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号晚上七点五十，陆叙把黑伞从玄关桶里抽出来，外面没雨。
他换掉西装，穿那件灰夹克，拉链只拉一半。抽屉里数了六百现金，按面额叠齐，不装钱包，塞进内袋。手机搁在餐桌上，屏幕朝下，家庭共享的绿点灭了。
"总部值夜。"他说，"明早六点回。药先吃了，七格我摆好了。"
我说好。
熨到第三件衬衫，袖口那道折线压了两遍。冰箱贴上周三那行体重还是他写的，笔尖偏左，末位那个数字收得比前几个轻。菜账本摊在灶台边，今晚记的是：十五，伞，现金，六点十分，第廿四期。
前头廿三期，一期没落。
门轴响过，楼道声控灯隔了四秒才灭。我拿软布把熨斗底板擦了一遍，插回架子上，回灶台把那行字补完。补到最后一格停了笔。
上个十五，他袖口带回来的不是烟味，是白菊的粉。
两年前老城那间铺子走水之后，手续都是他替我办的。
旧身份证、旧户口页、旧相册、我妈留的那只铁皮盒，一样没留在我手上，全进了书房第三只抽屉。钥匙他串在车钥匙圈上，圈上还挂了枚小小的铜牌，磨得发亮。
"沈晚那页翻过去了。"他把抽屉推上，锁芯咔一声，"你叫林知。往后别往回看。"
我点头。
新证件办下来那天，他带去拍了合影，挂在客厅正中。照片里头发抿得平整，笑得刚好，姿势是他挑的，下巴收一点，再收一点。家里再没有第二张我的脸。镜框背面他拿铅笔写了个日期，写完拿指腹蹭了蹭，没蹭匀。
工资卡是副卡。每月一号他转三千，到账备注空着，不写用途。手机用他邮箱注册，定位共享开着，绿点一整天亮在屏幕上。周日晚上他摆分药盒，七格，早中晚，铝箔板掰得齐，摆完把空板收走，连锡纸边角都带走。周三晚称体重，他记，我不记。
他不让我单独回老城。
头一回我提，他说那边拆没了。第二回我提，他说路不好走，雨天翻浆。第三回没接话，把车钥匙圈在指头上绕了一圈，绕得很慢，铜牌碰着钥匙齿，响了两下。后来我就不提了。
每周签一张《家庭事务确认单》。
A5，复写纸，两联。抬头那栏他看着我写"林知"。下面几行印好的：本周无外出、证件由家庭统一保管、无异议。正本他撕走，夹进书房那只牛皮文件夹，夹之前会拿指背把纸边捋平。垫在下面那一联，我顺手夹进菜账本，压平，不折角。
他教过我对账。
"一联归一联，编号别断。断了就查不出哪天少了一张。"
我照做。廿四个月，编号没断过。
菜账本是最普通的那种，横格，封皮让油手摸出一层暗光。前头记菜：豆腐两块、小葱一把、冻鸭二十六。后头从第一期起，每期留一小格，写四样——日期、伞、现金、回时。格子底下空着半行，我没填过，也没划掉。
他每回出门前都看一眼冰箱贴。看完才拿伞。
有一回看到一半回头："你最近不问我去哪了。"
"总部值夜。"我把熨斗搁稳，"你说过了。"
他站了两秒，满意了。
第一次不对，是第七期。
六点十分进门，鞋底沾一层灰白。不是马路上的泥，是旧房子那种墙皮落下来的粉，细，发涩，捻一下不沾手。夹克袖口蹭了一道，我拿软刷刷下来一点，摊在白瓷碟里，没盖，搁在碗柜最里层。
菜账本那行底下我多添两个字：礼堂。
没问他。
第八期回来得早，五点五十。黑伞是干的，伞骨缝里卡着一粒极小的白花瓣，压扁了，边沿发黄。拿镊子夹起来，夹进菜账本第廿三页和廿四页中间，没写标注。那两页本来记的是表和味精。
第九期，内袋那叠现金少了一百。他脱夹克时纸币角露了半分，我挂衣服的时候顺手按了回去，没数第二遍。
第十期，多出一张回执。薄，打印的，他没留意掉在玄关地垫边。我弯腰捡鞋时一并捡起来，看了一眼：
城西旧礼堂 场地续用单。日期十五。经办栏空着。备注栏印着两个铅字——核验。
拿手机拍了，原件按原样塞回地垫缝里，斜着，跟先前一个角度。他没发现。
第十一期，楼道里碰上隔壁那家收袜子的表婶。她拎着两兜货，塑料袋窸窣，靠在门框上跟我讲菜场的事，讲着讲着自己拐了弯："城西那排旧房子别处都封了，就礼堂还开着，每月十五亮一回灯，也不见放电影。我上回坐七点二十那班公交经过，窗里头白晃晃的。"
"哦。"
"白的那种白。"她把兜子换了只手，"不是灯，是布。"
她没再往下说，也没问我什么。下楼声控灯一层层亮下去。
那天夜里我把菜账本从第一期翻到第十一期，一期一期对。伞、现金、六点十分、灰白粉、白花瓣、少一百、回执编号。十一格，格底那半行空着，像特意给谁留着填的。
第十二期他换过一次伞。黑柄，新的，伞面折痕比旧那把硬。旧那把没扔，搁在玄关桶最底下，柄上还留着第八期那道伞骨缝。我拿软布把两把都擦了，照旧并着搁回去。
第十三期到第十九期，没新东西。他节奏稳得几乎像打卡：七点五十抽伞，绿点灭，次日六点十分回，进门先看冰箱贴，再去书房开牛皮文件夹。文件夹开合一声，第三抽屉锁芯咔一下。
我照旧熨衬衫。照旧把分药盒摆回柜上原格，七格齐着，铝箔板一格没动。照旧周三站上秤，让他记。
他记完会拿笔杆在贴面上敲一下，不重。
第廿期，他忽然把客厅那幅合影摘下来擦了一遍，挂回去时往左挪了半寸。我拿水平尺比过，本来是正的。没动回去。
第廿二期，内袋里那六百换成了新钞，连号。我把编号尾数记在菜账本格底那半行里，第一次填了东西，只填了三个数字。
第廿三期，白菊的粉。
不是鞋底，是袖口。灰夹克右袖外侧，靠肘弯那一块，薄薄一层，白里带点青。他挂衣服时自己没看见。我拿软刷收进白瓷碟，跟第七期那点墙皮粉并着搁，两堆分开，中间留了道空。
碟子搁回碗柜最里层，没写标签。
那晚我把廿三期格底那半行，一格一格看过去。前三格空，第四格空，到第十一期空着，第廿二期填了三个数字。
快满了。
第廿四期，我跟了。
没打车跟在他车后。七点二十那班公交，到城西终点，比他早到一刻钟。车上就四五个人，报站器的女声报"城西旧礼堂"时破了个音，没人抬头。
侧门开着。门口一张长桌，桌角掉漆，摆着寄存牌和一本复写登记簿，笔用细绳拴着，绳头磨起毛。管理员坐后头，搪瓷缸搁在簿子右边，缸底一圈茶垢，他拿指腹推了推缸，没推远。
"取件。"我说。
"哪位的。"
"外套，上回落这儿的。"
他没抬头，把簿子推过来。复写式，两联，上联归场地方，下联自己撕。我在"事由"那栏写"取件"，签名那栏写"林知"。笔尖到收尾顿了半下，跟家里签确认单一个手劲。
撕下联的时候，指腹蹭到上一页压过来的浅痕。上一行签得重，纸纤维里留着笔画的沟，摸得出来，看不真切。
我没翻上看。
下联折两折，夹进菜账本，角上编号：丙-024。
侧厅没开大灯，只亮一排壁灯，灯罩朝下，光落成一圈一圈。横幅白底黑字，挂得有点歪，右头低半指：
沈晚女士 追思会 · 第廿四期
底下没写生卒，没写单位，没写"敬挽"。就一行。
遗像框在正中间。
二十岁那张。歪辫，校服领子翻着没抻，袖口先折宽一道、再往上推半寸，没抻平。这张他明明收走了，连整本旧相册一起进了第三抽屉，钥匙串在他车钥匙圈上。
我站在最后一排，没坐。
陆叙坐第一排家属席。灰夹克，白菊搁在膝上，双手压着花柄，拇指压在花茎那截绿胶带上。司仪念到"家属及配偶陆叙先生"，他起身，欠了半身，动作很熟，不是第一回。起来之前先把花顺了顺，花头朝里。
壁灯底下没人哭。前排空着两把椅子，椅背上搭了块白布，叠得四角齐。
长桌那本签到簿翻在当页。家属栏，一行钢笔字：配偶 陆叙。收笔干净，不顿。
底下"核验结论"那格，印着一行小字：
本人未到场，按期续付。
他签了名。笔搁回细绳边上，绳头晃了一下。
我低头看自己手里那张丙-024。取件联的编号，跟他刚签的那页，连着。一本簿子撕的，中间没隔别的号。
侧门外的风把横幅右头又吹低了一点。管理员起身去按了按图钉，按完回搪瓷缸边上坐好，没看厅里。
我原路出去。七点五十那班回程还没到，站牌底下灯管闪了两下。菜账本在布包里，丙-024 压在廿四格上头，折口朝里。
到家比他早。
六点十分他推门。
黑伞照旧搁回玄关桶，现金内袋空了，袖口那点白菊粉还在，比昨夜淡了些。分药盒摆回柜上，七格齐着。
"睡了没。"
"熨完就睡了。"我把第三件衬衫挂进衣柜，"药按格子吃的。"
他去看冰箱贴。看了两秒，回书房。牛皮文件夹开合一声，第三抽屉锁芯咔了一下。铜牌碰着钥匙齿，响了两下。
周四早饭，我没收菜账本。
摊在他那半边桌上，摊到最开的一页。豆浆碗压着左角，镇尺压着右角——镇尺是老城带出来的唯一一件，樟木的，边角磨亮，他当年没收，说"这不算旧物，算家伙"。
"对个账。"我说。
他拿筷子的手没动。
"廿四期。"我拿指甲在页边一格一格往下点，不抬眼，"每期：十五号，七点五十抽伞，六百现金，共享绿点灭，次日六点十分回。第七期鞋底灰白粉，收在白瓷碟左边那堆。第八期伞骨一粒白花瓣，夹在廿三页。第九期少一百。第十期地垫缝里一张续用单，备注'核验'。第廿二期连号新钞，尾数我记了。第廿三期袖口白菊粉，白瓷碟右边那堆。"
把回执的打印件推过去，日期朝他。
"上周三我坐七点二十公交去的。侧门登记簿复写两联，我签'取件'，撕了下联。"菜账本翻过一页，丙-024 压在玻璃杯底下，"编号跟你昨天签的家属联连着。一本簿子，中间没隔号。"
他没说话。
"横幅写沈晚，第廿四期。"我把碗往里挪了半寸，"遗像那张，你收在第三抽屉里，钥匙在车钥匙圈上。能挂出来，说明抽屉你开过不止一回。合影上礼拜往左挪了半寸，我拿水平尺比过，没动回去。"
"林知。"他终于开口，声音放得很平，"那两年你分不清。走水之后你住过院，医生说过，旧事会串。我带你去城西，是怕你一个人乱跑。"
"我没提城西。"
他停了。
镇尺底下压着的那页，我拿指腹把纸边捋平了一下，跟他夹正本之前的动作一样。没学，是这两年看会的。
我起身去柜边，把分药盒端过来，七格全满，铝箔板一格没动，锡纸边角还齐着，原样摆了廿四周。盒子底下压着社区医院一张自助机回执，打印字有点淡，过敏项那栏，两年没改过一个字。
"你每周摆，我每周收。"我说，"没吃。回执我自己去打的，三号机，用的是副卡，一号那笔三千里的。挂号没挂，就打了个单子。"
他把筷子搁下了。搁得很轻，筷尾在碟沿上没磕出声。
白瓷碟我没端出来。两堆粉还搁在碗柜最里层，中间留着那道空。
那天他出门没看冰箱贴。
黑伞搁在桶里，没抽。
他没恼，也没辩第二句。
起身去书房，回来时手里多一只牛皮信封，搁在餐桌正中，没推。封口没粘，拿铜牌压着一角。
"既然对账，"他说，"就对全。"
信封里三样。
一张旧户籍回执的复印件，章糊了半边，日期在走水后第四个月。一张结婚证，持证人一栏：林知、陆叙，登记日期在那张回执之后四个月。这本我看过一百遍，他从前只说"补办的"，没说补在什么后头。
第三样我第一次见。一页打印的《按期给付核验说明》，A5，纸边裁得齐。第三条印得清楚：
满廿四期后，需本人到场复核一次；复核未成，给付终止，旧名账户冻结。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讲旧名账户按月入账，备注统一写"抚恤"，代管人由家属席签认。
"下月十五。"他把白瓷碟往边上一推，其实碟子不在桌上，推了个空，手收回去时没改口，"你去签个字。就写'确认不在场'。签完这页翻过去，往后不去了。"
"给谁签。"
"给场地方。"他拿指节敲了敲第三条，"跟这两年一样，我代你跑，你只露一次面。露完回来，晚饭照旧。"
我拿起来对光看。
纸右下角一圈极淡的压痕。不是打印纹，是复写纸垫过留下的帘状沟，比官纸窄半分，走向斜着，沟底带一点点毛。
家里那本《家庭事务确认单》，每礼拜垫在下面那一联，一样的沟。同一刀纸。
"这本也是复写的。"我说。
"统一格式。"他答得快，"我经手的东西，都留一联。"
"嗯。"
我把三样并齐，从灶台边抽屉里抽出自己裁的无酸衬纸，一张隔一层，夹回信封，铜牌照旧压回角上，没还他。
"我收着托一下。脆了。不收钱。"
他看了一眼那叠衬纸，没问哪儿来的。老城铺子剩下半刀，走水那天我抱出来的就这个，他当年没算进"旧物"，说纸不算东西。
那天下午他把书房门带上了，没锁第三抽屉。钥匙串搁在玄关盘里，铜牌朝上。
我没收，也没还。
隔天下午，门铃响了一次。不是陆叙。
门口站个女人，没打伞。月白衫子，袖口卷了一道，先折宽，再往上推半寸，没抻平。楼道声控灯刚亮，光从她背后过来，脸有一半在暗里。
她没先报名字。先拿指腹把手里那张纸的页角抿了一下。
抿页角那个动作，跟我撕复写联之前，一模一样。
"我签了廿四期。"她说，"下个月，该你去了。"
我让开半步，没请她坐。她自己也没往里走，就站在门槛外，把一张身份证平放在鞋柜边上，正面朝上。
沈晚。照片是二十岁那张的侧版，歪辫，领子翻着，没抻。
"这本没销。"她说，"销的是另一本。他拿去办了确认，这本留着收钱，按月打进来，备注写'抚恤'。每月十五我到场，坐侧排，不坐家属席，只签'本人在，不发言'。他签'本人未到场'。两行搁一页上，核验就过了。"
"两行搁一页。"我重复了一遍。
"一页两联。"她点头，"上联归场地方，下联我撕走。跟你那张取件联，一本簿子。丙字头，我那廿四张按着号排的，没断过。"
风从楼道口过来，把她衫子下摆掀起一点。她拿手背压了压，没压死。
从衫子口袋里摸出个旧录音笔，没递，只按了一下。
里头一句女声，短，带点懒：
"好，照旧对账。"
是我廿岁在铺子门口说的。那台笔后来没找着，跟旧相册一起进了第三抽屉。尾音往下落半分，落完还带了一点没收干净的气。
"他放给我听，一帧一帧停。"她把笔收回去，声音没起伏，"菜账怎么记、页角怎么抿、袖口怎么卷、说'好'的时候尾音往哪儿落。教了两年。头半年我老把页角抿反，他不带急的，倒回去再放一遍。"
我没接话。
"我不用像你。"她拿回身份证，指腹又抿了下页角，"我只要在那页上，是你就够了。"
鞋柜边上那张纸她没拿走，是半页手抄，没落款，末尾画了朵花，歪的，收口打了个死结。米浆纸，薄得发透，边上留着半个胭脂指印，淡得只剩一层亮皮。
这枚结我十五岁扎坏过，做完嫌丑，塞给巷口伙计的女儿扎辫子。走水那天没抢出来。
"结还在。"我说。
"衬纸我没敢自己托。"她把那半页往里推了半寸，没过门槛，"拿米糊粘过一回，一潮就起皱，我没敢再动。"
她下楼前回头，补了半句：
"廿五期那页，核验结论那格改了。不印'本人未到场'了，印本人到场确认。他让你去签的，不是'确认不在场'。"
声控灯灭了。一层，又一层。
我回屋，把那半页手抄拿无酸衬纸夹了，搁在灶台边，没托，先晾着。菜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在廿四格底下添了第廿五格。
没写内容。
十五号前那礼拜，他把家里收了一遍。
第三抽屉清空。旧铁皮盒、旧相册、我妈那只盒子、镜框背面蹭没匀的铅笔日期，全装进一只纸箱，封箱胶带拉了两道，十字压着。他没扔，搁在书房门后，说"复核完一并处理"。
冰箱贴撕了，换了张新的，空白，磁面还带点新塑料的亮。分药盒这回没摆。共享绿点他没再开，手机搁在餐桌上，屏幕朝上，不朝下了。
"不用记了。"他说，"签完就翻篇。"
我说好。
周三晚上我照旧站上秤。自己没记，他也没过来写。秤面那层薄灰被踩出两个脚印，我拿布擦了，收进鞋柜底下。
周四去了一趟社区医院。没挂号，三号机，屏保是张旧海报，角翘着。打了一张回执，跟先前那张同一台机，打印头偏，字右半边淡。回执背面我拿铅笔抄了菜账本第一页那行：十五，伞，现金，六点十分，第一期。抄完对折，夹进衬纸，折口朝里。
回来时表婶在巷口收摊，塑料袋窸窣，隔着两三米扬了扬下巴："城西那排灯，上礼拜又亮了一回。这月倒早。"
"嗯。"
"七点二十那班我都没赶上。"她把兜子换了只手，没再问。
夜里我把廿四张复写联从菜账本里一张张抽出来，按编号排好，没捆，拿樟木镇尺压着。厨房那扇小窗朝西，侧光斜进来，落到纸面上，平得几乎看不出东西。
我拿指甲在其中一张抬头栏底下虚虚一比，没碰上。
"林知"三个字是我写的。笔尖到收尾会顿半下，这两年没改过来。可复写纸垫在下面，他签完正本顺手压着没抽干净，压力透过纸纤维，把更底下一层的沟留了下来。
一层一层掀过去。
第一张，有。
第七张，有。
第十四张，有。
廿四张，张张在"林知"底下，压着同一组笔画的浅沟。三个字，收笔带钝，末笔往左带一点点，没提起来的那种。
沈晚。
他每周看着我写"林知"，正本撕走，指背捋平，夹进牛皮文件夹。垫在下面那一联，被他自己的笔，隔着一张复写纸，按了廿四回旧名。
不是仿。是压。仿要落墨，压不用。
我没放大，没拍照，没存云，没发给谁。拿无酸衬纸一张张隔开，按编号叠回菜账本，镇尺压住，搁回灶台边老位置。白瓷碟还在碗柜最里层，两堆粉中间那道空，没动。
他教我的：一联归一联，编号别断。
没断。
封箱那两道胶带，我路过书房门时看了一眼，没拆。铜牌在玄关盘里，朝上，落了点薄灰。
十五号，没雨。
黑伞搁在玄关桶里，谁也没抽。柄上那道第八期留的伞骨缝还在。
城西旧礼堂这回开了大灯。壁灯全关，顶上一排白，照得横幅的布纹一根根清楚。字换了：
沈晚女士 复核会 · 第廿五期
遗像没挂。正中间摆一张长桌，两本簿子，一本复写登记，一本核验联。细绳拴着的笔换了新的，绳头没起毛。管理员的搪瓷缸还在桌右，茶垢那圈厚了点。
陆叙坐家属席，灰夹克，没带白菊。两手搁膝上，拇指压着指节，没敲。
她坐侧排，月白，袖口照旧卷着。看见我进来，指腹在页角抿了一下，没抬头。膝上搁着那只旧录音笔，没按。
司仪把核验联推到我面前。
"本人到场确认"那格印好了，底下留一行签字栏。旁边一小行备注，字比上回小：
确认后，旧名账户归配偶代管，第廿五期起续付。
陆叙这才开口，声音放得比家里还平："写那五个字就行。签完我送你回，晚饭照旧。"
我拿笔，没写"确认不在场"。
在签字栏写了两个字：林知。
笔尖到收尾顿了半下。
垫在核验联底下的复写纸，是我自己带的，裁成跟家里那本《家庭事务确认单》一样大，帘纹斜着，沟底带毛。撕下联的时候，编号跳了一格：丙-025。
我把下联折两折，没夹菜账本。连同那廿四张、地垫缝里那张续用单的打印件、社区医院两张回执、结婚证复印件、旧户籍回执复印件，一叠平推到长桌中间。衬纸一张隔一层，推过去时没散。
"对账。"我说。
司仪没接。陆叙伸手去拿最上面那张，拿到一半停了。
顶灯白，侧不出光。我拿镇尺从布包里抽出来，搁在叠纸左边，把最上面那张微微抬了半指。灯影一斜，"林知"底下那层浅沟就浮出来一点。
廿四张摊开，一张挨一张，同一组收笔带钝的笔画，连着排下去，像谁按月按了廿四回手印。
"《家庭事务确认单》，"我拿指甲在第一张编号上点了一下，"你每周看着我签，正本归你，牛皮文件夹里，夹之前拿指背捋平。复写联归我，编号没断。这本核验联，同一刀复写纸，编号接着丙-024。"
把丙-024 翻过来，跟丙-025 并齐。
"场地方那本登记簿，上礼拜我签过'取件'。两本簿子，一本账。"
她从侧排起身，把自己那张身份证平放在桌上，正面朝上，没推给谁。又从袖袋里抖出廿四张下联，按号排在桌角，最上头一张"事由"栏写着：本人在，不发言。
"我签的是'本人在'。"她说，"他签的是'本人未到场'。一页两联，廿四期。"
管理员拿指腹推了推搪瓷缸，推了半寸，没端起来。
陆叙没看她。看的是那叠复写联。看了很久，久到顶灯有一管轻轻闪了一下。
"你没吃过药。"他忽然说。
"没吃。"我把社区医院那张回执翻到过敏项那栏，朝他转了半寸，右半边打印淡，字还认得，"七格原样留着，锡纸边角没动。回执副卡打的，三号机，一号那笔三千里的。挂没挂号，单子上有。"
"分药盒我摆了廿四周。"
"摆了廿四周。"我说，"收了廿四周。"
大灯底下，核验联那格"本人到场确认"还空着。我写的是现名，不是他要的那五个字。签字栏两个字的收尾，顿了半下，跟廿四张底下压着的那一组，不是同一个收法。
司仪把簿子合上了。合得慢，没念结论，没叫下一位。
材料留在桌心，我没收，也没等回执。
她没跟出来。侧排那把椅子上留着半页手抄，米浆纸，末尾一朵歪花，收口死结，压了颗小石子防风吹。
出门时侧门那张长桌还在，细绳拴的新笔晃了一下。黑伞谁也没带，天倒是阴了。七点二十那班回程刚进站，报站器这回没破音。
又到十五。
黑伞还在玄关桶里，柄上落了薄灰，没撑过。两把并着，新那把的折痕也软下来了。
分药盒没摆回柜上。七格空着，搁在灶台最里层，跟白瓷碟作伴。碟里两堆粉，中间那道空还在，没并，没倒。冰箱贴是空白那张，谁也没往上写，磁面那点新亮也磨没了。体重秤收在鞋柜底下，秤面擦过，没再踩。
菜账本摊在老位置。
廿五格填完了，末行只记六个字：到场，签现名。
后面又空出一格。我没编号。
书房门后那只封了两道胶带的纸箱还在，十字压着，胶带边角起了点翘，没拆。第三抽屉空着，拉开过一回，里头剩一层薄灰，我拿软布擦了，没关死，留了半指缝。钥匙串在玄关盘里，铜牌朝上，灰比上礼拜厚一点。没收，也没还。
老城那边我没回。路确实拆没了，表婶说翻浆，这月没翻。
下午三点，手机亮了一下。
来电显示三个字：沈晚。
我没接。响了六声，自己断的。隔了半分钟，进来一条短信，不是那个号码发的，是旧名账户的到账提醒，备注栏规规矩矩印着：
第廿五期 抚恤 · 复核待结
底下多一行小字。不是银行模板，字距不匀，末笔往左带了一点，像拿指腹抿过页角的人手打的：
「下月十五，该你签了。」
我把手机屏朝下搁在菜账本边上，拿镇尺把第廿五格那页压平，抽了张无酸衬纸换上，盖住。衬纸裁口斜着，跟核验联底下那张同一刀。
回了一条，四个字：
收到，照旧对账。
西边那扇小窗的光斜进来，正落在廿四张复写联最上面那张的抬头栏底下。"林知"底下那层浅沟被光一挑，三个字又浮出来一点，收笔带钝，末笔往左，没提起来。
灶台上那半页手抄晾干了，没托，歪结朝外，小石子还压着。
门轴响了一声。
不是风。风从西窗进来，掀的是衬纸角，不碰门。
我没起身。拿指甲在第廿六格那行虚虚一比，没落笔。
黑伞还搁在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