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闻山，二十二岁，前世是地质勘探队的水文技工，死在甘肃苦水沟的一张干河床上，手还按在地上。再睁眼，他成了临河县城北“闻家井铺”的少东家，铺子里只剩一间破屋、两根铁锹、一个哑巴徒弟，还欠着五百文。
这门没人愿意学的手艺，他带过来一半：趴下去，把耳朵贴在土上，敲三下，听回声。下面是实的，声音闷；下面是空的，声音脆；下面有水，声音回到手里会慢半拍。
王家九丈干井，他往下再挖两丈，水出来了。柳树巷打井，他在两丈五挖出一只铁匣子，匣子里是三十七锭银子，和一本记着三十七户人家水钱的账册。
全县一百三十七口井，一百零九口在孙地保手里，一桶一文，旱天三文。井一夜之间干了八十多口，他趴在地上听了十一个点，说：不是地气断了，是有人在河上把水截了。
井塌那天，哑巴徒弟被埋在土里。他趴在井壁上一声一声听，把铁蛋从土里挖出来。三个月后，全县打出一百零九口新井，城南立了一块碑，碑上两个字：百井。
1 我穿成打井匠，井里没水
我上一辈子是地质勘探队的水文技工，在西北跑了十二年。找水用的是物探仪、电法线、钻机，一整套设备，一天能测三十个点。我最拿手的是“敲击回弹”：一根钢钎打进地里，拿锤子敲，听回声。下面是实的，声音闷；下面是空的，声音脆；下面有水，声音回到手里会慢半拍。这手艺我教过徒弟，徒弟说老师这不科学，我说这叫经验，科学解释不了的部分，靠耳朵补。
我死在甘肃一个叫苦水沟的地方。那年冬天队里断了补给，水车三天没来，我在戈壁滩上找了一整天的水，最后趴在一块干河床上没起来。抬我上车的人说，我死的时候手还按在地上，像在听什么。
再睁眼，我趴在一片黄土地上。
土是湿的，一股潮味。我抬头，面前是一口塌了一半的井，井口围着一圈人，一个穿青布衫的老头蹲在井边哭，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在旁边站着。我手上全是泥，指缝里塞着沙。
这身子叫闻山，二十二岁，是“闻家井铺”的少东家。这家铺子在临河县城北，三代打井，到我这辈只剩一间破屋、两把铁锹、一根钢钎、一个哑巴徒弟。上个月给城东王家打的井，打了九丈，一滴水没出，王家把工钱扣了，还砸了井口的石圈。
苦水沟那个地方，一年下不了两场雨。
我们队里有七个人，三个钻机手，两个测工，一个司机，一个我。
断水第三天，司机开着车去找水，回来的时候车陷在沙里，人走了六里地走回来，嘴唇裂得说不出话。
我是第四个出去的。我带着一根钢钎、一把锤子，走了两个钟头。
我爹的名字叫闻有田。
他打井打了三十年，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打井的人，一辈子要还给地底下。
我那时候不懂。
我现在懂了：他从地里取了三十年的水，最后死在找水上。
穿越那天，我先摸的是自己的手。
手上有泥，指甲缝里全是沙，掌心的茧是一层一层的。
这不是我的手。
我抬头看天，天是黄的，风里有土味。
后来我知道，那天是农历四月。
我上一辈子，最怕的是“没水”这两个字。
队里开会，一说某个点没水，所有人都安静。
没水就是撤点，撤点就是白干，白干就是一年。
我在苦水沟那一年，撤了三个点。
临河县的城北，一条街，两边都是铺子。
我爹死的那年，闻家井铺还挂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八个字：打井淘井，不误人家。
我穿来以后，那块牌还在屋檐下，落了灰。
我把牌摘下来，用湿布擦了一遍，重新挂上去。
我上一辈子有个徒弟，姓何，二十八岁。
他跟我学了三年，最后一句话是：师傅，这个凭耳朵，我怎么都学不会。
我说学不会就学不会，你学不会，我要你干什么。
他说师傅你别生气。
我说我不生气，我生气的时候不说话。
穿越过来的头三天，我一直在算一件事：这副身子有多少钱。
闻家井铺的账本我翻了三遍，最后一页写着“欠”：欠米铺一百二十文，欠铁匠铺八十文，欠王家井圈石料三百文。
抽屉里有一把铜钱，数出来四十七文。
我坐在门槛上，算了半天，得出一个结论：这家铺子，下个月就得关门。
苦水沟那天下午，天是灰的。
我趴在一块干河床上，手按着地，听见底下有水，很深，隔着一层砂岩，十几丈。
我身上没有水，没有力气，也没有人。
我最后想的一件事是：明明听见了，怎么就够不着。
临河县在一条河的北边，城墙是土夯的，南门外的河滩上晒着渔网。
县不大，两万多口人，一条主街，三座庙，一座县衙。
我可以从城北走到城南，用一炷香的工夫。
走到哪儿，都能看见有人提着桶。
2 井里没水，我趴下去听
那天下午，王家的人又来闹。
来的是王家的管事，姓曹，三十来岁，身后跟着两个长工。他站在院门口，嗓门很大，说闻家这口井白吃了他们八两银子，今天要讨回来。围来看热闹的人有二十多个。
我没跟他吵。我走到那口塌井边上，趴下去，把耳朵贴在井口的土上。
土很凉。我闭上眼，用手指在土上敲了三下，一下重，两下轻。
声音传回来的时候，我听见了。
九丈深的井打到底，底下是干沙层，再往下两丈，有一层“隔水板”——那是老河床淤出来的一层胶泥，把水挡住了。我上一辈子在河西走廊见过太多这种地层。
我抬起头，说了一句：这口井不是没水，是打偏了。
曹管事冷笑，说打井的都说自己没打偏。
我说底下九丈以下是干沙，干沙下面两丈有一层胶泥，胶泥下面有水。你把井往下再打两丈，水就出来了。
他愣住了。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听见的。
听地这事，我总结过三句话。
下面是实的，声音闷，像敲在一床被子上。
下面是空的，声音脆，像敲在一个空碗上。
下面有水，声音回到手里会慢半拍，那半拍很短，短到你要是不专心，就听不出来。
井铺出兑的纸撕了以后，王家的人第二天就来了。
他们不是来闹的，是来退井的。
王家的老太爷说，那口井他们不要了，工钱也不给了。
我说井还没打完。
他说没水就是没打完，不要了。
王家请的三个井匠，有一个姓陆，六十多了。
陆师傅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这地方的水，藏在石头底下。
他说的石头，是九丈以下那层青石。
我趴下去听的时候，听见的不是石头，是石头底下的沙。
闻家井铺的院子不大，一半是土场，一半是井棚。
井棚里挂着七八根绳子，长得不一样。
最粗的那根是吊石头的，最细的那根是吊土的。
我挑了一根中等的，剪断了一截，做了一根听绳：绳子底下系一块铁，丢到井里，听它落底的声音。
铁落到底，声音闷，是干底。
声音脆，是水底。
听地的本事不是天生就有的。
我在河西走廊听坏了三个听诊器，最后练成了用钢钎。
钢钎打进土里一尺半，锤子落在钎头上，声音会从钎子里回来。
回来的声音里，我能分出三层：土、沙、水。
钢钎的用法，我改了一处。
古法是把钎头磨尖，往下戳。
我把钎头改成平头，往下一尺半，不戳透土层，只压紧。
压紧了再敲，声音才干净。
铁蛋第一次见，比划了半天，问为什么改了。
我说戳透了，声音就从底下漏了。
铁蛋是第四天早上给我端粥的。
粥很稀，米粒能数清。
他端过来，放在我面前，退到门边站着。
我说你也吃。
他摇头，指了指锅。
锅里只剩一层米汤。
我把碗推给他，他又推回来。
两个人推了三回，最后我把碗分成两半。
穿越过来第一个月，我最不习惯的是水。
洗脸用半瓢，洗碗用一瓢，喝水一天两碗。
铁蛋看我洗手的姿势，皱着眉，把瓢抢过去，只倒了一点。
他比划：水贵。
我穿来的第一天，闻家的井铺门上贴着一张纸，纸上是别人写的字：井铺出兑。
字写得歪，墨也没干透。
我把纸撕了。
撕完我在门口站了很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口井，我得打出来。
3 再往下两丈，水出来了
第二天卯时，我带着哑巴徒弟铁蛋下井。
铁蛋十四岁，爹娘死在逃荒那年，被我爹捡回来，跟着打井打了六年。他不会说话，但会看井壁：井壁哪一层是土，哪一层是沙，哪一层见了水，他一眼能分出来。
我们两个人轮着挖，从九丈挖到十丈，挖到第二天天黑。第三天早上，我下到井底，用钢钎往下一戳，戳进去半尺，拔出来的时候，钎头上带泥，泥是湿的。
我让铁蛋上去，我一个人在井底敲。敲到第三下，井壁开始渗水。
一个时辰以后，井底积了半尺水。我把水舀上来，端到院门口，当着二十多个人，倒在地上。
曹管事站在最前面，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那天下午，王家补了工钱，还多给了二两，说是“谢礼”。
王家补的那二两银子，我拿去买了三口铁锅、两把新锹、一捆麻绳。
铁蛋看见新锹，摸了半天，抬头看我，眼睛亮。
我说以后我们自己打井，不求人。
他点头，点得很用力。
铁蛋跟我下井，从来不多话。
他会在井底等我，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有一次我吊土吊慢了，他在底下把土堆成一个小堆，堆得整整齐齐。
我下去看见那堆土，笑了一下。
他抬头看我，也笑。
挖到十丈那天，井底的土开始发潮。
潮土捏在手里能成团。
我让铁蛋往上退，我一个人留在井底。
钎子往下一戳，戳进去半尺，拔出来的时候钎头带泥，泥是稀的。
王家那口井出水那天，井水是浑的，浑了三天才清。
三天里，王家的人天天来看。
第三天，老太爷让人端了一碗水，端到我跟前。
他喝了一口，说了一句：这水比我家的老井甜。
十丈见水那天，井底的水先渗，后涌。
渗的时候井壁上是一片湿，涌的时候水从井底的沙里往上钻。
我把手伸进水里，水凉。
凉得像冬天井底的石头。
王家的井出水那天，井口围了四十多个人。
第一桶水打上来的时候，人群里有人鼓掌。
水是浑的，得澄一天才能喝。
曹管事蹲下去，用手捧了一捧，捧起来的时候水漏了一半。
王家补工钱那天，院门口还站着一个女人，是王家的奶奶。
八十多岁，拄着拐。
她让曹管事把我叫过去，说了一句话：你爹当年给我家打的井，也是这么打的。
听地这事，最要紧的是安静。
县城太吵，我一开始听不清。
后来我学会在夜里听，三更以后，街上没人，狗也不叫。
夜里听出来的东西，比白天准。
我头一个月，每天夜里趴在地上听两个时辰，膝盖磨破了两回。
打井这行，一行有一行的规矩。
井口要砌石圈，圈要正，歪了井就塌。
井壁要下木圈，一丈一圈，圈上钉竹钉。
井底要留“水窝”，深三尺，水从水窝里渗，不从井壁里塌。
这些我爹的册子上都写着，我一条一条照着做。
王家的井打到九丈，土是干的，沙是干的，摸上去像炒过的米。
曹管事说他们家请过三个井匠，都说这地方没水。
我说这地方有水，就是深。
他问多深。
我说十丈往下，两丈的水层。
4 全县的水，都在一个人手里
临河县有一百三十七口井，其中一百零九口，是孙家打的。
孙家不是打井的，是卖水的。孙地保年轻时是个泼皮，后来给县衙跑腿，混上了地保，又托人买下了城东那片洼地的几口大井。他打的井不许别人碰，谁家要水，一文钱一桶，旱天涨到三文。
县里的人骂他，但没人敢不买。因为这县里的井，一半是他家的，另一半的井眼，是他家封的。
我爹在的时候，闻家还接活。我爹死了三年，闻家就打不出井了。我穿来的这副身子，前两年接的七口井，六口是干的。
孙家的水价，一桶一文，旱天三文。
一天一户人家用五桶，五文。一个月一百五十文。
一户人家一个月的米钱，差不多二百文。
水比米便宜不了多少。
县里的井，井圈大多是青石的。
孙家的井圈上刻着“孙”，刻得很深。
柳树巷那三口被填的老井，井圈没了，只剩下三个土坑。
坑里有草，草长得很旺。
草旺说明底下的土是湿的。
孙家的水价，旱天三文一桶。
一文钱能买两个炊饼。
三文一桶水，等于六个炊饼。
县里的挑夫一天挣十二文。
孙家的账，我是从竹签上抄来的。
他家的账本不写在纸上，写在竹签上，一根签一笔，签头削尖，插在木匣里。
木匣摆在柜台上，柜台上摆一块砚台压着。
我托人买了三根旧签，签上的字是“柳树巷 三口 封”。
县里的井，有的打在院子里，有的打在路口。
路口那几口，谁都能用，谁都不管。
不管的井，有人往里扔死猫。
扔完了井就废了，废了就得买水。
县里的井数，我是从工房的旧册子上数出来的。
册子上的字，一半是楷书，一半是行书。
写楷书的是前几任的书办，写行书的是最后一任。
最后一任写到最后，笔迹越来越草。
草到看不清的地方，我就不数了。
县里一百三十七口井，我是从县衙的工房册子上看来的。
册子很旧，最后一页记着光绪三年。
我拿炭笔在旁边抄，抄了三天，抄出一张图。
图上标着每一口井的位置，孙家的井，占了右半边。
孙家的井，每天早上放水两个时辰。
放水的时候，井口站两个人，一人收钱，一人记账。
账本用竹签卷着，卷在袖子里。
我从县里的老人嘴里听来，孙家一个月卖水，进账十二两。
王家的井，我趴在井口听了半个时辰。
井口的土有一层浮土，浮土下面是夯过的老土。
我把浮土刮开，贴着老土听。
第一次敲，声音闷，我心里凉了半截。
第二次敲，声音还是闷，但闷里有一点点空。
第三次敲，我听见了那半拍。
王家那口井出水那天，曹管事掏钱的时候手在抖。
他掏了十两，放在我手上，说了一句：这井是我看着打的。
我说井是你看着打的，工钱是你扣的。
他脸红了，没说话。
我爹死前留了一本册子，封皮是蓝布的，边角磨破了。
册子里记着他打过的每一口井：年、月、地名、丈数、出不出水。
最后一页记着他没打完的一口井，写着“城南关，八丈，未完”。
那口井，他没打完就走了。
5 县太爷请我去打井
五月里，天旱了四十天。
县城北的河见了底，井水一天比一天浑。县太爷姓冯，四十来岁，是个科举出身的人，办事不算坏，只是胆小。他在县衙门口贴了告示：凡能打出水者，赏银二十两。
我揭了告示。
差役把我领进后堂，冯知县坐在堂上，问我打过多少口井。
我说我爹打了一辈子，我打了七年。
他说七年打出几口。
我说七口，六口干。
他把茶碗放下，说那你来干什么。
我说我听见的，跟别人不一样。
他抬眼看我，看了很久，说了一句：你要多少日子。
我说三天。
冯知县问我要多少日子，我说三天。
他说三天打不出水呢。
我说三天打不出，我自己下狱。
他说你不用下狱，你只要把告示撕了就行。
知县答应给我三天，第二天就有人来打听。
来的是县衙的一个书办，姓陈，问我用什么法子打井。
我说听。
他说听什么。
我说听地底下的声。
他听完，把话记在一张纸上，写完吹了吹墨，走了。
知县给我三天，我第一天就动了土。
动土的时候，看热闹的人比上次多一倍。
有人站在墙头上看。
有人带了干粮，坐在台阶上吃。
知县问我要不要帮手，我说要一个。
他说县衙的差役你挑。
我说我不要差役，我要一个会写字的。
他给了我一个书办，姓陈，二十七八，字写得好，胆子小。
知县问我的那句话，我后来想了很久。
他问：你要多少日子。
这话不是问本事，是问胆。
三天说出口，等于把自己的后路断了。
我从县衙出来的时候，师爷在门口等着。
他递给我一张纸，纸上是三日的期限。
他说：三天，你自己写。
我说三日就三日。
他说：你要写不出来，就不用回来了。
铁蛋听说接了活，把铺子里的绳子全翻出来，一根一根看。
看完了挑出四根，摆在院里。
他用手指了指最粗的那根，又指了指我的腰。
意思是：下井的时候系这根。
知县的后堂有一张旧桌，桌上放着一本书，书名叫《临河县志》。
他问我的话，答完了他不让我走，说你再坐一会儿。
他坐着，翻书，翻了很久。
翻完他抬头说：闻山，这县志上写着，一百年前，这县里有三百多口井。
知县说县志上写着三百多口井，我问他现在剩多少。
他翻到另一页，说剩一百三十七。
他把书推到我面前，说这一百年，井少了六成，人多了两倍。
下井那天，井里没有梯子。
我们用绳子吊着，一个人下去，一个人在井口。
铁蛋先下，他说他轻。
下到六丈，井壁上有一道裂缝，缝里往外渗水，渗得很慢。
他用手指抹了一下，舔了舔，摇头。
我知道他的意思：这水是渗水，不是水层。
县里卖水的行当，有个名目叫“水行”。
水行不是行会，是孙家的字号。
孙家的门口挂一块匾，匾上写着“济众水行”四个字。
匾是新的，字是请秀才写的。
告示是县衙的师爷写的，字很端正。
我在告示底下站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二十两银子，够我还清铺子的账，够买四把新锹，够给铁蛋换一双鞋。
我把告示揭下来的时候，手是稳的。
6 风水先生看地，我趴下去听
县里的井，除了孙家的，还有一个人管着，就是吕半仙。
吕半仙六十来岁，留一把白胡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看地不用铁锹，用罗盘。他看一口井收二两银子，说哪块地“气脉厚”，哪块地“水口背”。县里的人信他，因为他看得准的那几口，真出了水。
我要在城北的柳树巷打井，柳树巷有三十六户人家，一口井都没有，取水要走半里地。孙家的井在巷口，一桶一文钱，旱天三文。
我提前三天去巷子里趴地。趴了七个点，记了七个回声。
动土那天，吕半仙来了，身后跟着三十多个人看热闹。他把罗盘往地上一放，转了两圈，指针停在西北角，他说水在西北，往西北挖三丈，出“龙眼水”。
我站在东边一棵柳树下，说往东挖，两丈七，出“散水”。
巷子里的人都看着我。有人说闻家那小子疯了，跟半仙顶牛。
吕半仙笑了一下，说小兄弟，你这井要是打不出水，工钱怎么算。
我说打不出水，我倒贴二两。
他说那好，你先打。
吕半仙的罗盘，我凑近看过一眼。
盘面上密密麻麻的字，天干地支，二十四山。
他转盘的时候手指头很稳，转完抬头看天，看云。
那天是阴天，没有云。
吕半仙输给我二两银子，走得很快。
走之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这本事，不该在县城里用。
我问为什么。
他说县城里的水，是有人管的。
比试那天，吕半仙先说他的道理。
他说水走气脉，气脉走山势，山势走地骨。
他讲了半个时辰，讲得很慢。
我听完只说了一句：我趴下去听。
吕半仙走的时候，把那二两银子留在井口。
银子用一块布包着，布上写着四个字：愿赌服输。
我把银子拿起来，分给了柳树巷三户人家。
比试那天，围着看的人有一百多。
有几个是从石桥村赶来的。
他们站在最后头，不说话。
我挖出水的时候，那几个人先走了。
吕半仙看我趴地，看了很久。
他蹲下来，也趴下去，把耳朵贴在地面。
贴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这地我听不出来。
我说听不出来，就别收二两银子。
吕半仙和我赌的是二两银子。
他先看我挖，挖到一丈八，土色一变，他脸就变了。
他走到井口，把罗盘收进袖子里。
他说这地我不看了。
水出来的时候，是先听见的。
我在井底，听见井壁上“咕”的一声。
然后土开始湿，湿了一片，从下往上湿。
铁蛋抓住我的胳膊，抓得很紧。
我把他的手掰开，往上指了指：先上去。
冯知县把我留下，问了我一句话：你这本事，哪来的。
我说我爹教的。
他说你爹打了一辈子井，打出六口干井。
我说我爹耳朵不好，我耳朵好。
吕半仙穿的那件道袍，袖口磨得发亮。
他手里那把罗盘，盘面是铜的，边缘包着木。
他看地的时候不说话，走三步，停一下，再走三步。
走到第七步，他把罗盘一放，说了一句：水在西北。
7 井底挖出一个铁匣子
我让铁蛋先挖。
挖到一丈八，土色变了，从黄土变成青灰土；挖到两丈二，土里有细沙；挖到两丈五，铁蛋的锹头“当”的一声，碰到硬东西。
他抬头看我，做了个手势。
我下井。井底有一块铁板，铁板下面是一个铁匣子，棺木大小，半埋在土里，匣子上有一把锁，锁早锈死了。
围在井口的人都往下看。吕半仙趴在井口，脸色变了，说这是“镇井的铁”，动了要出事。
我说这不是镇井的。
我用锹把匣子撬出来，撬了半个时辰。匣子抬到井口，打开，里头是三十七锭银子，两串铜钱，还有一本账册，账册的封皮上写着一个字：孙。
巷子里一下安静了。
孙地保是半炷香以后来的，来得很快，身后跟着四个打手。他站在井口，看着那本账册，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他说这匣子是我家的，我爷爷埋的。
铁匣子抬上来的时候，巷子里没人说话。
吴老太挤到前头，伸手摸了摸匣子上的锁。
她说这锁是她家的。
她家三年前填井那天，丢了一把锁。
铁匣子搬进县衙那天，用了一块布盖着。
知县让人把银子一锭一锭摆开，摆在堂上。
三十七锭，摆成一个方阵。
他看着那银子，说了一句：这县里，三年没人敢说话。
铁匣子里的银子，成色不好。
柳芽拿去药铺验过，说有三锭是掺了铅的。
掺铅的银子，一锭能少二两。
那三锭，我留着没动。
铁匣子的银子分完，吴老太问我：这匣子怎么办。
我说烧了。
她说匣子是铁的，烧不化。
我说那就留着，放在井口当井圈。
后来那只铁匣子真的做了井圈，压在新井的口上。
铁匣子里的三十七锭银子，我数了三遍。
每锭五两，一共一百八十五两。
账册上的水钱，加起来一百二十两。
多出来的六十五两，账上没有。
铁匣子的银子，我拿了一半交给县衙。
剩下的八十五两，我分给了柳树巷三十六户。
分银子的时候，吴老太拿了二两，一直捏在手里。
她说这钱是我家的井钱。
孙家的井口，我去看过。
井口砌的是青石圈，圈上刻着“孙”字。
放水的时候，两个伙计站在井边，一桶一文，收了钱才给打水。
有个老汉挑着桶来，摸遍全身，摸出两文。
伙计说两桶不够，一桶一文，两桶两文。
老汉说家里五口人。
伙计说五口人五桶。
吕半仙输了两银子，走的时候把罗盘给我看。
他说这盘传了三代。
我说传三代，也传不出一个能听地的耳朵。
他把罗盘收起来，说了一句：你这耳朵，早晚要出事。
铁匣子的锁是铜的，锁孔里塞着土。
我用锹柄把锁撬开，撬了三下，锁断了。
匣子盖上的土有一寸厚。
我把盖掀开，一股霉味冲上来。
霉味里还有一点铁腥。
8 这本账上，写着三十七个人
账册是三年前的。
上头记着三十七户人家的名字，每一户后面有一笔数，一笔水钱。少的三百文，多的二两四钱。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柳树巷三十六户，井眼封三口，水价照旧。”
我把账册举起来，念了一遍，念到“井眼封三口”的时候，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我家那口井，就是三年前填的！
喊的人是个老太，姓吴，六十七岁，她家原有一口老井，三年前一夜之间被人填了土，说是“井塌了”。她那天早上起来，井口是平的。
孙地保往前走了一步。他说闻山，你把匣子交给我，这事就算了，我给你二十两。
我说孙地保，这匣子不是你的。
他说那你说谁的。
我说这匣子是埋在这块地里的，这块地是柳树巷的地，我是替柳树巷打井的。
账册上的字是行书，写得很草。
我一页一页念，念到第七页，人群里有个男人哭出声。
他姓周，四十岁，三年前他家的井被填，他去找孙地保，被打了两个耳光。
我爹的名字出现在账册上，后面那笔二两。
我问吴老太，我爹欠孙家二两银子吗。
吴老太想了想说：不是欠，是借。
她说我爹那年给柳树巷打井，打到了孙家的井脉，孙家要他赔二两。
账册上的水钱，有些是“借”，有些是“欠”，有些只写一个数。
我问吴老太，这几种有什么分别。
她说：借是要还的，欠是要催的，只写数的，是不用还的。
不用还的，就是白拿。
我爹借的那二两，是我替他还的。
还钱那天，孙家的管事说了一句：你爹那口井，打到了我们家的水脉。
我说水脉不是谁家的。
他说在我们县，是。
账册最后一页的那三个姓，我记在了心上。
吴、周、陈。
三口井，三个人家。
三家人，现在是四十七口人。
周家那个男人哭完，把袖子擦了，走到孙地保面前。
他没打人。
他说了一句：我儿子那年渴死了，你知道吗。
孙地保说：旱天，谁都渴。
周家男人那句话，堂上堂下都听见了。
孙地保答完“旱天，谁都渴”，堂下有个女人开始哭。
她哭得不大声，是那种咬着牙的哭。
知县把惊堂木一拍，说了一句：你封井，不是旱天。
县里的老人跟我说过一件事。
十年前大旱，孙家把水价涨到五文。
那年县里死了七个人，都是老人和孩子。
死的人家里，都买不起水。
老人说完，看了我一眼，说：你要是能打井，就多打几口。
铁匣子抬上井口那天，天快黑了。
吴老太点了一盏油灯，放在匣子旁边。
灯照着银子，银子发黄。
她说了一句：这灯，我点了三年，就等这一天。
账册的纸是白的，边上有水痕。
我一页一页翻，翻到第十一页，看见一个名字：闻有田。
那是我爹。
后面写着一笔数：二两。
9 县衙门口，三十七户人家
第二天，柳树巷三十六户人家加上吴老太，一起去了县衙。
冯知县坐在堂上，接了那本账册，翻了半个时辰。他翻的时候，孙地保站在堂下，一句话不说。
知县翻完把账册合上，问了一句：这账册，谁写的。
孙地保说是我记的流水账。
知县说你记的流水账，怎么记着“井眼封三口”。
孙地保没答。
知县又问：三年前柳树巷填井，是谁去填的。
孙地保说不知道。
那天堂上问了一个时辰，最后知县判了三件事：第一，柳树巷的井归柳树巷三十六户人家，孙家不得再收水钱；第二，孙家退还三年水钱，共一百二十两；第三，填井的事，着差役查。
判完了，知县把我叫到堂后，说了一句：闻山，你这井，替本县打出了三十七个原告。
知县判完，堂上的人散了。
孙地保走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他没说话，只笑了一下。
那笑我记了很久。
知县判完，我跟着人群往外走。
走到堂门口，听见后面有人喊我。
回头一看，是知县。
他站在门槛里，说：闻山，你进来一下。
我进去了，他把门关上，说了那句话：你这井，替本县打出了三十七个原告。
知县判孙家退钱，孙家不服，说要告到府里。
知县说：你告。
孙地保说：县里判得不公。
知县把账册推到他面前，说：你先把这个说清楚。
知县说我替他打出三十七个原告，我说不止。
他说怎么不止。
我说这三年来，被填的井不止三口。
他愣住了，问我怎么知道。
我说我趴在地上听的：填过的井，土是松的，土里有空。
知县判孙家退钱，退到第八天出了岔子。
孙家的管事说银子不够。
知县说不够就抬东西。
那天抬了两头猪、一张八仙桌、三口铁锅。
堂审之后，柳树巷那三十六户人家凑了钱，给我做了一面旗。
旗是蓝布的，上头绣着两个字：闻井。
旗做好那天，吴老太把旗挂在了井口的竹竿上。
风一吹，旗就响。
堂审那天，堂下有三十六户人家站着。
知县问一句，他们答一句。
问到最后，知县把惊堂木一拍，说了一句：旱天谁都会渴，可井是你封的。
知县加了第二条判词：孙家退还三年水钱，限十日。
十日到期那天，孙家退了八十两。
剩下的四十两，说没有。
知县派人去他家抬了一口井的辘轳，才把剩下的六十两凑齐。
告示贴在县衙东墙上，纸是黄的，字是黑的。
我揭的时候，旁边有个卖炊饼的看着我。
他说后生，你这是要钱不要命。
我说我要命，也要钱。
账册最后一页，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淡。
我凑到灯下看，看清了：光绪二十六年，柳树巷填井三口，吴氏、周氏、陈氏。
三个姓，三个人，三口干井。
堂上问了一个时辰。
问到最后，知县问孙地保：柳树巷那三口井，是你填的？
孙地保说：井塌了。
知县说：三口井，同一天塌？
孙地保没答。
10 井塌了，铁蛋埋在下面
六月里，我给城西的粮行打井。
打到第六丈，井壁开始渗水，土一层一层往下掉。铁蛋在井底铲土，我在井口吊土。
第三筐土上到一半，井塌了。
塌的声音不大，像一块布被扯开。井口那圈土一下沉下去半尺，绳子松了。我趴在井口往下看，底下全是土，看不见人。
我喊铁蛋。没有声音。
我抓绳子往下滑，滑到一半，绳子被土压住，滑不动。我拿锹挖，挖了十几下，手抖得拿不住锹。
我看不见他。我只能听。
我趴下去，把耳朵贴在井壁上。
井壁里有声音：很轻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
我顺着声音挖，往左偏了两尺，再往下三尺，摸到一只脚。
井塌那天，绳子是我手里的。
土沉下去的那一下，我手里的绳子突然轻了，轻得像抓着一根空绳。
我往上拉，拉上来半筐土，筐是空的。
石头压在铁蛋腿上的时候，他一声没叫。
后来柳芽跟我说，不是不疼，是喊不出来。
人被土压住，气吸不进去，喊不出来。
井塌那天，粮行的掌柜在井口站着。
他脸白得像纸。
他说了一句：这井我不要了，人你给我救出来。
救出来的时候，他是第一个下来的，手里拿着一根绳子。
铁蛋被压的那条腿，后来短了半寸。
他走路一拐一拐。
柳芽说再养一年能好一点。
他说不用好，能站着就行。
铁蛋被压断的那条腿，是城北柳记药铺接的。
药铺的女儿叫柳芽，十九岁，个子小，手很稳。
她接了半个时辰，接完抬头说：骨头接上了，能不能走路，看他养。
柳芽给铁蛋接骨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
她把一条腿的骨头掰正，手法很稳。
骨头“咔”了一小声，铁蛋没叫。
她抬头看着我，说了一句：你这个徒弟，心里有事。
冯知县的后堂有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张县图。
图上画着河、路、村子，井没画。
他指着图说，这县里一百三十七口井，图上没有一口。
我说井在图上，就该有人管。
他说管井的人，是孙家。
知县判孙家退钱，孙家退了十天。
第十天，孙地保的管事来交最后六十两，交完说了一句话：我们东家说了，这钱退的是水，不是井。
铁蛋被抬回家那天，天下了雨。
雨不大，细细的，落在院子里，把土润了一层。
我把他放在床上，腿底下垫了两床旧被子。
他一路没出声，眼睛一直睁着。
眼睛睁着，人像是不在了。
井塌的时候，我在井口。
土沉下去的声音，我到现在还记得，不是“轰”，是“沙”的一声，像一袋米倒在地上。
绳子一下松了，我心里也跟着松了一下，然后就知道坏了。
我把绳子往上一拉，拉上来半筐土，筐是空的。
井口的土还在往下沉，沉了三次：第一次塌了半尺，第二次石圈裂了，第三次我自己也滑下去，滑到三丈，被一块大石头挡住。
我趴在石头上往下看，底下全是土，看不见人。
我喊铁蛋，喊了七声，没有回应。
那七声喊完，我嗓子哑了，手抖得握不住锹。
塌井那天，井口的石圈裂成两块。
一块掉进井里，一块留在井口。
我把那块留在井口的石圈搬起来，搬开，底下压着一只鞋。
11 铁蛋不说话了
铁蛋被挖出来的时候，脸上全是土，一条腿压在土里，压断了骨头。
他睁开眼睛看我，嘴动了动，没出声。
他本来就不会说话，那天以后，他连手语都不打了。
他在床上躺了四十天。四十天里他不吃饭，我端进去的粥，第二天端出来还是满的。
第四十一天，我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我的手背上，让他摸我的手掌。他摸了很久，忽然哭了。
哭完他坐起来，把粥喝了。
铁蛋不说话那四十天，我每天晚上坐在他床边。
我跟他说我前世的事，说我带的徒弟，说苦水沟。
他闭着眼，不知道听没听。
铁蛋能下地以后，第一件事是去井口。
他站在井口边，扶着辘轳，看了很久。
我走过去，他指了指井，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想再听一次。
铁蛋养伤那四十天，铺子里的活我一个人做。
淘井、修圈、送水、记账。
夜里我坐在院里，听地。
听完了就在册子上记：城东、三丈、无水层。
记了四十一页。
铁蛋能听地，是我教的。
他学了两个月，学不会。
第三个月，他忽然会了。
他不会说话，但他会用手敲：敲两下，停一下，再敲一下。
我听懂了他的敲法：下面有空。
柳芽每天来一趟，带一小罐药。
药是黑的，苦得很。
铁蛋喝药的时候不皱眉。
她跟我说，这孩子不是不疼，是不想说。
铁蛋不说话的第四十一天，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他抱到院子里，让他趴在地上。
我拿钢钎在他旁边的土里敲，敲一下，他就抖一下。
我敲了二十下，他忽然把耳朵贴到地上。
那天晚上他吃了两碗粥。
听，是我当时唯一能做的事。
我把脸贴在井壁上，闭上眼。
井壁很凉。
第一声是土块往下滚的声音，第二声是铁蛋的呼吸。
很轻，很浅，隔着一层土，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喘气。
我顺着呼吸挖。
土是松的，一锹一锹往下掏，掏出来的土往身后推。
挖了十几锹，我摸到一只鞋。
鞋是旧的，鞋帮上补过一块布。
那是铁蛋的鞋，他补了三次，舍不得换。
把他挖出来的时候，他的脸是青的，嘴里鼻子里都是土。
我用手抠他嘴里的土，抠出来一块，他喘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长得像要把三天的气都喘回来。
柳芽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提着药箱，裙子上沾着泥。
她看了一眼铁蛋的腿，说：这条腿保不住了。
我说保得住。
她说骨头断了，压了这么久，血不通。
我说你接。
她接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她一句话没说，额头上全是汗。
接完她坐在地上，手一直在抖，说：我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他。
铁蛋不说话那四十天，铺子里静得能听见井绳在辘轳上响。
我每天给他擦身、喂药、翻身。
他睁着眼看房梁，一看就是一天。
第四十天的夜里，我坐在他床边，跟他说了一件事。
我跟他说：我其实不是你师傅。
我说我上一辈子是个找水的，死在一张干河床上。
我说我这辈子不想再听见水，听见了却够不着。
我说完，他的眼睛转了一下。
他看着我，眼泪从眼角流到枕头上。
铁蛋的腿接上以后，肿了七天。
第七天消肿，第八天他能在床上坐起来。
他坐起来的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腿。
摸完他抬头看我，眼里有东西。
12 有人在夜里填我的井
七月里，柳树巷那口井出了一件事。
一早上，吴老太来敲门，说井里有股怪味，水打上来是浑的。
我下井看，井底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白沫，井壁上有新土的痕。
有人在夜里往井里倒了东西。
我在井口边上找到一只脚印，鞋底的花纹是三家鞋铺里最便宜的那种。
我没报官。我在巷子里贴了一张纸：谁家孩子昨夜穿新鞋，自己来找我。
第二天下午，一个小男孩来了，十三岁，叫二柱。他站在我面前，手插在袖子里，说：闻叔，是孙家的人让我倒的，给了我二十文。
二柱来认错那天，他娘跟在后面。
他娘一见我就跪下了，说闻师傅，孩子不懂事。
我把她扶起来，说孩子懂事，是大人不懂事。
孙家给二柱的二十文，他拿回家给他娘买了米。
他娘问他钱哪来的。
他说捡的。
他娘打了他一巴掌，说捡的钱不能要。
二柱的娘后来来了三趟。
第一趟带了一篮鸡蛋，第二趟带了一双布鞋，第三趟带了一句话。
她说：闻师傅，我儿子以后跟你学打井行不行。
我说行，先学听。
二柱后来跟着我学打井，学了半年。
他学得快，比铁蛋快。
他第一次独立打井，打的是他家院子里那口。
打了四丈，出水。
他娘站在井口，抹了一把脸。
二柱倒的那桶东西，后来我送去柳记药铺验了一遍。
柳芽闻了闻，说里头有石灰、有明矾。
我问这两样东西哪儿来。
她说城北染坊，天天用。
柳芽验那桶白沫，验完把罐子放在我面前。
她说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水会变涩，喝多了拉肚子。
她说要是再往里加一样，人就活不了了。
我问她加什么。
她说她不告诉我，怕我去试。
井里有味那天，是七月初九。
吴老太提着桶来找我，桶里的水是浑的，水面浮着一层白沫。
她说是打上来的第一桶，后面的更浑。
我下井看，井底的水面上也浮着白沫，井壁上有一道新土的痕，从井口一直挂到水里。
有人从井口往下倒过东西。
我在井口边上找到一只脚印，鞋底的花纹是“回”字纹，三家鞋铺里最便宜的那种，一双二十文。
我没报官，先贴了一张纸在巷口。
纸上写：谁家孩子昨夜穿新鞋，自己来找我，我不打人。
第二天下午，一个小男孩来了，十三岁，叫二柱，站在我面前，手插在袖子里。
他说：闻叔，是孙家的人让我倒的。
我问给了多少。
他说二十文。
我问倒的什么。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包里是半把白灰。
二柱倒完东西，孙家的人没给他第二笔钱。
他来我这儿的第二天，孙家的管事把他叫去，问了一句：你说什么了。
二柱说他没说什么。
管事说没说什么就好，走了以后别乱说话。
13 上游的染坊，一口井一条河
井里的白沫，是石灰和明矾。
我把这两样东西拿到县里的药铺去问，老郎中闻了一下，说这是染坊用的。
城北的河上游有一家染坊，姓黄的，是孙地保的亲戚。染坊的染料水，直接排进河里。河渗进地里，地里的水就变浑。
我顺着河走了三里，走到染坊后墙，墙后有一道暗沟，沟里的水是蓝的。
我趴在那道暗沟边上听。
沟底下的土里有水，水的方向是从染坊往南，一直渗到柳树巷的地底下。
染坊的水是蓝的，蓝得像天。
我趴在暗沟边上的时候，闻到一股酸味。
酸味是从地里冒上来的，不是水面上。
验水那天，柳芽用了三只碗。
第一只碗里放清水，第二只放井水，第三只放了井水加白灰。
三只碗摆在一起，第二只浑，第三只更浑。
她说：这不是天灾。
染坊的暗沟挖开以后，河里的鱼死了两天。
死鱼漂在河面上，白花花一层。
县里的人捞了两天，捞完了，河边臭了三天。
三天以后，水清了。
验水那天，柳芽说了一句我不爱听的话。
她说：这不是天灾，是人祸。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你还要打井？
我说打井是为了让人有水喝，查人祸是为了让人有水喝得久。
染坊的水往南渗，渗的路是一条暗沟。
暗沟是顺着河挖的，挖了三丈。
三丈的沟，一头在墙里，一头在地里。
墙里的那头排染料，地里的那头渗井水。
染坊的后墙有一道水痕。
水痕是蓝的，从墙根往上，高两尺。
我知道那是常年泡着的水位。
墙根底下，一定有沟。
染坊掌柜黄有德，四十七岁。
他起家是靠卖布，后来靠卖染料。
城北一半的布，是他染的。
他家的院子有九间房，院后有池子，池子里常年泡着蓝靛。
那半把白灰，我拿去柳记药铺。
柳芽捏了一点放在水里，水变浑，她说是石灰。
她又闻了闻桶里的水，说有明矾的涩味。
她说这两样加在一起，水会发涩，喝多了拉肚子，孩子喝了要病。
我问她还有没有别的。
她说有，但不说。
城北的河，从西往东流，流到县城北门外，拐一个弯。
河上游有一家染坊，姓黄的，掌柜叫黄有德。
我顺着河走了三里，走到染坊后墙，墙根有一道暗沟，沟里的水是蓝的。
蓝水从墙里出来，顺着地势往南渗。
我趴在那道暗沟边上听，听了半个时辰。
沟底下有水的声，方向是从染坊往南，一直渗到柳树巷的地底下。
染坊里的池子有六个，每个三尺深。
池边堆着蓝靛，一堆一堆，像土。
工人光着脚在池子里踩布，踩完了把布挂在竹竿上晾。
布是蓝的，晾在太阳底下，一片一片。
14 我把染坊的暗沟挖开了
我带了四个人，用了两天，把染坊后墙的暗沟挖开。
挖开以后，一股蓝水冒出来，臭得人捂鼻子。
染坊的掌柜姓黄，四十来岁，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他说这沟是排雨水的。
我说排雨水的沟，怎么是蓝的。
他不说话。
第二天，县衙来人封了染坊的暗沟，罚了黄掌柜三十两。柳树巷的井，重新淘了一遍，水清了。
淘井那天，吴老太端了一碗清水，站在井口，没说话，把水倒在井里。
挖开暗沟那天，沟底的泥是黑的。
我把泥抓了一把，捏了捏，泥里有细沙，是河沙。
河沙在染坊后墙底下，说明这条沟是顺着河挖的。
暗沟封了以后，染坊的池子干了两个。
黄有德让人把池子里的布捞出来，布上全是蓝泥。
他在院里站了半天，回头跟管事说了一句话：以后染料不许倒沟里。
管事说倒哪儿。
他说：倒粪坑。
淘井那天，井底淘出来一只铜铃。
铜铃很小，铃身上铸着一个“吴”字。
吴老太看见那个铃，坐在地上哭了。
那是她孙子小时候挂在井绳上的铃。
封暗沟那天，黄有德问了我一句话：你为什么盯着我。
我说因为你家的水往南渗。
他说渗水怎么了。
我说渗到井里，人就喝。
淘井的活，比打井还累。
井底两筐泥，一筐一筐往上吊。
吊了两个时辰，井底的泥淘干净了。
淘完之后井壁上的水痕低了一尺。
暗沟填平那天，用的是河沙。
填完在上面砌了一层石。
石上没刻字。
柳芽说：不刻字，以后就没人记得这里埋过一条沟。
我说不刻字才对，记在册子上就行。
封暗沟那天，县衙来了两个差役，一个私塾先生。
私塾先生是来记事的，他把事情写在一张纸上，写完念了一遍。
念到最后一句，他说了一句：这写得像话本。
封暗沟那天，黄有德站在门口，一句话没说。
差役抬出来一桶蓝泥，放在他面前。
他看着那桶泥，把手背在身后。
私塾先生问他，这个怎么记。
他说，照实记。
挖开以后，一股蓝水涌出来，臭得人捂鼻子。
黄有德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他说这沟是排雨水的。
他说染料溅进去的。
我把沟底的蓝泥抓了一把，泥里有细沙，是河沙。
河沙在染坊后墙底下，说明这条沟顺着河挖，挖了三丈。
第二天，县衙来人封了暗沟。
来的两个差役，一个私塾先生，先生是来记事的。
他把事情写在一张纸上，写完念了一遍。
念到最后一句，他说：这写得像话本。
黄有德罚了三十两。
柳树巷的井淘了一遍，淘出来两筐蓝泥。
淘井那天，吴老太端了一碗清水站在井口，没说话，把水倒在井里。
淘井那天，全巷子的人都来了。
井绳换了一根新的，辘轳上了油。
第一桶水打上来，吴老太先尝了一口。
她说：这水甜。
15 全城的井，一夜之间都干了
八月十五那天，临河县一百三十七口井，干了八十多口。
不是一口一口干的，是一夜之间。早上起来，半个县城的人提着桶站在井口，井底是干的。
县衙门口挤了两百多人。冯知县站在台阶上，脸也白了。
孙地保站在人堆里，说了句：这是地气断了，得请半仙来看。
吕半仙来了，看了三处，说地气往南走，得在南边打新井。
我趴在地上听了半天。
听完我抬头，说了一句：不是地气断了，是有人在河上把水截了。
井干的那天早上，我提着桶站在自家井口。
井底干得能看见石头。
我把桶放下，趴在地上听。
听完我心里凉了一下：地底下还有水，但水在往西走。
井干的那天，县城里出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柳芽家的井干了，第二件是城东的关帝庙塌了一角。
庙塌的那一角，底下是个老井眼。
井干了以后，县里的人开始挖老井。
关帝庙塌的那一角底下，老井眼还在，井口盖着石板。
石板掀开，底下有水，三丈。
那口井，是八十年前填的。
井干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在县城里走了一圈。
走了两个时辰，看了三十多口井。
看完我坐在北门的台阶上，抽了半袋烟。
烟是我爹留下的，早就干了，抽起来呛。
井干那天，我去柳记药铺。
柳芽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只空桶。
她说她家的井也干了，是夜里干的。
我问她夜里什么时候。
她说三更，她起来倒药渣，听见井里有响。
柳芽说三更听见井里有响，我当天夜里就去了她家。
井是个老井，六丈，井口有石圈。
我趴在石圈上听。
底下有水的声，很沉，很稳，不像要断水的井。
八月十五，临河县一百三十七口井，干了八十多口。
不是一口一口干的，是一夜之间。
早上起来，半个县城的人提着桶站在井口，井底是干的。
县衙门口挤了两百多人，冯知县站在台阶上，脸也白了。
孙地保站在人堆里，说这是地气断了，得请半仙来看。
吕半仙看了三处，说地气往南走，得在南边打新井，一口井二两银子，先付。
我趴在地上听了半天。
从县衙门口听到北门，听了十一个点。
听完我抬头说：不是地气断了，是有人在河上把水截了。
冯知县问：你怎么知道。
我说：地底下的水在往西走，走得很急，像被人赶着走。
水不会自己往西走，是上游有东西挡着。
那天夜里，柳芽来敲门。
她说她家的井也是三更干的，干之前井里有响。
我去她家，趴在石圈上听。
我抬头看她，说了一句：你家这口井没干，是被上面的水压住了。
井干那天，县城的井绳卖断了货。
有人买绳，有人买桶，有人买水。
水涨到五文一桶，还有人不卖。
孙家的井口那天排了半条街的队。
16 河上游多了一道坝
河在县城北边，从西往东。
我沿着河往西走了十二里，走到一个叫石桥村的地方，河面上多了一道土坝，坝宽三丈，把水拦住了一半，坝后面是一片新开的田。
田是黄家的，就是那家染坊的黄掌柜。
他把河截了，用来灌田。河里的水少了，河床渗水少了，全县的地下水跟着落。
我站在坝上，听了半天。
脚下有水的声，很大，被坝拦在土里，往两边渗。
坝上的麦子，是黄家的佃户种的。
佃户姓赵，一家五口，种了二十亩。
他跟我说：这坝要是不修，我们今年就得饿。
我说坝不拆，只挖三个口子。
他说挖了口子，水就少了。
我说水少了，河就活了，河活了，井就有水。
石桥村的老汉姓赵，说的那句话，我记了很久。
他说坝不修，我们今年就得饿。
我说坝不拆，只挖三个口子。
他说挖了口子，麦子就长不好。
我说麦子长不好，明年还能种；井干了，明年就没人了。
坝是去年冬天修的，修坝的土是从河边挖的。
河边挖土，河就宽了，河宽了水就浅，水浅了渗得少。
一层一层，都是人自己弄的。
坝上的土，一镐下去能带起草根。
草根是去年修的坝上长的草。
草长得旺，说明坝上的土肥。
土肥是因为河泥。
坝的东头，我踩了三脚。
第一脚硬，第二脚硬，第三脚软。
软的那一脚，底下是水。
土被水泡过，才会软。
我在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圈。
石桥村那道坝，是黄家去年冬天修的。
修坝用了两百个人，修了四十天。
坝上种了麦子，麦子长得很好。
麦子是黄的，一片一片，看着喜庆。
石桥村的坝，我去看了三次。
第一次站在坝上看，第二次站在坝下听，第三次蹲在田边看麦子。
麦子的根很粗，长得比别处的麦子密。
土里的水很足，足得发胀。
河在县城北边，从西往东。
我沿着河往西走，走了十二里，路上问了四个人。
第一个说上游有个村子叫石桥村，第二个说石桥村去年冬天修了个坝，第三个说坝是黄家修的，第四个说黄家的田今年收成好得很。
走到石桥村，天已经过午。
河面上多了一道土坝，坝宽三丈，把水拦住了一半。
坝后面是一片新开的田，田里的麦子是黄的，一片一片，看着喜庆。
麦子的根很粗，长得比别处的密，土里的水足得发胀。
我站在坝上听了半天。
坝底下的水渗得急，渗到田里，田吃饱了，河就瘦了。
河瘦了，河床就不渗水，河床不渗，两岸的地下水就跟着落。
我沿着坝走了两圈，在坝的东头找到一个薄弱处，土是新填的，踩上去发软。
那地方挖三个口子，水就能回去一半。
石桥村有二十来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坯的。
村口有一座石桥，桥是两块长石搭的，很旧。
坝是去年冬天修的，修坝的人就是村里的壮丁。
一个老汉跟我说：修坝给了工钱，一天十文。
17 我说挖开，他说挖不得
我回县城，把这事报给知县。
知县听完，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他说闻山，这道坝是黄家报过“垦荒”的，县里批过的。
我说批过的坝，也不能把全县的水截了。
他说那你让我怎么办，拆坝要报到府里。
我说不用拆，挖开三个口子就行。
他说黄家要是闹呢。
我说黄家闹，我顶着。
知县让我去挖口子，走之前他问了一句：你有多少人。
我说二十个。
他说二十个人挖一道三丈的坝，一晚上挖不完。
我说不用挖完，挖三个口子。
知县说别出人命，我说我一个人顶。
他说你顶什么。
我说真要出人命，出我的。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说了一句：你这个人，不像二十二。
我从县衙出来，天快黑了。
柳芽在衙门口等着，篮子里是六个炊饼、一小罐药。
她说：你手上还有伤。
我说不碍事。
她说：不碍事也得抹。
我说我一个人顶，知县没说话。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他把纸推给我，我看见上面写着：闻山，城北井匠，二十二岁。
知县把那张纸推给我，纸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和年纪。
他说：这张纸是户房报上来的，写着你是井籍。
我问井籍是什么。
他说打井的人入井籍，入了籍，井归你打，井出的事也归你担。
我说那我担。
他把纸收回去，折好，放进抽屉。
从县衙出来，我去了城北的米铺。
米铺的掌柜姓何，五十岁，跟我爹是老交情。
他听我说完，把算盘推到一边，说：闻山，坝是黄家的，府里批的，你去挖，等于打府里的脸。
我说脸是脸，水是水。
他说你这脾气，跟你爹一样。
柳芽那天没回家，跟着我去了坝上。
她站在坝边，看了一遍田，说了一句：这麦子长得太整齐了。
我问怎么了。
她说麦子长得好的地，土是肥的；可这块地的土，是去年才垫的河泥，一年长不出这样的麦子。
夜里我躺在井棚里，没睡着。
我想的是知县那张脸。
他不想得罪黄家，也不想县城渴死。
他把我推出来，让我去挖，是让我当那把刀。
刀砍下去，他再说一句“本县不知情”。
知县听完我的话，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院子里有一口井，井口盖着石板。
他说这口井，是我上任那年打的。
他说打了九丈，也是干的。
知县说你打不出水就下狱，我答完，他笑了一下。
笑完了他说：本县也是说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笑。
我回县城，把这事报给知县。
知县听完，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他说：这道坝是黄家报过垦荒的，县里批过。
他说拆坝要报到府里，府里批下来，最快一个月。
我说一个月，县里的人渴一个月。
他说那你让我怎么办。
我说不用拆坝，挖开三个口子。
他说黄家要是闹呢。
我说黄家闹，我顶着。
知县最后说了三个字：你去吧。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别出人命。
我从后堂出来，柳芽在衙门口等着，手里提着一只篮子。
她说她听人说了，问我要做什么。
我说夜里去坝上挖口子。
她把篮子递给我，里头是六个炊饼、一小罐药。
她说：你手破了，抹这个。
知县说拆坝要报到府里，我问一个月能不能批。
他说快则二十天，慢则两个月。
我说二十天，够死三个人。
他说这话不能乱说。
我说我不乱说，我去挖。
18 三个口子，一夜挖开
那天夜里，我带了二十个人上坝。
二十个人，有柳树巷的，有城西粮行的，有王家那个管事曹三。
我们挖了三个口子，每个宽两尺，挖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河水流下去了，水声很大。
第二天中午，县城里有八口井重新见了水。第三天，二十多口。
黄掌柜带人上坝堵口，堵到一半，被县衙的差役拦了。
第三个口子挖开的时候，天边发白。
水从口子里冲出来，冲出一道沟。
有人站在水里，水到膝盖。
他站在水里笑，笑得像个孩子。
二十个人里，有两个是孙家的佃户。
他们夜里来的时候蒙着脸。
挖到一半，其中一个把脸布扯了，说：闻师傅，我叫刘三，我婆娘在家等水。
挖口子那天，我们没带灯。
月亮照着坝，坝上的土是灰的。
第一个口子挖到一半，水开始渗。
渗出来的水很小，顺着镐把往下流。
有人说：成了。
我说别停，挖到两尺。
水冲出来，冲出一道沟。
沟底的土被水翻起来，翻成黄的。
有人蹲在沟边，用手捧水喝。
第二个口子挖开的时候，水已经到小腿。
我让人把镐都撤出来，人退到坝上。
水从三个口子里往下走，走到河里，河的声音一下变了。
变了的声音，像一个睡着的人开始喘气。
天完全亮的时候，坝上站了三十多个人，都是村里来看的。
刘三站在最前头，脸上是泥。
他回头说了一句话：我家那口井，昨晚也见过水了。
坝口的土，太阳一晒就硬。
黄家的人下午来堵，堵了两锹土就被拦了。
拦他们的是县衙的差役，四个人站成一排。
黄有德站在坝下，抬头看那道口子，看了半炷香。
走的时候他没说话，只把手里的马鞭折了。
我们从坝上下来，走到石桥村的村口，赵老汉拦住了我们。
他手里提着一只桶，桶里是水。
他把桶放在我面前，说：闻师傅，你喝一口。
我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一点泥味。
他说：这水，是我家井里打上来的。
夜里挖口子，二十个人，只有三把镐。
剩下的人用手刨。
刨到半夜，我的手指头全破了。
有个老汉递给我一块布，说裹上，别让血渗进去。
挖口子那夜，月亮很大。
土坝上的土是湿的，一镐下去，土块带着草根。
挖开第一个口子的时候，水从口子里挤出来，挤得很慢。
挖到第三个，水已经能把脚冲开了。
二十个人里，柳树巷来了九个，城西粮行来了五个，王家那个管事曹三带了四个人，还有两个是石桥村的，坝占了他们的河。
只有三把镐，剩下的人用手刨。
天亮的时候，河水流下去了，水声很大，站在坝上能听见。
第二天中午，县城里有八口井重新见了水。
第三天，二十多口。
上坝那天，我们走的是小路。
二十个人，一路没点火把。
月亮很大，路上能看清石头。
走到坝下，我把人分成三拨，一拨一个口子。
19 孙地保的最后一把
九月里，孙地保来我家。
他没带打手，一个人来的，站在院门口，说闻山，我们谈一谈。
我说谈什么。
他说全县的井，我占一半，你占一半。
我说我不要一半。
他说你要什么。
我说我要全县的井，谁都能打。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
孙地保被带走那天，穿的是他平时那件青布袍子。
他走到北门，回头看了一眼县城。
看完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这县里的水，你管得过来吗。
我说管不过来，我不一个人管。
孙地保被押走以后，他家的井被县衙贴了封条。
封条上写着“候查”两个字。
一百零九口井，封了四十多口。
剩下的井，县衙让原来的井户自己管。
府里的批文下来那天，知县把我叫去。
他把批文给我看，说：孙家的事，府里查了三个月。
我问查出什么。
他说查出三百两，还有一本账。
那本账，比我们挖出来的那本厚三倍。
孙地保站在我家院门口，两只手背着。
他说闻山，你今年二十二。
我说是。
他说二十二的人，不该这么硬。
我说我上一辈子活到三十九，硬了三十九年。
孙地保说的那句“你会后悔”，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铁蛋站在我身后，把锹往地上一插。
他不会说话，这个动作的意思我知道：他在这儿。
黄有德带人上坝堵口，堵到一半，被县衙的差役拦了。
差役手里拿着知县的帖子，帖子上写着四个字：不得堵口。
黄有德站在坝上，看着那道口子，看了很久。
他回头看我，说了一句：闻山，你知道这坝花了多少钱。
我说知道，两百人四十天。
他说你知道就好。
九月里，孙地保来我家。
他没带打手，一个人来的，站在院门口，说：闻山，我们谈一谈。
我说谈什么。
我说我不要一半。
他说你要什么。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说：你会后悔的。
孙地保走后的第三夜，我家井棚着了火。
火是从井棚后头烧起来的，烧了半间。
铁蛋先醒的，他拄着拐站在院里，用手拍我的门。
我提水泼，泼了二十多桶，火灭了。
井棚的梁烧黑了一半，井没事。
第二天我把那本账册抄了三份，一份送县衙，一份送府里，一份交给柳芽藏着。
府里的批文是十月下来的。
批文上写着：孙某垄断井水、私填民井、纵人投毒，革去地保，追缴赃银二百两，发配三百里。
来的差役是府里的人，四个人，戴着红黑帽。
孙地保被带走那天，县城里跟了半条街的人。
没人扔东西，也没人骂。
大家就是跟着走，一直跟到北门。
孙地保坐在我家院里的石凳上，坐了很久。
他抬头看了看我家的井棚，说这棚子旧了。
我说旧了还能用。
他说旧了就该换。
20 百井
十月，县里出了一张告示：凡本县百姓，愿打井者，可到闻家井铺学三日，工具借用，不收钱。
告示贴出去那天，来了六十四个人。
我把铺子里所有的锹、钎、绳、筐都搬出来，摆在院里。
铁蛋站在最前面，腿上还绑着木板。他不会说话，但他会看井壁。他一个一个教那些人生怎么下井、怎么吊土、怎么听土声。
三个月，全县打出了一百零九口新井。
第二年春天，冯知县在城南立了一块碑，碑上刻了两个字：百井。
碑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是知县写的：井者，水也；水者，人也。
我把这两个字拓了一张纸，贴在我爹留下的那本旧册子里。
碑立起来那天，冯知县来了，柳芽来了，铁蛋来了。
关老汉摸着碑上的字，摸了半天，说：这两个字，我不认得。
知县说：百井。
关老汉说：百井好，百井好。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包里是他砌井圈用的一把瓦刀。
他把瓦刀放在碑前。
开课第三天，我让他们下真井。
第一个下去的是石头，十一岁，腿抖。
他下去三丈，喊了一声：底下有土！
井上的人都笑了。
我说别笑，第一课就是这个：知道土是什么土。
一百零九口新井，最后打了三个月零七天。
最后一井打在城北的猪市口。
井出水那天，猪市口的屠户提了一桶水，泼在案子上。
他说：这案子二十年没洗过。
第一个来的是个女人，三十来岁，抱着一个孩子。
她问：女的也能学吗。
我说能，井不分男女。
六十四个人里，年纪最大的是七十岁，最小的是十一岁。
七十岁的老汉姓关，原来是个石匠。
十一岁的孩子叫石头，是柳树巷的，他家那口井是吴老太家的邻居。
我让关老汉教砌井圈，让石头学吊土。
第一个来的是个女人，三十来岁，抱着一个孩子，问女的也能学吗。
我说能，井不分男女。
六十四个人里，年纪最大的是七十岁的老汉姓关，原来是石匠；最小的是十一岁的孩子叫石头。
铁蛋站在最前面，腿上还绑着木板。
他不会说话，但他会看井壁。
他一个一个教那些人生怎么下井、怎么吊土、怎么听土声。
新井的井圈都是关老汉砌的，砌得正。
井绳是石头搓的，搓得紧。
柳芽在城北开了一间小水铺，卖水一文两桶，比孙家便宜一半。
她卖水的时候，井边放一只碗，谁渴了先喝一碗，不收钱。
我把这两个字拓了一张纸，贴在我爹留下的那本旧册子上。
拓完那天，我趴在新井的井口上听了听。
底下有水，很稳，很满。
我站起来，铁蛋站在我旁边，把锹往地上一插。
他不会说话，这个动作的意思我知道：下一口井，在哪儿。
我指了指西边。
他扛起锹，走了。
开课第一天，我讲了三句话。
第一句：井要打在低处，水往低处走。
第二句：井圈要正，歪一寸，塌三尺。
第三句：下井之前，先听一听。
讲完我让他们一个一个趴下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