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每天早上，他煮两碗面。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煮两碗，他就是煮两碗。
正文：
我这辈子只忘过三分钟。
那三分钟是陆沉借给我的。
他叫陆沉，全城都说他是疯子。
说“借”其实不准确。当铺里没有借这个说法，只有当和赎。他给我的时候没要钱，也没要东西。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我眼皮上一按，说：“闭眼。”
我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候，我坐在他那张烂了皮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碗面。面坨了，坨成一整块，筷子插在上面立着。窗外的天黑着，炉子上的水壶在响。我嘴边有酱油的味道。
我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问他：“我睡了多久？”
他说：“三分钟。”
我说：“不可能。我不睡觉。”
他说：“你睡了。你还打呼。”
我低头看那碗面。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三分钟，一片空白，像有人在一条长得没有尽头的录像带上，剪掉了三厘米。
我哭了。
我这辈子记得我出生第四十三天闻到的奶味，记得我妈跳楼那天下过多少滴雨，记得我弟弟指甲缝里的泥。我记得每一张脸，每一声咳嗽，每一句我不想听的话。
我不记得那三分钟。我抱着那碗坨了的面，哭得像有人把我从水里捞上来。
陆沉站在炉子边上，没劝我。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说：“以后想睡，就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给我按的那一下，用的是别人的一段记忆。
他把一个人的“困”，借给了我。
＊ ＊ ＊
拾忆当铺开在殡仪馆后门。
那条街没有名字，路灯坏了三盏，剩一盏，光发黄，照着一块掉了漆的招牌。招牌上写“拾忆”两个字。“拾”字的提手旁掉了，剩下一个“合”，风一吹，晃一晃，看着像“失忆”。
我第一次去的时候，以为那是家寿衣店。
门是铁皮的，推开会响。屋里比外面暖。四个铁架子，从地上摆到天花板，全是玻璃罐。罐子里有光。有的光是暖黄的，像黄昏的灯；有的是暗红的，像烧到最后的炭；最多的是灰白的，什么都没有，空罐子，一排一排，像医院走廊里的椅子。
柜台上有一台老式计算器，一个搪瓷缸，一盒过期的薄荷糖。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一件深蓝的旧棉袄，袖口磨破了。左边脸有一道疤，从耳根烧到下巴。皮是皱的，颜色比别处深。他不抬头，正在擦一个罐子，用一块鹿皮，一圈一圈地擦，像在擦一件很贵的东西。
我把装钱的塑料袋放在柜台上。
“陆老板。”我说，“我要当七天。”
他擦罐子的手没停。
“不卖。”
“我带了钱。”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他把罐子放下，抬眼看我。
我这辈子记得每一双眼睛。我记得我妈的眼睛，眼白上有三根血丝。我记得我弟弟的眼睛，闭上以后睫毛还是翘的。我记得六年前那个砸我车窗的人的眼睛，他脸上有血，眼睛很亮，亮得像刚哭过。
我认得这双眼睛。
我说：“你这儿能当记忆。”
他说：“能。”
“能当几天？”
“一天，一个月，十年，一辈子，都行。”他指了指架子，“看你舍不舍得。”
“我舍得的。”
“你不舍得。”他终于把鹿皮收起来，“来我这儿的人，嘴上都说舍得，手一放上罐口就抖。前几天有个老太太，要当掉她老头出轨那天的记忆，说当完了就清净了。手放上去，我又问她一遍，她哭了半个钟头，最后没当。”
“为什么？”
“她说，那天他炖了排骨。她记得排骨的味道，从那天起就再没吃过。”他看着我，“你看，人想扔的不是那天，是那天里最疼的一块。可记忆是一整块的，你剪不下来一小块。你要当，就得整个当。排骨也没了。”
我说：“我没有排骨。”
他说：“你也没舍得。”
我把塑料袋的口解开，把钱倒出来。一沓，两沓，三沓。都是这几年攒的。殡仪馆工资不高，我一个月三千八，加上给死人化妆的私活，一晚上两百。
“六万七。”我说，“够不够？”
“我说了不是钱的事。”
“那你要什么？”
“我要知道七天里有什么。”他把计算器往旁边一推，“我跟你说个规矩。当铺不是超市，不能你把东西一扔就走。记忆从你脑子里出来，得进我身上。你忘，我背。”
“背？”
“我背。”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你弟弟死的那七天，以后就归我。你半夜睡觉的时候，是我替你疼。你吃饱了打嗝，我可能在街上哭。”
他笑了笑，那道疤跟着动了一下。
“所以我要挑。太疼的我不收。我这儿已经背了一千多个人的疼，再装，装不下。”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我弟弟。”
他说：“你说了七天。”
“七天里死的人多了。”
“七天里死的人，只有一个是你会拿来当掉的。”他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是你弟弟，对不对？”
我没接话。
我这辈子没在任何事上犹豫过，因为我记得所有事的前因后果。可我那天，站在一堆玻璃罐子中间，手心全是汗。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背过。”
＊ ＊ ＊
六年前，我弟弟死在车里。
那天特别热。柏油路被晒化了，鞋底踩上去会有声音。我弟发烧，三十九度八，脸红得像被人扇过。我带他去社区医院，医生说先去药房拿退烧药。我弟说他要喝冰的。我说你发烧不能喝冰的。他说姐姐我就要喝一口。
我说行，你在这等着，我去排队。
车停在医院旁边的巷子里，我把车窗留了一条缝，四个指头那么宽。我说，姐姐十分钟。
队伍很长。前面一个大爷在跟收费员吵，吵了二十分钟。我回头看，排在我后面的人越来越多，我不舍得让。
等我拿到药，跑回去，车停在原来的位置。太阳移过来了，车在太阳底下。
我摸到门把手的时候，手是抖的。
车窗上有手印。十几个手印，大大小小，全是他的。他拍过窗，推过窗，指甲抠过玻璃，抠出了印子。有一条缝里，卡着一小块皮。
我拉开车门，他躺在后座上，头发湿透了，脸是紫的。
我抱他出来，喊他名字。他身上软，很软，像一块晒化的糖。我把他的嘴掰开，往里吹气，我不会吹，我吹得他脸鼓起来，又瘪下去。
我记得我喊了一句话：“来人！”
然后有一个人来了。
他从巷子那头跑过来，穿一件白T恤，T恤上面有机油。他一把把我推开，从地上捡起一块砖，砸车窗。
玻璃碎的时候，声音特别脆。
他砸的是后窗，他怕前窗玻璃划到孩子。他砸三下，玻璃碎成一整片，他用胳膊扫开，胳膊上划开了口子，血滴在他裤子上。
他把我弟拖出来，放在地上，先摸脖子。他手在抖。然后他压我弟的胸口，一下，两下，三下，他压得很快，嘴里数数。数到三十，他捏住我弟的鼻子，往里吹气。
我弟的脸鼓起来。瘪下去。
他吹了七次。
我记得他吹了七次。
第七次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我弟的脸，说了一句：“坚持一下。”
后来救护车来了。医生接过我弟，压了两下，看了看瞳孔，把手拿开了。
我弟被盖上了白布。
那个人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慢慢地蹲下去。他的手背上全是血，血里混着玻璃渣。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刚哭过。
然后他走了。
从头到尾，他跟我说了两句话。一句是“让开”，一句是“坚持一下”。
＊ ＊ ＊
我去找他，跟忘不忘没关系。
我认得他的手。
我在殡仪馆上班，给死人化妆。我们那儿有个规矩，家属最后看一眼之前，得把人的脸修好，把嘴用线缝起来，把腮红打上去，让人看着像睡着，不像死了。
我干了四年。
我记得每一个我化过妆的人。我记得他们的名字，他们家属说的话，他们脸上的每一颗痣。我记得一个八岁的小男孩，他妈妈抱着他哭了三个小时，哭到最后没什么可哭的了，就坐在那儿发呆。我给他打腮红的时候，他妈说：“他生前不爱脸红。”
我记得一个老头，他手上有老茧，手指头是弯的，他儿子说他一辈子种地。我给他穿衣服的时候，那手怎么也掰不直，我就让它弯着。
我记得一个姑娘，二十几岁，车祸。她的手机一直响，是她男朋友。我替她接了，我说她睡了。他说他在楼下。我说你别上来了。他说我买了她爱吃的。
我干这行，是因为死人不会说话，我记得他们，他们就还在。
去年冬天，送来一个男人，三十六岁，货车司机，在高速上追尾，脸整个塌了。
他老婆来认人，看了一眼就吐了，吐完了蹲在地上哭，说这不是他。
我说你等我。
我在停尸间待了七个小时。他半边脸是碎的，我用钢丝把颧骨撑起来，用蜡补上缺的那一块，把他鼻梁扶正，嘴唇缝了十一针。缝到最后一针的时候，我的腰直不起来，我跪在地上缝的。
缝完，我给他打腮红。
他老婆再进来的时候，站在门口，没动。
她说：“这是他。”
她说：“他睡觉就是这个样子，嘴巴微微张着。”
她走过去，摸了摸他的手。
她说：“他的手怎么这么凉。”
我说：“他一直凉。”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摸过。”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们这行的人，”她说，“都这么说话吗。”
“我们这行的人，”我说，“都跟死人说话。”
同事说我疯。
他们说沈知遥每天对着尸体念名字，念完了还跟他们商量：“今天腮红淡一点行不行，你妈不喜欢红的。”
我不商量。
我只是记得他们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我记得那个货车司机来的时候，指甲缝里有柴油，他老婆说他一年回两次家。我记得那个八岁男孩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颗玻璃弹珠，我给他放进棺材里了。
我记得，我就得说。
我要是不说，他们就真的没了。
六年前那天以后，我一直在找他。不是找他算账，我不知道找他干什么。我就是想把他的脸记住，记住那张脸上有没有疤，记住他叫什么，住在哪。
可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记得他的手。手背上有三道玻璃划的口子，像三条并排的线。
三个月前，殡仪馆送来一个老头，姓陈，独居，死在家里，走了三天才被发现。家属没有，社区的人来办。要化妆，我去。
老头穿一件深蓝色棉袄，柜子里找到的。我给他擦身子的时候，他口袋里掉出一张名片，硬纸，边角磨毛了，上面印着：拾忆当铺，陈拾。后面手写了一行小字：欠我一次，来找我。
我拿着那张名片，去了后门那条街。
店里当时有客人。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柜台前，手放在一个罐口上。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男人，穿深蓝棉袄，他握着那个女人的手。
他说：“想着那天。”
女人闭上眼。
他的手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很轻。
女人肩膀抖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松下来，像一件衣服从绳子上被取下来。
他松开手，把罐子封起来，贴上纸条。
女人睁开眼，看着他：“我怎么在你这儿？”
“你来当东西。”他说。
“我当什么了？”
“一件旧事。”
女人站起来，摸了摸口袋，摸出钱包，问：“多少钱。”
“三百。”
她付了钱，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架子，眼神是空的，像看一堆不认识的东西。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出去。然后我看柜台后面那个人的手。那双手正把罐子往架子上放，手背上有三道疤，并排，像三条线。
我说：“你这儿还收人吗。”
他说：“我不招人。”
我说：“我不来打工。”
“那你要干什么。”
“我要当七天。”
那是我第一次去。
那天他问我七天里有什么，我说有一个人死了。他问我谁。我说我弟弟。
他把罐子放下，坐了一会儿，说：“你走吧。”
我说：“我有钱。”
他说：“我不缺钱。”
“那你缺什么？”
他没答。他从柜台底下拿出一盒薄荷糖，倒了一颗在手心，含着，含了一会儿，说：“过期的，不太甜了。”
我说：“我明天再来。”
他说：“别来。”
我第二天去了。他说不卖。
第三天我又去。他把卷帘门拉了一半，我从缝里钻进去。
第四天，他在门上贴了一张纸：今天不做生意。
我坐在门口等他。他傍晚出来倒垃圾，看见我，站住了。
第五天，他从后门走，我堵在后门。
第六天，他不出来。我在那条街上坐了一夜。路灯只亮一盏，我坐在灯底下，把那一千多个死人的名字在心里排了一遍。
第七天，我推开门，把钱倒在柜台上。
他擦罐子的手停了。他抬眼，我看见他左边脸上的疤。
我说：“六年前，七月十二号，下午四点二十，城南巷子。你砸了我弟弟的车窗。你胳膊上缝了九针，手背上留了三道疤。”
他的手停在那儿，鹿皮掉了。罐子从他手里滑出去，在地上摔碎了。
碎的是一只空罐子，灰白的，什么都没有。碎片在地上滚，滚到我的脚边。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我说：“我找了六年。”
他说：“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你会来。”他蹲下去，一片一片地捡那些碎玻璃，捡得很慢，“我天天知道你会来。”
“那你为什么不见我。”
他把最后一片玻璃捡起来，捏在手里，捏出血了。
他说：“因为我晚了。”
他说他晚了。
我坐在他对面，看他手上的血滴在柜台上。
“我从修车铺跑出来的时候，听见有人喊。”他说，“我抬头看了一眼，看见巷子里有辆车，车窗关着。我当时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我先放下扳手，再跑。放下扳手用了几秒钟。”
“几秒？”
“三秒。”
“然后呢。”
“然后我跑到车跟前，看见孩子在里头拍窗。我先去拉门，门锁着。我回头找东西砸，巷子里有半块砖，我跑过去捡，回来，砸。”他抬起眼，“我算过很多遍。从我听见你喊，到玻璃碎，四十秒。”
“四十秒。”我说。
“四十秒。”他说，“人缺氧，四分钟就没了。”
“我排了二十分钟的队。”
“我知道。”
“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看见后面还有人，我不舍得让。”
“我知道。”他说，“你记得。”
我笑了。我这辈子笑不出来几回，那天笑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我说，“我以为你要跟我说对不起。”
“我不说。”
“为什么。”
“因为对不起是给活人听的。”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你弟弟听不见。”
那天他没赶我走。他给我倒了一杯水，搪瓷缸，缸底有一圈茶垢。
我坐在那儿，看着架子上的罐子。有的罐子在轻轻响，像有人在里面敲。有的罐子会浮起来一点，贴着玻璃壁，像鱼。
“那是什么。”我指着最上面一排。
“人。”他说。
“人？”
“记忆。”他站起来，走到架子跟前，随手拿下一个，“这个是一个老头的。他年轻的时候在江上撑船，有一年发大水，他救了一个小姑娘。他记了一辈子那天的水声。他死之前来当，说不想带着了，带着太吵。”
他把罐子贴在耳朵上，听了一下。
“现在归我了。”他说，“我每天晚上都能听见水。”
“你为什么要收。”
“因为他不收，就得带着进棺材。”他把罐子放回去，“人快死的时候，都想轻一点。”
“那你呢。”我问，“你轻吗。”
他没答。
他从柜台底下拿出一盒面，两把青菜，一个鸡蛋。
“你吃什么。”他问。
“我不饿。”
“你几天没吃了。”
“三天。”
“你怎么知道。”
“你嘴上起皮了。”他说，“而且你刚才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柜台。”
我坐在那儿看他煮面。他下面的时候不放油，水开了下面，面散了，他把青菜扔进去，打一个鸡蛋，鸡蛋打在锅边，壳掉进锅里，他用筷子捞出来，盛在碗里，推到我面前。
“吃。”
“我不吃。”
“你不吃我就不给你办。”
我拿起筷子。
面很烫，我吃了一口，舌头烫了。
他站在边上看我吃，看了很久，突然说：“你数一下，碗里有多少根面。”
我抬头看他。
“数得出来吗。”他说。
“一百四十七根。”我说，“断了三根，是整根的有一百四十四。”
他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
“你记得所有事。”他说。
“我记得所有事。”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第四十三天。”我说，“我记得我妈抱我的时候，她衣服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我记得那天窗户外面有一只鸟在叫，叫了三声。”
“记得这么早。”
“我记得我出生那天医院走廊的灯，是坏的，一闪一闪。”我说，“我不记得出生，我记得灯。所有事都在这儿。”我抬手敲了敲自己的额头，“一件都拿不出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怎么活到现在的。”
“我不睡。”我说，“我一闭眼就回到那天。不是做梦，是放。像放录像，从头放到尾，一帧都不少。我一天放几十遍。我习惯了。”
“你习惯不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眼睛下面有青的。”他把碗往我这边推了推，“吃完了，我给你看样东西。”
＊ ＊ ＊
他给我看的第一段记忆，是一个老太太的。
“她八十一岁，去年冬天来的。”他从架子上拿下一个暖黄色的罐子，“她要当掉她老伴的葬礼。当完以后她不记得老伴死了，天天在家等他回来。”
“那她后来呢。”
“她儿子把她接走了。她现在在养老院，每天问护工，我老头怎么还不回来。”
他把罐子放在柜台上，让我把手放上去。
“你闭上眼睛。”他说，“我按你一下，你就进去了。别怕，不是你的，是她的。”
我把手放上去。罐子是温的，像刚出锅的馒头。
他按了我的手背。
我看见一九六三年的夏天。
一条土路，两边是稻田。一个扎两条辫子的小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褂子，手里捏着三分钱，跑得很快，跑到一个小卖部，把三分钱放在柜台上，说要一根冰棍。
小卖部的人从泡沫箱里拿出一根，冰棍纸上结着霜，她把纸剥开，纸上粘了一层冰，她先舔了纸。
冰棍是绿豆的。
她咬第一口的时候，眼睛闭起来了。
那一口凉，从舌尖一直凉到耳朵后面。
我坐在他的沙发上，手里还捏着那个罐子。
我在笑。
我不知道我在笑。我的嘴角往上，牙露出来，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笑完了，我哭了。
“怎么了。”他问。
“我没有过。”我说。
“没有什么。”
“我没有过那种……”我不知道怎么说，“那种一口下去，什么都不用想的时候。”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记得所有好吃的。”我说，“我记得哪一年吃过什么，什么味道，谁买的，多少钱。可我吃的时候，我都在记。我一边吃一边记，怕忘了。我从小到大，没有一口东西是白吃的。”
他把罐子收回去，封好，放回架子。
“这就是当铺。”他说，“人不要的东西，我收着。人想要的东西，我给不了。”
“你能给。”
“我给不了。”
“你刚才给了。”我说，“那三分钟，我什么都没有想。”
他站在梯子边上，手扶着架子。
“那是别人的困。”他说，“不是你的。”
＊ ＊ ＊
我在当铺住下来了。
他后面有个小房间，一张床，一个电磁炉，一个洗脸盆。原来是他师父住的。他师父叫陈拾，就是那个死在屋里三天才被发现的老头。
“你不怕我偷你东西。”我问。
“你要偷什么。”他说，“罐子？你偷了也没用，别人背不动。”
“钱呢。”
“钱在铁盒子里，你自己看。”他把铁盒子推过来，里面全是零钱，最大的面额是五十。
我没偷。
我给他干活。来当东西的人，我登记。名字、年纪、当的是什么、哪年的事、多少钱。他不管这些，他从来不写字，罐子上贴的纸条都是空白的，他靠记。
一千多个罐子，一千多张空白纸条。
当铺不光能当，还能赎。
赎的规矩，是他后来才告诉我的。
那天来了个男人，四十多岁，穿一件洗白的夹克，进门先鞠躬。
“陆老板。”
“来赎？”
“来赎。”
陆沉从抽屉最底下翻出一张单子，看了半天，从架子最下层拿下一个罐子。
罐子是暗红的，很沉，封口的蜡裂了一道缝。
“你当的是哪天。”
“我老婆生那天。”
“你老婆生孩子，你当什么。”
“她没下来。”男人说，“大出血。孩子活了，她没下来。”
“你当了几年。”
“四年。”
“四年前你付了七百。”
“是。”
“赎价是双份。”陆沉把算盘拨了一下，“一千四。”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钱。他数了三遍，数出六百八十块。
“我就这些。”
“那就赎不了。”
“陆老板，我求你了。”男人站起来了，“我这四年，我天天觉得少了点什么。我知道我老婆死了，我天天上坟。可我忘了她最后跟我说什么。我忘了她长什么样。我儿子问我，我妈长什么样，我说不出来。”
他跪下了。
“我求你了。”
陆沉坐在那儿，看着他跪在地上。
“你起来。”
“你不给我，我不起来。”
“赎价是双份，这是规矩。”陆沉说，“我要是给你少一分，我这店明天就得关门。”
“那你多背一份，我给你打欠条。”
“欠条我不收。”
男人跪在那儿，头磕在地上，磕了三下。
我站在旁边，看见陆沉的脸色白了一下。
他把罐子拿起来，撕了封蜡。
“六百八。”他说。
“你收了？”
“我收六百八。”他把罐子推过去，“剩下的，我垫。”
男人愣了。
“你垫什么。”
“我垫我自己的。”陆沉说，“你把手放上来。”
男人把手放上去。陆沉按住他的手背。
罐子里的东西往回走，像一条鱼游回水里。男人整个人抖起来，抖了十几秒，然后突然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声音。
他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
“她叫李素芬。”他说，“她最后跟我说，孩子别叫‘招弟’。”
他哭了。
“我想起来了。”他说，“我想起来了。”
他跪在那儿，一边哭一边说，说了很久。他说她生孩子那天穿了件蓝褂子，说她抓着他的手说疼，说她最后看他一眼。
陆沉站在柜台后面，背对着我们，肩膀一动一动的。
男人走了以后，我走过去。他用手撑着柜台。
“你怎么了。”
“没事。”
“你吐血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手心有一口血，暗的，不多。
“这行的规矩。”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赎是双份。他拿走一份，我得再添一份。他那一份是四年前的，我这一份是现在的。两份压在一起，人就受不了。”
“你为什么要垫。”
“因为他跪下了。”他说，“我这辈子最看不了人跪下。”
“你替他垫了多少钱。”
“六百八。”
“你有六百八吗。”
他指了指铁盒子。我打开，里面全是零钱，我数了，一百二十七。我把自己的钱包掏出来，数了六百，放进去。
“你干什么。”
“我替你垫。”
“不用。”
“你闭嘴。”我说，“你刚才吐血了。”
他看着我。
“沈知遥。”
“嗯。”
“你这是干什么。”
“我在你这儿打工。”我说，“老板吐血了，员工垫钱，天经地义。”
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得像个人。
“你怎么找。”我问他。
“我记得。”
“你记得一千多个人的事？”
“我记得。”他指着一个罐子，“这个，二十七号，一个货车司机，他当的是他撞死人的那天。他撞了一个骑电动车的，十九岁。他现在在跑长途，跑新疆线。他每个月寄两百块钱来，让我给那个孩子的妈。他不知道那个妈早就搬走了。”
“那钱呢。”
“我攒着。”他拉开抽屉，一沓汇款单，“我打听过，那孩子他妈在老家，我把钱寄过去了，署名是她儿子的朋友。”
我看着那一沓单子。
“你为什么要干这个。”
“因为我不干，这些事就没人干了。”他说，“人都想扔，扔了以后就干净了。可扔出来的东西不会消失，它得有地方去。”
他关了抽屉。
“我就是那个地方。”
＊ ＊ ＊
他每天半夜会犯病。
那不是装的。他真是身体出了毛病，凌晨两点到四点，会起来，走到街上，喊名字。
“张秀兰！”
“李建国！”
“小勇，小勇，别怕！”
他喊的名字我一个都不认识。他穿着拖鞋站在路灯底下，抱着空气，跟空气道歉：
“对不起，我尽力了。”
“对不起，我没拉住。”
“对不起，我不是不救你。”
有一回他跪在马路牙子上，抱着自己的胳膊，哭得像个孩子。他说：“我晚了两分钟。”
我站在门口看他。
我知道那两分钟是谁的两分钟。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他的眼睛是睁着的，可是看不见我。
我说：“陆沉。”
他不动。
我说：“陆沉，你看我。”
他慢慢把眼睛转过来，“你是谁。”
“我是沈知遥。”
“沈知遥。”他念了一遍，“沈知遥的弟弟，七岁，热射病，七月十二号，下午四点二十。”
“对。”
“我晚了。”他说。
“你没有晚。”我说，“你砸了窗，你压了他的胸口，你吹了七次气。”
“我晚了。”他就说这一句，“我晚了。”
他抱着我的胳膊，把头埋在我肩膀上，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我拍他的背，一下一下，像拍一个婴儿。他背上全是骨头，硌手。
我那会儿才知道，他那句“我背过”是什么意思。
他背着我弟弟的死，背了六年。
＊ ＊ ＊
第二天早上，他什么都不记得。
他坐在柜台后面喝粥，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昨天半夜跪在街上的人不是他。
“陆沉。”
“嗯。”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哪儿。”
他抬起头。
“我没找过你。”
“你刚才喊的那些名字里，没有我弟。”我说，“你喊了一千多个，一个都没喊我弟。”
他把碗放下。
“你怎么知道。”
“我数了。”我说，“你喊了三十二个名字，重复了七次。里面没有沈知夏。”
他没说话。
“你背着我弟的死，你半夜跪在街上，可是你不喊他的名字。”
“喊出来他就真的死了。”他说。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陆沉。”
“嗯。”
“你去过殡仪馆。”
他抬起眼。
“你说什么。”
“你去过。”我说，“你站在大门外头。你每个月十五号来一次，站在马路对面那棵歪脖子树底下。你穿深蓝棉袄，你不进来。”
他手里的勺子掉了。
“你怎么知道。”
“我记得。”我说，“六年前，我弟烧了以后，我天天在殡仪馆门口坐。有一年冬天，我下班晚，出来的时候看见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人。他站了很久。我走近，他走了。”
“我没走。”
“你走了。”我说，“你走了三步，又停下来。你站在树底下，看着我上了公交车。”
他低下头。
“我知道你上了哪路车。”他说。
“几路。”
“七路。”他说，“坐到最后一站，你下车，走两百米，进巷子，上三楼。你屋里灯每天晚上十一点亮，十二点灭。”
“你怎么知道。”
“我跟着。”
“你跟了多久。”
“六年。”
我把手撑在柜台上。
“你跟着我六年。”
“我不进去。”他说，“我站在门外。我怕我一进去，你就会问我那句话。”
“哪句。”
“你问他为什么晚了两分钟。”
我没答他。
“我每年冬天都想进去。”他说，“有一年你发烧，请假三天。那三天我站在门口，站到天亮。第四天你上班了，我才回去。”
“你怎么知道我发烧。”
“你窗户亮了三天。”他说，“你平时十一点亮灯。那三天，你八点就亮了，一直亮到三点。”
我笑了。
“陆沉。”
“嗯。”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你这个人，”我说，“真是疯了。”
他也笑了。
“我知道。”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喝粥。粥很稀，他喝得很快，喝完舔碗边。
我伸手，把他嘴角的一粒米拿掉。
“你昨天又出去了。”我说。
“嗯。”
“你喊了一千多个名字。”
“我知道。”
“你不累？”
“累。”他把粥喝完，舔了一下碗边，“习惯了。”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脸。
他三十出头，头发里有白的，眼睛下面有青，跟我的青一样。他的手很稳，可他坐着的时候，两只手总要在腿上按一下，像在按住什么东西。
“陆沉。”我说。
“嗯。”
“我不要当我弟弟那七天了。”
他抬起头。
“我改主意了。”我说，“我要当别的。”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点东西动了动。
“你要当什么。”
“我要当你半夜喊的那些名字。”
他说：“那些不是我一个人的。”
“我知道。”我说，“可你替他们记着，你替他们疼。你把一千个人的疼装在自己身上，装得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了。你半夜喊的那些人，有一半你不知道是谁，你只知道他们疼。”
他放下碗。
“沈知遥。”他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要当的东西，不在你脑子里。”他说，“你想替别人背，你背不动。这店只有一个规矩，谁想当，就得自己身上有。你身上没有别人的疼，你就没得可当。”
我看着他。
“我身上有你的。”我说。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很久。
“我身上有什么。”
“有我这个疯子。”我说，“全城都说你是疯子，半夜在街上喊死人名字。全城也说我是疯子，因为我记得所有事，我在殡仪馆跟尸体说话。”
我把手放在柜台上。
“两个疯子。”我说，“你记住的是一千个人的疼，我记住的是一千个人的名字。”
“这不好笑。”
“我没在说笑话。”我说，“你要背一千个人的疼，我一个人记得住一千个人的名字。你背的东西会跑，我记的东西跑不掉。你缺的，我正好有。”
他低头看着柜台，看了很久。
“沈知遥。”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这六年没去找你吗。”
“因为你觉得你晚了。”
“因为我怕你问我一句话。”
“哪句。”
“你怕我问你，那天你为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没让。”
他不说话了。
“我不问。”我说，“我每天都在问我自己。我不用你问。”
＊ ＊ ＊
那天下午，他给我拼了一个童年。
“闭上眼。”他说。
他拿了七个罐子，摆在柜台上。暖黄的，暗黄的，还有一个是浅粉的，像桃花。
“手放上来。”
我把手放上去。他按住我的手背。
我进去了。
第一个罐子：有人背我。
一个男人的背。他很瘦，背上有一块骨头硌人。天在下小雨，他背着我，走了一段很长的土路。我趴在他背上，能听见他的心跳。他的鞋陷在泥里，拔出来的时候有响声。他一边走一边说：“别睡，马上到了。”
第二个罐子：有人等我。
一所小学的门口，铁栅栏门，门上刷着绿漆。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里是两个包子。她一直往校门里看。放学了，孩子跑出来，她举起手喊：“这儿！这儿！”
第三个罐子：有人给我过生日。
一张桌子，桌上有一个蛋糕，蛋糕上插着六根蜡烛。灯关了。有人唱生日歌，跑调。有人在旁边说：“许愿，快许愿。”
我许了愿。我许的是：明年还有。
第四个罐子：有人在我发烧的时候守着我。
一个女人坐在床边，用手背贴我的额头。她的手很凉。她说：“退了点。”她一夜没走。
第五个：有人在我哭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一个人坐在我旁边，递给我一张纸。我把纸捏成团。他就又递一张。
第六个：有人叫我名字。
“遥遥。”
“遥遥，起床了。”
“遥遥，吃饭了。”
“遥遥，别哭。”
第七个：有人在我睡着以后，给我盖被子。
被子很轻，落在肩膀上的时候，我醒了半下，又睡过去了。
我从罐子里出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水。
我坐在沙发上，两只手还举着，像还在抓什么东西。
“这些是谁的。”我问他。
“借的。”他说。
“借谁的。”
“一个死了的爹。”他说，“一个等孙子放学的老太太。一个六岁的小女孩。一个在纺织厂上夜班的女人。一个喝醉了会哭的男人。一个天天喊儿子起床的妈。还有一个，是一个在车祸里没了的姑娘，她妈给她盖被子，盖了二十年。”
“他们都当掉了？”
“都当掉了。他们不要了。”他说，“扔在我这儿，我收着。”
“他们为什么不要。”
“因为疼。”他说，“有人背你，那是福气，可背你的人已经死了，你一想到他背过你，你就疼。人受不了这个。人宁可不记得有人背过自己，也不想记得那个人已经没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七个罐子。
“陆沉。”我说。
“嗯。”
“我记住了。”我说，“我全记住了。每一个细节，我一根头发都不少地记住了。”
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会动，看着像个坏掉的括号。
“我知道你会记住。”他说，“我就是给你记的。”
他说完，从柜台上拿起一盒火柴。
“走。”
“去哪儿。”
“后山。”
殡仪馆后面有个坡，坡上是一片荒草。草长得比人高，中间有一条被踩出来的路。
他带我走到坡顶。
坡顶上能看见烟囱。两根，一高一矮，灰色的，上面有铁梯。
烟从烟囱里出来，一股一股，很淡，飘上去，散开。
“你看。”他说。
“看什么。”
“看烟。”
我看了。
一缕一缕的烟，有的直，有的斜，风一吹就散。散完了，天上什么都没有。
“每天烧多少个。”我问。
“冬天多。”他说，“夏天少一点。今天大概二十几个。”
“你天天来看？”
“我在这儿坐着。”他说，“我记不住他们的脸，我记得住他们的烟。”
“这怎么记。”
“每一股烟不一样。”他说，“你看那一股，歪的，那是肺不好的人。那一股直，烧得快，是个瘦子。那一股冒黑，是棺材不好。”
我看着那些烟。
“我数得清。”我说。
“什么。”
“烟。”我说，“今天的，二十七个。早上十点烧了三个，十一点两个，下午一点到三点是高峰，十一个。刚才那一股是第二十七个。”
他转过头看我。
“你怎么数得这么准。”
“我记得。”我说，“我什么都记得。”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别数。”
“为什么。”
“数完了，你就记住了。”他说，“记住了，你就得一直记着。二十七个，二十七个，一个月八百多个，一年一万个。你记一辈子，你脑子就成了一口锅，天天烧。”
“你记不住，你就来看烟。”
“我来看烟。”他说，“我看完就忘。我脑子是空的，正好装得下。”
我看着他的侧脸。
“陆沉。”
“嗯。”
“你空着，是为了装别人。”
“是。”
“那你自己呢。”
“我自己不用装。”他说，“我又不疼。”
我没说话。
我坐在坡上，看着烟。风从背后过来，草压倒一片。
“陆沉。”
“嗯。”
“我替你数。”
他转过头。
“你说什么。”
“我替你数。”我说，“你记不住的，我记。今天二十七个，我记着。明天二十八个，我也记着。一年一万个，我全记着。你来看烟，你看完就忘，忘完了我告诉你，今天烧了二十七个人，一个叫张建国，一个叫李秀英，一个叫陈小满。”
“陈小满还没烧。”
“我知道。”我说，“她烧的那天，我告诉你。”
他坐在我旁边，两只手撑着地。
“沈知遥。”他说。
“嗯。”
“你这样，我怎么受得住。”
“你受得住。”我说，“你替我背了六年，我替你数几个人，怎么了。”
他没说话。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胳膊里。
我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我没拍他。我坐在那儿，看着烟，数着。
二十七。二十八。
天黑的时候，我们下山。
下坡的时候，他走在前面，我看见他抬手抹了一下脸。
第二天我上班，他跟着去了。
殡仪馆早上八点交接。走廊里冷，灯是白的，一排铁门，门上挂着牌子。我在三号间化妆，他在门口站着。
“你进来。”我说。
“我在外头等。”
“你怕？”
“我不怕死人。”他说，“我怕她坐起来问我，我怎么死的。”
“她不会问。”我说，“她死了。”
他走进来。
台子上躺着一个老太太，七十八岁，心梗，早上送来的。脸已经硬了，嘴张着，眼睛没闭严。
“你帮我按住她的下巴。”我说。
他伸出手，抖。
“轻点。”
他按住。老太太的下巴很凉。
我拿粉扑，给她打底。粉扑按在脸上的时候会响，很轻的“噗”声。
“她叫什么。”他问。
“周桂兰。”
“你怎么知道。”
“牌子写着。”我说，“我也记得。她昨天来的，她女儿带了件红毛衣，说老太太一辈子没穿过红的。我给她换上了。”
他不说话了。
我给她画眉毛的时候，他突然说：“她年轻的时候好看吗。”
“好看。”我说，“她女儿给我看照片了。她二十岁的时候梳两条辫子，眼睛很大。”
“你怎么记这些。”
“因为没人记。”我说，“她女儿哭得说不出话，她儿子在外面打电话。我要是不记，周桂兰就只剩一块牌子。”
他站在台子边上，看着那张脸。
“我记。”他说。
“你记什么。”
“我记她梳两条辫子。”他说，“我记她穿红毛衣。”
我把粉扑递给他。
“你来。”
“我不会。”
“你就按。按在她腮上，轻一点。”
他接过粉扑，手抖得厉害。
他按了一下。按偏了，按到了耳朵上。
我笑出声。
“笑什么。”
“你按到耳朵了。”
“我说了我不会。”
“再按。”
他按第二下。这次按对了，腮上有一团红。
“太红了。”
“红点好。”我说，“她女儿说她一辈子不爱打扮，让她红一次。”
他把粉扑放下，手还在抖。
“沈知遥。”
“嗯。”
“你天天干这个。”
“天天。”
“你不怕。”
“我怕。”我说，“我怕他们睁眼。”
“那你为什么干。”
“因为我不干，就没人给他们画眉毛了。”我说，“人死了以后，脸会塌。家属最后看一眼，看见的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我把脸修回来，他们就能记住他活着的样子。”
他站在台子边上，看了很久。
“那我干什么。”他说。
“你记他们。”
“我记不住。”
“你背他们。”我说，“你背他们的疼，我记他们的脸。一个人记不全的事，两个人分着记。”
他转过头，看着我。
白灯照在他脸上，那道疤很清楚。
“沈知遥。”他说。
“嗯。”
“我们俩这样，算不算过日子。”
我说：“算。”
他说：“那我这辈子，也算有个人了。”
＊ ＊ ＊
那天晚上，我睡在他床上。
不是睡，是我躺下，他没走。
“你闭眼。”他说。
“我闭眼就回去了。”
“你试一下。”
我闭上眼。
我看见车，看见车窗上的手印，看见那条缝里卡着的皮。
我睁开了。
“不行。”
他把手放在我眼皮上。
“想着下雨。”他说。
“什么。”
“想着下雨。想着有人在雨里背着你走路。想着那个人的鞋陷在泥里，拔出来会响。”
我想着。雨落在背上，一滴一滴，那个人的背很瘦。
我睡着了。
我醒来的时候，天亮了，窗外有卖豆腐的喊声。我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毯子边角磨破了。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坐着睡的，头歪在一边。
我一动，他就醒了。
“几点了。”他问。
“六点四十。”我说。
“你睡了七个小时。”
我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
七个小时。我这辈子没有连续睡过两个小时。
“你守了我一夜？”
“我怕你不醒。”
“你怕我不醒？”
“我怕你醒了以后，不记得自己是谁。”他说，“这种事我见过。有人当掉太多，第二天醒来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我看着他。他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晚上没睡。
“陆沉。”我说，“你是不是傻。”
“是。”
“你为什么不去睡。”
“我睡不了。”他说，“我一睡就做梦。”
“做什么梦。”
“做别人。”他说，“我做梦，梦见我是那个货车司机，我在开车，前面有个骑电动车的。我踩刹车，踩不住。我梦见我是那个老太太，我站在殡仪馆门口，等人抬我老头出来。我梦见我是一千个人，就是梦不见我自己。”
他站起来，去洗脸。
“我这辈子没做过自己的梦。”
＊ ＊ ＊
他师父的事，是他后来告诉我的。
他十五岁那年，家里着火。
老楼，二层，电线老化。火从一楼烧上来，烧得很快。他被烟呛醒的时候，门已经着了。他从窗户往下爬，爬到一半，手滑了，摔下来。
是我把他拖走的。
那年我十一岁。我记得火，记得热，记得他半边脸贴在水泥地上，皮是白的，白的上面起泡。我抓着他的胳膊，往后拖。他的鞋掉了一只，脚在地上划出两道血印。
他一直在叫，喊疼。
我那会儿不知道什么叫疼。我把他拖到巷子口，就跑了。我妈还在里面。
我妈没出来。
我从那天起，就记得所有事。记得火烧到第几层，记得消防车来的时候是几点，记得抬出来两具。一具是我妈，一具是我爸。
我十一岁那年，成了一个记得所有事的孤儿。
他十五岁那年，成了一个毁了半边脸的孤儿。
我们俩在一场火里，各丢了一半。
他不知道这些。
他把那场火当掉了。
“我疼得受不了。”他说，“脸烧了以后，换药，一天换两次。纱布揭下来的时候，连肉一起揭。我疼得咬自己的手。我求我师父，我说你把我那一段拿走吧，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
“你师父给你拿了？”
“他说不能。”他说，“这行的铁律：不能当自己的记忆。”
“为什么。”
“因为记忆是人的锚。”他说，“你把别人的记忆搬进来，你自己还知道你是谁。你要是把自己的搬出去，你就剩一个空罐子。空罐子会漏风，风一吹，人就散了。”
“你散了吗。”
“我偷着干了。”他说，“我趁我师父出门，自己把手按在罐口上，自己剪。剪不动。剪自己的东西，剪刀会打滑。我剪了三个钟头，剪下来一半。”
“一半？”
“一半。”他说，“那半段火还在我脑子里，剩下半段在罐子里。我从此就成了半空的。”
他低下头。
“我师父回来，看见我坐在柜台后面，问我叫什么。我说我叫陆沉。他说陆沉是谁。我说是我。他笑了一下，说好，那你记着。”
“他怎么了。”
“他把他自己的记忆当给我了。”他说，“他当了一辈子当铺老板，收了一辈子别人的苦。他最后把自己当空了，为了补我。他当完以后，不认识我，也不认识这间店。他每天早上起来，问我这是哪儿。”
“那你怎么办。”
“我养着他。”他说，“养了十年。他去年冬天死的。死的时候是坐在柜台后面的，手里还捏着一块鹿皮。他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小伙子，这店你接着开。’”
陆沉说到这儿，就没再说下去。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在膝盖上按着。
“所以你不敢收我的。”我说。
“你那七天里，有我自己。”他说，“我砸窗，我压他的胸口，我跪在医院门口。这些东西在我身上，不在你身上。你要当，剪刀下去，会把我这半段也带出来。”
“那你不是正好吗。”我说，“你不就想要个空吗。”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很亮。
“我空了，谁记得你弟弟。”他说。
＊ ＊ ＊
我没话说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一千多个玻璃罐。
“陆沉。”我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不需要你记得我弟弟。”
“你需要。”
“我不需要。”我说，“我自己记得。我记得他指甲缝里的泥，记得他喝冰的会咳嗽，记得他睡觉要抓着我的手指头。我记一辈子，我死也记着。我不需要别人替我记。”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是想让你别记了。”
他不说话。
“你半夜喊‘我晚了两分钟’。”我说，“那两分钟是我的。是我在排队，是我不舍得让，是我回头看了一眼还没让。你替我背了六年。你凭什么替我背。你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在替我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沈知遥。”他说。
“嗯。”
“我砸窗的时候，你弟弟还活着。”
我一下子站起来了。
“什么。”
“他还活着。”他说，“我把他抱出来的时候，他有气。他睁着眼。”
“你胡说。”
“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的手开始抖。
“他说什么。”
陆沉转过身来。
他说：“他说，‘哥哥，我姐姐去买药了。’”
我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姐姐去买药了。”陆沉说，“他说了这句，就不说了。他抓我的T恤，抓得很紧。我抱着他跑。我跑过两个巷子，跑上一条大路。我一边跑一边跟他说，你姐姐马上就回来，你等一会儿。”
我坐下了。
我坐在地上，玻璃渣还在那儿，扎了一下。
“跑到一半，他就不动了。”陆沉说，“我不敢停。我一直跑到医院门口。我抱着他，跪在台阶上，喊人。有个护士跑出来，接了孩子，摸了一下，就摇头。”
“然后呢。”
“然后我坐在台阶上，坐了很久。”他说，“我不知道你叫什么，我不知道你在哪儿。我只知道有个人在巷子里喊‘来人’。我回头找过你，你已经不在那儿了。”
“我跟着救护车走了。”
“我知道。”
“我在车上，我一直跟他说话。”我说，“我跟他说，姐姐在这儿，姐姐给你买药了。护士把我拉开，我不让。”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背过。”他说，“我背的是他的。他疼，我也疼。他怕黑，我也怕。他最后想的是‘姐姐怎么还不来’。”
我抬起头。
“你为什么不说。”我说，“六年。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你就得知道，最后抱着他的不是你。”他说，“你连他最后一眼都没看见。我看见了。”
我笑了。我笑得停不下来。我笑到咳嗽，咳到蹲下，蹲到地上。玻璃渣扎进膝盖，我没觉得疼。
“沈知遥。”
“你别叫我。”我说，“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替他说话，你凭什么替他记得，你凭什么站在医院门口抱着他，那个人应该是我。”
“是。”
“你凭什么活了六年，一句都不说。”
“我错了。”
“你错什么。”我抬起头，“你什么都没错。你砸了窗，你抱着他跑了两条街，你的手背被玻璃划开了，你跪在台阶上喊人。你错哪儿了。”
“我晚了。”
“你没晚。”我说，“我晚了二十分钟。”
他不说话了。
我坐在地上，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弟睡觉的时候爱抓人的手指头。
他一岁多的时候，我抱着他睡。他抓着我的食指，抓得很紧，我抽不出来。我一抽，他就皱眉，嘴往下撇，要哭。我就不抽了。我让他在那儿抓，抓到天亮。我的手指头被他抓出过印子，紫的，一圈。
他不是怕我走。他抓的是我的手。他知道那是我的手。
他三岁的时候，我教他数数。他数不到十，数到七就乱了，八，九，七。我说你怎么老数到七就回。他说姐姐，七后面是七。
他五岁的时候，我带他去河边。他捡了一块石头，说这是姐姐。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它圆。我说我不圆。他说你圆。
他六岁那年冬天，他在窗户上哈气，画了一个圈。他说姐姐你看，我给你画了一个月亮。
我说那是圈。
他说月亮。
他七岁，死在那辆车里。
他最后一句话，不是“姐姐我难受”。
他最后一句话，是“哥哥，我姐姐去买药了”。
他在等。
他等到最后，还在等。
我坐在地上，玻璃渣扎着我的腿。
我抬起头。
“陆沉。”
“嗯。”
“他抓过我的手指头。”
“什么。”
“他睡觉抓我的手指头。”我说，“他抓了一整夜。我的手是紫的。他抓了一整夜。”
陆沉看着我。
“我知道。”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背过。”他说，“他抓着我的T恤。他抓得很紧，我拉不开。”
我低下头。
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
过了很久，我说：“陆沉。”
“嗯。”
“我要当。”
“我不收。”
“我不管你收不收。”我站起来，“这店只有你一个人会剪？”
我走到架子跟前，随手抓下一个罐子。
“这个是谁的。”
“放下。”
“这个是谁的。”我又抓了一个，“这个是谁的。”
“沈知遥。”
“你告诉我，这一千多个人，有多少个是你从医院门口抱回来的。”
他不说话。
“有多少个。”我喊，“你说啊。”
“一百三十七个。”他说。
“一百三十七个。”我说，“你抱了一百三十七个死人。你替一百三十七个人疼。你自己的脸烧了，你师父为了你把记忆当空了，你半夜在街上喊名字，你连做梦都梦不见自己。”
我把罐子一个一个往地上扔。
“你还要替我记得我弟弟？”
玻璃碎了一地。灰白的、暗红的、暖黄的，全碎了。暖黄的碎在地上，还亮了一会儿，像一小摊蜂蜜。
他没拦我。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砸。
我砸到柜台上，柜台上的罐子也碎了。我抓着最后一个，把手按在罐口上。
“沈知遥。”他说，“你听我说。”
“我不听。”
“你剪不动。”
“我剪得动。”
我把手按在罐口上，闭眼，想着那天。想着太阳，想着车窗，想着手印，想着那条缝里卡着的皮。
我剪。
剪不动。
剪刀是看不见的，它在脑子里。我拉，拉不动。那七天连在一起，像一整块铁。我一拉，就滑回去。我拉，滑回去。我拉，滑回去。
我拉了不知道多久。
我出了一身汗，手在抖。
“我说了。”他走到我身后，“你自己的记忆，你剪不动。这行不许人自己剪自己，就是因为这个。你越疼，越剪不动。”
“那你帮我。”
“我不帮。”
“你帮我。”我转过身，抓住他的衣领，“陆沉，你帮我。”
他看着我。
“你帮我。”我说，“我求你了。”
“你会忘了那天。”
“我知道。”
“你会忘了你弟弟最后说的话。”
“我知道。”
“你会忘了我。”
我说：“我不会。”
“你会。”他说，“你忘的那七天里，有我在。”
“为什么有你在？”
“因为我在那天。”他说，“你一想起那天，就会想起我砸窗。你把那天剪掉，我就跟着一起掉出去了。”
我抓着他衣领的手，慢慢松开了。
“那我为什么还要当。”
“我不知道。”他说，“你自己想。”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陆沉。”
“嗯。”
“你是不是早就不想活了。”
他没答。
“你说。”
“我没这么想。”
“你撒谎。”我说，“你床上有一张纸条。”
他抬起头。
“我前天给你收拾床。”我说，“枕头底下，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三个字：‘别找我’。”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
“那是给我自己的。”他说。
“什么叫给你自己的。”
“我要是哪天散了。”他说，“你早上起来，看不见我。你别找。街上那么多人，你找一个空罐子，你会找到死。”
我的手开始抖。
“你早知道自己会散。”
“我知道。”他说，“我这半段火，撑不住几年。我背的东西越多，漏得越快。这两年我忘事，忘得厉害。我上个月把一个客人的名字忘了，我在街上站了一夜，想不起来。我那天就知道，快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有什么用。”他说，“你能修我吗。”
“我能。”
“你不能。”
“我能。”我说，“你缺什么，我给你补。你缺人记名字，我给你记。你缺人陪你半夜在街上喊，我陪你喊。你缺人知道你是谁，我告诉你。”
“沈知遥。”
“你别叫我。”
“我要是散了，你就自己活。”
“我活不了。”我说，“我这辈子记得所有事，我什么都忘不了。我要是看着你散，我会把那一幕记一辈子。我记得你散的时候穿什么衣服，记得那天几点，记得外面有没有下雨。我天天放，一天几十遍。”
他不说话了。
“你听明白了吗。”我说，“你要是散了，你不是一个人散。你是把我一起带走。”
他站在那儿，看了我很久。
“那我不能散。”他说。
“你不能散。”
“我尽量。”
“不是尽量。”我说，“是不能。”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
“行。”他说，“那我不能。”
那天半夜，风大。
铁皮门被吹得哐哐响。我起来关窗，看见他站在门口。
他没穿棉袄，就一件单衣。门开着，风往屋里灌，架子上的纸条全在抖。
“陆沉。”我说。
他没回头。
“陆沉。”
他慢慢转过身。
我看见他的脸。
他的脸是灰的，不是人的那种灰，像一只空的玻璃罐，里面什么都没有。灯照过去，光从他脸上穿过去，照到后面的架子。
我的手一下子凉了。
“陆沉。”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跑过去，抱住他。
他整个人是冷的，不是皮肤的冷，是那种从里面冷出来的冷。我抱着他，感觉抱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件挂在风里的衣服。
“你叫什么。”我喊，“你说你叫什么。”
他不说话。
“你叫陆沉。”我说，“你十五岁那年，脸烧了，我从火里把你拖出来的。你鞋掉了一只，你的脚在地上划了两道血印。你欠我一条命。”
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
“你叫陆沉。”我说，“你师父叫陈拾。你替他收了一千多个人的苦。你半夜在街上喊他们的名字。你煮面不放油，蛋壳掉进锅里，你用筷子捞。”
他还是不说话。
“你叫陆沉。”我说，“你每天早上煮两碗面。你不知道为什么煮两碗。你就是煮两碗。”
我抱着他，把额头贴在他的胸口。
他的胸口里没有心跳。
“你叫陆沉。”我说，“我是沈知遥。我是你老婆。我不认识别人的时候就认识你。我记得你的一切，我什么都记得。”
我抬起头。
“你要是散了，我就一个人记两个人。我记你，也记我自己。我记到死。”
风小了。
我看见他的脸慢慢有了颜色，从灰变成黄，从黄变成白。他的手抬起来，落在我背上。
“沈知遥。”他说。
“我在。”
“我刚才去哪儿了。”
“你哪儿也没去。”
“我好像去了很远的地方。”他说，“那儿很空，什么都没有。我在那儿走，走了很久，一个人都没有。”
“你回来了。”
“我怎么回来的。”
“我喊你。”
他低下头，看着我。
“你喊了我多久。”
“我不知道。”我说，“我一直喊。”
他把我抱紧了一点。
“沈知遥。”
“嗯。”
“你别松手。”
“我不松。”
那天夜里，我们俩站在门口，抱了很久。风把门吹得响，灯泡晃，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后来他吐了一口血。
不多，一口。
他用袖子擦了。
“没事。”他说。
“这叫没事？”
“这叫还能撑。”他说，“撑到你不用我的时候。”
“我什么时候不用你。”
“你什么时候忘了我，就不用我了。”
我说：“我不会忘。”
他笑了一下。
“你会的。”他说，“你总有一天会当掉我。”
＊ ＊ ＊
那天晚上，我们俩坐在满地玻璃里，谁也没开灯。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柜台，腿伸着。我坐在他对面，靠着架子。
“陆沉。”
“嗯。”
“你今天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因为你要当。”
“你不想让我当，你就别说。”
“我不想让你当。”他说，“我也不想让你带着这些活。”
“你矛盾。”
“我矛盾。”
我笑了一下。
“你这人真怪。”我说，“全城都说你是疯子，我看你不疯。”
“我疯。”
“你不疯。你只是记着太多别人的事。”
“那就是疯。”他说，“人只能记自己的事。记别人的，就疯了。”
我看着他脸上的疤。
“陆沉。”
“嗯。”
“我十一岁那年，拖过一个男孩。”我说，“从火里拖出来，拖到巷子口。他半边脸烧了，一直喊疼。他的鞋掉了一只，脚在地上划出两道血印。”
他坐直了。
“你说什么。”
“我十一岁，住在城南老楼，三楼。”我说，“那年春天，我们那栋楼着火。我从二楼窗户爬出来，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我拖他。我拖不动，我拖了十几米，我把他拖到巷子口，就跑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妈还在里面。”我说，“我跑回去找我爸妈。我到的时候，消防车已经来了。”
他不说话。
“我在医院住了一个月。”我说，“烧伤，左胳膊。我隔壁床有个男孩，半边脸包着纱布。他天天喊疼，他师父每天来看他。有一天他不喊了，我问他为什么不喊了。他说，他把他自己当掉了。”
“沈知遥。”
“我认得你。”我说，“我从那天就认得你。我认得你喊疼的声音。我认得你的手。”
他慢慢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疤。
“我不记得。”他说。
“我知道你不记得。”
“我记得那场火。”他说，“我记得火，记得烟，记得我从窗户爬下来。后面就断了。中间有一段是空的，我知道那里有人，我不知道是谁。”
“是我。”我说。
“是你。”
“是我。”
他低下头，两只手捂住了脸。
他哭了。哭得很轻，肩膀在抖。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哭。
我这辈子见过很多人哭。死人不会哭，活人会。我见过一个男人在他老婆的葬礼上哭，哭得跪在地上，头磕在棺材上。我见过一个母亲，抱着孩子的骨灰盒，一声不出，眼泪流到下巴，滴在盒盖上。
我没见过一个人哭得这么安静。
他哭了一会儿，抬起头。
“那你为什么找我六年。”他问。
“我不知道。”我说，“我想看看你活成什么样了。”
“我现在这样。”
“你现在这样。”我说，“比我强。我天天给人化妆，你天天替人疼。”
“这不算强。”
“算。”
＊ ＊ ＊
第二天下午，来了一个客人。
一个男人，三十五六岁，穿西装，手上戴着一块表。他进门以后先看了一圈架子，然后把手里的包放在柜台上。
“我听说你这儿能当东西。”
“能。”陆沉说。
“当记忆？”
“当记忆。”
“怎么当。”
“你想当哪一段。”
男人想了很久。
“我女儿。”他说。
陆沉抬起眼。
“我女儿今年九岁。”男人说，“去年查出来白血病。化疗，头发掉光了，天天吐。她特别懂事，她吐完了还跟我说爸爸我不疼。她上个月走了。”
“你要当她。”
“我要当。”男人说，“我天天晚上梦见她。梦见她坐在床上，摸自己的头，说爸爸我变成光头了。我受不了。”
“当了以后，你不记得你有女儿。”
“我知道。”
“你会记得你有个孩子，但你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不记得她叫什么。你回家，看见她的房间，你不知道那是谁的。”
“我知道。”
“你老婆会怎么想。”
男人低下头。
“我老婆说，她宁愿我记着。”他说，“可我真的受不了。”
陆沉没马上接话，看了他一会儿。
“坐下。”他说。
男人坐下，把手放在罐口上。
“想着她。”陆沉说，“想着你最想扔的那一幕。”
男人闭上眼。
陆沉握住他的手。
我看见男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他整个人松下来。
陆沉把罐子封上，贴上纸条。他贴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多少钱。”男人问。
“不要钱。”
“为什么。”
“这一段贵。”陆沉说，“你付不起。”
男人站起来，摸了摸口袋，摸出钱包，又放回去。
“我女儿叫什么。”
陆沉没答。
“我问你我女儿叫什么。”
“你女儿叫陈小满。”我说。
男人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说的。”我说。
“我说了吗。”他挠了挠头，笑了笑，“我这记性。”
他走了。
门关上以后，陆沉站在原地没动。
“他刚才没说。”我说。
“没说。”
“你怎么编的。”
“我没编。”陆沉说，“我背过。她叫陈小满，九岁，喜欢粉色。她化疗的时候，她爸给她买了一个粉色的帽子，她天天戴。她死之前，她爸在她耳朵边上说，爸爸以后天天来看你。”
我走过去，把那个罐子拿下来。
罐子是暗红的，很沉。
“陆沉。”
“嗯。”
“你背着这个，晚上会梦见她。”
“会。”
“她疼吗。”
“疼。”他说，“可她不敢喊。她怕她爸难受。”
我把罐子抱在怀里。
“我记住了。”我说，“她叫陈小满，九岁，喜欢粉色。她怕她爸难受。”
他看着我。
“你记住这些干什么。”
“替你分担一点。”我说，“你背她的疼，我记她的名字。你晚上梦见她，我就念她的名字。念完了，你就不算一个人背了。”
他站在那儿，眼睛红了。
“沈知遥。”
“嗯。”
“你别这样。”
“哪样。”
“你别对我这么好。”他说，“我受不住。”
“你受不住也得受着。”我说，“你替我背了六年，我才替你记一个名字。”
＊ ＊ ＊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知道他要拦我。所以我等他睡了。
他睡在柜台后面的躺椅上，睡得很浅，眉头一直皱着。
我走到架子跟前，拿下那个罐子。
不是空的。是我自己带来的那个罐子，第一天我就带来了，一直放在架子最下面。
我把它捧在手里。里面是灰白的，什么都没有。
我把它放在柜台上，把手按在罐口上。
“陆沉。”我说。
他没醒。
“你帮我。”
我知道他听不见。可我说了。
我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我的手背上。
他动了一下。
剪刀下来了。
不是他剪的。是我剪的。
我把那七天，从自己脑子里，硬拉了下来。
我拉的时候，看见了所有东西。
我看见太阳，看见柏油路，看见队伍，看见大爷跟收费员吵架。我看见我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后面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她也在等，她的孩子也在发烧。我没有让。
我看见我拿着药跑回去。我看见车窗上的手印，密密麻麻。我看见那条缝里卡着的皮。
我看见一个人从巷子那头跑过来。他的白T恤上有油，他的手里没有扳手，他把扳手放下了。他跑了四十秒。
我看见他捡起半块砖，砸了三下。
我看见玻璃碎的时候，他的手背被划开。血滴在他裤子上，一滴，两滴。
我看见他把我弟弟拖出来，先摸脖子。
我看见他压胸口，数数。数到三十，捏鼻子，吹气。
我看见他吹了七次。
我看见第七次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我弟弟的脸，说：“坚持一下。”
我看见我弟弟睁开眼。
我看见我弟弟抓住他的T恤。
我看见我弟弟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我听了六年，我从来没听清过。每次放到这儿，我就耳鸣，就什么都听不见。
这一次我听清了。
他说：“哥哥，我姐姐去买药了。”
我看见那个人抱着我弟弟跑。
我看见他跑过两个巷子，跑上一条大路。他一边跑一边低头说话。他的胳膊上全是血。
我看见他跑到一半，停下来，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一点。因为他发现孩子不动了。
我看见他没有停。他继续跑。
我看见他跪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喊人。
我看见护士跑出来。
我看见护士摇头。
我看见他坐在台阶上，坐了很久。
我看见他站起来，走了两步，扶着墙。
我看见他回头，往巷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天快黑了，巷子里什么都没有。
我看见他低下头，说了两个字。
他说：“对不起。”
＊ ＊ ＊
我把手从罐口上拿开的时候，天亮了。
我坐在地上，浑身是汗。
罐子里有东西了。暗红的，很沉，沉得像一块铁。
陆沉坐在我对面，手里捧着那个罐子。
他醒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
“你剪了。”他说。
“我剪了。”
“你怎么剪得动。”
“我不知道。”我说，“我一想到你跪在台阶上，我就剪得动了。”
他看着罐子。
“你剪了一半。”他说，“另一半在我这儿。”
“那你把它拿走。”
“我拿走了。”
他把罐子贴在胸口。
我看见他的身体抖了一下，像被人打了一拳。
他低下头，很久没动。
我后来才想明白。
他本来就只剩一半。这一半里，还有他自己砸窗的那一段。他要拿走我的七天，就得连着那一段一起拿走。
他拿走我的七天，也把自己最后那一点拿走了。
他把罐子放在柜台上，抬头。
“你是谁。”
“我是沈知遥。”
“沈知遥。”
“嗯。”
“我不认识你。”
“没关系。”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怎么会在这儿。”
“你在这儿上班。”
“我上什么班。”
“你收东西。”我说，“别人不要的，你收着。”
他抬起头，看了看那一屋子的玻璃罐。
“这么多。”
“一千多个。”
“都是别人的？”
“都是别人的。”
他站起来，走到架子跟前，伸手摸了摸一个罐子。
“那我是谁的。”
“你是我的。”我说。
他看着我。
“那你是我的什么。”
“我是你老婆。”
他皱了皱眉，很认真地想。
“我不认识你。”
“不急。”我说，“我认识你。”
＊ ＊ ＊
后来的事，我记得。
他什么都忘了。
他忘了自己叫陆沉，忘了他师父，忘了他开这家店干什么。他忘了怎么剪记忆，忘了那些罐子是干什么用的。他每天早上起来，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一屋子的玻璃罐，问我：“这些是什么。”
我说：“是别人的。”
“别人为什么放在我们这儿。”
“因为他们不要了。”
“那我们为什么要收。”
“因为总得有人收。”
他听完，会点点头，然后去煮面。
他煮面跟以前一样。不放油，水开了下面，面散了，扔青菜，打一个蛋，蛋壳掉进锅里，他用筷子捞。他煮的面很难吃，坨，咸，没味。
可他每天早上都煮两碗。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煮两碗。他就是煮两碗。
他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
“好吃吗。”他问。
“难吃。”
“那你还吃。”
“我吃。”
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会动。
他不记得我，可他每天给我煮面。
他不记得他自己，可他知道我不能吃辣的，知道我晚上不睡觉，知道我手冷。有一回我坐在柜台后面写字，手冻得握不住笔，他走过来，把我的手塞进他自己的袖子里。
“你手冷。”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手冷。”
＊ ＊ ＊
我带他去看过一次医生。
医生说是逆行性遗忘，加上长期睡眠剥夺，加上他脑子里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医生说，这种情况没见过，不好治，也许哪天会想起来，也许一辈子想不起来。
我说好。
我们从医院出来，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门口。
“这儿我来过。”他说。
“来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他在台阶上站着，没动。
“我在这儿跪过。”他说。
我心里一紧。
“你记得？”
“不记得。”他说，“我就是知道。我这儿的皮，记得台阶是凉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
“奇怪。”他说，“我脑子里没有，可我的腿记得。”
我说：“人不是只有脑子。”
“那还有什么。”
“还有手。”我说，“你的手会砸窗，会压胸口，会吹气。你的手记得。它不用脑子。”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手背上有三道疤。
“这是怎么弄的。”
“玻璃划的。”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疼吗。”
“疼过。”
他把手放下。
“我为什么划的。”
“为了救一个小孩。”
“救活了吗。”
我看着他。
“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还划它干什么。”
我说：“因为你砸了窗。你把玻璃砸开了，你把手伸进去了。你救不出来，可你伸过手。”
他点点头。
“那我这个人，还行。”
“你这个人，”我说，“很好。”
＊ ＊ ＊
陈拾的墓在城西。
我带他去过一次。墓碑上就三个字：陈拾之墓。是他自己生前买好的，他说干这行的，得早点给自己留个地方。
陆沉蹲在碑前，看了很久。
“这人是谁。”
“你师父。”
“我师父是干什么的。”
“开当铺的。”我说，“他收了一辈子别人的苦。”
“他为什么收。”
“因为没人收。”
“那他收完了呢。”
“收完了，他就空了。”我说，“他把自己当给了你，为了让你活。”
陆沉伸手摸了摸碑上的字。
“陈拾。”他念了一遍，“起得好。”
“怎么好。”
“像个人名。”他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薄荷糖，过期的，倒了一颗在手心，放在碑前。
“他爱吃这个？”
“他总吃。”我说。
“我怎么会带这个。”
“我不知道。”我说，“你出门的时候抓了一把，我看见了。”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颗糖。
“我这人是不是有点傻。”
“有点。”
“那我以前是什么样。”
“以前你半夜在街上喊死人的名字。”我说，“你喊一千多个名字，你抱着空气道歉。你跪在马路牙子上哭，你说你晚了两分钟。”
他抬起头。
“我为什么晚了两分钟。”
“因为你砸窗之前，放下了扳手。”我说，“你用了三秒钟。”
“三秒。”
“三秒。”
他笑了。
“三秒也算晚。”
“算。”我说，“在有些人心里，一辈子都算。”
＊ ＊ ＊
我把招牌修好了。
“拾忆”两个字，“拾”的提手旁掉了，剩下一个“合”。我找了一块木头，削了一个提手，钉上去，刷了漆。漆是新漆，颜色比原来的深，看着有点丑。
陆沉站在门口，仰着头看。
“这什么字。”
“拾忆。”
“拾忆是什么意思。”
“把记忆捡起来。”我说，“别人扔的，我们捡。”
“我们为什么要捡。”
“因为扔了以后，它们不会消失。”我说，“它们会飘在街上，飘在别人家里，飘在医院的走廊里。总得有个地方收着。”
他站在那儿，看着招牌，看了很久。
“我好像听过这句话。”他说。
“你自己说的。”
“我说的？”
“你说的。”
他笑了。
“那我这人还行。”
“你这个人很好。”
他低头看我。
“你是谁。”
“我是沈知遥。”
“沈知遥。”他念了一遍，“好听。”
“怎么好。”
“像个活人的名字。”
“我本来就是活人。”
他想了想，说：“你是我什么人。”
我说：“我是你老婆。”
“我不认识你。”
“慢慢来。”我说，“我认识你。”
他伸出手，把我手背上的一根头发拿掉。
“你手凉。”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 ＊ ＊
我这辈子只忘过三分钟。
后来我忘了很多。
我忘了我弟弟死的那个下午。我忘了他脸上的颜色，忘了那条缝里的皮，忘了我排了二十分钟的队，忘了我回头看了一眼没让。
我记得我在医院门口站着的时候，天是什么颜色。别的都不记得了。
我留了一样东西。
当那天，我跟他说，我要留一样。
“留什么。”他问。
“玻璃碎的声音。”
“只能留一样。”
“就这个。”
他把手按在我眼皮上，说：“想着那个声音。”
我想着。玻璃碎的时候，是“哗”的一声，很脆，碎完以后有细小的响声，像一把沙子落在地上。
我睁开眼。
我记得那个声音。我一辈子都记得。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我只知道，每次想起来，我就知道，那天有个人来过。
他一共跟我说了两句话。一句是“让开”，一句是“坚持一下”。
我一辈子就记得这两句。
＊ ＊ ＊
今年冬天，下雪了。
当铺的门是铁皮的，推开会响。屋里很暖，炉子上坐着水壶。
早上六点四十，卖豆腐的在外头喊。
陆沉在煮面。两碗。
“好吃吗。”他问。
“难吃。”
“那你还吃。”
“我吃。”
他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
“你叫什么。”
“沈知遥。”
“我叫什么。”
“陆沉。”
“陆沉。”他念了一遍，点点头。
“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就是听着耳熟。”
他低下头吃面。吃到一半，他抬起头。
“沈知遥。”
“嗯。”
“我好像认识你。”
我抬起头看他。
“是吗。”
“我不知道。”他皱着眉，“我看见你，我心里有个地方，是热的。”
我放下筷子。
“哪儿。”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儿。”
“那儿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我就是知道，这儿有个人。我忘了那个人长什么样，忘了那个人叫什么。可我知道，那个人在。”
我低下头，把面吃完。
面很咸，坨了，没味。
我吃完了，把碗放下。
“陆沉。”
“嗯。”
“那个人是我。”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是吗。”
“是。”
他笑了。
“那我运气挺好。”
那天半夜，他哭了。
我睡得浅，听见动静就醒了。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抖。
“怎么了。”
“我不知道。”他说，“我心里难受。”
“哪儿难受。”
“这儿。”他按着胸口，“有个人在哭。不是我。”
我坐起来。
“是罐子里的。”
“罐子里的？”
“你收的东西。”我说，“他们夜里会响。你以前天天听。”
他放下手。
“为什么是我听。”
“因为你在替他们背。”
“我背他们干什么。”
“因为没人背。”
他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那个哭的人叫什么。”
我闭上眼。
“张秀兰。”我说，“六十三岁，肺癌。她死之前一直喊她儿子的名字。她儿子在广东，没赶回来。”
“还有吗。”
“有。”我说，“李建国，五十二岁，工地摔下来的。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双手套。”
“还有吗。”
“有。小勇，四岁，掉进鱼塘。他妈妈那天在打麻将。”
他坐在床沿上，听我念。
我念了四十七个名字。
念到最后一个，他不哭了。
“你怎么记得住。”他问。
“我什么都记得。”
“那你记得我吗。”
“我记得。”
“我叫什么。”
“陆沉。”
“陆沉。”他念了一遍，“这名字好。”
“怎么好。”
“像个人名。”
＊ ＊ ＊
招牌上，“拾忆”两个字，提手旁是我钉的，钉得歪。
风一吹，招牌晃。
街上的人说，后门那条街上有家当铺，老板是个疯子。他每天晚上在街上喊名字，喊完了就跪在马路牙子上哭。
他老婆也是个疯子。她记得所有事，记得每一个死人的名字。她给死人化妆，跟他们说话。
后门那条街上就有这么一家当铺，两个人，都疯。别人不要的东西，他们收。收了七天。
那七天现在在架子上，暗红色的，很沉。
每天早上，那个疯子会煮两碗面。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煮两碗，他就是煮两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