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接活
我最后一次见我爹，是在他出殡前三天。
棺材还没钉，停在堂屋里。他脸让人给修过，腮帮子塞了棉絮，所以笑得挺体面，像睡着了，也像在等我回来。我在广东打工五年，赶回来只赶上这一程。
我妈坐在条凳上，不哭，眼睛红得像熬了三天三夜。见我进门，她只说了一句：
"你可算回来了。你爹走前留了话，让你去'送一趟灯'。"
我以为是丧事上的规矩，随口应了。我妈摇头，压低声音：
"不是丧事上的灯。是他年轻时答应过人家的——还灯。"
我那会儿没往心里去。一个死人答应的事，活人还要接着办？但我妈说，这灯不还，我爹在下面走不动路，一辈子得在阴沟里摸黑。
她还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
"你爹这辈子，就欠这一笔。"
送灯的规矩，是第二天半夜才知道的。
我妈把门闩上，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只木盒。盒子一打开，一股陈年的桐油味儿冲出来，夹着点说不清的甜，像庙里烧了三年的香混着尸油。
盒里一盏灯。
不是灯笼，是一盏小油灯。灯座是青石雕的，灯碗是黑陶，碗里凝着一层暗红的油，油面上浮着一根灯芯，灯芯不是棉线——是一截人的头发，编得极细。
我头皮当时就麻了。
"这是谁……"
"是你爹十六岁那年，他师父给他的。"我妈说，"他师父临死前告诉他，等他哪天要死了，就把灯点上，托一个至亲的人，送到鹰嘴崖下的'灯船'上。灯不灭，债就还了；灯灭了——"
她停了一下。
"——送灯的人，就得留下。"
我笑了一下，干巴巴的："妈，这都是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
我妈没笑。她把灯从盒子里捧出来，双手，像捧着个刚出生的婴孩。
"你摸摸那油。"
我伸手，指尖碰到灯碗里的油。
温的。
一盏不知道被供了多少年的灯，碗里的油，是温的。像刚从谁的体温里淌出来。
我猛地缩回手。我妈叹了口气，把灯盖上一层红布，说：
"今晚你就别睡了。子时三刻，我送你到村口。出了村，往鹰嘴崖走，一路不许回头，不许和路上任何人说话，不管谁喊你名字，你都不许答应。"
"要是答应了呢？"
我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说："那你就在路上接着待着吧。"
二、上路
我爹的老家在湘西一个寨子里，叫黑竹坳。名字怎么来的没人说得清，但凡是外乡人进坳，手机一律没信号，连钟都走得慢半拍。
出殡是后天的日子，所以我只有这一夜。
子时三刻，我妈把我送到村口老槐树下。夜里的雾贴着地皮走，脚脖子以下全是白的。月亮悬在头顶，黄得像颗烂了的咸鸭蛋。
我妈把包了红布的灯塞进我怀里，又往我后腰别了一把剪刀——老式的裁缝剪，铁打的，沉。
"这是你外婆留下的，剪过尸布的。带着，防身。"
"防什么身？"
她没回答，只说了一句："走了就别停。走到天亮，你就在崖下喊三声'接灯'，有人来接，你把灯递过去就完事。完事了就往回跑，别看身后。"
我抱着灯，踩进雾里。
第一步踏出去的时候，我听见身后"咔"一声。回头，我妈站在老槐树下，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我以为她在哭。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哭。
村里的小路我小时候走过无数遍，闭着眼都认得。可那天夜里，路不对了。
路灯没亮——不是坏了，是灯泡全变成了空壳，玻璃里头塞着泥。我路过第三根电线杆时，脚下一绊，低头一看，是只鞋。解放鞋，绿色，鞋面烂了个洞，洞里塞着一把稻草，稻草上拴着根红绳。
我绕开它。
走了一里地，我开始听见声音。
不是虫鸣，不是风。是人说话的声音，隔着雾，模模糊糊，听不清字，但能听出语气——有人在笑，有人在吵，还有个小女孩在唱歌。唱的是那种很老的童谣，调子拐来拐去，我小时候我奶也哼过。
我那时候还壮着胆，心想是别的村子有人在喝酒。
可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到我走到田埂拐角的时候，我看见雾里有点点光。
不是灯。是火把。
一队人，从田里走过来。
我第一反应是躲。我蹲到田埂底下，透过稻草往那边看。那队人走得极慢，一个个垂着头，手里举着火把。他们穿着清一色的黑布衫，脚上是草鞋，脸是白的——不是化妆的白，是那种失血的白，像在面粉缸里滚过。
他们不说话，但那小女孩的歌声还在，从队伍最前头飘过来。我眯着眼看，最前头走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扎两个辫子，穿一件红棉袄，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
她唱的，是我奶当年哄我睡觉的那首。
我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我奶死了二十二年了。
那队人从离我不到三米的地方走过去。我屏住呼吸，把灯死死搂在怀里。他们走得很慢，像腿是灌了铅的。走过我面前的时候，队伍里有个老头，忽然停了。
他歪过头，看向我这边。
他的眼睛——没有瞳仁。整个眼眶是白的，像两颗剥了壳的煮鸡蛋。
我差点叫出来。
但他没看我。他看的是我头顶上方半尺的地方，然后慢慢转回头，跟着队伍走了。
走过去二十几步，那小女孩忽然回过头，冲我笑了一下。
她一笑，我看见她嘴里没有舌头。
三、山神庙
我不敢在原地多待一秒，爬起来就往山上跑。
我跑得岔了气，肺像被人攥着拧。等我实在跑不动了，一抬头——
面前是一间庙。
很小，石头垒的，门楣上刻着三个字，被青苔盖了一半。我拿手抹了一下，认出来：山神庙。
我小时候听老人说过，山里有座山神庙，供的是山鬼，没人去拜，拜了不灵，不拜反倒没事。我爹说过，走夜路要是遇着不对的东西，就往山神庙里躲，山鬼不管阳间的事，阴差也进不去。
我一头撞进庙里。
庙里没神像，只有一个石台，台子上摆着个破碗，碗里积了半碗黑水。墙上用炭画着些歪歪扭扭的符，早被潮气沤花了，像谁在墙上哭花了脸。
我把庙门关上，背靠着门滑下来，大口喘气。
怀里那盏灯，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晃，是灯碗里的油面，像被谁吹了一口气，荡开一圈纹。灯芯上的头发，无声地烧了起来。
青色的火苗。
我看着那豆大的青光，脑子里"嗡"的一声。我妈说过，灯不灭，债就还了。可她没说过，这灯会自己点着。
火苗摇了三下，然后稳了。青光映在墙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又高又细，像个吊死鬼挂在墙上晃。
我盯着影子看了两秒，忽然发现不对。
我的影子，手上拿着东西。
我手里是空的。
我慢慢低下头。影子投在地上，清清楚楚——两只手，左手空着，右手——握着一把剪刀。
我后腰那把裁缝剪，早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我回头看庙门。门缝底下，地上干干净净。
影子手里的剪刀，比我这把大。 那是一把杀猪刀。
我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久到我眼睛发酸。然后我做了一件我至今想不通为什么的事——
我抬起右手，对着影子，竖起了一根中指。
影子的手，没有动。
它还是那个姿势，握着刀，直直地指向前方。不是指我，是指着庙门外的方向。
像在告诉我：别往那儿走。
我瘫在庙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歌声早就听不见了，雾散了一些，月亮更黄了。
我开始犯困。
那种困不是累，是被什么东西从脑子里往外抽。眼皮沉得像压了两块砖，我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人在远处念经。我想掐自己一把，手却抬不起来。
就在我快要合上眼的瞬间——
庙门外，有人喊了我一声。
喊的是我的小名。
我妈在家喊我那种调子，尾音往上挑，带着湘西口音的弯弯绕。从小听到大，不可能听错。
我猛地一激灵，醒了。
然后我听见了我妈的第二句话，隔着庙门传进来，闷闷的：
"开门呀，崽。天快亮了，妈来接你回去。"
我手已经搭到门闩上了。
搭上去的那一秒，我闻到了一股味儿。
我妈身上是檀香味儿。 她信佛，二十几年，身上一股子沉香檀木味，我从小闻到大。
可门外面那股味儿——
是桐油。是和这盏灯一模一样的桐油味儿。
我手停在门闩上，一动不动。
外面安静了三秒。
然后那个"我妈"笑了。不是我妈的笑法，是那种嘴张到最大、喉咙里挤出来的咯咯声，像有人在啃一块脆骨头。
门板开始往里渗水。
不是雨水。是从木头缝里往外冒黑水，一滴一滴，顺着门缝流下来，在地上积成一滩。那水发黑，发亮，凑近了闻，是血和油的混合味儿。
我往后退，退到石台边上。庙门被撞了一下，两下，三下——一下比一下重，门框簌簌地掉灰。
第四下，门板裂了条缝。
一只手从缝里伸进来。
那只手，没有手指。 五个指头的位置，是五个黑洞，洞里往外渗黑水。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
我认得那只镯子。
那是我外婆的银镯子。
我妈说过，那镯子是我外婆临终前戴在手上的，下葬的时候，一起埋了。
我盯着那只镯子，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门外那个声音，忽然换了。
不再是我的小名。它用我爹的嗓音，沙哑的，带着痰音，像快断气的人拼着最后一口气说话：
"儿啊……灯……还给我……"
我爹的嗓音。
我爹刚死。他的棺材还在堂屋里停着。
那声音还在说：
"我冷……灯给我……我冷啊……"
我抱着灯，缩在墙角，眼泪一下就出来了。不是怕的，是委屈的——我爹死的时候我不在，他就留了这么一句话，现在连这个都不肯放过我。
我说："你不是我爹。"
门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它笑了，还是那种咯咯的笑，这回清清楚楚地说：
"你爹是这么说的吗？他是不是还告诉你，灯不灭，债就还了？"
我咬着嘴唇，不出声。
"傻儿啊。那灯是你爹十六岁那年，从他师父身上取下来的。他师父没还完的债，压到了他身上；他没还完，就该压到你身上。"
"你以为你妈为什么一定要你回来？"
那一瞬间，我想起了很多事。
我妈见到我的时候，没有问我这五年在广东怎么样，没有问我瘦了还是胖了，甚至没有问我为什么五年没打电话。
她只问了一句：你可算回来了。
我抱着灯，手抖得几乎抱不住。青光在庙里一跳一跳，照得我自己的脸在墙上变形。
"把灯给我。" 门外的声音又换回了我的小名，软绵绵的，像我妈哄我睡觉，"给我，你就不用走了。留下来，跟妈一起。"
我闭上眼。
我想起了我妈坐在条凳上，不哭，眼睛红得像熬了三天三夜。
熬了三天三夜的，不是眼泪。
四、灯船
我不知道我妈——或者说那个东西——在门外站了多久。
后来月亮开始往下沉，雾重新涌上来，庙门上那些黑水慢慢干了，变成一层薄薄的、发亮的膜。
然后，它走了。
走的时候，它留下了最后一句话。用的是我妈的嗓音，平平淡淡的，像嘱咐我出门多穿件衣裳：
"崽，天亮了就回来吃饭。"
庙门外恢复了安静。
我趴在地上，手脚并用爬到门边，从那条裂缝往外看。
什么都没有。雾还是雾，路还是路，月光惨白地铺在地上。
但是地上多了一样东西。
就在庙门口三步远的地方，摆着一只碗。
白瓷碗，碗沿缺了一小块，缺口处被磨得发亮。 碗里装着半碗白米饭，饭上面插着一双筷子，筷子是竹的，被手汗摸得发黄。
我认识这只碗。
这是我妈给我爹上坟用的那只碗。 每年清明，她都会盛半碗饭，插上筷子，摆在坟头。那缺口是我小时候摔的，我妈骂了我一顿，可碗还是用了十几年。
碗摆在那里，饭还是热的。
上面飘着热气。
我退回来，靠着石台坐到天亮。
天亮是一点一点来的。先是东边的山脊线变灰，然后雾变成半透明的白，最后太阳从山坳里爬上来，光线一刀一刀切进来。
光线照到石台上的破碗时，我看见碗里的黑水干了，露出底下刻的字。
一个字：候。
另一个字被磨平了，只剩个走之底。
候……人？候……灯？
我念了两遍，忽然明白过来。这不是"等候"的候。
这是"堠"。
路堠。 古代设在路边、用来标记里程的土堆石碑。走夜路的人靠着它认路，鬼靠着它——认人。
我一把抓起灯，踹开庙门冲了出去。
出太阳之后，山里一切都正常得可怕。鸟在叫，虫在飞，露水从树叶上往下滴。我走了半辈子都没觉得这么好看的山，这天早上我看得想哭。
可我不敢走大路。
我沿着山脊走，专挑没人走的兽道。我妈的话我一个字都不敢忘——不许回头，不许答应，天亮了往崖下走，喊三声"接灯"。
中午的时候，我到了鹰嘴崖。
鹰嘴崖不是什么险峰，就是山脊突出来一块大石头，形状像鹰的嘴。我小时候听老人说，这崖下有个洞，洞里通着地下河，河里停着一条船。
灯船。
我趴在崖边往下看。
崖不高，也就七八丈。崖下确实有个洞，洞口被藤蔓挡着，藤蔓上缠着红布条——几百上千条，新的旧的，红的褪成粉的，粉的褪成白的。 每一根布条上，都写着字。
我认不出写的什么。不是汉字。
风从洞里吹上来，带着一股味道。
不是霉味，是烟火味。 像一间烧了很久很久的屋子，火早就灭了，可烟还在往外出。
我把灯从怀里抱出来。红布一掀开，青色的火苗还在烧，烧了整整一夜，油面一点都没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崖下的洞口，喊了第一声：
"接灯——"
声音在崖壁间撞来撞去，弹了好几回。
没人应。
我又喊了第二声：
"接——灯——"
这回，洞里有了动静。
不是人声。是水声。很深的水，被什么东西搅动的声音，哗啦、哗啦，从洞的最深处传出来。一下，两下，三下——有节奏的，像桨。
我喊了第三声。
"接灯！"
桨声停了。
然后洞里亮起了一点火光。
那点火光极稳，极慢，从洞的最深处往洞口漂。我趴在崖边往下看，看见一只小船，从黑暗里滑出来。
那不是木船。
那是一条用纸扎的船。竹骨，白纸糊的，船头贴着一张红纸，纸上画着个笑脸。船身两侧各挂一盏小灯，灯里没有火，只是亮着，惨白的光。
船上没有人。
我愣了两秒。
然后船停住了。停在离崖壁还有三丈远的水面上，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
我明白了。
它要我把灯送下去。
我脱下外套，把灯包好，找了根藤蔓绑住，想慢慢放下去。可藤蔓不够长，我只能解开外衣的扣子，把灯揣回怀里，另想别的办法。
就在我转身去找绳子的那一瞬间——
我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很近。就在我背后三步远。是个女人的声音，声音里带着笑，笑得很轻，像贴着耳朵说：
"你爹要是还活着，这灯也轮不到你来送。"
我浑身一僵。
那是我妈的声音。
我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
我妈站在我身后。
穿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脚上是那双我给她买的运动鞋——我五年前买的，她舍不得穿，只在赶集的时候穿一次。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眼角是笑的。
"崽，"她说，"你傻站着干什么？灯送了没有？"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爹等了三天了。你还不送去，他走不了路。你当儿子的，就忍心？"
我往后退了一步，脚跟踩空，碎石子从崖边滚下去，砸进水里，扑通一声。
我妈——或者那个自称我妈的东西——看着我，笑容慢慢淡了。
"你怕我？"她说，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是生气，是委屈。"我是你妈，你怕我？"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妈呢？"我问。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可我还是问了。
"我妈现在在哪？"
她笑了。
那笑容和我妈的笑容，五官一模一样，可肌肉牵动的方式不对——像是照着照片画出来的，笔画都对，神不对。
"你妈啊……"她说，慢悠悠的，"她在等你呢。"
她抬起手，指了指崖下的纸船。
"她也在那船上。她等了你二十二年了。"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二十二年。我奶死的那年，我七岁。
我奶是夜里死的。我妈说她是病死的，可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妈把我锁在屋里，一整夜没让我出来。第二天早上门开了，我妈站在门口，头发散着，手上全是红的，笑着对我说：
"你奶去山里采药，走丢了。"
然后我奶就再也没回来过。
村里人都说，我奶是死在山上，被野兽拖走了，尸首都没找全。
可那天晚上，我隔着门缝，看见我妈从灶膛里往外掏东西。掏出来的东西用破布包着，包得很紧，很沉，她把它埋在了后院那棵橘子树下。
橘子树从那年以后，再没结过一个果。
"想起来了？"崖边那个东西笑着说，"你妈埋你奶的时候，你在屋里数羊。数到三百七十二只，你睡着了。"
我抱着灯，一步一步往后退。
它一步一步往前走。
"你以为你妈为什么一定要你回来？"它又说了一遍昨晚那句话，这回语气不一样了，像是在替我妈辩解，"你爹欠的债，本来该压在你妈身上。可你妈说，她舍不得。她说，她还有一个儿子在外面。"
"所以她把这债，留给了你。"
"留给你的时候，还顺手把你奶的那一份，也压了上去。"
我背靠在一棵树上，退无可退。
青光从我怀里透出来，把我的衣服照得发绿。那盏灯的火苗，第一次开始晃——不是被风吹的，是在抖。
像在害怕。
那个东西走到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它脸上的笑容开始慢慢变形。嘴角还在往上翘，可眼睛——那双和我妈一模一样的眼睛，眼白开始往上翻。
它说话的腔调变了，不再是湘西口音，变成了一个很老很老的男人的声音，喉咙里像塞着沙子：
"灯给我。"
"十六岁那年，你爹从我身上把这灯取走了。他欠我的，该还了。"
"现在，该你了。"
它伸出手。
那只手上，戴着银镯子。五个指头，开始一根一根变黑，从指尖往掌心蔓延，像墨水滴在宣纸上。
我看着那只手，往后一仰——
我摸到了后腰。
剪刀不在。
可我的手摸到了别的东西。
石台上那个破碗，还在我后腰的地上。我早上从庙里冲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除了那块红布。
我解灯的红布。
我一把扯下那块红布，抖开。布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被油浸透的暗红斑。
我把红布冲着它一扬。
那东西，往后退了一步。
就一步。可它退了。
它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被人踩了尾巴的、又惊又怒的表情。
"你——"它喉咙里挤出声音，"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没答。我把红布拉紧，缠在左手手腕上，然后把那盏灯，高高举起来。
青色的火苗轰地一下，窜起三尺高。
那东西尖叫了一声。
不是人声。是那种很多声音叠在一起的尖叫——有男人，有女人，有小孩，有老人。声音里混着我奶哼过的那首童谣，混着我妈喊我小名的调子，混着我爹断气前的那口气。
它往后退，退到崖边，脚下踩空，整个身体——不是掉下去的。
是散了。
像一袋子面粉被扎破了口，从中间裂开，白的、灰的、黑的，顺着风扬起来，铺满了半个崖壁。那一瞬间我看见了里面——
不是骨头，不是血肉。
是灯芯。
成百上千根，编得极细的，人的头发。一捆一捆，扎得整整齐齐，泡在暗红色的油里。
风停了。
崖下那条纸船，还在。白光还在亮。
我抱着灯，一步一步走到崖边，往下看。
水面上浮着一层东西。不是雾，是灰。很细很细的灰，铺在水面上，被水波推着，一圈一圈往外散。
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看见了一只手，从水里伸出来。白得透明的手，手指很细，指甲很长，手腕上——
戴着一只银镯子。
那只手伸向纸船。指尖碰到船舷的时候，纸船晃了一下，船上那张红纸笑脸，慢慢转了过来——
冲着我。
然后水底下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柔，是那种哄小孩睡觉的声音：
"崽，下来。"
我闭上眼。
我听见了三个声音，叠在一起：
我奶哼的童谣。
我妈喊我小名的调子。
我爹断气前那口气。
都是同一个调子。
我睁开眼，把灯举起来，朝着崖下，喊了第四声：
"接灯——！"
这回不是给洞里的人喊的。
是给我怀里这盏灯喊的。
火苗轰地又窜高了一截。青光落进水里，灰开始往下沉，水面"咕嘟咕嘟"冒泡，像一锅烧开了的油。那只白手猛地往下一缩，银镯子撞在石头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纸船开始往后退。
往洞的深处退。白光一点一点暗下去，红纸笑脸一点一点小下去，最后彻底没入黑暗。
洞里那股烟火味，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很淡很淡的檀香味。
我站在崖边，腿一软，坐了下去。灯还在我手里，火苗慢慢矮下来，矮成原来那一豆大。
然后它灭了。
不是被吹灭的。是油烧干了。碗里那层暗红色的油，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往下沉，沉到碗底，凝成一颗豆子大的黑疙瘩。
灯芯上的头发，"噗"地一声，断了。
一截断发掉在我手背上。
是温的。
五、回来
我是在第二天中午回到村里的。
不是走回来的。是被人捡回来的——护林员老周在林子里巡山，看见我坐在一块石头上，怀里抱着个黑陶灯座，一句话不说，两眼发直。
他把我背回村。一路上我没说话，只反复做一件事：把手腕上那块红布解开，看一眼，再系上。
老周说，我在林子里坐了至少一整天。我坐的那块石头旁边，有一行兽道，兽道尽头是一条小溪。溪边的泥地里，有一串脚印。
脚印是赤脚的，很小，只有半只手掌大。
鞋头是往溪里去的。
老周说那串脚印他见过。每年都有一两次，护林员们都绕着走。没人知道是谁的。
我回村的第一件事，是去找我妈。
我家的门开着。堂屋里，我爹的棺材还在，盖子已经钉上了。条凳上放着一碗饭，饭凉了，上面插着一双筷子。
我妈坐在棺材边上，背对着门，在缝一件衣服。
是一件小孩子的红棉袄。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她没有回头，一边缝一边说："回来了？灯送了？"
"送了。"
她"嗯"了一声，继续缝。
"那灯灭了？"
"灭了。"
针线停了一下。
然后她回过头来看我。
她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红的。是那种熬了很久很久，熬到眼底充血的红。红得像我记忆里，七岁那年，她从灶膛里往外掏东西时，灶火映在她眼睛里的颜色。
"那就好。"她说，笑了一下。
还是那个笑容。五官全对，神不对。
"你歇着吧。后天出殡，你给你爹摔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堂屋的地上，摆着一排东西。
那盏灯的黑陶灯座，被她摆在正中间。灯座两边，对称地摆着两样东西：
左边，一只白瓷碗。碗沿缺了一小块，缺口被磨得发亮。碗里是空的。
右边，一只银镯子。
两样东西，都是我奶的。
我妈就坐在它们中间，抱着那件小红棉袄，一针一针地缝。
她缝的针脚很密，密到我看清了——
那件棉袄，是没有袖子的。
出殡那天，我没摔盆。
我把盆摔了，可摔完之后，我蹲在坟头，看着我爹的棺材一点一点往土里沉，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妈说，我爹欠了一笔债。灯还了，债就清了。
可我从头到尾，没看见任何人来接那盏灯。
洞里那条纸船，船上没有人。
那灯，我是对着崖下喊的。
对着那片水。
对着水里那只戴着银镯子的手。
出殡之后，我回了广东。
我妈没让我带任何东西走。只让我带了一句话——
"常回来。"
我坐了十几个钟头的火车，一路上没合眼。到了出租屋，我把包一扔，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把脸埋在水里，洗了很久。
然后我抬起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我，脸色很差，眼窝发黑。我伸手抹了一把脸，准备去睡。
就在我转身要走的瞬间，我看见镜子里的我——
手腕上，系着一块红布。
我低头。
我的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六、后记
我在广东待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我没回过一条消息给我妈。不是不回，是——我不敢。我怕我一开口，喊出来的不是我妈。
我把那三个月挣的钱，一分没动，全部取出来，买了两张火车票。
一张给我自己。
一张，是空的。
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把我妈从那间屋子里带出来。不管水里那个东西是什么，不管它要的是谁——那是我妈。她生了我，养了我，她给我买过运动鞋，她缝过棉袄。
哪怕她瞒了我二十二年。
哪怕她埋过我奶。
她是我妈。
出发前一晚，我收拾行李，在背包最底下摸到了一样东西。
一块红布。
油浸透了，中间是一块暗红色的斑，斑上绣着一个字——用黑线绣的，针脚很密，绣得很丑，像是新手绣的。
那个字是：
等。
红布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字是用圆珠笔写的，笔迹歪歪扭扭，是我妈的字：
"崽，要是妈不在了，你就把灯点上。妈在那边，给你照路。"
我把红布贴在脸上。
布上有味道。
是檀香。
我是在第二天的傍晚到的黑竹坳。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我走到树下，抬头看了一眼——
树上系着一根红布条。
新的。颜色正红，边角还带着剪刀的切口。布条上什么都没写，只系了个死结，系得很紧，勒进了树皮里。
我盯着那根红布条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往家走。
家里的门开着。
堂屋里，条凳上放着一碗饭。饭是热的，上面插着一双筷子。
我妈坐在条凳上，背对着门，在缝一件衣服。
还是那件小红棉袄。 还是没有袖子。
"回来了？"她说，没回头。
"嗯。"
"吃饭没？"
"没。"
"我给你盛一碗。"
她站起身，往厨房走。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了那股味道。
檀香。
混着一点点，很淡很淡的，桐油味儿。
我跟着她进厨房。她盛饭，盛得很满，堆得冒尖。筷子往饭里一插，递给我。
我接过来。
碗沿缺了一小块。缺口被磨得发亮。
"妈。"我说。
"嗯？"
"那灯，"我说，"是您从哪儿弄来的？"
她的手停在半空。
厨房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画出来的笑，是真笑——嘴角的纹路是松的，眼睛弯着，眼角挤出细纹。
"你这孩子，"她说，"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想问问。"
她把饭锅盖上，想了想，说：
"那灯啊，是你奶留下来的。"
我手里的筷子，抖了一下。
"你奶年轻的时候，是个'送灯人'。"我妈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陈年旧事，"这行当，是旧时候传下来的。寨子里谁家欠了债，还不清，就请送灯人去还。送灯人替你还了，你的债就没了，可送灯人得背一辈子。"
"你奶背了一辈子。"
"到你爹这一辈，你爹十六岁那年，你奶病了。她知道自己还不动了，就把灯取下来，交给了你爹。她跟他说，这灯你不能还，你要是还了，这辈子就废了。"
"你爹听话，没还。一背背了四十年。"
"到你这一辈，你爹快不行了。他跟我说，这灯得还。不还，他下不去那口棺材。"
"我说，你爹一辈子欠的债，凭什么压给我儿子？"
她转过身，看着我。
厨房的灯很暗，她站在灯底下，脸一半亮一半暗。
"所以我去找了你奶。"她说。
厨房里的空气，一下子凉了。
"我到后院那棵橘子树下，把你奶挖了出来。"
"她躺了二十二年，早就不是样子了。可那盏灯还在她怀里，抱得紧紧的，谁都掰不开。"
"我掰了三天。"
"掰开的时候，她的手——"我妈顿了一下，像在挑一个合适的词，"还在护着那灯芯。"
"我把灯取出来，擦干净，供在你爹床头。他死的时候，脸上是有笑的。"
她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崽，"她说，"妈没瞒你。妈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的饭碗发烫。
我想问她一千个问题。我想问她橘子树下埋的是什么，我想问她那件没有袖子的小红棉袄是谁的，我想问她崖下那只戴着银镯子的手是谁的，我想问她护林员看见的那串脚印是谁的。
可我最后只问了一个。
"妈，"我说，"那您现在，还欠着吗？"
我妈看着我。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身，把灶台上的一块抹布叠好，摆正，然后把煤气灶的火关了，又检查了一遍水壶的开关。
做完这些，她转回来，冲我笑了一下。
"不欠了。"她说。
"都还清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左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摸了一下右手的手腕。
她的右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可她的左手手腕上，系着一根红布条。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在屋里坐了一夜，听着隔壁我妈的房间，一夜没响动。
天快亮的时候，我起来了。我轻手轻脚走到院里，推开后院的门。
橘子树还在。
树下的土，是新翻过的。土堆得很高，压着三块石头。石头摆成三角形，三角形的中心，插着一双筷子。
地上没有碑。
可地上摆着一只白瓷碗。
碗沿缺了一小块。缺口被磨得发亮。
碗里是空的。
我站在橘子树下，站了很久。晨雾贴着地皮走过来，漫过我的脚踝。我听见雾里有声音，很小，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是那首童谣。
我奶哼过的那首。
调子拐来拐去，我小时候听不懂，现在听懂了。
歌词是：
灯不点，人不还，
一盏灯，背一山。
娘在前，儿在后，
娘下水，儿上岸。
我站在雾里，把那首童谣在心里，哼完了最后一句。
然后我回了屋。
我妈在灶前忙活，煎蛋，熬粥，切了一碟咸菜。她看见我，说：
"起来了？快洗脸，粥马上好。"
我看着她。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木簪别着，脚上是一双布鞋。她围裙上沾着米粒，手背上有一道旧疤，是小时候给我削苹果划的。
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
"看什么？"她说，"脸都没洗，跟鬼一样。"
我走过去，拿起毛巾，拧开水龙头。
水很凉。
镜子里的我，脸色很差，眼窝发黑。我抹了一把脸，抬起头——
镜子里的我，手腕上，系着一块红布。
我低头。
我的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
水流进下水道的时候，带下来一小片东西。
是一根头发。
极细，极长，编过的。发梢是暗红色的，像被油浸过。
它顺着水流，打着旋，转了三圈，然后——
逆流而上。
我妈把粥端上桌的时候，我说：
"妈，我要走了。"
她没抬头："才回来几天？"
"广东那边工期紧。"
她"嗯"了一声，往我碗里夹了个煎蛋。
"路上小心。"
"好。"
"常回来。"
"好。"
我把粥喝完，把碗放下，碗底压着两百块钱。她看见了，骂了我一句，把钱塞回我口袋。
我走到院门口，回头。
我妈站在堂屋门口，围裙还没解，手背上的旧疤在晨光里发亮。她冲我挥了挥手。
她挥的是左手。
右手插在围裙口袋里，一直没拿出来。
我转身，往村口走。
走到老槐树下的时候，我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
那根红布条，还在。
可它变了。
颜色不再是正红。
它褪成了粉色。
像是在那儿系了很多很多年。
我在镇上等车的时候，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喂？"是我妈的声音。
"妈，我到镇上了，等车呢。"
"嗯。钱收好了没？"
"收好了。"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
"……崽。"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我妈说了一句很轻的话。声音低得像怕被谁听见：
"要是妈哪天不在了，你就把灯点上。"
"妈在那边，给你照路。"
我握着手机，站在国道边上，太阳很大，照得我睁不开眼。
"妈，"我说，"您说什么呢？"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笑。
那声笑，穿过四百公里的信号，清清楚楚地，钻进了我的耳朵里。
不是我妈的笑法。
是那种——嘴张到最大、喉咙里挤出来的咯咯声。
像有人在啃一块脆骨头。
我是在三天之后，接到村里电话的。
护林员老周打来的。他说，你妈没了。
他说，是早上发现的。有人去你家借东西，敲门没人应，门没闩，推开门，看见她坐在堂屋的条凳上。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木簪别着，脚上是那双我给她买的运动鞋。
她怀里抱着那盏灯。
老周说，灯是亮的。
青色的火苗，豆子那么大。
灯碗里的油，是温的。
他说，他进屋的时候，听见你妈在说话。声音很小，像在哄小孩睡觉。
她说的是："别怕，妈给你照路。"
我赶回去的时候，是夜里。
村里没人来帮忙。棺材是老周和另外几个护林员钉的。他们说，不敢碰。
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坐了一夜。
灯还在。灯芯上的头发，断了一截。碗里那层油，凝着，温的。
我把红布解下来，铺在条凳上。布上的字，一个一个看：
等。
候。
送。
还。
四个字，是我妈用黑线一针一针绣的。针脚很密，绣得很丑，像是新手绣的。
红布的右下角，那行圆珠笔字，被我的手汗洇开了，字还在，只是模糊了：
"崽，要是妈不在了，你就把灯点上。妈在那边，给你照路。"
第二天出殡。
我把盆摔了。
我把那盏灯，用红布包好，放在棺材里，放在我妈的手边。
我爹欠的债，她替他还了。
她自己欠的债，她自己还了。
她欠我的，她没还。
棺材往土里沉的时候，我蹲在坟头，听见雾里有人在唱歌。
很轻，很远，调子拐来拐去。
我奶哼过的那首。
我妈哼过的那首。
我儿子，将来大概也会哼的那首。
我抬起头。
雾里站着一个人。
很小。
赤着脚，半只手掌大的脚印，踩在泥里，一脚一个，往溪里走。
它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仰着头，看着我。
它穿着一件小红棉袄。
棉袄没有袖子。
它的脸，是白的。
眼睛，是青色的。
像一盏灯。
我回到家，收拾我妈的东西。
她的柜子底下，有一个铁盒子。盒子没上锁，我打开，里面是一叠纸。
最上面一张，是张照片。
我奶的遗照。 我小时候见过的那张，黑白的，四寸，边角磨得发毛。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我儿，别怕。娘在下面，背着你。"
第二张，是一张纸条。纸条很旧，纸都脆了，折痕处快要断掉。我展开，上面是我爹的字：
"阿秀：灯我不能还。我背不动两代人的债，可我背得动一代。剩下的，我带进棺材。别让孩子知道。"
第三张，是一张白纸。
纸是新的。纸上是我妈的字，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人写的：
"崽：妈对不起你。妈不是没想告诉你，是怕你不肯走。妈把灯点上，替你爹还了，也替我妈还了。现在，妈要替你背着了。你走你的阳关道，妈走妈的独木桥。你要是心里记着妈，就别回来。你要是回来了，妈就白背了。"
"妈在那边，给你照路。"
"常回来。"
我在家里坐到天黑。
然后把那张纸条，折好，放回铁盒。把铁盒塞进背包最底下。
出门前，我最后看了一眼堂屋。
条凳上，那只白瓷碗，还在。
碗沿缺了一小块。
碗里是空的。
我走到院门口，回头。
堂屋的门开着。
门框上，系着一根红布条。
新的。颜色正红。
边角带着剪刀的切口。
我盯着那根红布条，看了很久。
然后我关上门，把院子的门锁上，把钥匙压在门槛底下。
我往村口走。
雾又起来了，贴着地皮，漫过我的脚踝。月亮挂在头顶，黄得像颗烂了的咸鸭蛋。
走到老槐树下，我停下来，抬头。
那根红布条，还在。
已经不是粉色了。
是暗红。
像血干在了布上。
我站在树下，站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了。
从很远的地方，从山里，从崖下，从水底，从那盏灯里——
传来一声很轻的、很柔的、像贴着耳朵说的话：
"崽，回来吃饭。"
我转身。
我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三步，我停住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
脚下的泥地里，有一串脚印。
赤脚的。
很小的。
半只手掌大。
鞋头，是往我家的方向去的。
我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
雾里站着一个人。
很小。
赤着脚，穿着一件小红棉袄。
棉袄没有袖子。
它仰着头，看着我。
它的手里，提着一盏灯。
青色的火苗，豆子那么大。
灯碗里的油，是温的。
它看着我，嘴角慢慢往上翘。
五官都不对。
可神对了。
它笑了一下，说：
"妈等你好久了。"
（完）
后记
后来村子里的人说，黑竹坳那几年，再也没有人见过我。
护林员老周说，他巡山的时候，在崖下那条溪边，看见过一双鞋。解放鞋，绿色，鞋面烂了个洞，洞里塞着稻草，稻草上拴着根红绳。
鞋头，是朝溪里去的。
老周说，他把鞋埋了。
埋在橘子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