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了三年外卖，她嫌我穷。
骑车走时，手机震了两下。
助理：滨江商圈四十七处物业，过户完成，请顾总审阅。
那条街，包括她家别墅。
后来她爸欠了我两千三百万，她在雨里问我认不认识楼里的老板。
我说认识，进去换了身衣服出来。
她的表情，比那份冬阴功还酸。
【第一章】
我送外卖，送了三年了。
不是没钱不送，是真的喜欢。
骑着车，风往耳朵里灌，哪条街堵车，哪个路口有摄像头，全都装在脑子里。
这种感觉，坐在写字楼里批文件是找不到的。
小陈当年劝我，说顾总这样不妥。
我问哪里不妥。
他想了想，说：形象问题。
我说：我骑车骑得很帅。
他又想了想，说：安全问题。
我说：我骑了二十年车了，散了。
就这样骑到现在，三年了。
他现在每次来找我，都带着文件袋，停在路边等我跑完单，神情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认命感。
滨江区这片，我跑了两年多。
大大小小几十个小区，哪家的门卫好说话，哪栋楼的电梯要用业主卡，哪个院子里养了狗，我比大多数业主都清楚。
付珺，就住在江边那排别墅的最里头。
五栋独栋里最大的那栋，占地面积在这排是头一档，出门就是江景，院子里常年有人打理，干净。
我给她送了整整三年外卖。
这人点餐有规律：周一到周五必点星巴克，周末必点某家泰国菜的冬阴功。
口味很挑，冬阴功不够酸要投诉，星巴克不够热要给差评。
在她手机里，我大概是个随时能拿来出气的工具人，三年里攒了快二十条差评，绩效被扣了不少。
今天是周六。
我按惯例停车，把泰国菜从保温箱取出来，拎着往她家走。
这条路走过无数次了，院门密码我都记得，但每次都敲门，这是规矩。
敲了三下，里面笑声一片。
推开院门，院子里坐着三四个人，桌上摆着饮料，气氛挺好。
付珺穿了件白色吊带裙，旁边站着个男的，名牌西装，头发抹得锃亮，手腕上的表我认识，是个仿品，做工不差，但内行一眼看得出来。
他跟她凑得很近，说话带着那种自以为帅气的语调。
她一眼看见我，表情马上变了。
那种变法不是讨厌，是嫌弃。
从鼻孔往下看人的那种嫌弃，不加任何掩饰。
“哟，还是你。”她慢悠悠开口，“送了多少年了？”
“三年了，付小姐。”
“三年。”她转头跟旁边的男人说，仿佛我不存在，“你看，三年，还是个送外卖的，这辈子就这样了，有些人就是这种命，你说对吧。”
那男的笑着附和，往她肩膀上靠了靠。
我把袋子放到门口台上，报了个金额，没多说什么。
付珺扫码付款的时候没看我，眼神飘到别处，嘴里随口说了一句：
“这行吧，知足就行，别总想着往上爬，累。”
我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骑车出小区，兜里手机震了两下。
是小陈发来的，他这人有个毛病，每条消息的结尾，不管内容多严肃，必定加感叹号，像在喊口号。
这次也不例外：
“顾总！！！滨江商圈产权过户手续已全部完成，共四十七处物业，请顾总核实！另，付家名下两处商铺已连续逾期三个月，建议法务介入，请指示！！！”
我在路口等红灯，翻完消息，回了四个字：
“知道了，等等。”
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
绿灯亮了，骑车走人。
四十七处物业。
包括付珺家那排别墅后面整条商业街，全是我的了。
她家别墅所在的那条街，她周末买咖啡的那家烘焙店，她每个月去的那个美甲店，全都是我的了。
这事她不知道。
也没必要知道，至少现在没必要。
我骑进下一个小区，去送下一单了。
【第二章】
我的外卖站在滨江区南口。
站长王哥，五十来岁，本地人，掐腰站门口是他的标准姿势，逮谁都能聊半小时。
我进站的时候，他正在跟老马说他侄女的婚事，说得有声有色。
老马叫马俊，是站里跟我最好的兄弟。
脑子活，但轴得很，至今认为我骑外卖是因为穷到没饭吃，每次我单子少了，他都要来拍我肩膀。
“兄弟撑住，今天运气差，明天会好的。”
我跟他说过不止一次，我没那么惨。
他每次点头，然后继续同情我。
今天还没进门，他就凑过来，神神秘秘压低声音：
“哥们，你知道不，咱这片被买下来了。”
“哦，”我整理保温箱，“谁买的？”
“姓顾的，据说今年才二十多岁，不知道是哪路神仙。”他伸手比划，“从江滨路到南环，整片商圈，全是他的了，听说那人有钱到吓人，底细谁也不清楚。”
“是吗。”
“你说这种人，他有那么多钱，干啥不好，整天过着神仙日子多好，他非得……”他顿了顿，“哎，你说他要是也送外卖，那画面得多离谱。”
我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
“可能他就喜欢骑车。”
“那不是有病嘛。”
“可能吧。”
这时候，站门口停了辆车。
是小陈。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西装，皮鞋亮得能照人，从车里下来，左右看了看，径直朝我走过来，双手捧着一个公文包，神情肃穆，仿佛是来参加董事会会议的。
旁边几个骑手都停下来盯着他看。
王哥的嘴张着，忘了合上。
“顾总，”小陈走到我旁边，把公文包打开，“这是东海资本那边的合作框架协议，需要您签字，另外滨江商圈的物业更名还有三份确认文件，今天需要处理，另外滨江南路十二号的租户提出续租申请，条款有异议，需要您定夺。”
我扫了一眼文件，伸手去找笔。
找不到。
从保温箱盖上抽了张快递单当垫纸，把协议铺上去，借了老马一支圆珠笔，签了。
小陈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把文件收好。
“还有什么事？”我问。
“东海资本的王总今天在等您，说希望今天能见面，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了。”
“推了，”我把笔还给老马，“今天还有两百块的单子没跑完，走不开。”
小陈深吸了一口气。
他这人，深吸气代表在克制自己。
“……好的，顾总。”
“你来的时候什么车，停哪里了？”
“地下停车场，B2。”
“行，”我说，“下次停远一点，你那车停在这附近，王哥要睡不着觉的。”
他走了，上车，走了。
站里安静了三秒。
老马开口，声音有点颤：
“顾城，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我说。”
“没有。”
“那刚才那人……”
“朋友，做助理的，帮我跑跑腿。”
“他叫你顾总。”
“他性格比较正式。”
“他来的什么车？”
“丰田。”
老马慢慢眯起眼睛：
“……看起来不像丰田。”
“他最近换了个配色，确实不好认。”
“顾城，”他把手拍在我肩膀上，很诚恳，很认真，“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们是兄弟，兄弟之间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嗯，”我说，“你上次借我的二十块，能不能还一下。”
“那二十是你欠我的！”
“哦，”我想了想，“那下次我请你吃饭。”
我把头盔戴上，推车出去了。
把他那双越来越不对劲的眼神，留在了身后。
【第三章】
下午有单，送到滨江中央广场。
这个广场是我们家产业里条件最好的一块——地下四层停车，楼上六十多家店，每逢周末人挤人，租金也一年比一年高。
我把外卖送到三楼一家奶茶店，接了收货确认，准备出去。
走到中庭二楼走廊往下看的时候，我看见付珺。
她跟两个朋友在一楼的精品店里，手上提着袋子，正试一块新款的手表。
店员把表套到她手腕上，她左看右看，转头跟朋友说话，笑声传到中庭。
然后店员把卡拿走了。
机器响了一下。
然后又响了一下。
然后，是第三次。
那一声提示音，我在二楼都听清楚了。
店员低着头，轻声说了句什么。
付珺的表情变了。
她掏出另一张卡，递过去。
又响了。
她两个朋友站在旁边，笑容还没收，但已经有点不自然了。
其中一个低声问了她句什么，付珺没回答，嘴角抿得很紧，把卡拿回来，掏出手机翻了翻。
我从二楼看了一会，转身下楼。
不是故意看热闹，是路过。
下楼的时候正好经过那家店门口，付珺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直，正在跟店员说先留一下，明天来取。
店员说抱歉，公司规定当天留单最多到打烊。
付珺声音压得很低：你说一下能怎样。
店员不说话。
她朋友拉了她一下，三个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付珺抬头看见了我。
我手里拎着外卖箱，穿着黄色工服，头盔夹在腋下。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就变了，是那种刚受了委屈正没地方撒、刚好撞见一个可以撒的人的脸。
“你怎么哪都有你。”她语气很冲。
我没接话，侧身让了一下路。
她朋友在旁边看了看我又看看她，小声叫了她名字。
付珺没理，盯着我，笑了一声，是那种很冷的笑：
“你看什么看，没见过人买东西啊。”
我说：没看。
“送你的？”
不是。
“那你站这干嘛。”
等人。
她翻了个白眼，拽着朋友走了。
我看着她背影拐出大门，她走路比平时快，脚后跟磕地很重。
下午剩下的几单跑完，天黑了。
回到出租屋，我的出租屋在老城区，六楼没电梯，二十平，一张床一张桌子，厨房在阳台。
小陈来过三次，每次都站在门口不肯进，说顾总这个环境实在……
我说挺好，安静。
晚饭泡了碗面，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客气但急：
“请问是顾城先生吗？我是付珺的父亲，付建国，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上个月您送餐的时候帮我代付过一次停车费，当时加了您的微信……”
我记得。
上个月送餐到付珺家隔壁，她父亲开车回来被堵在门口，手机没电付不了停车码，我帮他垫了三十块，他加了我微信说回头转我。
后来没转，我也没催。
“付先生，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顾先生，我知道这样冒昧……但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我想问您，您在滨江区是不是认识什么有分量的人？”
“什么算有分量？”
“就是……能说话管用的，跟银行或者法院那边能搭上话的。”
我把面汤喝完，放下碗。
“出什么事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一下子老了十岁。
公司资金链断了，贷款还不上，银行要收抵押物，名下两间商铺和别墅都在范围内，如果月底前凑不够两千三百万，全得被拍卖。
两千三百万。
他问我认不认识能帮忙的人。
我想了想，说：不太熟。
他又叹了口气，说了句打扰了，挂了。
我把手机放下，去洗了碗，擦了桌子，躺下来。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看了一年多了。
两千三百万，对以前的付家不算什么。
但现在，是天塌了。
我翻了个身，睡了。
【第四章】
第二天周日。
按惯例付珺会点冬阴功，但今天没等到单。
中午的时候我正在跑单，小陈的电话进来了。
“顾总，付家别墅今天进入司法预警流程了，银行那边已经正式发函，月底前如果不还款，启动拍卖。”
“嗯。”
“另外，付建国的公司账户已被冻结，他个人账户也限额了，目前可用余额不到八万。”
“他还有多少时间？”
“二十天。”
我把车停在路边，摘了头盔，太阳很大，后背汗已经透了。
二十天。
小陈在电话那头等了一会，试探着问：
“顾总，您是不是在等什么？”
“没有，”我说，“该走流程走流程，按规矩来。”
“明白。”
挂了电话，继续跑单。
下午四点多，最后一单送到江滨路一栋写字楼，出来的时候在路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付珺。
她站在路边，一个人，没带朋友。
跟昨天在商场里完全不一样。
她穿着白色连衣裙，头发没怎么打理，站在路口，盯着手机，一动不动。
我从她身后骑车经过。
她没看见我。
我骑出去大概五十米，停了，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风吹裙子，裙摆往一边飘。
我把车掉头，骑回去，停在她旁边。
她抬头看我，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
不是哭，是那种强撑了很久、忽然看见一张认识的脸、撑不住的那种红。
“怎么是你。”
“路过，”我说，“站这干嘛？”
她没回答，咬着嘴唇，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我闻到了酒味，很淡，应该是早上喝的。
“上车，”我拍了拍后座，“送你回去。”
她看了看我那辆电动车，又看了看我。
然后，她坐了上来。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她的手没扶我，扶着后座的扶手，指尖发白。
到了别墅门口，她下车，站了一会，说了声谢谢。
我说不用。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你……有没有遇到过那种，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但一切就是塌了的感觉？”
我说遇到过。
她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很复杂，像是第一次认真看我这个人。
然后她进去了。
门关上。
我骑车离开，手机又震了。
小陈：付家别墅市场评估价三千四百万，起拍价定在两千八，已有三家机构表示有意向参与竞拍，其中一家是东海资本。
东海资本，就是小陈之前说的那个王总。
我回了两个字：
“盯住。”
【第五章】
接下来几天，付珺没再点外卖。
周三，她出现了。
不是点餐，是直接来外卖站找我。
我刚好跑完单回来，看见她站在门口，王哥正端着茶杯跟她说话，表情有点懵。
她穿了一件灰色T恤，扎了马尾，没化妆。
跟之前那个在别墅院子里喝下午茶嫌弃我穷的人，像是换了个人。
“顾城。”
她叫我名字。
王哥一愣，看看她又看看我。
我走过去，问她什么事。
她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我想跟你借点钱。”
我没说话。
“我知道很冒昧，但我实在找不到别人了，我爸的账户全被冻结了，朋友全躲了，我……”
她声音开始抖。
“多少？”
“五万。”
我看着她。
五万，对现在的付家来说连塞牙缝都不够，但对一个从小没为钱操过心的人来说，能开口借五万，已经是被逼到墙角了。
“做什么用？”
“请律师，我爸说需要一个能跟银行谈的律师，律师费要五万。”
“你找错人了，”我说，“我就是送外卖的。”
她咬着嘴唇，眼圈又红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但我……我实在没别的办法了，我查了你名下没有任何资产，你是个干净的人，我……”
“你查了我？”
她没说话，脸红了。
是那种被戳穿之后本能的窘迫。
我懂了。
她查我不是为了借钱，是为了确认我是不是可信的人。
在所有她认识的人里，她选了一个送了三年外卖、名下无资产、背景干净的人来借钱。
这很聪明。
也很可悲。
“五万，”我说，“利息怎么算。”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意外。
“你……你答应了？”
“我问你利息怎么算。”
她张了张嘴，好一会才说：你定。
“月息百分之六，逾期加收，”我说，“你签个字。”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进去找了张纸，写了借条，她签了字。
然后我打开手机，转了五万给她。
她看着到账提醒，手在发抖。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我会还你的。”
“嗯。”
她走了。
老马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看完整个过程，整个人处于一种灵魂出窍的状态。
“你……你卡里有五万？”
“攒的。”
“你一个送外卖的攒了五万，还借给一个富二代？”
“她不是富二代了。”
“那你……”
“老马，”我拍了拍他肩膀，“你上次那二十块，真该还了。”
“那二十明明是你欠我的！”
“行，”我说，“那下次请你吃烧烤。”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我戴上头盔，骑车走了。
路上手机又响了，小陈的消息：
“顾总，东海资本已正式提交竞拍意向书，付家别墅起拍价两千八百万，竞拍日期本月二十八号。”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收起来。
二十八号。
还有十五天。
【第六章】
周末，下雨。
我没跑单，在家睡觉。
下午两点，手机响了，是付珺。
“顾城，你在哪？”
“家。”
“能……能来一下吗？我家门口。”
我沉默了一秒。
“怎么了？”
电话那头只有雨声，然后她说了一句，声音很小：
“银行的人来了，在贴封条。”
我起来穿了衣服，骑车过去。
到了别墅门口，果然，两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几个穿制服的人在门口，付建国站在院子里，头发湿透了，在跟一个中年人说话。
付珺站在门廊下，看见我来了，快步走过来。
“他们说要提前查封，说月底才拍卖但现在就要清场，我爸说不对，但他们不听……”
“先别急，”我把车停好，走过去。
付建国看见我，认出来了，走过来说：
“小顾，你来了，这帮人说法院已经批了提前查封令，但我们没有收到任何通知……”
那个中年人看了我一眼，皱眉：
“你是谁？”
“朋友，”我说。
“这里是司法执行现场，无关人员请离开。”
我说：查封令在哪，给我看一下。
他愣了一下。
我说：我是产权相关方，查封令不给我看，你不能动这栋房子。
所有人都安静了。
付珺看着我，付建国也看着我。
那个中年人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这栋别墅的土地使用权属于滨江商圈地块编号B117，”我说，“这个地块的所有权本月已经完成过户，过户方是盛恒集团，我是盛恒集团法定代表人。”
雨打在所有人脸上，没有人说话。
那个中年人拿出了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脸色越来越难看。
挂了电话，他看着付建国，又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他带着人走了。
付珺站在原地，雨顺着头发往下淌，她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
“你……”
“进去说。”
我走进别墅，付建国跟在后面，付珺最后进来，关上门。
客厅很大，家具还是以前那些，但已经能感觉到一种衰败的气息，花瓶里的花枯了，茶几上有没收的外卖盒。
付建国坐下来，手在抖。
付珺站在那，盯着我：
“你是盛恒集团的……法定代表人？”
“嗯。”
“盛恒集团是那个……买下滨江商圈的？”
“嗯。”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你送了三年外卖。”
“我喜欢骑车。”
她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震惊，困惑，还有一丝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付建国猛地站起来：
“小顾，你……你就是那个……”
他话说不下去了，嘴唇哆嗦，一下子老了十岁。
“付叔，”我说，“你的债是两千三百万，月底之前还清，银行不会追了。”
“你……你怎么知道具体数字？”
“因为你的债主，从上个月开始就是我了。”
客厅里安静得只有雨声。
付珺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攥着裙角，攥得发白。
我看着他们，把话说完了：
“两千三百万，我不要你们还。”
付建国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是，”我说，“有一个条件。”
【第七章】
付珺先开口：
“什么条件？”
我看着她。
三年了，这是第一次她用这种眼神看我。
不是嫌弃，不是居高临下，不是从前那种从鼻孔往下看人的姿态。
是平等的，甚至带着小心翼翼的。
“你之前给我的那些差评，”我说，“删了。”
沉默了三秒。
付珺眨了眨眼。
“你说……什么？”
“二十一条差评，”我说，“我绩效被扣了两千多块，你删了，咱俩就算了。”
她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付建国在旁边看着我们，嘴唇还在抖，像是有一肚子话说不出来。
“还有，”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文件夹递过去，“这是你公司被冻结的资产清单，有一部分不是不良资产，是被人做了手脚冻进去的，我让法务查过了，你名下东区的那个仓库，抵押合同是伪造的，银行那边没有原始记录。”
付建国接过去，翻了两页，手抖得更厉害了。
“这……这个合同我没签过。”
“我知道，所以我已经让律师在走了，三天之内可以解冻。”
他抬头看我，眼眶红了。
“小顾，你……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这个问题很简单。
但答案不太好说。
我想了想，说了句实话：
“你女儿虽然差评多，但冬阴功从不剩，每次都光盘。”
付珺在旁边愣住了。
然后她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我站起来，往外走。
“你……你不再坐会？”付建国站起来。
“不了，还有单子。”
付珺跟到门口，站在门廊下面，雨还在下。
“顾城。”
我回头。
她站在那，灰T恤湿了一片，头发贴在脸上，看着我。
“谢谢你。”
“不客气，”我说，“记得删差评。”
我骑车走了，雨打在头盔上啪啪响。
后视镜里，她还站在门口，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手机响了，小陈：
“顾总，法务已提交东区仓库抵押合同真伪鉴定申请，预计三个工作日出结果，另外东海资本那边问您是否还参与二十八号的竞拍。”
我回：
“不参与了。”
“明白。”
雨停了的时候，我已经跑到下一单了。
【第八章】
三天后，东区仓库解冻。
付建国的公司账户陆续恢复了一部分，虽然还欠着一大笔，但至少能运转了。
我没有再接到付珺的电话。
倒是外卖后台通知我，有一条差评被删除了。
然后又一条。
然后又一条。
一个下午，二十一条全删了。
老马看见我盯着手机笑，凑过来问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你又在那笑什么，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
“绩效回来了。”
“什么绩效？”
“没什么。”
他翻了个白眼走了。
周五晚上，我在站里整理箱子准备收工，王哥过来说有人找我。
我以为是小陈。
不是。
是付珺。
她穿了一件白色衬衫，牛仔裤，头发散着，站在站门口。
王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很有眼色地拉着老马进去了。
“你怎么来了？”
“请你吃饭。”
“吃饭？”
“还你人情，”她说，“上次借的五万，加上这次的事，我欠你很多。”
“五万我会算利息的，不用请吃饭。”
“差评的事也不算？”
“那个是你该删的。”
她笑了一下，是那种很轻的笑，跟之前在院子里那种冷笑完全不一样。
“顾城，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明明有那么多钱，为什么要送外卖。”
“我说了，喜欢骑车。”
“就因为这个？”
“就这个。”
她看着我，像是在判断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然后她说：
“那你能带我一趟吗？”
“什么？”
“送外卖，”她说，“我想试试。”
我看了她一会，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备用头盔递给她。
“戴上。”
她接过去，扣上，坐到后座，手扶着我的腰。
我愣了一下。
“扶把手。”
“哦。”
她换了个位置，手扶着后座扶手。
我发动车，骑出去了。
那一晚跑了七单，付珺坐在后座，跟着我穿过大街小巷，把外卖送到各个小区。
送最后一单的时候，是个六楼没电梯的老小区，她非要跟我上去，气喘吁吁爬到六楼，出来开门的是个大爷，接过餐说谢谢。
下楼的时候她站在楼道里，喘着气，看着我说：
“你每天都这样？”
“差不多。”
“三年？”
“三年。”
她没再说话，低头跟我下楼，坐上车，回去了。
到了站门口，她下车，摘了头盔，头发有点乱，脸上有一层薄汗。
“怎么样？”我问。
“腿酸。”
“那就不是干这行的料。”
她笑了，这次是真笑，眼睛弯弯的，跟送了三年外卖给我二十一条差评的那个人，不像同一个人。
“那我还能再来吗？”
我看着她。
“看心情吧。”
她抿着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差评我都删了。”
“我知道。”
“那你给我个好评啊。”
“你又不是外卖。”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是那种毫无保留的、很大声的笑。
王哥在站里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收拾东西，关灯，骑车回家。
路上小陈发来消息：
“顾总，付家剩余债务已重组完毕，东海资本那边退出竞拍，别墅保住了。”
我回了个好字。
然后又收到一条，不是小陈的。
是付珺的：
“今天的冬阴功到了，你送的，没有差评。”
我看着手机屏幕，在红灯前停了一会。
绿灯亮了，我把手机收进口袋，骑走了。
【第九章】
日子照旧过。
付珺没有再出现在外卖站，但她的外卖订单恢复了，还是那家泰国菜，还是冬阴功。
不同之处在于，备注栏多了四个字：
顾城专送。
王哥看到这条备注的时候，对着系统研究了十分钟，然后来问我：
“这个顾城是你吧？”
“嗯。”
“人家指定你送？”
“嗯。”
“你认识？”
“认识。”
他看了我一会，摇摇头走了，嘴里嘀咕着什么，大概是这辈子也想不明白。
两周后，付建国的公司正式度过危机。
他来了外卖站一次，穿着旧夹克，提了两瓶酒，说是来谢我的。
我没收酒，倒了他一杯白开水。
他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喝了一口白开水，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骑手，说：
“小顾，我活了大半辈子，做了多少糊涂事，唯独在女儿这件事上没看明白。”
“什么意思？”
“她从前看人，只看车看房看表，”他苦笑，“你送了三年外卖，她对你是什么态度我知道。”
“那都过去了。”
“过去了，”他点头，“但她现在变了，你知道她这半个月干什么了吗？”
“送外卖？”
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猜的。”
付建国看着我，表情很复杂。
“她去了另一家外卖平台，自己注册了骑手，每天下了班就骑车出去送，我拦都拦不住，说她疯了，她说她要体验生活。”
我没说话。
“你说这孩子，是不是被你带坏了？”
“我带不了谁，”我说，“她自己想干的。”
他又看了我一会，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
“小顾，付家欠你的，这辈子还不完。”
“付叔，你没欠我什么，”我说，“那两千三百万的债我买过来，是因为那块地本来就该是我的，我只是在合适的时机做了合适的事。”
他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你一开始就……”
“滨江商圈的地是我规划里的一步棋，你公司的债务刚好卡在这条线上，我不接手，别人也会接，只不过别人接了，你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所以这不是帮你，”我说，“是我的事刚好和你的事撞在一起了，你不用记恩。”
他站在那，半天没动。
最后他说了一句：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没问。”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是那种苦涩中带着释然的笑。
“行，小顾，你说得对，是我没问。”
他走了，走的时候还是没把酒留下，我追出去还给他，他说：
“你留着，改天叫上珺珺一起喝。”
我说我不喝酒。
他说那就留着，留着也是好的。
我把酒放在站里的柜子顶上，再没动过。
当天晚上，最后一单是送到江边别墅的。
冬阴功，备注：顾城专送。
我骑车过去，到门口，按门铃。
门开了。
付珺站在门口，穿的还是那件白衬衫，但今天多了一条围裙，围裙上印着某外卖平台的logo。
“你也注册了？”我说。
“上周就注册了，”她把外卖接过去，“但我只接你附近的单。”
“为什么？”
“因为你跑得快，我跟不上。”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她把围裙解了，挂在门口的钩子上。
“顾城。”
“嗯。”
“我以前说你这辈子就这样了，那句话，”她停了一下，“我收回。”
“哪句？”
“就是在院子里，当着那个男人的面，说你这辈子就这样了那句。”
我想起来了。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她在院子里喝下午茶，旁边站着个戴假表的男人，我拎着冬阴功站在门口。
她说：有些人就是这种命。
“我记着呢，”我说。
“我知道你记着，”她低下头，“所以才要说。”
她站在门口，江风从后面吹过来，把她头发吹到一边。
“那我现在呢？”我问。
她抬头看我，眼睛很亮，是那种我送了三年外卖从没在脸上见过的亮。
“现在？”
“嗯。”
“现在你还是很烦。”
“哪里烦？”
“哪都烦，”她嘴角弯了一下，“但又没那么烦了。”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关门。
我们就那样站着，江风从她身后吹过来，带着一点点冬阴功的酸味。
“顾城，”她说。
“嗯。”
“你下次送餐，能不能别骑那么快？”
“为什么？”
“因为我想跟。”
我看着她，她站在门口，围裙不在身上，头发散着，眼睛里全是认真。
“你跟不上。”
“那我慢慢学。”
我戴好头盔，骑车走了。
后视镜里，她一直站在门口，没关门。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江边的围栏上。
我骑出小区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小陈的消息：
“顾总，盛恒集团季度报告已整理完毕，需要您下周一回总部签字，另外董事会问您什么时候回来主持工作。”
我想了想，回了四个字：
“再等几天。”
然后关掉手机，骑进了夜色里。
风灌进耳朵，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街上人越来越少。
我知道早晚要回去。
但今晚不行。
今晚还有最后一单没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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