公示过了就办。”
“她要是不同意呢。”
“她有什么不同意的。”他笑了一声，“这七年她吃的穿的，哪样不是我给的。她那间铺子，早就抵押给我公司了，八百万，她还不起。”
我想起三年前他工程款结不回来，工人堵在公司门口。
那年我在铺子里连夜赶了四十件工服抵账，赶了六天。冬天手冻裂了，缝一针留一个血点。
他那天抱着我，说砚秋，这辈子我记着。
我记了三年。他记了三天。
“你真狠。”
“我狠？”他的声音沉下来，“我十六岁在工地上搬砖，一天挣三十块。她妈当年怎么说的？说我这辈子就是个裁缝命。我今天能坐到这儿，靠的是我自己。”
温予安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那你当年干嘛娶她。”
“不娶她，我进得了那个院子？”他说，“她爸那块地，四十二户里最难啃的一块。我娶了她，才有人替我在那张纸上签字。”
我蹲在墙根，一句一句听完。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窗棂响。
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这七年，给他做衬衫、熬汤、守铺子、替他还过三次工程款的债，在他嘴里，只是“有人替我在那张纸上签字”。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东西，断了。
没有哭。眼睛很干，干得发涩。
我扶着墙站起来，腿麻了，站了两次才站稳。
肚子上一阵一阵抽。
我摸着黑走回前屋，才拉了一下灯绳。
案板上那件衬衫还摊着，肩线差两针。
我坐下来，把针穿上。
手抖，第一针扎偏了，拆了重来。
一针，两针，收线，咬断。
七年，六件衬衫，一千二百多针。第七件做完了。
我把衬衫叠好，放在案板正中，把领口抚平。
铺子里很静，后院的说话声还没停。
“原来我值一块地。”我说。
7.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把东西装进一个布袋。
房本复印件、手写地契、当票、手机里那五笔转账的截图，还有一张写着我名字的抵押合同照片。
街道办八点半上班，我在门口等到九点。
王主任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砚记的沈师傅。”
“王主任，我想捐地。”
他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捐什么？”
“砚记那处院子，连房带地。”我说，“地契在我这儿。我想把它捐给区里，做非遗工坊。”
他把我让进办公室，倒了杯水，坐在我对面，看了我半天。
“沈师傅，你知道那块地值多少吗。”
“知道。八百万。”
“那你还要捐？”
“我只有一个条件。”我把布袋放在桌上，“工坊得留我当坊主，我带徒弟。铺子还是做旗袍，牌子还叫砚记。”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跟家里商量过吗。”
“这地是我爸留给我的。”我说，“我一个人说了算。”
手续走了四天。
第二天区里来了两个人，一个管规划，一个管资产的，问了我一个钟头：为什么捐，有没有别的条件，家里有没有异议。
我说没有。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说，沈师傅，这事你要是后悔，现在还能停。
我说不后悔。
第三天王主任打电话来，说区里原则上同意，要报常务会。末了他添了一句：你这一步，把好些人的算盘都打乱了。
我说我知道。
区文化馆的人来看过院子，量了尺寸，拍了照。非遗科的人问我旗袍的工序，我一样一样说：量体、打版、裁剪、盘扣、手工缝边。他们记了满满两页。
签协议那天是周五，公证处的人也在。我在最后一页按下手印，红泥蹭到指腹上，擦了两下没擦掉。
走出公证处，太阳很好。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给老周打电话，让他把铺子里的东西归置归置。
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老板娘，你爸要是知道，会点头的。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给律师打了电话。
“抵押那份合同，签名不是我签的。”
“可以做笔迹鉴定，主张抵押无效。”律师说，“但周期长，而且抵押权人是银行，善意取得的话……”
“不用了。”我说，“铺子已经不是我的了，让银行找他去。”
回到家，陆时晏的车停在巷口。
他坐在前屋，衬衫还穿着昨天那件，眼睛下面一片青。看见我进来，站起来。
“你去哪了。”
我把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的案板上。
离婚协议，我签好了字。
他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声，把纸推到一边。
“砚秋，昨晚的事，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没人跟我说。”我说，“我自己听见的。”
他的手停住。
“你听见什么。”
“听见你说，不娶我，你进不了那个院子。”我看着他，“听见你说，那块地干净。”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砚秋，那是气话。我喝了酒……”
“你没喝酒。”我说，“你打火机响了两次。”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协议拿起来，翻了两页，动作忽然停住。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页我附了捐赠协议的复印件。
8.
“你把它捐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没使上力。
“捐了。区里做非遗工坊，公证过了。”
“沈砚秋。”他把纸捏得发皱，“你知不知道那块地是我全部身家。”
“知道。”我说，“八百万，你押上去的。”
“项目一期四十二户，就剩这一户！规划都过了，贷款都放了，你现在跟我说捐了？”
他绕过案板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去撤回来。今天就去。”
“撤不回来。”我说，“公益捐赠，进了区里的盘子，要走区委常务会。”
他抬手把案板上的东西扫到地上。
尺子、粉笔、线轴，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我清醒得很。这七年我一直不清醒。”
“我对你不好吗？”他的声音高起来，“这间铺子是谁给你翻修的？你妈住院那半年，医药费是谁出的？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挣的？”
“我妈住院那半年，你在陪谁出差，我记着。”我说，“铺子翻修花了十九万，我三年做了两百多件衣服还你。至于吃的穿的。”
我把围裙兜里那张当票拿出来，放在案板上。
“我妈留给我的锁，三万二。你拿去给温予安交复查费了。”
他盯着那张当票，喉咙动了一下。
“我给她赎回来。”
“不用。”我说，“锁我戴了二十一年，被你当出去那天，就不值钱了。”
他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砚秋，我错了。”他的声音软下来，眼睛红了，“我们重新来。地的事我去想办法，工坊那边我去谈，你别这样。”
“陆时晏。”我看着他抓在我腕上的手，“你昨天说，协议你都拟好了，等项目公示过了就办。”
他的手一僵。
“现在不用等公示了。”我说，“我替你办了。”
我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他的手被掰到第三根的时候松了，垂在身侧。
我把协议推到他面前，笔放在上面。
“签吧。房子、铺子、存款，我都不要。我那台缝纫机是我的，我带走。”
“你以为离了婚能干什么。”他盯着我，“三十一岁，铺子没了，你回哪儿去。”
“回城南。”我说，“铺子没了，手艺还在。”
“手艺。”他笑了一声，笑得很怪，“你这双手一年能挣几个钱。”
“挣得少。”我说，“每一分都是我自己挣的。”
他站在那儿，胸口起伏了几下，忽然说：
“协议我不签。这婚离不成，你等着。”
“那就起诉。”我说，“起诉要证据，我有。”
我把抵押合同的照片放在案板上。
“伪造签名，八百万。你去跟法官解释，这个字是谁替我签的。”
他盯着那张照片，半天没动。
“沈砚秋……”
“签完你就可以去想办法了。”我说，“你还有公司，还有温予安。”
他站在案板前，肩膀垮下来，很久没动。
我进里屋收拾东西。
一个行李箱，一台缝纫机，两包布料，一把崩了口的剪子。七年，就这些。
拖箱子出来的时候，他拦在门口。
“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回来。”
“我不回来。”我说。
他忽然喊我的名字，声音很大，巷子里都听得见。
我没回头。
9.
三个月后，老城区改造一期停工的消息上了本地新闻。
时晏置业的资金链断了。
供应商堵在公司门口，拉横幅要工程款。银行抽贷，二期地块被收回。他抵押砚记那八百万，成了压死自己的最后一笔。
这些我是从刘姐嘴里听到的。
她来城南看我，坐在我新租的小门面里，一边嗑瓜子一边说。
“那个温什么的，跑了。”
“跑了？”
“听说是上个月的事。”刘姐压低声音，“把陆时晏账上最后一百二十万转走了，人去了国外。走之前给他留了条微信，说孩子不是他的，本来就不是。”
我手里的针停在布上。
“什么孩子。”
“说是她怀了，陆时晏当宝贝一样伺候了半年。”刘姐啧了一声，“结果人家早有男朋友，回来就是来要钱的。”
我把针扎进布里，继续缝。
“他公司呢。”
“在清算。”刘姐说，“前天有人去搬东西，打印机都扛走了。”
她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过了两天，我回了一趟青石巷，把后屋剩下的东西收走。
砚记的卷帘门拉开一半，里面有人在刷墙，白灰桶搁在门槛上。
门框上钉了块新牌子：非遗工坊筹备点。
我站在对面看了一会儿。
一个刷墙的师傅回头问：找人？
我说不找，原来的住户，回来拿点东西。
他让我进去了。
后屋还剩两箱旧布料、一台锁边机，还有我爸留下的一只木箱。
我收拾到天黑，雨就下来了。
我把木箱搬到门口，正要打电话叫车，外面忽然有人砸门。
砸的是前屋那扇卷帘门，一下比一下重。
我站在后屋门框里，隔着院子看。
他浑身湿透，一拳一拳砸在门上，砸不动就用肩膀撞。
“沈砚秋！”他喊，“你出来！”
“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出来跟我说清楚！”
卷帘门纹丝不动。
他停下来，额头抵在门上，喘了很久。
“砚秋。”他的声音哑了，“我什么都没了。”
我站在屋檐下，没动。
他母亲上个月来过一次，坐在我门面的门槛上哭，说知道儿子对不起我，让我看在七年的情分上回去一趟。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说阿姨，情分在他当锁那天就用完了。
她走的时候骂我，说我这人心太硬。
他砸了半个钟头，手背全是血，最后滑坐在门槛上。
雨顺着屋檐往下淌，把他整个人浇在里头。
我站在屋檐下看了很久。
七年前他第一次来砚记躲雨，也是这样站在屋檐底下，头发湿的，手里攥着三个被雨泡软的馒头。
那天我给了他一碗热汤。
我转身回了后屋，把木箱往里拖了拖，等雨小了才走。
第二天早上，刘姐来说，他在砚记门口跪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人还在，肩膀一抽一抽的。
10.
第二年秋天，我在城南租了间三十平的门面。
挂的牌子还是“砚记”，字是我自己写的。
招牌不大，木头是从旧货市场淘的，刷了一层清漆。
收了三个徒弟，两个姑娘一个小子，都二十出头，学盘扣学得慢，我不急。
最小的那个叫小满，手最笨，第一天就把线绕成了死结。
我说拆了重来。
她拆了一个下午。
墙上挂着一件深灰色衬衫，当样衣。
标价一千二百八。
有人问过，说一件衬衫怎么卖这么贵。
我说，肩线是手工收的，一千二百针。
客人笑了笑，走了。
小满问我，师父，真有人买吗。
我说会有的。
国庆前接了个单子，一位老太太要做件旗袍，说是金婚穿的。
她来了三趟，量体、试坯、改领口。
取衣服那天，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说这针脚跟她年轻时候穿的一样。
她付了钱，又多塞了两百，说是茶钱。
我没要。
后来那件旗袍被她女儿拍下来发到了网上，配文说，我妈金婚穿的衣服，是一位师傅一针一线做的。
有人按着地址找过来，问能不能做。
单子慢慢多起来。
我定了个规矩：一个月只接四件。
小满问为什么不多接。
我说，做快了，针就浮了。
九月的下午，我在案板前裁一块月白棉。
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布上，像水。
收音机里在放本地新闻，说老城区改造二期也停了，那一片要重新规划。
我换了个台。
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一声。
我抬头。
玻璃外面站着一个人，瘦了很多，头发也短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
他抬手，隔着玻璃，很轻地敲了两下。
我看着他，看了大概两秒。
他嘴唇动了一下，像在叫我的名字。
我低下头，把剪子对准布上的粉线。
“师父，外面那个人……”小满探头看了一眼。
“不认识。”我说。
剪子落下去，布开了口子，声音很脆。
那道口子笔直，一点没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