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秋，全村捧着的干部苗子陈望山，摔断了腿。
集体撤了他的培养名额，医药费也停了。
邻居抢他家宅基地，会计卡死他的工分。
连说两门亲事，都被人一句“瘸腿传代”搅黄。
人人都当他是废了的瘸子，往后只能编几只竹器，混口饭吃。
没人料到。
二十三年后，他儿子陈志远的名字，赫然登在县政府的公示栏上。
当年推他走险道的人，见死不救的人，踩过他一家子的人，挨个上门，低头认账。
第一章 沟渠坠危
赵大奎双手一掀，一截青冈树段砸下来，正砸在陈望山肩上。
最沉的一截。
比旁人的粗出一整圈，树皮上裹着山露，又湿又滑，少说重了三十斤。
陈望山膝盖往下一沉，肩骨缝里窜起一阵锐麻。
他没弯腰，手指抠进树皮，抬眼看赵大奎。
“还是干部苗子能耐大。”赵大奎拍拍手上的木屑，“我们哥几个扛着费劲的东西，到你这儿，跟拎筐菜似的。”
话里带刺，谁都听得出来。
大队上个月刚定陈望山当后备干部，赵大奎心里那把火，憋了不是一天两天。
陈望山咬着后槽牙，没接话。
本来是两人抬一截，赵大奎说手滑，手一松，整截树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那可不！”赵二奎扛着半段小树凑过来，嗓门亮得半座山都听得见，“人家将来要坐大队办公室管工分的，哪能跟我们一样卖笨力气。要不走沟渠近道？早下山，大伙还等着开饭呢。”
陈望山抬眼扫了一下山坳。
日头沉了大半，天灰得发闷。
沟渠那边坡陡，石头松，空着手走都得拽着藤条挪，何况肩上还压着百十来斤。
他回头看了一圈。
爹不在，陈老栓半个钟头前就没了影。
旁边社员撇撇嘴：“说灶上温着红薯粥，晚了该凉。”
陈望山心里沉了一下。
原说跟爹搭个伴，好歹有个照应。
人先走了，他一个人扛这截树走大路，得摸到黑。
赵大奎嗤笑一声，凑前半步：“咋着，真不敢走沟渠？要不我跟你换换？回头大伙问起来，别说我们哥几个欺负干部苗子，连截树都替你扛。”
针一样，扎在他好胜心上。
早上书记刚找他谈过话，公社的培养名额，有他一个。这节骨眼上他爹溜了，他要是不扛下来，传出去，名额要生变数。
“走。”
他闷声吐出这一个字，扛着树段转身，朝沟渠挪。
山路往下越来越陡，碎石子硌得鞋底打滑。
树段的重量大半压在右腿上，一步一颤。
坡上的说话声顺着风飘下来，赵家兄弟的吆喝，旁人的碎议论，混在一起。
挪到沟渠最陡的中段，头顶忽然“哗啦”一响。
陈望山心里一紧，刚要抬头，几块核桃大的碎石擦着耳朵砸下来。
脚下的土层本就被人踩松了，碎石一冲，塌下去一小块。
脚下一空。
他连人带树往前栽，肩上的树段带着惯性往下坠——
“咔嚓”一声闷响。
钻心的疼从右腿外侧炸开。
他摔进沟底，后背重重撞在沟壁石头上，眼前黑了好一阵。
“哎呀！摔下去了！”坡上有人喊，“望山！没事吧？”
乱糟糟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陈望山喘着粗气，先伸手摸右腿。
指尖刚碰到裤腿，就沾了一手温热黏腻。
血。
他张了张嘴，想喊人。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别告诉我妈。这是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
妈是小脚，走不了这坑洼山路，天黑再摔一跤，比他还凶险。
“咋样？能站起来不？”赵大奎的声音从坡上传下来，听着倒挺着急。
“还能咋样，肯定摔着了呗。”赵二奎紧跟着接话，“都说了天黑路滑，他非要逞能走沟渠，这怪谁？”
陈望山咬牙没吭声。
他试着动了动右腿，刚一使劲，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那截树段还压在小腿旁边，他推了两下。
纹丝不动。
坡上议论声越来越杂。
有人说快去大队叫干部，有人说先找绳子往下放。
吵了半天，没人往下挪一步。
陈望山靠在沟壁上，指尖抠进湿泥。
爹早走了。
赵家兄弟在坡上站着，光喊不下来。
血顺着裤腿往下滴，洇进土里，一圈深色。
他撑着沟壁慢慢坐直，左手抠住石缝，想把自己往上挪半寸。
刚用了点力，右腿一阵撕裂的疼。
冷汗一下子冒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坡上忽然有人喊：“大队张书记来了！”
陈望山抬头，模糊的天光里，几道人影急匆匆往这边跑。
他攥着满手带血的泥，想起早上书记拍他肩膀那句话——望山啊，好好干，公社的名额，有你。
低头，是止不住的血。
抬头，赵大奎正跟书记解释：“是他自己非要走近道，不小心滑下去的。”
全村人眼红的培养名额，会不会跟着这条断腿，一起埋在这没人看见的沟渠底下？
第二章 换得废竹林
“筋断了大半。再拖两天，感染钻进骨头，这条腿就保不住了。”
陈望山躺在卫生所的床上。
右腿外侧的伤口随着脉搏一下一下抽痛，像有烧红的细针往骨缝里扎。
床头搪瓷盘豁了个口。
叠着的纱布被黑红的脓血浸得发硬，腥气混着草药味往鼻子里钻。
医生把药包往炕沿一推：“你剩下的钱，顶多再换两次药。想续着治，赶紧跟大队申请钱。”
话音没落，院门外通讯员扯着嗓子喊：“望山哥！张书记让你今晚去大队部开社员会，专议你的医药费和名额的事！”
陈望山的手指攥住身下的粗布床单。
指节泛白。
不用去他都能猜到。
这会一开，定好的培养名额，多半要黄。
他得去。
天擦黑，远房堂弟架着他往大队部挪。
走一步，右腿像被钝刀割一下。
冷汗浸透里衣。
他咬着牙，半声没哼。
大队部的煤油灯晃得人眼晕。
一屋子人，满满当当。
赵大奎坐在头排，铜烟袋锅子磕得板凳腿哒哒响。
看见他进来，眼皮掀了一下，又慢悠悠吐出一口烟。
张书记刚清嗓子，赵大奎“啪”地磕灭烟袋，腾地站起来。
“我先说！这钱不能再掏了！”
“他自己逞能走沟渠摔的，又不是队里派的危险活，凭啥让全大队的工分钱填他这个无底洞？”
他扫一眼满屋，嗓门拔高：“再说名额。一个瘸子怎么当干部？总不能让大伙天天抬着他去公社开会吧？名额该让给能干活、能扛事的人！”
底下立刻响起附和。
赵二奎扯着公鸭嗓喊：“就是！瘸了就是废人一个，集体养不起闲人！”
刘会计慢悠悠翻开蓝皮工分簿，推推鼻梁上的旧眼镜。
“按说这话不该我提。可账得算明白。当年望山他爷爷好赌，把家里地输得精光，要不是赶上解放划成贫农，早该挨批斗了。大队不计较成分，还推他当后备干部，够照顾了。现在人残了，不能让集体背一辈子包袱。”
这话一落，屋里炸了锅。
翻旧账，扣帽子。
话里话外，都是要把他从集体的好处里踢出去。
张书记皱着眉看陈望山：“望山，你自己啥说法？”
满屋子的目光唰一下聚过来。
有幸灾乐祸的，有看热闹的，也有等着看他哭诉求情的。
陈望山撑着榆木拐杖，慢慢站直。
他没吵，没闹，半句没提赵家兄弟激他走险道的事。
“医药费，集体不用再凑了。”他声音不高，压过满屋嘈杂，“培养名额，我退出来。”
屋里瞬间静了。
赵大奎刚叼回嘴里的烟袋停在半空。他抬眼盯着陈望山，满脸诧异——他备好了一肚子话，就等陈望山撒泼打滚，再顺势把他踩得永世翻不了身。
“我只有一个条件。”陈望山看向张书记，“后山那片荒了多年的废竹林，划给我家。”
底下哄一声炸开。
“废竹林？那地方连烧柴都砍不出整根的，要他干啥？”
“怕不是摔糊涂了吧？放着救济粮不要，要一片废竹林？”
赵大奎嗤笑，抱着胳膊凑前半步：“望山，你想清楚。那片竹林荒了十来年，竹子歪扭，啥用没有。要它，不如求大队多批两斤红薯干实在。”
施舍，也是算计。
陈望山接了救济粮，这辈子就摘不掉“靠集体养活”的帽子，在赵家人面前永远抬不起头。
他没接话，只对张书记说：“竹林划给我，集体垫的医药费，我用竹器慢慢还。往后大队要的竹筐、箩筐、簸箕、晒席，我按质按量做，抵工分、抵欠款都行。我家不占救济粮名额，不伸手要额外照顾。”
议论停了。
大队每年都要抽钱去镇上买竹制农具，本来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那片废竹林荒了快二十年，没产出过半分价值。
划给陈望山，不用填医药费，还能就地解决农具。
怎么算，都是集体占便宜。
张书记跟旁边的大队干部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松动。
赵大奎脸色猛地沉下去，张了张嘴，憋不出。
总不能当着全大队的面说“集体省钱不好”。
传出去，倒显得他公报私仇，故意针对陈家。
张书记抬手敲桌子。
“行，就这么定。后山废竹林，从今天起划归你家。集体垫的医药费，不用你还，这是集体的安排。往后大队的农具优先找你置办，按市价记工分。集资从今天起停收。培养名额另行安排。”
一锤定音。
散会时，赵家兄弟走得飞快。
赵二奎临出门还回头狠狠瞪他一眼——没料到他用这种方式给自己挣出活路。
陈望山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家挪。
夜风卷着后山的竹香飘过来。
他低头看还在渗血的裤脚，又攥了攥掌心磨出的血泡。
篾刀他只在赶集时见过老篾匠使，一回没握过。
一家老小的口粮，往后全压在那片荒竹子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后山。
黑黢黢一片，啥也看不见。
可那是他唯一的东西了。
第三章 铜扣藏秘
柴刀落下去，碗口粗的毛竹顺着坡势歪倒，咔嚓一声脆响，震得陈望山虎口发麻。
右腿的伤口跟着一抽。
他扶住竹身，单腿撑地缓了口气。
指尖摸到竹皮上凹凹凸凸的虫眼。
荒了十几年的竹林，十根里倒有六根被虫蛀空。
连做筐的整料都挑不出几根。
他攥紧柴刀。
本以为是条活路。
踩进来才知道。满地硬骨头。
他不信邪。
一根一根地敲。
砍完竹枝，他拖着整根毛竹往山下挪。
瘸腿吃不上力，重量全压在左肩。
竹梢在地上刮，哗啦啦响。
几十步下来，后背湿透。
汗顺着脊梁爬。
他停下来，把毛竹支在石头上。
喘了半晌。
路过那段沟渠。
他停住脚。
沟底的土石缝里嵌着几点深褐色，是他那天摔下去淌的血。
血早渗进土里，抠不出来了。
碎石滚落的动静，好像还在耳朵边上。
他撑着渠边的石头慢慢蹲下，想看看树段砸中的位置。
鞋底忽然踢到一块硬物。
埋在松针和泥土里，露出一点铜色的边。
刨出来。
一枚铜扣，拇指大，扣面磨得发亮。
他用拇指肚擦了擦。擦不掉。正中刻着一个凹进去的“赵”字。
扣眼上还挂着半截藏青色的断线，线头扯得毛毛糙糙，像被蛮力崩断的。
呼吸顿住了。
摔伤那天，赵大奎穿的就是藏青布褂。
胸前铜扣，颗颗刻着赵家的堂号。
早上集合点名，他还特意抻了抻褂子，显摆是媳妇娘家给打的新扣子。
旁人都笑了，陈望山也跟着笑过。
那时候谁能想到，这扣子会躺在沟渠的土里，等着他。
他攥着铜扣站起来，抬头看沟渠上方的坡地。
摔下去那天，赵大奎就站在坡边。
两步远。
再往前一步，就是滚落的碎石。
碎石滚下来前一秒，他好像听见头顶有脚步声往后撤，又急又乱。
当时只当是旁人躲落石。
现在捏着这枚铜扣，那点动静忽然清晰得吓人。
“哟，这不是望山吗？”
坡上传来吊儿郎当的声音。
赵二奎扛着锄头晃过来，看他蹲在沟渠边，嘴角一扯：“咋着，故地重游啊？我劝你小心点，这地方邪性，别再把另一条腿摔折了。”
陈望山把铜扣悄悄攥进掌心，指尖抵着凉硬的扣面。
“我摔那天，你哥站在坡上哪块？”
赵二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眼神飘了半秒，才落回来。
他捏了捏锄头把。
“我哪记得住？那么多人都在坡上，谁闲着盯我哥站哪。再说了，明明是你自己逞能要走近道，脚滑摔下去的，难不成还想赖我们？”
他说完不等陈望山接话，扛着锄头快步往山下走。
脚步比来时急了不少。
旱烟袋掉在地上。
他没察觉。
陈望山看着那个慌慌张张的背影，掌心的铜扣被攥得发烫。
只是意外，赵二奎慌什么？
赵大奎真只站在坡上看热闹，扣子怎么会崩在沟渠边的土里？
他翻来覆去地看。
断口毛糙。不像磨的。
可单凭一枚扣子，能证明什么？
赵大奎完全可以说自己是后来去沟边找人时掉的。
甚至反咬一口，说他捡个扣子栽赃。
这种事，赵大奎干得出来。嘴长在他身上。
腿瘸了。
名额没了。
赵家三兄弟人多势众，爹靠不住，妈连走远路都难。
真闹起来，没人替一个瘸子做主，反倒会被扣上“恩将仇报、乱咬好人”的帽子，往后在村里更抬不起头。
陈望山把铜扣揣进贴身衣兜，按着兜口按了好一会儿。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也不能莽撞。
这笔账，他得攥着实打实的凭据，慢慢算。
他重新扛起毛竹，一步一步往家挪。
衣兜里的铜扣贴着心口，凉丝丝的，像一根扎进心口的细刺。
这条腿废了，脑子没废。
他念过高中，识文断字。
赵家兄弟等着。
第四章 亲事遭搅黄
陈望山手里的篾刀一顿。
薄竹篾“啪”地裂成两半。
又废一根。
院门外传来王老七拖沓的脚步声，伴着连声叹气。他心里先沉了半截。
娘托王老七去邻村说的那门亲，前几日传回话，女方愿意见。
今天这副架势，多半是变了。
陈母攥着针线活迎上去，针尾还挂着半截蓝棉线：“他七叔，可是那边有准信了？”
王老七瞟一眼堂屋地上堆的半成竹筐，摇头，往板凳上一坐。板凳上有层竹屑。他拍了拍，没拍干净。
“婶子，望山，我今儿来，是带个坏消息。那姑娘家原愿意，现在不愿意了。”
陈望山握着篾刀的指节收紧，刀刃陷进手边的毛竹料，划出一道深痕。
“前阵子不还说愿意先见见？”他声音很稳。
竹料上的刀口没歪半分。
“还能因为啥，闲话传过去呗。”王老七搓搓手，一脸的事不关己，“村里人都说，你这腿瘸是胎里带的病根，将来生娃都传代。又说刘会计定了，你以后只挣8个工分，半劳力的份，连自己都养不活。人家姑娘嫁过来，不是跟着遭罪吗？”
陈母手里的针线啪嗒掉在地上。
蓝棉线散成一团。
针尖朝上，扎进泥里。
她嘴唇哆嗦：“这是哪个挨千刀的乱嚼舌根！望山是上山扛树摔的，不是天生的病！”
“婶子，我知道是摔的，可外人不听啊。”王老七摊手，“这话最先就是赵大奎跟人念叨的，说瘸子的根都在骨头里，传代是迟早的事。他跟好几户都提过，传着传着就跟真的一样了。刘会计也在旁边敲边鼓，说工分就定死8分，改不了。”
陈望山的呼吸顿了半拍。
果然是他。
摔断他的腿，挤走他的名额，占着他家地界还不够。
现在连说亲成家，也要伸手搅黄。
欺负到家了。
赵大奎要的不是一次输赢。
是要断陈家的根。
好狠。
他指尖探进贴身衣兜，触到那枚“赵”字铜扣。
凉。
顺着指尖往上爬。
那天沟渠边滚落的碎石，坡上幸灾乐祸的喊话，又在耳朵边上响起来。
“就没半点转圜的余地？”陈母红着眼圈凑前半步，“要不我跟望山上门去跟人家解释清楚？我们家有后山竹林。望山编竹器能换粮。饿不着姑娘。”
“婶子，没用。”王老七摆手站起来，“人家娘家最忌讳这个传代的说法，怕耽误闺女一辈子。依我看，你们也别挑了，望山现在这情况，谁敢往这火坑里跳啊。”
淬了冰的针一样。扎得陈母半天喘不上气。她扶着门框，才站稳。
陈望山放下篾刀，撑着桌边慢慢站起来，右腿的伤口随动作隐隐抽痛。
他没跟王老七争半句，只抬眼盯着对方，语气平得发沉：“赵大奎还单独跟你说过什么？”
王老七的眼神猛地闪了一下，往后退了小半步。
“也、也没说啥，就是大伙闲聊提了几句。望山你可别多想，我就是个传话的。”
他说完不等陈望山再开口，匆匆打了个招呼就往外走。
脚步比来时急了一倍。
连门槛边的烟袋都没顾上捡。
院子静了。
风卷着碎竹屑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陈母坐在门槛上，用袖口抹眼泪，声音发颤：“都怪妈没本事，连个媳妇都给你说不上。咱们陈家就你一根独苗，要是成不了家，我死了都没脸见列祖列宗啊。”
陈望山弯腰捡起针线，把散乱的蓝棉线一根根理直。
竹屑蹭在线上，留下几点淡绿的印子。他的手很稳。
“妈，别哭。一门亲黄了，不算啥。”
他把理好的针线递过去。
陈母没接。
“可闲话都传遍十里八村了！”陈母抬头，眼里全是慌，“赵家人摆明了要毁了你，往后还有谁敢跟咱们家结亲？”
陈望山也没再劝。
他转身回堂屋，把那根裂掉的竹篾扔进废料堆，重新抽出一根整竹。
篾刀贴着竹青推过去，竹屑簌簌落在脚边。
一刀，又一刀。
竹青翻起来，露出白生生的竹肉。
得赶在入秋前编出一批筐。
集上能换钱。
贴身衣兜里的铜扣贴着心口，凉得发沉。
吵上门去，没用。
找人评理，也没用。
赵家人多势众，他现在腿瘸力单，硬碰硬只会输得更惨。
得忍。
日子得过起来，陈家的根，得续上。
不能让赵大奎看了笑话。
谣言传远了。
赵大奎在背后盯着每一门亲。
王老七今天掉了烟袋。
往后还会有人来。
带着坏消息来，掉点啥，慌慌张张地走。
陈望山把篾刀咬在嘴里，腾出两只手把竹料压紧。
来就来。
第五章 抢地起冲突
两斤红糖，红布包着。
王老七隔着院墙扔进来，砸在竹筐上，哗啦一声响。
陈望山抬眼，指尖刚削好的薄篾猛地歪了，锋利的篾边划破指腹。
血珠渗出来，滴在青竹篾上，晕开一小点暗红。
“望山，这门亲我没法子了！”王老七的声音从墙外传进来，满是敷衍。
“女方听了闲话，说你瘸腿带灾星，头一门就克得人退亲，说啥都不肯。我劝你也别挑了，就你这条件，有女人愿意嫁就不错。”
陈母踉跄着从屋里出来，扶着门框喘气，嘴唇哆嗦。“又是赵大奎嚼舌根！他这是把我们家望山往绝路上逼啊！”
墙外没应声。
脚步声拖沓着走远。
陈望山放下篾刀，拿布条随便缠了缠手指，弯腰把红糖捡起来。
红布沾了竹屑和尘土。
他伸手拍了拍，动作很慢，没说话。
没过半个月，远房表姑上门，提了李秀兰。
邻村姑娘，勤快心细。
年轻时烧窑失火，左脸留了片烧伤疤，挑到二十五六还没嫁。
听说他的事，只问了一句“人正不正干”，说不嫌弃腿瘸。
村里人很快知道了，背地里都笑。
瘸子配疤脸，正好凑一对残废，省得祸害好人家。
这话传到陈母耳朵里，老太太抹了半宿眼泪，觉得委屈了儿子。
陈望山只说：“能踏实过日子就行，旁人的话当不了饭吃。”
婚事办得极简单，没摆酒席，只请近亲吃了碗杂粮面。
李秀兰进门那天，拎着个粗布包袱。
跨进院门放下东西，拿起扫帚就扫院角的竹屑，手脚麻利，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刚过三天。
地界出事了。
陈望山清早开门，看见院外的竹篱笆被人连根拔起，往院里挪了半尺远。
新地界上钉着根木桩，刻着“赵”字。
他蹲下身摸了摸木桩刻痕，指腹蹭着新鲜木屑。
心里明镜似的。
赵家趁他办喜事忙乱，明着来抢地了。
他正撑着膝盖要起身，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
李秀山拎着扁担冲过来，脸涨得通红：“姐夫！我亲眼看见赵二奎带着人拔的篱笆！这地界明明是咱们家的，他们凭啥挪！”
陈望山刚要开口拦，李秀山已经攥着扁担冲到木桩边。
赵家三兄弟正好从坡上下来，迎面撞上。
赵大奎抬手抓住扁担杆，赵二奎、赵三奎紧跟着围上来，三拳两脚把人按在地上。
等陈望山拄着拐杖赶过去，李秀山额头已经淌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滴，糊了半只眼睛。
赵大奎踩着扁担，木棍抵在李秀山肩头。
语气蛮横。“哪来的愣头青？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界！你姐夫一个瘸子都不敢吱声，轮得到你撒野？”
“这地本来就是陈家的！”李秀山梗着脖子吼，“你们抢人家宅基地，不要脸！”
赵三奎抬手就要再打，陈望山往前跨一步，伸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右腿吃不上力，他身子晃了晃，手却攥得极紧。“放开他。”
“怎么着？想动手？”赵大奎眯起眼，往前凑半步，“你一条瘸腿，还打得过我们哥仨？”
陈望山没看他，只用力把李秀山从地上拉起来，挡在自己身后。“地界的事，找大队评理。”他声音很稳，半点火气都没有，“动手打伤人，说到哪都没理。”
“评理？”赵大奎嗤笑一声，抬脚把木桩又往深处钉了钉，“我告诉你，这地界就钉在这。有本事你去告，我看大队信你一个瘸子，还是信我们赵家。”
赵家婆娘从坡下走上来，叉着腰尖笑：“哟，打了小的来了老的？我当多大本事呢，还不是靠个瘸子撑场面？疤脸女配瘸腿男，一家子残废，占那么大地方有啥用？反正也生不出带把的，将来还不是都归我们赵家。”
李秀兰正好从家里出来送水，站在坡下听得清清楚楚。
她攥着瓦罐的指节泛白，罐沿硌得掌心生疼。
没上前吵一句。只走过来扶住李秀山的胳膊，转身就往家走。
回到家，李秀兰给弟弟额头敷草药，动作很轻。
李秀山疼得龇牙，还在气：“姐，姐夫，就这么算了？他们都骑到咱们头上拉屎了！”
李秀兰没说话，抬眼看向陈望山。
陈望山坐在板凳上，指尖摸向贴身衣兜，触到那枚凉硬的铜扣。
刚才争执时他看得清楚，赵大奎褂子胸前第二颗扣子是空的，针脚留着毛糙的断线，跟铜扣上的半截线，断口几乎一模一样。
他把铜扣按回兜里，抬眼看向李秀兰。
油灯落在她侧脸，烧伤的疤痕印着浅褐色纹路。
她眼神很定。半分怯意都没有。
“地，早晚要拿回来。”他语气沉缓，字字都稳，“但不是现在逞一时之快。秀山你记住，跟他们动手吃亏的是咱们。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日子过稳，过红火。”
李秀兰点点头，伸手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我不怕穷，也不怕旁人说闲话。咱们好好编竹器过日子，再生个娃，把娃养大，总有一天能挺直腰杆。”
院墙外传来赵家兄弟的说笑声，混着婆娘的尖嗓，顺着风飘进窗来，格外刺耳。
陈望山看着桌上编了一半的竹筐，又看了看身边坐着的李秀兰。
他心里清楚。赵家的刁难，才刚刚开始。
他们不知道，陈望山兜里那枚铜扣，已经攥出了温度。
第六章 喜得贵子
“是个带把的！母子平安！”接生婆擦着手上的血水，高声喊了一句，声音撞在土坯墙上，在狭小的屋里晃。
陈望山扶着门框的手猛地松开，紧绷了整夜的胳膊骤然脱力。
右腿旧伤顺着筋骨传来钻心的酸胀，疼得他身形晃了晃。
他低头看向屋内襁褓里小小的一团，听见婴儿细碎的啼哭。
那声响轻得像羽毛，却狠狠砸在他心口。
七年。
整整七年。
旁人的闲话从来没停过，村里人人笃定，瘸子配疤脸，这辈子留不下子嗣。
赵家兄弟更是逢人就嘲讽，说陈家香火断了，将来陈家的宅基地、后山竹林，迟早都归赵家。
这七年，他忍了无数次欺压。
每次他凭着老宅地基的老石线，扎起竹篱笆圈回被挤占的地界，不出三天，必定被赵家三兄弟夜里推倒踩烂。
鲜嫩的竹条被碾得劈裂弯折，满地狼藉。
他揣着老地基石界的凭据，一瘸一拐跑去大队评理。
张书记两难，刘会计和稀泥，每次都是一句“邻里和睦为重，各退一步”轻飘飘带过。
“望山，都是街坊邻居，多大点事？”刘会计翻着账本，眼皮都不抬，刻意偏袒，“不就半尺地界？你家空地宽，让给赵家又不少块肉，别总揪着小事不放。”
这话彻底堵死了他说理的路。
全村都知道，赵家兄弟蛮横抱团，干部不愿得罪人，宁愿委屈他这个残疾户。
李秀山放心不下姐姐姐夫，隔三差五过来帮忙。
上次地界争端，他顶着没好的头伤，搬石头帮陈家重垒边界，刚摆好石块，就被赵家三兄弟围堵推搡。
几个人人多势众，抬手掀翻石堆，硬生生把新边界又往里挤了一尺。
李秀山捂着发疼的额头，脸色惨白。
死死挡在地基前，不肯退半步。
双拳难敌四手。
孤身一人，终究抵不过赵家一大家子的蛮横。
最后还是大队和稀泥收尾，被占的地界，一分没争回来。
从那以后，陈望山彻底看透了。
讲道理没用，守规矩没用。
身残势弱，在旁人眼里，连自家一亩三分地，都是可以随便抢的东西。
七年隐忍，他一门心思埋头编竹器、攒工分、攒口粮。别人偷懒闲聊，他日夜坐在院中小凳上，磨篾、穿条、定型，手上老茧层层叠叠，刀痕密密麻麻，靠着一手手艺，硬生生把一家人的日子撑住。
所有人都等着看他绝嗣落魄、家破地失的笑话，谁也没料到，李秀兰怀了胎，还顺顺利利生下个健康男娃。
屋里，李秀兰脸色惨白，虚弱地靠着床头，指尖轻轻抚过婴儿的襁褓，眼底是压了七年的松快。
赵大奎隔着院墙探头，阴阳怪气的声音飘进来：“命倒是硬，居然真生出来了。不过先天不足的娃娃，能不能养活还难说。”
赵二奎跟着起哄：“就是！爹妈都是残缺身子，指不定这娃体弱多病，三天两头闹灾，怕是长不大！就算养大了，也是个穷酸泥腿子，守不住家业！”
刻薄话穿透院墙，字字扎心。
陈望山转头看向院墙方向，眼底没半分波澜。
七年磋磨，磨平了他一时冲动的戾气，只剩刻进骨头里的韧。
他缓步走到床边，弯腰看着襁褓里熟睡的孩子。
小家伙眉眼干净，呼吸轻轻起伏，小小的拳头紧紧攥着，力道嫩得很，却倔。
这是他的儿子，叫陈志远，是陈家唯一的根，是他忍了七年熬来的念想。
从前他忍，是为活命，为糊口，为护住妻儿安稳。
从今天起。
他所有的隐忍、克制、退让，全变了。
他微微俯身，贴近孩子耳边，声音低沉沙哑：“爹在，没人能欺负你，没人能断咱们陈家的路。”
他指尖拂过孩子温热的小脸，右腿旧伤还在疼，心口却前所未有的稳。
被占的地界，被踩的尊严，被笑的七年，他全都记着。
但眼下，所有恩怨都往后放。
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护住这刚出生的孩子，让他平安长大，好好活着。
只要孩子能站稳，能成才，所有委屈他都能吞，能忍，能熬。
可赵家不肯收手。
他们不知道，陈志远比他们想的，要命硬得多。
第七章 饿晕竹林中
“陈望山，本年度工分额定8分，按半劳力算。”刘会计的钢笔在蓝皮工分簿上重重一划，墨水洇出一道粗黑线。
陈望山攥着扁担的指节收紧，粗糙木棱硌得掌心生疼。
耳边响起赵大奎拔高的声音，满是得意。
“我早说过，瘸子就该有瘸子的本分。”赵大奎抱着胳膊靠在墙根，吐了口烟圈，“正经男劳力全是12分，他一个腿残的，能挣8分都是集体照顾，别不知足。”
陈望山抬眼看向刘会计，声音沉而稳：“下地、修渠、编农具，哪样重活我没落下？凭什么按半劳力算。”
“凭什么？你一条腿残疾，干的活能跟别人一样多？给你12分，那些吃不饱的闹起来怎么办。”刘会计“啪”地合上皮簿，往怀里一揣。
8分工分，换的口粮连半大孩子都不够吃，更别说养活一家三口。
陈望山盯着刘会计转身的背影，又扫了眼赵大奎幸灾乐祸的脸。
没争辩。
攥着扁担转身往家走。
推开院门，就听见志远细细的哭声，没力气，像小猫哼唧。
李秀兰抱着孩子坐在灶边，锅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豁口瓷碗盛着小半碗粥，全推到孩子嘴边。
她自己面前摆着空碗，碗底只剩点野菜汤。
“粮就剩小半袋了。”李秀兰见他进来，声音压得很低，“我兑了半锅野菜，将就撑三天。”她说着把灶边温着的一碗米汤推过来，“你白天要下地，多喝一口。”
陈望山抬手推了回去，指尖碰到碗沿，凉得刺骨。“我不饿，你喝。志远还得吃奶，你不能垮。”
当天夜里，他就把篾刀和竹料搬到了堂屋。
油灯燃着黄豆大的火苗，他坐在矮凳上，右腿垫着草垫子，手里篾刀一刻不停。
竹屑簌簌落在脚边，手上旧茧磨出新血泡，他咬咬牙，拿布条缠上接着编。
白天上工挣工分，夜里编竹器换粗粮，成了他往后半年的常态。
攒够一担竹筐，他就拄着拐杖挑去镇上集市。
换回来的玉米面、红薯干，大半倒进粮罐留给妻儿，自己每天就啃两口野菜饼子垫肚子。
这天他挑着半担竹筐往镇上去，迎面撞上赵大奎。
对方扫了眼他筐里的竹器，又瞥了眼他瘦得凹下去的脸颊，嗤笑一声拦在路中间。
“我说望山，你这天天熬到半夜，也没见你家吃上顿饱饭啊。”赵大奎往前凑半步，语气带着算计，“要不这样，你把后山竹林让给我，我给你两袋红薯干，够你家吃俩月，省得你天天饿肚子遭罪。”
这是明着要夺他活路。
陈望山脚步没停，侧身绕开他，只撂下一句：“竹林是大队划给我的，不劳你费心。”
“给脸不要脸。”赵大奎在身后啐了一口，“我看你能撑到几时，等哪天饿晕在山里，可没人去抬你。”
这话没过半个月就应验了。
连着大半个月，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吃的东西大半省给了志远，早上起来总觉得眼前发花，砍竹的时候手都打颤。
这天他想着赶在月底前编出十张凉席，给志远换点细粮补身子，天不亮就拄着拐杖进了竹林。
砍到第三根竹的时候，额头上的冷汗淌进眼里，眼前猛地一黑。
右腿吃不上力，脚下一软，整个人顺着坡栽了下去。
额头磕在凸起的竹根上，钝痛炸开。
他右手还死死攥着怀里的东西。
是早上出门前李秀兰塞给他的半块杂粮饼。
他没舍得吃，想留着晚上带回家给志远。
饼被攥得变了形，沾了泥土和草屑。
他指尖抠着湿软的泥土，想撑着坐起来，可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眼皮重得像坠了石头。
耳边竹叶沙沙响。
远处隐约传来赵家兄弟的说笑声，顺着风飘进竹林里。
他意识渐渐模糊，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自己这一倒，赵家要是趁机来抢竹林、推地界，秀兰抱着年幼的志远，根本挡不住。
第八章 硬怼投机罪
疼。
额角那块地方像被人拿锥子顶着。
一抽，眼前就黑半边。
陈望山睁眼，先摸到身下的草席。
粗的，扎手。
耳根底下有志远的抽噎声，细细的，一口气吸不匀。
土炕。
自家的。
李秀兰端着粗瓷碗坐在炕边。
碗沿冒白汽。
见他睁眼，汤勺在她手里一顿，米汤晃出来，洒在炕席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是进山拾柴的堂弟看见的你。”她嗓子哑，“背回来的时候，人都软了。”
碗往他手边递了递。
她手背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
“趁热喝。躺大半天了。”
陈望山没接碗。
他先抬了抬右胳膊。
能抬。
歇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他挪到院坝，手摸上篾刀。
刀柄上留着上一回的汗渍，干了，发白。
这一刀劈下去，他自己愣了一下。
篾片薄得透光，弯成圈，松手，弹回来。
他拿指甲刮了刮边。
平的。
编背篓的时候，他把篾条压得比从前紧。
装满石头试过一回，比旁人编的多装二三十斤，底子不塌。
凉席也一样。
他手掌在上头来回抹了三遍。
不扎肉。
四个边角收得齐整。
镇上赶集那天，摊子刚铺开，人就围上来了。
供销社的采买员蹲下去，一副簸箕翻来覆去看，又拿手指头敲底，敲了有一袋烟工夫。
“二十副簸箕，十张大凉席。”他站起身拍膝盖，“比县里货郎的周正。”
话传得快。
三天后，邻村两个半大孩子摸到院门口，一前一后跪下了。
“叔，家里粮不够吃。”
“想学门手艺。”
陈望山蹲在门槛上，看那两张脸。
颧骨支着皮，嘴唇干得起白皮。
他不想收人。
人多嘴杂。
可他还是点了头。
只管饭。
不收银元。
砍竹、刮篾、打下手，慢慢学。
事情传到赵大奎耳朵里，用了不到五天。
村口那盘石碾上，他凑到刘会计身边。
“你看陈望山现在。收学徒，卖私货，钱比大队干部还活络。”
“这不是投机倒把是什么？当初大队给他竹林是让他还债的。现在倒好，靠着集体的地发私财。”
刘会计翻工分簿。
蓝皮的，边角卷了毛。
他眼皮慢悠悠一抬。
“社员私自搞副业牟利，没收工具，扣工分。”
本子一合。
“就怕有人揣着明白装糊涂。”
两天后，刘会计带着两个治保队员进了陈家院子。
赵大奎跟在后面，两手插在袖筒里。
一张皱巴巴的规定，拍在竹料堆上。
“陈望山，有人举报你私收学徒、私卖竹器，搞投机副业。”刘会计嗓门亮，半条街都听得见，“篾刀、竹尺、量具，先没收带回大队。研究完再处理。”
治保队员上前搬东西。
两个学徒往后退。
退到墙根，手全背到身后去了。
赵大奎靠在门框上，磕烟袋。
烟袋锅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望山，不是哥说你，做人得本分。集体给你竹林是照顾你，不是让你钻空子发家的。”
“真闹大了，竹林也收回去。”
陈望山没拦。
也没吵。
他抬眼，看刘会计。
“工具你们先拿走。”
“下午我去大队部，找张书记把账对一遍。”
刘会计的手在工分簿上停了一下。
下午，他拄着拐杖去了大队部。
拐杖是李秀兰从柴房翻出来的，榆木的，拄一下咯吱一声。
会议记录他带着。
当初划竹林记在第几本，他记得。
“后山竹林，大队划给我的自留竹。
每年交二十副竹筐抵医药费，走工分账。”
“刘会计本子上有登记。一笔一笔都能对。”
“往外卖的，全是交完公剩下的余料。自留地的产出可以自己处置。”
“两个孩子是邻村亲戚家的，过来打下手。管饭，不拿工钱。”
张书记把账本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
翻到二十副竹筐那几笔，手指头压着数。
数完了，他对刘会计抬了抬下巴。
“对得上。”
刘会计的脸从耳根开始白。
他把工分簿往腋下一夹，出去了。
门帘甩回来，打在门框上。
“是我们没核实清楚。”张书记把工具往桌上一推，“拿回去。往后按规矩来，别让人抓着把柄。”
陈望山拎着工具回到家，两个学徒还蹲在院坝里。
看见他，两个人一块站起来，膝盖上的土都顾不上拍。
眼睛里那点慌还在。
当天夜里村里就有闲话了。
有人说他这回是侥幸，下回再落到刘会计手里，竹林得一起收走。
也有人说，赵家兄弟放了话，迟早要把他这摊子掀了。
陈望山没理会。
他把篾刀一把把擦干净，摆回墙角木架上。
刀刃冰的。
他指尖从刀背上抹过去，一道，一道。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赵大奎当晚就出了村。
他去了邻村，进了那两家人的门。
第二天天没亮，两个学徒的爹就站到了院坝外头。
脚在门外，没进来。
第九章 娃考了
“望山哥，孩子我们领回去了。”
陈望山手里的篾刀猛地一顿。
竹屑溅在手背，细碎，有点痒。
他抬眼。
竹篱笆外站着两个黑瘦男人，身后缩着两个半大孩子，脑袋埋得低，连院里都不敢瞟。
男人搓着掌心，语气全是为难：“前晚赵大奎摸到家里，说私收学徒是搞投机，早晚要挨批斗。还说跟着瘸子学不出好，将来也得跟陈家一样被人踩脚底下。我们胆小，实在不敢让娃再待了。”
没争辩。
陈望山转身进屋，再出来时拎着两袋红薯干，塞进孩子怀里。
“回去好好种地。肯出力，就饿不死。”
两个孩子低着头喊了声“叔”，跟着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院坝里半成的竹器还摊在地上。
刮好的篾条散了一地。
方才还响着削竹声的院子，转眼就静了。
静得发空。
李秀兰站在灶房门口，指尖攥着围裙边。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转身进了灶房。
日子一晃五年。
陈志远长到七岁，背着娘缝的粗布书包，进了村小学。
陈望山把堂屋竹桌擦得发亮，夜夜就着豆油灯陪儿子念书。
油灯芯噼啪炸着火星，油烟熏得眼尾发涩，他握着志远的小手，一笔一划落在糙纸上。
竹片尺子压着纸角，免得被风掀起来。
“字要正。”
“人也要站直。”
他总这么说。
这天放学，志远迟迟不归。
李秀兰正往院外走，就听见踉跄的脚步声。
孩子刚跨门槛，哇地哭出了声。
左脸蹭破一大块皮，渗着细细血珠，褂子袖子撕了大口子，书包带也断了半截。
“赵小虎带三个人，堵在山路上骂你。”志远攥着拳头，眼泪砸在裤腿上，“他说你是瘸子，说我是小瘸子，将来也得编一辈子竹筐。我就跟他们打了。”
李秀兰气得手抖。
她抄起门边扫帚就要往外冲：“欺负大人不算，还欺负几岁的娃！我今天就找赵家说理去！”
陈望山伸手拦住她。
力道不大，却稳。
他弯腰把志远拉到身边，拿干净粗布巾擦去儿子脸上的尘土血痕。
动作很慢，半点火气都无。
“打赢了吗？”他问。
志远愣了愣，抽噎着点头，又摇头。
“他比我高半头，我打不过。”
“……可我没求饶。”
陈望山点点头。
他从上衣口袋摸出半块天蓝色橡皮，那是上次去镇上卖凉席，他特意在供销社换的，攒了好几天才舍得买。
他把橡皮塞进儿子攥紧的小拳头里。
“拳头能赢一架，赢不了一辈子。”
他看着儿子的眼睛，声音压得低：“你想出这口气，就把书读好，考第一，将来走出这村子，站得比他们高、走得比他们远。到那时候，没人敢再说你是瘸子的儿子。”
志远攥着橡皮，指节捏得发白。
他盯着爹的脸，把眼泪憋回去。
重重地点了头。
从那天起，村里孩子疯跑打闹时，志远总趴在竹桌上写作业。
别人早早吹灯睡下，他就着油灯念课文，嗓子哑了就喝口凉水接着来。
陈望山白天上工编竹器，夜里陪着儿子算算术、讲课文。
比自己当年读书还上心。
期末放榜那天，志远攥着皱巴巴的奖状，一路跑着冲回家。
“爹！娘！我考了年级第一！”
土黄色奖状，盖着鲜红公章。
“陈志远 第一名”几个字格外醒目。
陈望山接过来。指尖摸着凸起的油墨印，指腹微微发颤。
他熬了半碗米糊，搬来凳子，端端正正把奖状贴在堂屋正墙，就在那排篾刀架子旁边。
消息当天传遍全村。
赵大奎蹲在村口石碾上，看着自家儿子手里不及格的成绩单，狠狠啐了一口。
“考第一有啥用？瘸子家的娃，念再多书还不是回来编竹筐？我就不信，他还能真飞出这村子！”
这话顺着风飘进陈家院子。
李秀兰回头望了眼墙上的奖状，嘴角抿得紧紧的。
没接话。
陈望山坐在矮凳上削篾片。
刀刃贴着竹青稳稳划过，一片薄得透光的篾条顺着刀刃落下，匀匀整整。
赵大奎从来不肯认输。
从前抢地界、卡工分、搅散学徒，没一次手软。
如今志远拔了尖，打了赵家的脸。
他会罢休？
第十章 醉吐当年秘
竹枝抽在背上。
啪一声脆响。
陈望山刚拐过田埂，就听见呵斥声。
抬眼看见陈大河攥着竹条，面前半大孩子缩成一团，怀里的生红薯滚了一地，沾着湿泥。
是堂兄家的小子，陈石头。
“我让你偷！让你丢人现眼！”
陈大河手在抖，竹条举着没落第二下。
嗓子劈了。
“家里就是饿死，也不能干偷鸡摸狗的事！”
石头咬着嘴唇哭，肩膀一抽一抽。
“爹，我饿……娘三天没揭锅了……”
陈望山拄着拐杖走过去，弯腰捡起一个红薯。
指尖沾着凉泥。
红薯只有拳头大，皮被啃掉半块。
“别打孩子。”他声音不高。“红薯算我的，回头我跟队里说。”
陈大河回头看见他，脸涨得通红，攥竹条的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望山，我……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春旱绝收，我实在没辙了……”
话说到最后，声音发颤。
眼圈红了。
陈望山没接话，转头冲身后的志远递了个眼色。
“回家，扛两袋稻谷过来。”
志远愣了一下，没多问，转身往家跑。
陈大河一把攥住他胳膊。
“不行！你家也不宽裕，志远正念书费粮，我不能要你的粮！”
“孩子没罪。”陈望山只说了四个字，蹲下身拍了拍石头头上的土。
“饿了就回家吃，别在外头拿别人的东西。”
当天晚上，李秀兰收拾粮罐，把罐盖扣上。
“两袋稻谷出去，咱们家也只能撑半个月了。
大河家是难，咱们也不是有余粮的人家。”
陈望山坐在竹凳上磨篾刀，砂石蹭着刀刃。
“当年抢宅基地，他过来帮过手。”他头也没抬。“虽没顶住，可他来了。孩子是无辜的。”
第二天天刚亮，陈大河就上门了。
手里拎着半袋野菜，放在门槛边，搓着手。
“望山，多谢你救急。这菜是山上挖的，不值钱，你别嫌弃。”
他说着忽然红了眼，扑通蹲在门槛上，拳头砸了砸自己膝盖。
“有句话，我憋了十几年了。”他声音压得很低。
“当年你摔下山那回，赵大奎回村就跟人说，是你自己逞能走沟渠，不小心滑下去的。我当时信了。”
陈望山磨篾刀的手顿住。
“前两年跟二奎喝酒，他喝多了说漏嘴。”陈大河抬眼看向他。“说那天大哥故意把最重的那截树段推给你，还激你走沟渠近道。你摔下去之后，他们站在坡上，没敢下去救……”
屋里静了几秒。
陈望山放下篾刀，伸手探进贴身衣兜，摸出那枚磨得发亮的铜扣，放在竹桌上。
扣面那个“赵”字，扎眼。
“你看看这个。”
陈大河凑过去，只看了一眼，手就抖了。
“这是大奎那件藏青褂子上的扣子！”他脱口而出。“那年过年他才舍得穿，扣子是他老丈人给打的，每个都刻着赵字，全村独一份！”
他抬头看向陈望山，声音发颤。
“这扣子……你在哪捡的？”
陈望山没回答，指尖按在铜扣上。
推重树段，激将走险道，坡上见死不救，再加上这枚掉在沟渠边的铜扣。
仅凭一句酒后醉话、一枚旧铜扣，就能让赵大奎认下这笔账吗？
他忍了十几年的委屈，又会在今天，彻底翻过来吗？
第十一章 学费卡半路
“爹！我考上了！”
志远冲进门，大红录取通知书拍在堂屋竹桌上，力道大得震得竹屑都跳了跳。
陈望山正在编凉席，手里的篾条猛地停住。
他伸手抚过通知书封面，烫金的校名硌着指尖。
院墙外传来邻居的道贺声，一声接一声。
消息半天就传遍了全村。
赵家那边也传了消息。赵小虎高考落榜，离专科线还差一大截。
当天傍晚，赵大奎蹲在村口石碾上，跟几个老头抽烟。
“考上又咋样？”他磕了磕烟袋锅，声音故意拔高。“大学学费贵得吓人，一年顶得上种三年地。他家就靠编竹器过日子，能供得起？我看呐，高兴不了几天，到头来还得退学回来编筐。”
旁边有人附和。“就是，瘸子家的娃，命里就带穷气。念再多书，还能比得上赵家根正苗红？”
闲话很快传到陈家。
李秀兰气得把淘米水往盆里一墩。
“他家娃没本事，还见不得别人好！当初卡工分、抢地界，现在又来咒人！”
陈望山没说话，翻出压在箱底的布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这些年攒的零钱，毛票、块票摞得整整齐齐。
他一张张数，数到最后，眉头皱了起来。
学费加路费，还差一半。
“明天起，多赶二十张凉席。”他把布包重新包好，抬头对李秀兰说。“镇上供销社收，价钱比集市高。我赶半个月，差不多能凑上。”
“可你腿……”
李秀兰看了一眼他的腿，话没说完。
“没事。”陈望山已经拿起了篾刀。“志远读书是大事，这点累不算什么。”
接下来半个月，他天天熬到后半夜。
竹屑堆得脚边厚厚一层，手上的老茧磨破了，缠上布条接着编。
志远要帮忙，他不让，只催儿子去看书。
“你的事是念书，这些活不用你管。”
眼看凉席攒够了数，准备第二天拉去镇上，傍晚却来了个熟人。
是镇上供销社的采买员，以前常收他的竹器。
他进门就叹气，拉着陈望山到一边。
“望山哥，跟你说个事。赵大奎昨天找过我，说你家竹器用料差、偷工减料，让我压你的价，最好干脆别收。”
陈望山手里的竹尺顿了一下。
“我跟他说你的货我有数，可他不死心，又找了我们主任。”采买员垂下眼。“现在上头发话，收可以，价钱得压三成。不然……我这饭碗也保不住。”
李秀兰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太欺负人了！他自己儿子没出息，就见不得别人好！”
陈望山没吭声，指尖敲了敲竹桌。
压三成。
二十张凉席白编一半。
学费缺口更大。
“货我明天照常拉过去。”他把竹尺放回桌上。“价钱按你们说的来。”
采买员走后，李秀兰急得直转圈。“压这么多，学费还差一大截呢！总不能让志远不去上吧？”
陈望山望着院外的夜色，指尖摸向衣兜。
那里还放着那枚铜扣。
凉丝丝的。
赵大奎不会善罢甘休。
这回，他冲着孩子的学费下手了。
学费还差近一半，赵大奎又在镇上处处使绊子。
这笔学费，他到底能不能凑齐？
第十二章 当众扯凉席
篾刀一收，最后一根压条卡进凉席边角。
陈望山指尖磨得发烫，指腹的旧茧被竹篾蹭得发疼。
院外的鸡叫了头遍。
天快亮了。
这是他熬的第三夜，二十张凉席整整齐齐码在墙根，可离学费还差小半。
李秀兰拎着竹筐从灶房出来，筐里满满当当装着鸡蛋，个个都用谷草裹着。
“这是攒了仨月的鸡蛋，镇上供销社收，能换两块多。”她把筐往门边挪了挪，“实在不行，我再回娘家借点。”
陈望山刚要开口，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个年轻后生站在篱笆外，是当年走了的两个学徒，大春和二柱。
“叔，听说志远弟考上大学了。”大春挠着头，递过来一个粗布包，“我俩这些年在外头做工，攒了点钱，不多，是个心意。当年你教我们手艺，没要过一分钱。”
陈望山愣了一下，没伸手接：“你们日子也不宽裕，拿回去。”
“叔，你就收下吧。”二柱往前递了递，“要不是当年你留我们吃饭、教我们编筐，我们家那年都熬不过春荒。这点钱算啥。”
李秀兰在旁边劝了两句，陈望山才收下。
布包摊在膝盖上，块票毛票，叠得整整齐齐。
他一张张点过去。
加上卖凉席的钱，还差最后一截。
第二天一早，他雇了辆板车，拉着凉席往镇上去。
集市刚开，他找了个角落摆开，没多久就围上来几个人。
县里招待所的采买员蹲下来摸了摸凉席，点头说做工细，打算全要。
刚要谈价，人群外挤进来一个人。
赵大奎叼着烟袋，往凉席上扫了一眼，烟锅往席面上一指：“我劝你仔细看看。他家这凉席，看着光鲜，里头全是虫蛀的次竹，用不了半年就得散架。”
采买员手顿住了，抬头看向陈望山：“真的？”
“他胡说八道！”跟着来的大春急了，“我叔编的东西，从来都是用好料！”
赵大奎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好不好的，拆开看看不就知道了？怕是不敢拆吧。”
陈望山没接话，伸手拿起最上面一张凉席。
他指尖扣住边角的竹篾，猛地一扯，整张凉席顺着纹路散开，一根根竹篾铺在地上，匀匀整整。
他拿起一根递到采买员面前：“你看，里外一样，没有一根虫蛀料，全是三年以上的老竹。”
采买员拿起来挨个看，竹篾厚实光滑，连个虫眼都找不到。
他转头瞪了赵大奎一眼：“你这人怎么乱说话？耽误我做生意！”
他回头对陈望山说：“这样，这二十张我全要了，再加订十张，下月初送到招待所。价钱按市价加一成，就冲你这实在劲。”
围观的人哄了几声。
赵大奎的脖子根红到耳朵，烟袋往手里一攥，挤开人群走了。
回去的路上，大春在旁边笑：“叔，这下学费差不多够了，志远弟能顺顺利利上学了。”
陈望山没说话，指尖摩挲着兜里的铜扣。
第十三章 拒教赵家娃
竹篾在指间绕了半圈，志远手一滑，锋利的篾边划破了指腹。
血珠渗出来，他刚要往嘴里塞，就被陈望山按住了手。
一块干净布条缠上来，力道不重，很稳。
“编篾不是蛮力活，用巧劲。”陈望山拿过他手里的竹篾，手腕一转，篾条就服服帖帖卡进了纹路里。
志远看着父亲的手。
满手都是老茧，指节上全是深浅不一的刀疤，有的结了厚痂，有的还带着新伤。
这双手，砍了十几年竹，编了十几年筐，把他供进了大学。
“爹，以后放假我都回来帮你。”志远低声说，“我学快点，能替你分担点。”
陈望山摇了摇头，把篾刀放回他手里：“你不用学这个。你的手，是拿笔的。你替我把书读好，比替我编一百张凉席都强。”
志远攥着篾刀，刀柄在掌心里硌出两道白印。
他重重点了点头。
假期过了一半，这天晌午，院门外有人探头探脑。
志远出去一看，是赵小虎。
他穿着半旧的衬衫，手里攥着个纸卷，站在篱笆外，指头把纸卷捏得起了褶。
看见志远，脸先红了：“志远……我想问你个事。”
志远没让他进来，就站在门口：“什么事？”
“就是……我家新批的宅基地，手续一直卡着办不下来。”赵小虎声音越来越小，“听说你懂政策，想问问差啥材料。我爹……他拉不下脸来，让我自己过来问。”
屋里的陈望山听见了，拄着拐杖走出来。
赵小虎看见他，头埋得更低了，连招呼都不敢打。
志远回头看父亲，等他拿主意。
陈望山靠在门框上，眼睛看着赵小虎手里的纸卷：“志远，政策上怎么规定的，你就怎么跟他说。该补的材料列清楚，按规矩走流程。别故意卡他，也别给走捷径。”
“知道了，爹。”志远点点头，转头接过赵小虎手里的纸卷，翻了翻，“你这缺三份证明，得去村大队和公社开，齐了再递上去就行。”
赵小虎连忙点头，连声道谢，攥着纸卷匆匆走了，连院门都没敢进。
李秀兰从灶房出来，擦着手说：“赵家当年那么欺负咱们，就该让他们多跑几趟。”
“没必要。”陈望山转身回了屋，“公事公办就行。”
他把篾刀搁回墙角的木架上。
赵大奎本就心高气傲记仇，如今让儿子低三下四来求问，回去指不定怎么曲解。
说不定反倒觉得是陈家故意摆架子，旧怨没消，又添新仇。
第十四章 深夜钉桩人
帆布包往志远肩头一搭，陈望山收了手。
指尖蹭过帆布粗纹，指腹上沾了点棉絮。
院外自行车铃响了两声，镇政府的车来接人。
志远大学毕业，分配到基层岗位，今天报到。
“记住两句话。”
陈望山替他把包带往肩上又按了按。
“别仗着手里的职权欺负人，也别窝囊到旁人骑到头上都不吭声。踏踏实实做事，清清白白做人。”
“爹，我记住了。”
志远点点头，跨上自行车。
骑出十几步，他回头挥了挥手。
身影顺着村路越走越远。
没出半个月，村里人见了陈家的态度就变了。
以前绕着走的人，如今迎面遇上都主动停下打招呼。
最先上门的是王老七，手里拎着半袋新碾的小米，跨进院门就堆着笑，开口就叫“望山哥”。
这称呼听得李秀兰手里的烧火棍顿了一下。
当年搅黄两门亲事、四处散播“瘸腿传代”闲话的，就是这个王老七。
“望山哥，以前是我嘴碎，对不住你。”
王老七把小米往灶边一放，眼睛往陈望山脸上瞟。
“志远现在在镇上工作，将来肯定有出息。我家那小子眼看要找活干，你看能不能……让志远帮着留意留意？”
陈望山坐在竹凳上擦篾刀，抹布顺着刀刃来回抹，头都没抬。
“孩子的工作，他自己按规矩来，我插不上手。小米你拿回去，家里口粮也不富余。”
王老七讪讪笑了两声，坐了没两分钟就起身走了。
临出门还回头赔了个笑。
“当年最能嚼舌根的就是他，现在倒贴得最快。”
李秀兰撇撇嘴，往灶里添了把柴。
陈望山没接话。
抹布在刀刃上来回走了两遍，磨出一层亮。
篾刀搁回架子上了。
后半夜，右腿旧伤隐隐作痛，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披了件外衣，拄着拐杖往后山竹林去。
刚走到竹林边缘，就听见细碎的脚步声，伴着扒土的轻响。
他顿住脚步，借着天光望去。一道黑影正沿着竹林地界来回走，弯腰往土里插着什么。
他抬手咳了一声。
黑影猛地直起身，转过脸来。
是赵大奎。
两人隔着十几步远，谁也没动。
赵大奎手里攥着半截木桩，指节泛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一个字。
他侧身绕开陈望山，快步往山下走，脚步比来时慌了不少。
陈望山站在原地，指尖摸向贴身衣兜。
那枚铜扣凉硬的触感隔着布传过来。
全村宅基地确权的通知刚贴出来。
赵大奎深夜摸到竹林边界，摆明了是想偷偷钉桩，把多占了十几年的地界坐实。
第十五章 铜扣揭旧账
纸包往八仙桌上一推，赵大奎的头垂得快碰到桌面。
陈望山鼻尖先闻到一股劣质旱烟味，混着对方身上的汗气。
油灯的光落在赵大奎背上，肩膀缩着。
跟当年在坡上耀武扬威的模样，判若两人。
“望山，我知道确权的事，志远说了算。”
赵大奎的两只手在膝盖上搓。
“当年地界的事，是我混账。你看在邻里一场、孩子都长大的份上，这次高抬贵手，别跟我计较。”
他是下午听说确权工作组明天就进村，熬到夜里才敢上门。
多占了陈家半尺地界三十多年，真要按老档案量，铁定要退回来，赵家的院子就得缩进去一块。
陈望山没碰那包烟，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确权按老石界、旧档案来，公事公办。你找我，没用。”
“档案那都是老黄历了……”
赵大奎急着抬头，对上陈望山的脸，后半句咽了回去。
陈望山慢慢抬起手，从贴身衣兜里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是那枚铜扣。
扣面磨得发亮，中间的“赵”字在油灯下泛着冷光，扣眼处还挂着半截藏青色的断线。
“地界的事先放一边。”
陈望山的手指按住铜扣，没挪开。
“我就问你一句。六零年秋天，沟渠边上，你到底做了什么。”
赵大奎的脸“唰”地就白了。
他盯着那枚铜扣，嘴唇哆嗦着，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手指攥着桌沿，指节越捏越紧，指腹都泛了青。
僵持了足足一袋烟的工夫，他忽然垮了肩膀，扑通蹲在了地上，双手捂住了脸。
“是我混账……”
他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一抖一抖。
“那天我嫉妒你当干部苗子，故意把最重的树段推给你，还激你走沟渠近道，二奎在旁边起哄架你面子……你摔下去的时候，我听见你喊了，我没敢下去救……我怕赖上我，回村就跟人说，是你自己逞能不小心滑下去的……”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两手撑在地上。
“可我没害你！我没割藤，没故意绊你！我就是想让你出个丑，没想着让你摔断腿……真的！”
陈望山沉默着。
三十三年了。
这枚铜扣在他衣兜里揣了三十三年。
他恨过，怨过，无数次猜过那天的细节。
真听见赵大奎把那天一句句说出来，他没什么火气，只把手伸过去，把铜扣捏起来，翻了个面。
“赵”字朝下。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地，按老石界退回来。铜扣你拿走。”
赵大奎愣住了，抬头看他，半天没动。
“当年的事，我不往外说。”
陈望山把铜扣往他那边推了推。
“小虎还年轻，别让他背着爹的旧账在村里抬不起头。先顾好你家孩子，让他把日子过踏实。”
赵大奎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他原以为要挨骂、挨报复，要在全村人面前被戳脊梁骨。
压了三十三年的恩怨，一句“先顾孩子”就翻了篇？
第十六章 年气顺
白灰线沿着老石界拉直，啪地落进土里。
陈望山拄着榆木拐杖站在田埂边，指尖触到脚下冰凉的界石，棱角被岁月磨得圆滑。
耳边传来丈量员的报数声，数字和老宅地契上分毫不差——被赵家挤占了三十三年的半尺地界，连带着当年被推倒的竹篱笆、被踩烂的竹条，堂堂正正划回了陈家名下。
刘会计攥着卷尺凑过来，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上前，腰杆比往常矮了半寸：”望山哥，尺寸对得上，下午新证就送家来。你看这地界的事，还有啥要交代的不？”
这话落进周围人耳朵里，没人觉得突兀。当年卡着8分工分、翻旧账挤兑人的是他，如今第一个递烟赔笑的也是他。
锁进大队档案室的旧工分簿没人再提，从前挂在嘴边的“瘸子半劳力”，早换成了客客气气的招呼。
陈望山接过烟，夹在耳后，没点。
只点了点头：“按规矩来就行。”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些人热络的不是他陈望山，是县长的爹。
可那又怎么样？当年踩他踩得最狠的人，如今得陪着笑脸递烟说话，这就够了。
回到家，他搬了木梯靠在堂屋墙根。
李秀兰在下面扶着梯脚，看着他把那把磨了三十多年的篾刀，稳稳挂在墙正中的木钉上。
刀刃擦得锃亮，刀柄的包浆浸着几十年的手汗，温润发亮。
旁边是陈志远从小到大的奖状，一张挨一张，贴了半面墙。
“往后不编了？”李秀兰仰头问。
“编了半辈子，该歇了。”他扶着梯子慢慢落地，拍掉手上的竹屑，“带带孙子，比啥都强。”
那晚赵大奎走的时候，攥着那枚铜扣，指尖都捏白了。
低着头逃也似的出了院门，连句整话都没敢多说。
陈望山没送，也没留。
那扣子本来就是赵家的，揣回赵大奎自己兜里，才是真的压他一辈子。
午后他独自去了后山竹林。
站在当年捡到铜扣的土坡边，风卷着竹叶沙沙响。
他低头看了眼脚边的泥土，当年他就是在这里刨出那枚刻着”赵”字的铜扣，揣了三十三年，也刺了三十三年。
如今扣子物归原主，他心里的刺反倒拔了个干净。
不是原谅，是不值当再揣着。
他赢了日子，赢了后辈，赢到当年踩他的人连抬头直视的底气都没有，这就够了。
刚走出竹林，就听见小孙子的咿呀声。
小家伙迈着小短腿扑过来，拽着他的裤腿往上蹭。
陈望山弯腰把人抱起来，随手折了根细竹，坐在青石上削竹蜻蜓。
竹屑簌簌落在衣襟上，手腕起落的弧度，和当年编篾条时一模一样稳。
大年初一，院门被轻轻叩响。
开门是赵大奎，身后跟着赵小虎，手里拎着两包包装齐整的点心。
赵大奎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进门就堆着笑，语气拿捏得小心翼翼：“望山，过年好。带小虎过来给你拜个年，走动走动。”
话里全是讨好，半句没提当年的沟渠，没提地界，更没提那枚铜扣。
他不敢提，怕一提就把旧账翻得更明，只能装糊涂攀交情，求个平安。
赵小虎跟着赔笑，恭恭敬敬叫了声”陈叔”。
说话间赵大奎的手总往贴身衣兜蹭，那枚铜扣还揣在他身上，硌得他心口发慌，却连拿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陈望山侧身让他们进屋，从烟盒抽出两根烟递过去。
没有冷脸刁难，也没有热络寒暄，就像对待寻常上门的街坊。
茶水倒上，客套两句，半句私交也不谈。
赵大奎坐了没十分钟就坐不住了，陈家越客气，他心里越没底，讪讪说了两句场面话，就带着儿子告辞。
临出门瞥了一眼墙上的篾刀，眼神闪了闪，终究没敢多说一个字。
人走了，李秀兰把点心往桌边一放：”当年那么横，现在倒知道上门了。我看他不是真心悔过，是怕志远给他家穿小鞋。”
陈望山淡淡嗯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当然知道。
赵大奎从来没变，还是那个欺软怕硬的性子。
从前见他弱就往死里踩，如今见他强就凑上来赔笑脸，谈不上认错，不过是识时务罢了。
可那又如何？他要的从来不是赵大奎的道歉，是把被抢走的拿回来，把日子过得比谁都红火。
没过多久，陈大河带着儿子石头也来了。
酒过三巡，他红着脸提起当年春荒：”望山，当年要不是你那两袋稻谷，我们家石头熬不过去。我这当哥的没用，当年地界的事，也没帮你顶住赵家兄弟。”
陈望山给茶杯添了热水，指尖碰着温热的杯壁。
“孩子没罪。”他说得轻描淡写，“这话，我也对志远说过。”
院子里，小孙子举着竹蜻蜓跑，竹片转得呼呼响。
阳光落在堂屋墙上，篾刀安静悬着，旁边的奖状鲜亮夺目。
三十三年前，他摔断腿躺在沟渠底，人人都当他这辈子废了。
赵家抢他的地，会计卡他的分，旁人嚼他的舌根，连说两门亲事都被搅黄。
三十三年后，被抢的地界回来了，被踩的尊严立住了，儿子成了全村最有出息的人，当年踩过他的人，个个都得低着头上门。
那枚铜扣跟着赵大奎回了赵家，往后的日日夜夜，亏心和后怕都得他自己揣着。
风卷着竹香吹过院坝，陈望山看着孙子跑远的背影，指尖轻轻叩着桌沿。
憋了三十三年的这口气，今天终于顺顺当当地，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