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话多。
转到这所高中才两个月，全班都盼着我闭嘴。唯独江砚，那个对谁都懒得开口的理科天才，从来没按过我的静音键。
后来我才发现，他不是不嫌吵。他是早在开学第一天，就把我的声音，设成了例外。连我自己都嫌自己吵的时候，他倒是一次都没嫌过。
1 睡神竟是学神
老周把一张卷子推到我面前，指尖点着右上角那个分数，像点着我脑门。
“苏念，你语文年级第七，数学四十七。”
我低头看那鲜红的47，恨不得把卷子折成纸飞机，从后门射出去。
“从今天起，午休你跟江砚坐一块儿。”老周推了推眼镜，镜片后头那双眼透着不容反驳，“他教你数学。师徒制，我定的，谁也别想跑。”
我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江砚？那个上课永远趴着、被全班叫“睡神”的江砚？
“老师，他自个儿上课都睡，怎么教我……”
“他睡是因为都会。”老周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上次模拟，他数学一百五十分的卷子差两分满分，物理压轴题全班就他一个人写完了。你以为他真在睡？人家是听累了。”
我愣住，脑子里那点“睡神 = 学渣”的偏见，啪一下碎了。
全班听见“师徒制”三个字，齐刷刷看过来。前排有人小声嘀咕：“江神带徒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抱着卷子，在那一双双看好戏的眼睛里，硬着头皮挪到了他右边那张空桌。
江砚正趴着，听见椅子响，眼皮都没抬，呼吸匀得让人怀疑他真睡着了。
“起来，给你徒弟讲题。”老周敲了敲他的桌角，转身走了。
江砚慢吞吞直起身子，像一台开机很慢的机器。他长了一张很冷淡的脸，眉眼疏淡，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看谁都隔着一层。
“哪题不会。”
声音倒是好听，清清冷冷，就是没什么温度。
我把那张47分的卷子推过去，手指头有点抖。怕他看一眼就笑我笨。
“全会。”他扫了一眼，铅笔尖在卷面上点了点，“从第一题讲起？”
“……你先告诉我，你平时上课，是在睡，还是在装睡？”
他看了我一眼，难得地弯了弯嘴角，那点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缝。
“你话挺多。”
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二句话。第一句是“哪题不会”。
他拿笔从第一题讲起，二次函数的最值，我卡了半个月的死穴。别人讲这种题恨不得甩公式，他偏不，拿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条抛物线，顶点、对称轴、开口方向，一笔一笔，三句话讲完，笔尖一点：“懂没？”
“……懂了。”我其实半懂。
“懂了就下一题，别盯着我看。”他手指敲了敲桌面，“我脸上有答案？”
我赶紧低头。不是，他什么意思，我盯他是因为他讲太快我跟不上，又不是想看他脸。
可下一秒，他又把那道题重新画了一遍，慢了两倍速，边画边问：“这回跟上了？”
我才知道，他不是烦我，他是烦所有耽误他时间的人。而我，好像不在那个“所有人”里。
讲完一整张卷子，他合上笔帽，从桌底里抽出一本蓝皮封面的本子，随手记了两笔，塞回去。那本子旧旧的，边角卷着，我以为是他的错题本，没多想。
临走，我摸出一颗薄荷糖，搁他笔袋边上。
“防困的，你上课要是真睡，含着一颗再睡。”
他低头看那颗糖，看了两秒，收进了笔袋。
“多事。”
可第二天午休，我刚坐下，就发现那颗糖不见了，笔袋边上多了颗新的，剥好的，糖纸叠得方方正正压在底下。
我憋着笑，在草稿纸角落画了只趴着流口水的猪，旁边写“睡神本神”。
他讲题间隙扫到那张纸，眯了眯眼。
“画得还挺像嘛。”
“夸我？”
“夸你想象力丰富。”
他没收了那张纸，叠好，和那颗糖的糖纸放一处。我愣愣地看着，心想这个人，怎么连没收我乱画的东西，都收得这么顺手。
“苏念，”唐糖课后扒着我桌沿，眼睛亮得可疑，“听说你被发配去跟江砚同桌了？”
“什么发配，是师徒制。”我咬着笔杆，想起那颗被叠得方方正正的糖纸，“……他好像，没那么难搞。”
“没那么难搞？”唐糖嗤笑，“上周三班女生问他题，他一句‘问老师’把人打发走了。你倒是好，丑图都收。”
我低头笑，没接话。心里却像被那颗薄荷糖沁了一下，凉凉的，泛着甜。那一晚，我第一次没嫌自己话多，因为好像，有人还挺爱听的。
第二天午休，我照例抱着卷子过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往旁边挪了半寸。我坐下，听见他极轻地说了句：‘糖，收到了。’我低头憋笑，原来这个人，连道谢都嫌麻烦，偏又记在心上。
2 明目张胆双标
他讲题和他人一样，冷，但细得惊人。
第一周，我答错的题从七道降到三道。唐糖趴在隔壁桌，托着腮看我们，眼睛亮得像偷到糖的猫。
“苏念，”她用气音戳我，“江神以前谁来问题他都一句‘自己看解析’打发走。上周三班那个女生问他物理，他头都没抬：‘问老师。’你呢，他连你画他的丑图都收着。”
我笔尖一顿，耳朵莫名其妙有点热。
“他那是闲得慌，顺便扶贫。”
“扶贫扶到你一个人头上？”唐糖啧啧两声，“我可提醒你，这人双标起来没边。”
话音刚落，班里另一个男生抱着数学练习册过来，敲了敲江砚的桌。
“江砚，这道……”
“问老师。”江砚眼皮都没抬，笔尖还停在我卷子上，“我在带徒弟，没空。”
那男生讪讪地走了。我瞪大眼，用气音问：“你刚才，是不是当我面双标？”
“有吗。”他翻过一页卷子，语气平平，“他问的那道，上周讲过。”
“那我圈的你上周也讲过！”
“你不一样。”他说得理所当然，笔尖一点我的卷子，“你听得认真。”
我心跳漏了一拍，假装低头看题，没敢让他看见我嘴角压不住的弧度。
蓝皮本成了我们午休的固定道具。每天十二点四十，我抱着卷子坐过去，他翻开那本子，从里面抽出一张他提前写好的步骤纸，推给我。
“先自己看，看不懂的圈出来。”
我圈了三个。他挨个讲，讲完又问一遍：“真懂了？”
“真懂了！”
“那你昨天圈的那道，重做一遍。”
我暗暗咋舌，这人记性是不是太好了点，我昨天圈错哪道他居然记得。
我重做了一遍，他扫一眼：“嗯，这回没错。”
语气平淡，可我莫名觉得，他这句“嗯”，比老师发的一百张奖状都受用。
临走前，我又摸了颗薄荷糖搁他笔袋边。这回他没说多事，只是抬眼看了看我，把糖收了，顺手把他那支快没水的笔换给我：“用这个，你那支出墨不利索。”
我低头看自己的笔，确实断断续续。他怎么连这个都注意到。
那天我握着那支笔回座位，笔杆上还留着他手心的温度，温温的，和我那支冰冷的旧笔不一样。唐糖凑过来瞄了一眼，瞪大眼：“江神借你笔？他去年同桌问他借橡皮，他直接把一整盒推过去了，说‘拿去，别还’。”我噗地笑出声：“那叫大方。”“那叫懒得理你，”唐糖戳穿，“对你，他是懒得理，还是懒得躲？”我答不上来，把笔攥得紧紧的。
唐糖后来又趴回自己桌上，托着腮看我们俩，摇头晃脑地哼：“双标，双标，赤裸裸的双标。”我拿橡皮砸她，被江砚抬眼淡淡一扫，俩人同时噤了声，低头假装做题。那场面，现在想起来都好笑。
我后来问唐糖，到底什么时候发现不对劲的。她翻了个白眼：‘从他肯收你丑图那天。’我想了想，是那支笔，他从没对任何人，多伸过那么一次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第一次认真想：他到底，是对谁都这样，还是只对我不一样。想完我自己先笑出声。苏念你清醒一点，人家不过是怕老周找麻烦，才勉强带带你这个拖油瓶。可翻身的时候，手还是摸到了笔袋里那颗糖纸，方方正正的，像他这个人，冷淡，却齐整得让人安心。
3 专属半寸空位
蓝皮本讲题，成了我高二最稳的固定节目。
每天午休，我抱着卷子走过去，他抬眼，往旁边挪半寸，给我腾出椅子。这半寸，后来我才知道，他对别人是“别坐这么近”。有回我提前到，看见前排男生想蹭他旁边空位，他眼皮都没抬，只两个字：“挪开。”那男生讪讪挪了。我抱着卷子站在一旁，忽然觉得那半寸，是他用最沉默的方式，给我留的位置。
唐糖的磕 CP 事业蒸蒸日上。这回她连证据都列好了。
“第一，他只给你写步骤纸，别人问就打发；第二，你迟到他还等你，别人迟到他只会冷笑；第三，”她掰着指头，“你打哈欠他给你递外套，上回我打哈欠，他让我去走廊吹风！”
我憋笑：“那叫开窗通风。”
“他那是嫌你吵，对你才是真双标。”唐糖戳我脑门，“苏念，你这待遇，校花都没有。”
我笔尖一顿，耳朵又开始发热。
“他那是怕老周扣他纪律分。”
“扣你个头，老周巴不得你们俩绑一块儿。”唐糖翻白眼，“我可听说了，他前天还替你接了发下来的数学卷子，叠得方方正正放你桌上，跟护着什么宝贝似的。”
我想起那天确有一张卷子安静躺在桌上，我还以为是课代表发的。
一颗心，悄悄软了一块。
又有一回我发烧，趴在桌上昏沉，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把校服轻轻搭在我肩上，一只凉凉的手背探了探我额头，又悄悄拿开。我睁眼时，肩上只有那件外套，他桌上多了盒拆好的退烧药，瓶盖都拧松了。唐糖后来总结：‘苏念，你这哪是拜师，你这是被江神圈进自家地盘了。’我没反驳，因为好像，真是这样。
有天我忘带水杯，课间回来，桌角多了瓶拧开的矿泉水，瓶身还凝着水珠。我问是不是他放的，他只说“顺手”。可那瓶水，是我常买的牌子。
午休，我故意晚了两分钟过去，想看看他不讲题的时候在干嘛。
他正低头写步骤纸，睫毛垂着，侧脸被窗外的光勾出一道浅金的边。听见我椅子响，他头都没抬，把写好的三张纸推过来。
“自己看，第三张是明天要讲的，提前圈。”
“你怎么知道我明天哪道不会？”
“你上周错的类型，这周还会错。”他说得笃定，“你笨是笨了点，但肯学。”
“……你夸人的方式真特别。”
他抬眼，难得地，很轻地笑了下。
我赶紧低头看题，怕他看见我红到耳根的模样。
可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他推纸过来时，小指不经意蹭过我的手背，那一下，我记了一整晚。翻来覆去，把那一下的温度在脑子里描了八百遍，描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他还在讲题，铅笔尖点着我的卷子，说“笨蛋，这题上周讲过”，可醒来想起，那只是蓝皮本上写的字。
4 他在吃醋
变故发生在周四。
文艺委员陆屿抱着一摞手写笔记本，敲了敲我的桌。
“苏念，这是这几章的数学笔记，我整理好了，重点都标了。周末有空吗，图书馆一起复习？”
陆屿人挺好，长得好看，说话也温柔，全班一半女生暗恋他，我跟他算普通朋友。
我刚要接，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那摞笔记抽走了。
江砚把笔记翻了两页，合上，还到陆屿手里。
“她有师傅，不用劳你费心。”
陆屿愣了下，笑笑：“行，那江大学霸带，我放心。”
他走了。江砚把我的卷子摊开，拿起笔。
“这道题，他笔记里写的是错的。”他圈出一处，“你以后少接别人的东西。”
“……你连人家笔记都没看完，怎么知道是错的？”
“一眼的事。”
他重新给我讲了一遍，比我平时听的任何一遍都慢，讲到第三遍，我终于彻底懂了。可我心里乱糟糟的，全是因为他刚才那句“她有师傅”，说得那么顺，像说过很多遍。
午休结束，陆屿在走廊叫住我：“苏念，那题如果你真想换种思路，随时找我。”
话音没落，江砚从后头走过来，手搭在我椅背上，很淡地看了陆屿一眼。
“她放学要讲题，没空。”
陆屿摆摆手走了。我抬头看江砚，他神色如常，可那只在椅背上的手，指节微微绷着。走廊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他校服衣角晃了晃，我盯着那只手，忽然想起唐糖说过的话，‘他双标起来没边’。这回，我好像信了。
“你刚才，是不是在吃醋？”
他动作一顿，把笔塞进我笔袋，语气平平。
“想多了，师徒职责而已。”
可那天放学，他破天荒的没立刻趴下，而是把我桌上的笔袋拉链拉好，把那支他换给我的笔，又往我笔袋深处塞了塞。
“别乱搁，丢了。”
他到底只是在乎讲题，还是更在意我？我攥着那只笔袋，没敢再问。
那晚我抱着笔袋翻来覆去。唐糖说得对，他双标起来没边。可想来想去，我又因为他那只绷着指节的手，怕他说的是真的，万一，他只是尽责呢。可尽责的人，不会把别人的笔往自己兜里塞，也不会，在别人走后，还替我把拉链拉好。
午休我偷偷打量他，他给我讲题时眉头是松的，笔尖落得也慢，不像对别人那样浑身写着‘别烦我’。那一刻我有点信了唐糖的话，这人双标起来，是真的没边。可转念又怕，他说的‘师徒职责’才是真的。两种念头在我脑子里打了一晚上的架，谁也没赢。
5 白裙子是他亲妹妹
我承认，周三那句“师徒职责”，让我当晚有点睡不着。
第二天大课间，我在小卖部门口撞见江砚。他正把一个女生往怀里让，手虚虚护着她后背，低头听她说话，眉眼是我从没见过的软。
那女生扎高马尾，穿白裙子，和他站在一块儿，怎么看怎么般配。
我脚底像生了根。所以，他的“例外”，不是只给我一个人的。
我转身就走，唐糖追上来，气喘吁吁：“你怎么了，脸跟霜打了似的，魂都没了。”
“没什么，太阳晒的。”
午休我破天荒没主动坐过去，磨蹭到十二点五十才挪过去。江砚抬头看我，眉头微皱。
“迟到了十分钟。”
“路过了小卖部，在排队。”这是我编的，声音有点虚。
他也没拆穿，翻开蓝皮本讲题，和平常一样。可我盯着他侧脸，满脑子都是早上那个白裙子女生的影子，甜津津的讲题声，忽然就嚼出了点酸。一整个午休，我都没怎么开口。他问了我三道题，我两道答非所问。他抬眼看我，难得地多问了一句：“今天怎么了？”“没什么，”我把卷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就是突然觉得，你讲题挺辛苦的，以后少麻烦你。”他笔尖一顿，没说话。可那顿，让我整颗心都悬了起来，我是不是，自作多情了？
我躲去操场跑了两圈，风灌进领口，也没把那点酸吹散。唐糖追过来递水：‘你跑什么，腿又不是用来逃心的。’我仰头灌水，喉咙发紧，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就是，有点难受。’
唐糖下课后神秘兮兮拽我到楼梯间：“查清楚了！那个白裙子的是他亲妹妹，叫江晚，高一的，来给他送胃药，他胃不好你都不知道？”
我僵住，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捏扁。
“而且，”唐糖憋着笑，眼睛弯成月牙，“江晚说，她哥从开学就念叨，说高二来了个话特别多的新同学，吵得他午休都睡不着，烦得要死。”
“……他原话是烦得要死？”
“原话是，”唐糖一字一顿，“‘吵是吵，听着不讨厌’。”
我那颗悬了一下午、酸了一晚上的心，啪嗒落回肚子里，还顺便滚了两圈，甜得发涨。我靠在楼梯扶手上，差点笑出声。原来别人都没有他的例外。只有我，连他亲妹妹都比不上的那种，只有我。
唐糖戳我：“笑得跟偷到糖似的，也不嫌牙疼。”我这才发现，自己一路绷着的肩膀，不知什么时候松下来了。原来一下午的酸，是怕他也有人疼；现在知道没有，反倒比吃了糖还甜。
当晚我给江砚发了条消息：“你妹妹说你胃不好。”
他回得很快：“多事。”
“……你对我妹也这么凶？”
隔了几秒：“没对她凶过。”
“那对谁凶过？”
“对你凶过？”他反问。
我抱着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笑。这个人，连冷笑话都冷得这么合我胃口。
那一晚我睡得格外踏实，梦里没有白裙子的影子，只有他低头讲题时，睫毛上那片浅浅的影。醒来天光大亮，我摸过手机，又把那句‘吵是吵，听着不讨厌’看了一遍，忍不住笑出了声。
6 蓝皮本的秘密
周末，老周把江砚的“师徒记录”收上去检查，蓝皮本暂时搁我这儿。
我本来只想还他，翻着翻着，手停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错题本。
每一页，都是他给我写的步骤纸的底稿，可页脚、页边、甚至字与字的缝里，画满了小小的人。
一个扎马尾的女孩，龇牙咧嘴讲题，头顶冒着火；一个女孩趴桌上打哈欠，头发翘起一撮，像只炸毛的猫；一个女孩举着颗糖，眼睛弯成月牙；一个女孩被卷子埋住，只露一双写满绝望的眼睛。
全是我。
有的画得潦草，铅笔痕很轻，像是趁我不注意，一笔一笔描的。
最后一页，画到一半又停了，怕被人看见似的。我还看见一页，画的是我趴在桌上，脑袋一点一点的，他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件外套，悬在半空，像在犹豫要不要给我盖上。那页边上，写着“又睡着了”。
还有一页，画我举着薄荷糖冲他晃，他在对面，嘴角微微翘着，是我从没见过的、他放松时的样子。
旁边一行字，写得很轻：“笨蛋，这题上周讲过。”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整整一拍。
我忽然想起，他从第一天起，就记得我每道圈错的题；想起他收走的丑图，和那颗叠得方方正正的糖纸；想起他说“她有师傅”，想起他搭在我椅背上的那只手，想起他小指蹭过我手背的那一下。想起他每次讲完题，都把步骤纸叠得齐齐的推给我；想起他从不让我碰那本蓝皮本，却在我手里的时候，没有追问半句。原来所有我以为的“顺便”，都是他认了真。
我把本子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遍那个举着糖的女孩。原来从那么早，他就把我的样子，一笔一笔，收进了只有他看得见的地方。
翻到中间一页，他画了两只小人，一个站着讲题，一个坐着听，头顶飘着个小云朵，写着‘吵死了’，可画里那个听的人，嘴角却是弯的。我盯着那只弯着的嘴角看了很久，久到眼眶有点热。
我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耳朵烫得能煎蛋。
唐糖发消息：“周末干嘛呢？”
我打字：“在想，怎么主动一点。”
她回了一串感叹号。我没理，把蓝皮本轻轻放回他桌肚，压在卷子底下。
这一次，换我，把声音调成只为他响。
7 下次再说
周一晚自习，空调坏了，教室里闷得像蒸笼，风扇转得吱呀响，搅不动那团热。
我趴在桌上，眼皮打架。数学课代表发卷子的声音，都像隔着层水。
半梦半醒间，一件带着淡洗衣粉味的外套，落在了我肩上。
“披着。”江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近，“空调坏了，你穿得少。”
我想抬头，却被他轻轻按了按脑袋。
“睡会儿，卷子我帮你接。”
我闻着那股干净的洗衣粉味，和他笔袋边那颗薄荷糖一个调子，竟真的睡了十几分钟。
醒来时外套还好好披着，他正低头写步骤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我偷偷嗅了一下那股洗衣粉味，清清淡淡，像他这个人，不张扬，却让人安心。
前桌的同学回头借橡皮，看见我披着他的外套，眼睛瞪得溜圆，我用口型比“嘘”，把脸埋进领口，藏住发烫的耳尖。
放学路上，唐糖挤眉弄眼：“江神的外套，全校多少女生求不来，你当被子盖，造化啊。”
我攥着外套，鼓起勇气：“我今晚，想跟他说清楚。”
“去啊！冲！苏念你终于支棱了！”
其实我酝酿了一路，把要说的话在心里排了三遍：先谢他讲题，再说我不讨厌他管我，最后，偏偏那句，我怎么都开不了口。
我在教学楼后头拦住他，外套递过去，嗓子发紧，像吞了颗没化的糖。
“江砚，我有件事……”
“苏念！”唐糖从拐角探出头，拼命招手，声音响得半栋楼都听见，“我笔记本落教室了，陪我去拿！救命！”
我咬着牙，她冲我眨眼，用口型比：明天！明天一定说！
江砚看着我们俩这出闹剧，眼底闪过一点极淡的笑，好像是早看穿了我要说什么，又像是故意等我自己说出来。
江砚接过外套，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通红的耳尖上停了一瞬。
“下次。”他说。
“……下次什么？”
他没答，把外套搭在臂弯，转身走了。可走到路灯底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很轻地扬了扬，那点笑，落进昏黄的灯光里，晃得我心口发酥。
唐糖从拐角蹦出来，一把勾住我脖子：“他回头了！走都走一半还回头看你！苏念你完了。”我捂住发烫的脸，从指缝里偷笑。
她拖着我往教室跑，还不忘回头冲江砚挤眼。我回头，正好看见他也勾了勾嘴角，那点笑落进晚风里，比路灯还暖。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乱七八糟。
下次，一定说。
8 只听你吵呀
说清楚的机会，比我想的来得快。
周三午休，陆屿又来送资料，这回江砚不在，去医务室拿胃药。
陆屿放下本子：“苏念，周末的事还作数吗，一起……”
“不作数。”江砚的声音从背后截住他，平，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冷。
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攥着药盒，站得笔直，目光落在陆屿身上，平平的，却让陆屿下意识退了半步。
陆屿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明白了什么。我没理会，眼里只剩下江砚，他站得笔直，手里攥着那盒胃药，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像是刚赶回来，怕晚一步。
“她周末，没空。”
陆屿识趣地笑笑，走了。江砚把药盒放下，看向我，难得地，没躲我的眼睛。午后的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影。
“你想跟我说的事，是不是这个。”
我点头，耳朵又开始烫，从耳尖一路烧到脖颈。
“江砚，我……”
“先听我说。”他打断我，声音比平时低，低得像只说给我一个人听，“从你第一天把薄荷糖塞我笔袋，我就想着，怎么把你也叫醒。”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伸手，很轻地弹了下我的额头，指节带着点凉，“全班都嫌你吵。我偏要听。”
“你……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开学第一天。”他说得平静，像在念一道他会做的题，“你在台上做新生发言，稿子背串了，自己笑着圆回来，叽里呱啦讲了五分钟。我就想，这人话真多。”
“然后呢？”
“然后你被老周安排到我旁边，第一天讲题，你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分钟，问我是不是在装睡。”他眼底弯了弯，“我就知道，这人，我躲不开了。”
“然后发现，你话多，但每句都认真。”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没挪开，“苏念，我没有对别人这样过。以后，也不会有。”
晚自习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我的心跳比那声音还响，震得指尖发麻。
“那......那我现在能说了吗？”
他挑眉，像在等一句他早就猜到的答案。
“江砚，我也早就，只想要你听我吵了。”
他笑了，笑得真好看，眉眼化开，像冰湖裂了道缝，漏出底下的春水，晃着光。
“准了。”
晚自习结束，他送我到女生宿舍楼下。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忽然伸手，把我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耳尖，又是那种，我记了一整晚的温度。
第二天到校，唐糖扒着我胳膊追问结果，我还没开口，江砚从后头走过来，把那本蓝皮本轻轻放我桌上，转身回了座位。唐糖翻开，看见那只牵着猪的小人，尖叫一声，被我用书包捂住了嘴。
9 站地铁之约
在一起这件事，比月考简单多了。
唐糖嗑生嗑死，说她早看出江神不对劲，就我后知后觉。我反驳，被江砚一句“确实后知后觉”堵得哑口无言。他坐在旁边，听见了，笔尖都没停，补了一句：“她后知后觉，我早知道了。”唐糖捂心口：“你俩能不能别在我面前这么齁。”
他还是那样，对别人三句嫌多，对我，连我废话都接。食堂排队，我叽里呱啦讲一道语文题的立意，他端着餐盘，只回一个“嗯”，可手却很自然地把我爱吃的糖醋排骨夹进了我碗里。前桌女生看得目瞪口呆，他视若无睹。
晚自习他替我值日，我趴在窗台看他扫地，唐糖戳我：“你眼神都拉丝了。”“哪有。”“没有？你笑得牙都看见了。”我赶紧捂嘴，可嘴角压不住。
我在他蓝皮本上补画了一只猪，旁边写“师傅本神”。他看了，没没收，就那么留着，后来那页角落，多了只同样丑的、牵着猪的小人。
我问他那小人是谁。
“我。”他说得坦荡，“陪你这只猪。”
“那猪是你的？”我戳他。
“是你的，我是牵猪的。”他笔尖点了点那小人，“负责听猪吵。”
高考前最后一节午休，教室静得只剩风扇声。他给我讲完最后一道题，合上笔，难得地没催我做题。
“报哪所大学。”
“本市师范，中文系。”我想了想，又补一句，“离家近，还能常回来气老周。”
他听了，垂眼想了想，把志愿表推过来。上面第一志愿，白纸黑字改成了：本市理工大，计算机系。
“你物理那么好，去什么理工……”我瞪他。
“离你近呀，能天天听你吵。”他理直气壮，像在说一道必对的选择题，“师范到理工大，只有三个站”
我鼻子一酸，又想笑：“江砚，你这辈子，是不是就赖上我了。”
“嗯。”他应得干脆，“从开学第一天就赖上了。”
高考前夜，我紧张得睡不着，他发来一条消息：‘明天别慌，你笨是笨了点，就是肯学。’我笑中带泪，回了句‘你才笨’。可那一句话，把我一晚上的慌，都按住了。
老周在讲台上咳嗽一声，假装没看见我们俩交头接耳。可下班前，他还是把那张志愿表收走，叹着气说：“师徒制，怎么教出一对连体婴。”我没告诉他，我们早就不止师徒了。
唐糖在毕业留言册上给我批注：何止，是全校最齁的一对。
老周后来真在师徒制总结会上，把我们俩当正面典型念了一遍。台下笑倒一片，我在底下踢了踢江砚的鞋尖，他面不改色，桌下却反手扣住了我的手指，扣得稳稳的。
从校服到同一座城的大学，不过三站地铁的距离。可我算过了，那三站，够我们吵一辈子，也够我们，甜一辈子。
10 不按静音键
后来唐糖问我，江砚到底什么时候动的心。
我转头问他，他不肯说，被我缠得紧了，才在电话那头低低笑了一声，像怕惊着什么。
“开学第一天，你在台上背串稿子，自己笑着圆回来。全班都在笑你，只有我觉得，这声音挺好。”
“就这？”
“就这。”他顿了顿，“你以为要多轰轰烈烈？我这种人，动心也不可能敲锣打鼓。”
“那蓝皮本呢，从什么时候开始画我的？”
他沉默了两秒，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从你第一次把糖塞我笔袋，我收下那颗糖开始。”他说，“我从来不带糖，那颗，我到现在还留着。”
“留着干嘛？”
“留着，证明有人肯把甜的分我一半。”他说得平平淡淡，却让我鼻尖一酸，“苏念，你给的那颗糖，是我这辈子第一颗别人塞的糖。”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自那以后，我每次塞给他糖，他都要把糖纸叠得方方正正，和第一颗放一处。他说那是他的收藏。我笑他抠门，他也不反驳，只把糖纸收进钱包最里层。
周末，三站地铁，我从师范坐到理工。他在校门口等我，还是那张冷淡的脸，可看见我，眉眼就松了。
“话还是这么多。”他接过我的书包，顺手把我被风吹乱的刘海拨到耳后。
“多才好，你不是爱听吗？”
“嗯，”他牵住我的手，掌心温温的，“爱听。一辈子都听不腻。”
他问我这周还回不回去，我说想多赖两天。他点头，把我的手攥得更紧：“那就多赖两天，我陪你吵。”
临走他往我书包侧袋塞了颗薄荷糖，和当年那颗一个牌子。我举着糖笑着看着他：“江砚，你这辈子，算栽我手里了。’‘他低头帮我拉好书包拉链，“栽了，我心甘情愿。”
他送我去地铁站，刷卡的时候，特意把我护在身后，挡开人群。我笑他小题大做，他低头，很轻地说：“习惯了。”习惯什么，没说。可我知道，从开学第一天，他就把我的声音，护成了他的例外。
窗外是大学宿舍的夜灯，三站地铁外，有个人从开学第一天起，就把我的声音，设成了他唯一的例外。
全世界都嫌我吵。
他从不按我的静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