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一段骂人的语音，发给了被骂的那个人。
语音里，我绘声绘色地跟闺蜜形容，对门那位邻居有多吓人，脸有多冷，看着就像会在半夜把人装进麻袋拖走。
发完我才发现，对话框顶上那个名字，不是闺蜜群。
是我对门那位，陆时衍。
撤回来不及，我眼睁睁看着他听完，顶部跳出 “对方正在输入”。
过了好一会儿，他回了四个字。
“明天，别跑。”
我盯着那行字，抱着我的猫，认真考虑连夜搬家，或者原地消失。
我叫苏念，是个插画师，平时最大的本事是躲在家里画画，最不擅长的，就是跟人打交道。
我万万没想到，躲过了那么多社交，最后栽在了对门邻居手里。
更没想到的是，这个我以为会把我装进麻袋的人，后来把我宠成了，连瓶盖都不用自己拧的样子。
一
搬家那天，天气特别好。
我前前后后跑了好几趟，箱子一个接一个往楼上搬，累得满头是汗，胳膊都酸了。
等我拖着最后一个箱子上楼，刚到门口，对门的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出来，个子很高，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拎着垃圾袋，眉眼生得很周正，就是没什么表情。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那一排还没归置的箱子，脚步停住了。
我心一下子提起来，社恐当场犯了，脑子里飞快地想，要不要打招呼，该说什么，他会不会嫌我挡了路。
我越想越乱，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
“你好。”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半秒，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 我赶紧摆手，下意识把箱子往身后藏了藏，“我自己可以，谢谢，不麻烦你。”
他没再说什么，又看了我两秒，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转身下楼了。
我抱着箱子站在原地，长长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有点丢人。
人家明明是好心，我却像躲什么似的，连话都不敢多说。
我把箱子拖进屋，一件一件收拾，等忙完，天已经擦黑了。
我瘫在沙发上，浑身像散了架，第一时间点开了闺蜜群。
群里就三个人，我，唐糖，还有一个在外地的室友。
我噼里啪啦打字，把刚才的事一股脑倒了出来。
“我跟你们说，我对门住了个男的，长得还行，就是脸特别冷，看着好凶。”
唐糖秒回。
“有多凶？还能吃人啊？”
“就是那种，你跟他同乘一部电梯，都不敢喘气的那种。” 我想了想，又补一句，“我决定了，以后叫他陆阎王。”
“你连人家名字都知道了？”
“刚才楼下快递喊他，我听见的，叫陆时衍。” 我揉了揉发酸的胳膊，“他还问我要不要帮忙，我给拒绝了，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
唐糖发来一串哈哈。
“苏念，你这社恐的毛病，迟早把好好的邻居当成假想敌。”
“人家好心帮你，你倒好，把人当阎王。”
我不服气，正想反驳，忽然听见对门传来一阵响动。
咚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倒了，接着是几声闷闷的撞击，一下一下，隔着墙传过来。
我打字的手停住了。
这都几点了，他在干什么？
我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半天，那声音断断续续，我的心跳也跟着一点点快起来。
二
那阵动静持续了一会儿，又没了。
我一晚上没睡踏实，满脑子都是对门那个面无表情的男人，还有那几声闷响。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开门，心里还惦记着昨晚的动静。
门一拉开，正好撞见陆时衍出门。
他换了身运动装，头发比平时随意些，手腕上贴着一块创可贴，手背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刚蹭到的。
我盯着那道红痕，心里有点发毛。
好好的，手上怎么会有伤？
我想起昨晚那几声闷响，又想起他那张冷脸，脑子里已经自动补完了一整出不好的戏，越想越觉得对门深不可测。
他冲我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神色如常。
我硬着头皮点了下头，连看都不敢多看，飞快地缩回屋里，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这才掏出手机。
“唐糖，我觉得我对门真的不简单。”
“他手上有伤，大半夜还有动静，你说他会不会是……”
唐糖回得很快。
“会是什么？人家说不定就是在家健身，磕了一下，再正常不过。”
“你少看点悬疑剧，看什么都像有问题。”
我将信将疑，可心里那点怕，没那么容易散。
偏偏这个时候，我家花卷不见了。
花卷是我养的橘猫，胖得像个球，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蹲在门口，一有机会就往外溜，拦都拦不住。
我屋里屋外找了一圈，床底下、柜子后、阳台上，都看了，没影，急得冷汗都下来了。
我一边唤它的名字，一边顺着走廊找，一层一层往下，找着找着，停在了对门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声轻轻的猫叫，软绵绵的。
是花卷。
我抬起手，想敲门，又有点发怵，在门口来回转了两圈，深吸一口气，正要敲，门从里面开了。
陆时衍站在门口，怀里抱着我的猫。
花卷窝在他臂弯里，一脸舒坦，半点儿不认生，还拿脑袋蹭他的手。
那个平时除了我谁都不让碰的小东西，就这么当着我的面，叛变了。
“你的猫？” 他低头看了看花卷，又抬眼看我。
“嗯。” 我脸有点热，“它叫花卷，爱乱跑，给你添麻烦了。”
“没添麻烦。” 他把猫轻轻递给我，动作很小心，“它自己在外面挠门，我就放它进来了，还喂了点水。”
我接过猫，花卷还不情不愿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舍不得走。
“它平时不这样的。” 我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今天怎么了。”
“可能是觉得，我这儿安静。” 他看着猫，难得多说了一句。
我道了谢，抱着猫匆匆回家，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人家说话温和，做事也周到，好像，真没我想的那么凶。
可还没等我想明白，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好友申请。
申请人那里，写着两个字，陆时衍。
三
我盯着那条好友申请，犹豫了足足五分钟，手指在屏幕上悬着，落不下去。
加吧，我有点怕，以后他要是发消息，我都不知道怎么回。
不加吧，人家就住对门，花卷还三天两头往人家屋里跑，低头不见抬头见，以后少不了打交道。
我一咬牙，闭着眼点了通过，心里像揣了只兔子。
他很快发来一条消息，像是早就编辑好了。
“猫要是再跑过来，我喊你，不用你来回找。”
我回了个 “好，谢谢”，又觉得干巴巴的，想了想，补了个小猫鞠躬的表情包。
他没再回。
我把手机一扔，捂着脸滚到沙发上，耳朵尖还热着。
跟他说一句话，我都觉得比画一整天画还累。
接下来两天，我赶一个催得很紧的插画稿，天天画到半夜，眼睛发涩，整个人昏昏沉沉，连饭都顾不上好好吃。
这天晚上，我画累了，出门倒杯水，又在走廊撞见他。
他提着一袋东西，应该是刚从外面回来，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我脑子里那根社恐的弦 “唰” 地绷紧，胡乱点了下头，连招呼都没打利索，赶紧溜回家，关上门才敢喘气。
关上门，我越想越觉得自己没出息，又想起这两天的事，心里那点委屈和好笑搅在一起，一时没忍住，点开闺蜜群，按住语音，开始吐槽。
“我跟你们说，那个陆阎王，真的太吓人了，他就往那儿一站，我话都不会说了，我刚才差点同手同脚，水都差点洒了。”
“你说他年纪轻轻，怎么成天板着脸，跟谁欠他钱似的，我看着就紧张。”
我噼里啪啦说了一大通，把这两天的紧张全倒了出来，说完，神清气爽，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去给花卷添猫粮。
等我回来，屏幕亮着，上面好几条消息。
唐糖发来一连串问号。
“苏念！你看看你发给谁了！”
“你快看看！”
我心里一沉，抓起手机，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来。
我那条语音，根本没发到闺蜜群。
最上面的对话框，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陆时衍。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砸脸上。
我点进去，那条语音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旁边明明白白显示着，已读。
我疯了一样去点撤回，手指都在抖，系统却冷冰冰地提示，消息超过两分钟，无法撤回。
我瘫在椅子上，抱着头，觉得整个人生都黑了，恨不得现在就退房搬家。
就在这时，顶部跳出 “对方正在输入”。
我屏住呼吸，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连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消息发过来。
“我没有板着脸。”
“也没人欠我钱。”
我看着那两行字，脸烫得能煎鸡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还没等我想好怎么回，他又发来一条。
“明天，别跑。”
“当面说清楚。”
四
第二天我磨磨蹭蹭，在屋里转了好几圈，一直躲到下午，实在要出门拿东西，才敢开门。
结果刚出门，就看见门口放着一个快递，我弯腰一看，名字不是我的。
我正纳闷，对门的门开了，陆时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快递，低头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是你的。” 他把快递递过来，“苏念，对吗？”
我接过来一看，脸一下子热了。
是我买的猫罐头，收件人写的确实是我，应该是快递员放错了位置。
“那这个……” 我把门口那个快递抱起来，递给他，“应该是你的，上面写的你的名字。”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没拆，目光落在我怀里那个沉甸甸的箱子上。
“你那个看着不轻。” 他说，“我帮你拿进去。”
“不用，我可以。” 我话还没说完，抱着箱子刚走两步，脚下一滑，箱子一歪，差点脱手砸到脚。
他伸手稳稳托住箱底，没让它掉下来，淡淡地看我一眼。
“走吧，别逞强。”
我没再坚持，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把箱子稳稳放到我屋里，耳根有点发烫。
“谢谢。” 我小声说，手指绞着衣角，“那个…… 语音的事，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手滑发错了。”
“我知道。” 他看着我，语气很平和，“你不用紧张，我没生气，也没觉得你冒犯。”
我抬头看他，他的表情还是淡淡的，可眼神里没有一点凶，反而带着点让人安心的稳。
我心里那根绷了一晚上的弦，松了一点。
我们一起出门，进了电梯，他还顺手帮我按了一楼。
电梯下到一半，忽然晃了一下，灯灭了，轿厢猛地一顿，停住了。
我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撞上一只手，温热的，虚虚护着我。
他伸手挡在我身后，怕我撞到，另一只手按了紧急呼叫，又低头看我。
“别怕。” 他的声音在头顶，很稳，“应该是停电，物业很快就来，不会有事。”
狭小的空间里很黑，我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还有自己咚咚的心跳，一声比一声清楚。
我本来该怕的，我从小就怕黑、怕密闭的地方，可他站在旁边，我莫名就没那么慌了。
“你……” 我小声开口，声音还有点抖，“你怎么一点都不怕？”
“怕没用。” 他说，“这种时候，得先让你出去。”
我愣了一下，黑暗里，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暖暖的。
他一直没把手收回去，就那么护在我身后，直到外面传来物业的声音。
没过多久，电梯重新亮了，门缓缓打开。
他先一步挡在门边，用手挡着门框，让我先出去，怕门再合上。
我走出来，回头看他，他正低头看我，目光柔和，忽然开口。
“花卷，今天没往外跑。”
我怔住。
“你怎么知道它叫花卷？”
五
他看着我，神色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你昨天说的，我就记住了。”
我想起来了，找猫那天，我手忙脚乱，确实提过一句它的名字，本以为他没往心里去。
“我记性还可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又补一句，“尤其是，别人的名字。”
我没听出别的意思，只觉得脸有点热，不敢再问，赶紧岔开话题，道了别就回家。
可那天晚上，花卷又不见了。
我已经有了经验，一点儿都不慌，直接去敲对门的门。
门开了，花卷正趴在他客厅一块小小的软垫上，眯着眼，旁边摆着一个干净的小碗，里面盛着猫粮，还有一小碟水。
我看清楚了，那软垫和碗，都是新的，摆得整整齐齐。
“它今天又在外面挠门。” 陆时衍弯腰把猫轻轻抱起来，“我怕它趴地上凉，就备了点东西。”
“你还专门给它买了窝？” 我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想接猫，“它太能折腾了，我回头一定把它看紧点。”
“不用。” 他把花卷递给我，指尖不经意碰到我的手背，温热的，“它来，我挺高兴的，家里也热闹点。”
我抱着猫，低头看花卷一脸享受、赖着不想走的样子，忍不住问。
“你怎么知道它吃这个牌子？”
“上次看你门口堆着的快递盒。” 他说得很自然，“我留意了一下，它好像不爱吃另一种，每次都剩，我就没买那个。”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软软的，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一个看着那么冷、话那么少的人，居然把这些细碎的小事，都悄悄记在了心里。
我抱着猫站在他家门口，目光不自觉地往屋里扫。
这一扫，我愣住了，抱着猫的手都紧了紧。
他客厅的书架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绘本，看得出是常翻的，边角都很爱惜。
最上面那一本，封面我再熟悉不过，连配色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我画的第一本绘本，笔名年糕，印在角落，小小的两个字。
“你……” 我声音都有点发飘，几乎不敢相信，“你看这个？”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 “嗯” 了一声。
“画得很好。” 他说，“看着心里很暖，我都看完了。”
我抱着猫，站在原地，心跳得乱七八糟，连自己最后是怎么回的家都不记得了。
六
那天之后，我看他的眼神，有点不一样了。
我开始忍不住留意他。
留意他早上几点出门，留意他路过我门口时，脚步会不会慢一点，留意他是不是真的，像我一开始以为的那么冷。
我慢慢发现，他会在我画到很晚的时候，把门口那盏感应灯留着，让我出门倒水时，脚下总是亮的。
我也发现，他从来没主动打扰过我，只是每次花卷跑过去，他都好好替我看着，再发消息告诉我一声。
我心里那点最初的怕，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变成了别的东西，软软的，有点甜。
这天半夜，我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一声响惊醒。
屋里一片漆黑，空调停了，我伸手去按灯，怎么按都不亮。
跳闸了。
我摸黑下床去找电闸，脚刚沾地，一滑，踩到一片湿凉，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借着手机的光一看，厨房水管不知道什么时候裂了一道口子，水正往外淌，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我手忙脚乱地去关阀门，手上沾了水，又滑又急，越拧越拧不动，急得眼眶都红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我拉开门，陆时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工具箱，头发有点乱，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好，显然是刚被吵醒。
“我听见你这边动静不对，还有水声。” 他进门看见地上的水，眉头一下子皱紧，“你先站到干的地方，别碰水，小心滑倒。”
他三两步走到厨房，先反手关了总阀，又弯腰检查电闸，动作利落，没一会儿，灯亮了，水也止住了。
他蹲在地上，拿拖把帮我把积水一点点拖干净，又仔细看了看那截水管，确认不会再漏，额角出了一层薄汗。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又暖又过意不去。
“这么晚了，还把你吵醒，麻烦你跑一趟。” 我递过去一条干净毛巾，“谢谢你啊，陆时衍，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他接过毛巾，擦了擦手，站起身，离我很近，能看清他眼里的我。
“苏念。” 他低头看我，目光比平时柔了许多，“你现在，还怕我吗？”
我仰起脸，撞进他眼睛里，心跳得厉害，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
七
那个问题，我最后还是没答上来，红着脸摇了摇头，就找借口躲回了屋里。
我一晚上翻来覆去，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他那句 “还怕我吗”，还有他认真的眼神。
周末，唐糖非要拉我出门吃饭，说我再宅下去，人都要长猫毛了，硬把我从画架前拽了起来。
我拗不过她，只好换了身衣服，挑了家安静的餐厅。
刚坐下没多久，我端着水杯，就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朝这边走过来。
是陆时衍，还有一个没见过的男人，眉眼带笑，看着很活络。
陆时衍看见我，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身上，似乎有点意外，又有点藏不住的亮。
那男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眼睛一亮，笑着开口。
“这么巧，正好我们就两个人，一起坐呗，热闹。”
我还没反应过来，唐糖已经在旁边小声说 “拼桌不亏，有帅哥”，伸手就把旁边的椅子拉开了。
四个人坐下，我才知道，那男人叫周屿，是陆时衍的合伙人，也是多年的朋友。
周屿话特别多，又风趣，一顿饭的工夫，就把气氛烘得热热闹闹，我也跟着放松了不少。
吃到一半，隔壁桌有人喝多了，端着酒杯晃悠着凑过来，非要让我也喝一杯，嘴里还嚷嚷着，不喝就是不给面子。
我天生应付不来这种场面，手里攥着杯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还没等我开口，一只手伸过来，不动声色地把我面前那杯酒，换成了一杯果汁。
“她不喝酒。” 陆时衍抬眼看着那个人，声音不高，语气却很笃定，让人不敢再劝，“这杯我替她。”
他说完，端起那杯酒，一口喝了，那人讪讪地笑了笑，没再纠缠，退回去了。
我侧头看他，他已经收回手，自然地夹了一筷子我爱吃的菜，放进我碗里。
“多吃点。” 他侧过头，声音放轻了些，“你太瘦了，别总顾着画画忘了吃饭。”
我低着头，脸一点点热起来，心里却甜丝丝的，像含了颗糖。
周屿在旁边看了一眼，眼神在我们之间转了一圈，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随口说道。
“对了，时衍，你那个公益绘本的项目，插画师定了没？你不是一直想找那个叫年糕的吗？”
我夹菜的手，猛地一顿，筷子悬在半空。
八
年糕。
这两个字一出来，我心一提，端着碗，连呼吸都放轻了，竖起耳朵往下听。
陆时衍侧头看了周屿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提醒，像是不想让他再往下说。
周屿却像是没察觉，还在自顾自地说。
“人家年糕可是现在很火的治愈系画师，性子又低调，你想请，人家未必肯答应……”
“吃饭。” 陆时衍淡淡打断他，把一道菜转到他面前，堵住了他的话。
周屿这才摸了摸鼻子，识趣地闭了嘴。
我低着头，一声不吭，心里却翻江倒海，怎么都平静不下来。
他想找的合作画师，是年糕。
而年糕，就是我。
这顿饭后面我吃得心不在焉，菜是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满脑子都是这件事，还有他书架上那一排被翻得很旧的我的绘本。
回到家，我在屋里来回踱步，越想越坐不住。
我想起他书架上那些绘本，想起他说 “画得很暖”，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压都压不住。
第二天，我借着找猫的由头，又去了对门，心还在怦怦跳。
花卷果然在，正趴在那块软垫上打盹。
我抱起猫，目光却忍不住往书架上瞟，一寸一寸地看。
这一次，我看清楚了。
我那几本绘本旁边，压着几张建筑草图，线条干净利落，旁边还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批注，看得出画得很用心。
我虽然是画插画的，可我一直很喜欢建筑，私下里也研究过不少作品，一眼就被那几张图吸引住了。
这个画风，我认得，太熟悉了。
业内有一位很出名的青年建筑师，很少露面，几乎不接受采访，作品却屡屡获奖，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他合作，却连人家的门都摸不到。
我盯着那些草图，手指都有点发颤，心跳一点点加快。
原来，他就是那个人，我找了很久的人，就住在我对门。
我抱着猫，怔怔站在书架前，满脑子乱哄哄的，连他什么时候走到身边都没察觉。
“在看什么？” 他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
我吓了一跳，像被抓包似的，慌忙把草图放回去，支支吾吾。
“没，没什么，我就是…… 觉得这些画，很好看，很厉害。”
他看了一眼那张草图，又深深地看我，眸色很深，像是明白了什么，却没点破，只是轻轻 “嗯” 了一声。
我抱着猫，匆匆找了个借口回家，心里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
没过多久，我就在他门口，看见一个快递员递来一份文件。
收件人那栏，我远远看过去，端端正正写着，年糕老师收。
九
那份文件，是发给我的合作邀请，收件人写的就是年糕。
可它怎么会送到他手里，还被他先收下了？
我满脑子疑问，站在走廊里想了半天，又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就差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偏偏这个时候，我撞见了另一件事，把我的心全搅乱了。
那天我下楼取东西，看见一个打扮得很漂亮的女人，站在陆时衍面前，笑着跟他说话，还递给他一个精致的盒子。
他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我远远看着，心里却莫名一沉，像坠了块石头。
我没敢再往下走，赶紧转身躲回楼道，抱着迎上来的花卷，心里闷闷的，说不上来的难受。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我好像，很在意他身边出现别的女人，在意到连呼吸都不顺。
接下来两天，我故意躲着他，花卷再往外跑，我也立刻追上去抱回来，不给他开门的机会。
他发消息问我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只回了句 “最近忙，先不聊了”。
我能感觉到，他那头沉默了很久。
第三天晚上，我刚画完稿，正揉着发酸的手腕，门铃响了。
我拉开门，陆时衍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个盒子，目光落在我脸上。
他看着我，眉头微微皱着，目光里带着点我没见过的认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在躲我。” 他开口，不是问句，语气很笃定。
我心里一慌，眼神躲闪，嘴硬道：“没有，我就是…… 最近稿子多，有点忙。”
“就因为前天那个女人，对吗？” 他看着我，忽然问。
我愣住，脸一下子红了，没想到他一眼就看了出来，连我这点小心思都没藏住。
“她是周屿的女朋友，那天是周屿临时有事，让我帮忙转交一下东西。” 他把那个盒子递过来，让我看清上面的卡片，“这是周屿给她挑的礼物，我只是顺路帮个忙，没别的。”
我看着那个盒子上写着的两个人的名字，又看看他认真的样子，心里那点闷气，一下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窘迫，脸烫得厉害。
“我…… 我又没问。” 我小声嘟囔，恨不得找个地缝。
“可你在意了。” 他往前半步，声音低下来，带着点温柔，“苏念，你一在意，我反而有点高兴。”
我抬起头，撞进他眼里，那里清清楚楚，只映着我一个人。
我的心跳得飞快，连耳朵尖都烫了，怀里的花卷不安分地动了动。
他看着我，没再逼近，只是放缓了声音，一字一句。
“明天，别出门。”
“在家等我，我把所有事，一次跟你说清楚。”
十
第二天，我从早上就开始坐立难安。
花卷趴在我脚边，懒洋洋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没出息的人。
中午，门铃响了。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陆时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还有一本我很熟悉的绘本。
是我画的那一本。
“我能进去吗？” 他看着我，声音比平时温和。
我点点头，让他进来，给他倒了杯水，自己却紧张得不知道往哪儿坐。
他在我对面坐下，把那本绘本轻轻放在桌上，翻开扉页。
“年糕。”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是在两年前。”
“那时候我在做一个给乡村孩子的公益绘本，需要一个能把画画得很暖的人。我看了很多作品，最后停在你这里。”
我屏住呼吸，听着他往下说。
“我想找你合作，可你一直没露面，只用笔名，我连联系都联系不上。”
“直到搬家那天，我在门口看见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后来我在你门口，看见写着年糕的快递，才知道，原来我找了很久的人，就住对门。”
我坐在那里，听着他的话，那些日子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浮上来。
我想起他书架上被翻得很旧的绘本，想起他记得花卷的名字和忌口，想起他半夜过来帮我修水管，想起电梯里他护在我身后的那只手。
原来这些，都不是巧合。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抬起头，小声问，鼻子有点酸。
“我怕我一开口，你就以为我是为了合作才接近你，又要躲着我。”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苏念，我想先让你认识我这个人，而不是那个找你干活的甲方。”
“我也想等一等，看看你什么时候，才不会一见到我就紧张，能轻轻松松跟我说句话。”
我脸一热，想起自己那些社死的瞬间，想起那段语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那时候…… 是真的怕你。” 我小声说，“我以为你很凶。”
“我知道。” 他看着我，眼底浮起一点笑意，“可你还是一次又一次，过来找猫了。”
我被他说得说不出话，心跳得更快了。
“那现在，我可以正式问了。”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微微低头，目光认真得让我心跳加速。
“年糕老师，公益绘本的插画，你愿意跟我合作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还有，苏念，我喜欢你。”
“不是因为合作，也不是因为你画得好，是因为你这个人，软乎乎的，善良，又认真，连紧张起来、嘴硬起来的样子，我都喜欢。”
“这两年我一直在找你，后来你住到对门，我才发现，我想找的早就不只是一个画师了。”
“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我仰起头，看着他眼里那个小小的自己，眼眶有点热，心里却甜得不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这一次，我没有再躲，也没有再结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愿意。”
他绷了很久的肩膀，一下子松下来，像是终于放下了心，伸手轻轻把我揽进怀里，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我。
“以后，不用再怕我了。” 他在我耳边说，声音低低的，很温柔。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轻轻 “嗯” 了一声，伸手，慢慢回抱住他。
尾声
后来，公益绘本做得很顺利。
书出版那天，我和陆时衍的名字，第一次印在了一起。
花卷依旧两头串门，只是它在对门的小窝，比在我家睡得还踏实。
有一天，唐糖翻出我当年那段社死语音，在群里反复播放，笑到停不下来。
“来，大家听听，我们苏念当年怎么形容人家的，会把人装进麻袋，陆阎王。”
我红着脸去抢手机，陆时衍却从身后走过来，顺手把我手里的水杯接过去，拧开，再递回来。
“她说得也不全错。” 他看着我，嘴角难得带了点笑。
“我确实，把她装进麻袋了。”
“装进来，就没打算放。”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稳稳的心跳，忽然觉得，搬家那天的紧张，那些社死的瞬间，好像都值了。
我曾经那么怕跟人打交道，怕到连对门邻居都要绕着走。
是他让我知道，原来真的有那么一个人，你不用勉强自己变外向，不用怕说错话，只要安安心心做自己，他就会走过来，把你护在身后。
窗外阳光正好，花卷在打盹，他握着我的手，温热而用力。
我低头笑了笑，回握住他。
这一次，我哪里都不用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