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远入职承远集团市场三部的第二十一天，第三次被人碰掉了杯子。
杯子滚到桌脚，里面剩下的半杯水泼在地毯上，水顺着桌腿往下淌，浸湿了他放在旁边的文件袋。
孙倩抱着一摞资料站在过道里，低头看了一眼。
「哎呀，没注意，你怎么把杯子放这儿了？」
陈志远弯腰捡杯子，纸巾擦掉文件袋上的水。
「没事。」
孙倩看他一眼，笑着走了。
旁边有人憋着笑，键盘声倒是没停。
陈志远把杯子放回桌上，杯沿磕出了一道小豁口，他盯着那道豁口看了几秒，最后把杯子转了个方向。
六千二的月薪，房租两千三，每个月还要给家里寄一千块。
他没打算因为一个杯子丢掉工作。
刘芳从办公室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份项目进度表，经过陈志远工位，顺手把文件放在他桌上。
「这个下午之前整理好，客户要看。」
陈志远翻开文件，发现里面缺了三页供应商报价单。
「刘主管，附件少了三页。」
刘芳已经走出两步，听见声音才回头。
「你先整理现有的，缺的自己找采购部要，别什么事情都等着别人教。」
「好。」
刘芳看了他一眼，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市场三部的人都知道，陈志远脾气好，没背景，刚毕业，家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刘芳安排什么，他就做什么。
有人把自己的活塞给他，有人开会迟到让他替自己签到，还有人把客户改了七遍的方案扔过来，让他下班前重新排版。
陈志远都接了。
他桌上的便签越来越多，最下面压着一张房租缴费单，日期是这个月二十五号。
今天二十二号。
手机振了一下，是房东发来的消息。
「小陈，房租记得转一下，这两天要交物业费。」
陈志远回复了一个好，打开电脑继续整理文件。
他没注意到，刘芳站在办公室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那天下午，陈志远去采购部找缺失的报价单。
采购部的郑凯翻了半天，终于从归档柜里抽出一个文件夹。
「你们市场部的东西怎么老丢三落四的？」
「可能是交接的时候漏了。」
郑凯把文件夹递给他，随口抱怨。
「你们刘主管前两天也来找过，说项目报价有调整，让我们重新归档，我这边留了原件，你拿去复印吧。」
陈志远翻到报价单，手指停在运输费用那一栏。
原始报价，八百六十万。
市场三部项目系统里的最终报价，一千二百八十万。
差了四百二十万。
他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又核对了一遍供应商名称、合同编号和日期。
没错。
陈志远拿出手机拍下文件编号，合上文件夹。
「谢谢，我复印完就还你。」
郑凯摆摆手，继续忙自己的事。
回到办公室，陈志远没有立刻打开电脑，他先去茶水间洗了手，等水龙头里的水流干净，才坐回工位。
他打开项目系统，找到那份报价审批记录。
系统显示，报价修改发生在十一天前，操作人是刘芳，审批状态已经通过。
陈志远盯着屏幕，鼠标停在导出按钮上。
这件事已经超出普通的工作失误范围。
他没有擅自下载项目文件，而是给合规部的联络邮箱发了一封邮件，附上项目编号和原始报价的归档位置，询问是否需要补充核验。
邮件发出去三分钟，手机亮了。
「收到，暂停接触供应商及项目付款材料，保留现有工作记录，不要自行调查。」
发件人是何志刚。
陈志远看完，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他端起那只豁口杯子，发现里面已经没有水了。
第二天上午，刘芳把他叫进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份打印好的成本核算确认单。
「你把这个签了。」
陈志远翻开文件，里面写着运输费用已经经过市场部核实，报价调整符合项目实际情况。
最下面的经办人一栏，填着他的名字。
「我没有参与这次核算。」
刘芳靠在椅背上。
「你不是负责整理报价材料吗？签个字有什么问题？」
「我只整理过原始报价，没有核实过调整后的费用。」
刘芳脸上的笑淡了些。
「陈志远，你刚来，很多事情还不懂，部门里需要的是配合，不是每个人都拿着规章制度当挡箭牌。」
陈志远把文件推回去。
「那我先不签，等采购部确认以后再说。」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刘芳拿起笔，在纸上敲了一下。
「行，你出去吧。」
陈志远走出办公室，刚坐下，系统就弹出一条通知。
他被移出了项目资料组。
下午，人事部又发来一封邮件，通知他试用期考核暂缓，原因是项目配合度不足，沟通反馈不及时。
陈志远看着邮件，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很久。
他想起房东催租的消息，又看了看银行卡余额。
如果现在离职，下个月的房租就得找家里借。
他打开邮件，逐条回复，说明自己未签署成本核算确认单的原因，并要求将这封回复纳入试用期考核记录。
发完以后，他靠在椅子上，闭了几秒眼睛。
隔壁孙倩端着咖啡回来，瞥见屏幕上的邮件标题。
「哟，开始写小作文了？」
陈志远没理她。
孙倩把咖啡放下，压低声音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两个人笑了起来。
陈志远重新打开工作表，把当天的任务做完。
晚上八点，办公室只剩下几个人。
刘芳经过他的工位，敲了敲桌面。
「还不走？」
「还有一点没做完。」
「年轻人别太拼，工作也得讲效率。」
刘芳说完就走了。
陈志远看着她的背影，把电脑上的文件保存好，拔下自己的U盘。
他没有把项目资料拷走。
合规部已经明确要求暂停接触，他能做的就是保留自己经手的邮件、工作记录和正式通知。
第二天，部门群里忽然出现了一份项目汇报安排。
陈志远的名字被从汇报人员名单里删掉了，原本由他整理的成本分析部分，改成了孙倩负责。
孙倩在群里发了个笑脸。
「感谢刘主管信任，我会努力的。」
刘芳回复了一个点赞。
陈志远没有说话。
他把之前整理的原始报价文件编号发给采购部，提醒对方按正常流程保存归档，随后关掉聊天窗口。
何志刚的消息在中午发来。
「明天上午九点，参加项目终审会议，带上你经手的材料。」
陈志远回复收到。
他看了一眼日历。
离入职满一个月，还有九天。
这九天里，刘芳又找过他两次。
一次让他补签成本确认单，一次让他写情况说明，承认自己在项目资料整理过程中存在疏漏。
陈志远都拒绝了。
刘芳终于没了耐心。
「陈志远，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聪明？」
她把一份考核表拍在桌上。
「你来公司二十多天，除了做些整理工作，拿得出什么成绩？现在连主管安排的事情都不配合，你觉得公司凭什么留你？」
陈志远看着考核表。
上面有三项评价，工作积极性不足，团队协作能力较差，责任意识有待加强。
每一项后面都打了低分。
「这是你的评价，我知道了。」
「签字。」
「我申请补充意见。」
刘芳的眉头皱起来。
「你还想怎么样？」
「我会把不同意见写在考核表后面，麻烦人事部一并归档。」
刘芳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最后，她把笔扔在桌上。
「随便你。」
陈志远拿着考核表走出办公室，刚拐过走廊，手机响了。
母亲打来的。
「志远，你爸说你最近上班挺忙，吃饭没有？」
「吃了。」
「房租交了吗？上次你说工资发了就交，别拖着，人家房东也不容易。」
「交了，放心吧。」
他没说自己银行卡里只剩三百多块。
母亲又絮絮叨叨问了几句，最后让他有空回家。
电话挂断，陈志远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电梯门开了，两个员工抱着文件走出来。
他把考核表夹进文件袋，回了办公室。
终审会议安排在周五上午。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项目负责人、采购部代表、财务部代表，还有集团投资管理部的评审人员。
刘芳穿了一件新买的西装，坐在投影幕布旁边。
马建军坐在她右手边，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
孙倩负责会议记录，电脑屏幕上开着项目汇报文档。
陈志远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放着一个文件袋。
刘芳开始汇报。
她先介绍项目进度，再展示供应商筛选过程，讲到成本控制时，特意强调运输费用经过多轮谈判，已经压缩到了合理区间。
投影幕布上出现最终报价。
一千二百八十万。
投资部的赵海峰翻着资料，忽然抬起头。
「这个运输费用，比供应商最初报价高了四百多万？」
刘芳点头。
「项目运输条件发生过变化，原报价无法覆盖后续增加的服务内容。」
「变更依据呢？」
「我们有内部测算。」
赵海峰翻到下一页。
「我这里收到的原始报价，运输费用是八百六十万，供应商盖章的版本，日期比你们这份早十七天，具体增加了哪些服务？」
刘芳停了一下。
「这部分由市场部负责，孙倩，你把补充说明打开。」
孙倩手忙脚乱地切换页面，找了半天，才发现文档里没有补充说明。
马建军把笔放下。
「赵经理，项目情况比较复杂，运输线路和仓储要求都有变化，具体明细我们会后可以补给你。」
赵海峰没接话。
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我还有一个问题，系统里这笔报价的修改记录，为什么显示操作人是刘芳？」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刘芳看向电脑。
「系统录入工作由我负责，具体修改是根据项目组讨论结果进行的。」
陈志远把文件袋打开。
「我这里有一份采购部归档的原始报价。」
刘芳转过头。
「陈志远，你负责会议记录了吗？」
「没有，我是按要求参加会议。」
「那你先听会议安排，不要随便插话。」
陈志远没有再开口，把文件递给了赵海峰。
赵海峰看完第一页，又翻到后面。
「这份文件有采购部归档编号，来源可以核实。」
马建军伸手想拿。
「我看看。」
赵海峰把文件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等一下。」
陈志远又拿出一张打印件。
「这是项目系统的修改记录，显示最终报价在十一天前由刘主管账号修改，修改前的运输费用是八百六十万，修改后是一千二百八十万，系统里没有对应的补充合同，也没有新的供应商报价。」
刘芳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经手过原始报价的整理工作，发现数据不一致后，按流程向合规部提交了核验申请。」
「你一个普通员工，什么时候有权查这些东西？」
陈志远看着她。
「我没有查供应商账户，也没有调取付款资料，提交的都是我经手的工作记录和采购部正式归档文件。」
马建军忽然笑了一声。
「小陈，你别把事情弄复杂了，项目有调整很正常，你刚来不清楚情况，容易误会。」
他把身体往前倾了倾。
「这样，今天会议先结束，你把材料交给我，后面我们内部核对。」
陈志远没有动。
会议室的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何志刚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审计部和集团法务部的几个人。
他把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会议暂停，所有人先不要离场。」
刘芳站起来。
「何主任，这是项目终审会议，您这边有什么事可以会后沟通。」
何志刚没看她。
「从今天起，项目相关资料由审计组统一接管，市场部暂停向供应商发送任何补充文件，所有电子资料保留原始状态，不得删除、覆盖或转移。」
马建军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何志刚打开文件夹。
「我们核查了近六个月的供应商合同、付款审批和关联企业往来，发现这个项目涉及的运输供应商，与马建军实际控制的一家咨询公司存在资金往来。」
马建军立刻反驳。
「什么实际控制？那家公司我早就不参与经营了。」
法务人员把一份工商登记资料放到桌面。
「公司股权变更记录、实际经营联系人和相关银行流水已经由审计组核验，具体情况会在后续调查中确认。」
何志刚继续往下翻。
「过去六个月，该公司分三次收到供应商转入的咨询服务费，金额分别为二十万元、三十五万元和八十万元，合同所列服务内容与实际业务不符，相关款项的去向正在进一步核实。」
马建军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刘芳急忙开口。
「这和我没有关系，我只是负责项目报价录入，资金往来我完全不清楚。」
何志刚看向她。
「报价修改记录是你的账号，成本确认单上也有你的签字。」
「那是马经理让我改的！」
马建军猛地转过头。
「你说什么？」
刘芳声音发紧。
「当时是你让我按这个数字录入，说后续会补材料。」
「你自己做的事，现在往我身上推？」
两个人隔着会议桌互相看着，谁也没再说话。
孙倩坐在电脑后面，脸色发白，手指还停在键盘上。
何志刚让审计人员收走了会议资料，又通知人事部暂停马建军和刘芳的工作权限。
有人试图拿手机拍照，被法务人员提醒会议内容暂时保密。
陈志远坐在原位，没有参与他们的争执。
何志刚走到他旁边，拿起那份原始报价。
「材料整理得不错，后续按审计组要求补充说明。」
刘芳终于意识到不对。
她看着陈志远，声音有些变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志远站起来，把文件袋合上。
「集团合规部专项督查组成员，三个月前接受董事会授权，负责核查市场三部相关项目的采购和费用异常。」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孙倩慢慢抬起头。
马建军看着陈志远，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你三个月前就在查我们？」
「前期是外围核验，进入市场三部是三周前的安排。」
陈志远没有多解释。
刘芳的嘴唇动了动。
「所以你来这里，就是为了看我们出丑？」
陈志远看着她。
「我来这里，是为了核实项目资料。」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我说了，你们还会按原来的方式处理这份报价吗？」
刘芳没有回答。
审计人员开始收集资料，马建军被要求暂时离开会议室，接受单独询问。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陈志远。
「小子，做事留一线。」
陈志远把文件袋放进包里。
「这句话你可以留着跟法务说。」
马建军的脸一下沉了下去。
会议结束后，集团发布了内部通知。
马建军因涉嫌违规干预供应商选择、通过关联企业收取不当利益，被暂停职务，接受审计和纪检调查。
刘芳因违规修改项目报价、组织员工签署不实成本确认材料，被撤销市场三部主管职务，调离原岗位，配合调查。
孙倩也被叫去了人事部。
她负责整理的几份项目文件存在日期不一致、附件缺失等问题，调查人员要求她说明资料来源。
她原本想把责任推给陈志远，说自己只是按照刘芳的安排整理文档。
可系统里保留着文件修改记录，几次补录都是她自己的账号完成的。
她没能把这件事推过去。
接下来的半个月，市场三部像是被人拆开重新装了一遍。
马建军被解除劳动合同，相关材料移交司法机关进一步处理，涉事供应商被列入集团供应商禁用名单，项目付款全部暂停。
刘芳接受调查后，被认定存在严重违反公司管理制度的行为，解除劳动合同，相关责任另行追究。
她离开公司那天，办公室里没人送她。
她把桌上的绿植装进纸箱，经过陈志远工位时停了一下。
「你满意了？」
陈志远正在核对一份审计补充材料。
「我还没下班。」
刘芳盯着他看了几秒，抱着纸箱走了。
孙倩的处理结果稍晚一些。
她没有参与资金往来，但在刘芳授意下修改过项目文件，还在考核材料里故意填写不实评价。
公司给予她严重警告，取消当年度绩效奖金，调离市场三部，转到档案管理岗位，接受三个月的业务复核。
她原本以为陈志远会趁机报复，后来在人事部的会议上，甚至主动提起了那只被她碰掉的杯子。
「之前我对陈志远有些不尊重，我愿意道歉。」
陈志远坐在会议桌另一端，手里拿着一份材料。
「这件事和项目调查分开处理吧。」
孙倩低下头。
「我知道。」
她后来给陈志远发过一条消息。
「以前的事，对不起。」
陈志远看见了，没有回复。
一个月后，审计组完成了第一阶段核查，项目报价被重新核算，供应商退回了尚未支付的异常款项，相关合同进入重新招标流程。
陈志远的专项任务也接近尾声。
人事部给他补发了正式任职通知，原本被暂缓的试用期考核作废，三部负责人还专门找他谈了一次，询问是否愿意留在合规部。
陈志远考虑了两天，接受了调岗。
搬走工位那天，他收拾出一堆文件。
旧键盘、两支没水的笔、半包纸巾，还有那只杯沿带豁口的马克杯。
杯底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洗的时候漏水。
他把杯子扔进垃圾桶。
孙倩正好从档案室回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她看见陈志远，脚步慢了下来。
「你要走了？」
「调去合规部。」
「哦。」
孙倩把文件放到旁边桌上，犹豫了一会儿。
「那以后……还会见面吗？」
「公司就这么大。」
陈志远拉上纸箱的胶带。
孙倩点点头，没再说话。
电梯门开了，陈志远抱着纸箱走进去。
新办公室在集团大楼十七层，窗户朝南，桌面比原来的工位宽了一圈。
何志刚把一份新的项目核查任务放到他桌上。
「下周去采购部，核查另一个项目的供应商入库流程。」
陈志远翻开文件。
「时间安排呢？」
「三天后出发。」
「知道了。」
何志刚看了看他的桌面。
「之前那个杯子呢？」
「扔了。」
「早该扔了。」
何志刚说完，拿着文件夹离开。
陈志远把新任务放进抽屉，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房东发来消息，问他下个月还续不续租。
他回复续租，又打开银行软件，把房租转了过去。
余额还剩四千多。
陈志远看着数字，终于松了口气。
中午，他去楼下买了一杯美式。
店员问要不要加糖，他摇头。
「不用。」
咖啡端上来时，手机又振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语音。
「志远，你爸今天去菜市场买了鱼，说等你休息回来给你做，你别老在外面吃，胃受不了。」
陈志远点开听完，回了句好。
他把咖啡放到窗边，打开新项目的资料。
楼下广场有人牵着一只橘猫经过，猫挣开牵引绳，蹲在花坛边舔爪子。
陈志远看了两眼，重新低下头。
电脑上，新的供应商名单刚刚加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