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砸镯断情
我从谢承佑袖子里翻出那只玉镯，内圈刻着一个“婉”字。
他站在门口没跑，也没抢回去。
我把镯子砸他脸上：“睡过了？”
他弯腰捡起来擦了擦：“知意，你别这样。”
“别哪样？”我笑了一声，嗓子眼发紧，“你倒是说说，你跟她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把镯子揣进怀里，低着头看地砖缝：“没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我走过去揪着他领子，“你半夜翻墙去西院，当我是死人？”
他一把攥住我手腕：“她摔了腿，我就是去看——”
“看一宿？”我甩开他，“谢承佑，你编也编个圆乎的。她摔腿你给她揉脚揉到天亮？”
他不说话了。嘴抿成一条线。我太熟悉他这副样子。以前觉得他这样是委屈，现在看着只剩堵心。
“说话。”
“知意，你先冷静——”
“我冷静得很。”我从妆匣底下抽出张纸拍桌上，“签。”
他拿起来一看，脸变了：“你连和离书都写好了？”
“你翻墙那晚我写的。”我抱着胳膊，“本来想给你留点脸，等你自己说。等了半个月，你跟她逛了八回庙会，看了三场灯，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手攥着和离书，指节发白：“你找人盯我？”
“用得着盯？”我指了指自己眼睛，“我没瞎。你衣领上的桂花油味，我鼻子没堵。”
他下意识抬手闻领口，然后僵住了。
“签。”我把笔递过去，“你俩爱怎么着怎么着，别在我眼皮底下恶心人。”
他没接笔，把和离书揉成一团：“我不签。”
“行。”我转身开始收拾包袱，“你不签我走。回头你写封休书寄我娘家，写我善妒、不孝、不敬夫君，随你。”
他急了，上来拦我：“你闹什么！我跟林婉真没什么——”
“谢承佑。”我停下来看他，“你摸着良心说，上个月初八你人在哪？”
他张了张嘴。
“你说你去铺子里盘账。”我替他答了，“我那天去找你，铺子伙计说你吃了晌午饭就走了。你猜我在西街首饰铺子看见谁了？”
他不吭声。
“你给林婉挑簪子。”我把包袱往肩上一甩，“你跟我成亲三年，给我买过一根线没有？”
他攥住我包袱带子：“那簪子是她让我帮挑的——”
“所以她让你挑你就挑？她让你翻墙你就翻？”我拽回包袱，“你俩挺配的，一个敢使唤一个敢听话。松手。”
他不动。我低头一口咬在他手背上。咬得狠，牙印子立马渗了血。
他嗷一声松了手。我推开房门，林婉正站在院门口，一瘸一拐的，手里还端着一碗汤。
“嫂子……”
“你腿不是摔了吗？”我瞅了一眼她稳稳当当的步子，“好得挺快啊。”
她脸白了，手里的汤碗晃了晃：“嫂子你听我说——”
“没空。”我绕开她，“你哥在里面，你进去慢慢说。想说几天说几天，没人管你们了。”
谢承佑追出来：“裴知意你站住！”
我回头看他一眼：“对了，和离书我重新写一份，你签好让人送我娘家。你要是不签，我就去衙门告你宠妾灭妻——你表妹算妾吧？哦不对，你还没抬她进门呢，那就是通奸。你看着办。”
林婉手里的汤碗咣当掉地上，汤汤水水溅了一裙子。
我走了。走出巷子口才觉得腿发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骂了句脏的。
2 回门立誓
回娘家我爹抄扁担要去找谢承佑算账，我拦住了。
“爹，你打他一顿有什么用？”
“那也不能白受欺负！”
“你闺女没受欺负。”我把包袱扔桌上，“我把他甩了。”
我爹扁担举在半空，愣了半天，扭头看我娘：“她说什么？”
“她说她把谢承佑甩了。”我娘嗑着瓜子，嘴角往上翘，“老裴，把扁担放下。闺女出息了。”
我爹憋了半天，把扁担往地上一杵：“那也不能便宜那小子！我找他去！”
“行了爹。”我坐下来给自己倒茶，“你找他，他跟你哭，你心一软还得倒贴二两银子。何必呢。”
我爹想了想，把扁担收了，蹲门槛上抽烟袋，抽了两口又抬头：“那他要是来闹呢？”
“他不敢。”我喝了口茶，“他理亏。”
我娘坐过来扒拉我胳膊：“真没吃亏？”
“没吃亏。”我放下茶杯，“就是有点堵。”
“堵就堵。”我娘拍拍我肩膀，“堵两天就好了。你娘当年嫁你爹，头三个月天天想跑。后来你爹给我买了二斤猪头肉，我就留下来了。”
“二斤猪头肉就把你收买了？”
“那会儿猪头肉多金贵啊。”我娘理直气壮，“再说了，你爹那时候穷得叮当响，能给我买猪头肉，说明他舍得。谢承佑那小子，给你买过啥？”
我想了想：“买过两回烧饼。”
“几两银子的烧饼？”
“三文钱一个。”
我娘嗤了一声：“三文钱也好意思。我闺女就值三文钱？”
我爹在旁边咳嗽：“那啥……我当年买猪头肉花了五十文呢。”
“你闭嘴。”我娘瞪他，“显着你了？”
我爹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我看着他俩，心里那股堵劲儿散了些。我娘又磕了颗瓜子：“行了，在家住着。你爹养得起你。”
“我自己能养自己。”我把茶喝完，“我想开个铺子。”
“开啥铺子？”
“点心铺。”我撸了撸袖子，“我这手艺你又不是不知道。以前在谢家逢年过节做那些，隔壁王婶子都来讨方子。”
我娘眼睛一亮：“对！你那个枣泥酥，比街上卖的好吃多了。”
“所以我想租个铺面。”我掏出荷包数了数，“手上还有点嫁妆钱。”
“差多少？娘给你补。”
“不差。”我把荷包收起来，“你那点体己钱自己留着。我够用。”
我爹插嘴：“不够跟爹说。”
“知道了。”
3 泼他洗脚水
第二天我就出门找铺面。看了三家，最后相中城南一间小门脸。以前是卖针线的，老板娘要跟着儿子去外地，急着转手。
“租金多少？”
“一个月二百文，押一付三。”
我算了算，还行。
“以前这铺子生意咋样？”
“这位置好，对着两个巷子口。”老板娘实话实说，“就是我这针线活不行，比不过街东头张娘子。你要卖吃食，指定比我强。”
我当场交了定金。回家路上碰见王婶子，她拉着我问东问西。我简单说了，她一拍大腿：“好啊！以后我买你点心，给我便宜点。”
“那肯定。”
第三天谢承佑来了。我爹拿扫帚堵门口：“滚。”
他站门外喊：“知意，我把林婉送走了！送回老家了！”
我嗑瓜子没挪窝。我娘扒窗户看了一眼：“瘦了。”
“娘你眼神不好。他那是肿了，被我咬的。”我磕得咔咔响。
“你咬他哪了？”
“手背。”
“咬轻了。应该咬脖子。”
我乐了：“娘，你比我狠。”
第五天他又来，手里提着两盒点心。我爹把点心扔出去：“拿走！我家不缺你这点东西！”
盒子散了，桂花糕滚一街。隔壁狗叼了就跑。
谢承佑站在门口，脸上挂不住：“爹——”
“谁是你爹！”我爹把扫帚一横，“你喊谁爹呢？你爹在城东呢，你走错门了。”
“我跟知意还没和离——”
“快了。”我推开门，靠在门框上，“和离书你签好没有？”
他看着我，嗓子发哑：“知意，你真不给我留一点余地？”
“你翻墙的时候给我留余地了？”我抱着胳膊，“你跟林婉逛庙会的时候给我留余地了？”
“我就是看她可怜——”
“她可怜？”我笑了一声，“她爹娘没了投奔你家，你给她找间屋子住，管她吃喝，这叫可怜。你半夜翻墙去看她，陪她挑簪子逛庙会，她可怜你陪她解闷？谢承佑，你当我三岁小孩呢？”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走吧。”我摆摆手，“东西拿走。我家不吃谢家的东西，膈应。”
他站了一会儿，把地上散落的点心捡起来装回盒子里，拎着走了。走两步回头看我一眼，我门已经关上了。
第七天他半夜来的，在我窗根底下蹲着。我睡觉轻，听见动静推开窗，一盆洗脚水兜头泼下去。
他从头湿到脚，抬头看我：“知意，你听我说完最后一句话，说完我就走。”
“说。”
“我没睡她。那天晚上她在西院哭，说腿疼，我给她送了瓶药油就回屋了。药油还是你买的，家里药匣子第二层。”
我愣了下。那瓶药油确实是我买的。
“那你翻墙干嘛？”
“大门锁了，我懒得喊人开门。”
我沉默了。
“但我承认。”他站起来，湿衣裳贴着身上，“她拉我袖子我没甩开。她让我挑簪子我也去了。我觉着她一个人投奔咱家可怜，没想那么多。是我没分寸。”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说完了？”
“说完了。”
“行。你回去吧。”
他站着没动。
“还有事？”
“你……能不能再想想？”
“想什么？”我把窗关上，“谢承佑，你没睡她我信。但你为了她瞒我骗我，半夜翻墙去看她，陪她逛庙会挑簪子。我算你什么？”
他在窗外没声了。
“你走吧。”我靠着窗板坐在地上，“你可怜她，谁可怜我？我男人半夜翻墙去看别的女人，我连问都不能问，问就是我不大度。谢承佑，这日子我过够了。”
他敲了两下窗：“我以后不跟她来往了。”
“你早干嘛去了？”
“我蠢。”
“你是蠢。”我把窗推开一条缝，“回去吧。话我听见了，和离书你还是得签。”
他站了半天，走了。
我靠着窗板坐了好久。窗户外头月亮挺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我想起刚嫁他那年。他牵着驴来接我，驴头上系了根红绸子，丑得不行。我笑了一路。他跟我说，以后挣了钱给我换头骡子，骡子比驴稳当。
后来骡子没换成。他钱都花在纸墨笔砚上了，说以后要考功名。我信了，拿嫁妆给他买书买纸。他天天点灯熬油地念，我就在旁边纳鞋底。
再后来功名没考上，他去了铺子里帮忙。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我以为了解他。他不爱说话，但对我还算上心。冬天给我暖被窝，夏天给我打扇子。我爹生病他跑前跑后，我娘都夸他实在。
林婉是去年秋天来的。爹娘染了时疫没了，她一个姑娘家没处去，投奔到谢家。谢承佑跟我说的时候，我没多想。
“表妹怪可怜的，咱收留她住一阵。”
我说行。腾了西院屋子给她住，给她添了两身新衣裳。她嘴甜，嫂子长嫂子短，我也没拿她当外人。
什么时候觉出不对的？
入冬以后谢承佑老往西院跑。一会儿说她炉子灭了，一会儿说她水缸冻了。我说我去看看，他说不用不用你忙你的。
后来有一回我路过西院，听见林婉在里头笑。笑得那个声儿，又脆又浪。谢承佑也跟着笑。
我站在院门口听了一会儿，没进去。回去把手里那碗银耳汤倒了。
再后来就是翻墙那事。隔壁张婶子半夜起夜看见的，第二天拐弯抹角跟我说：“知意啊，你家西院墙头矮，该垒垒了。昨儿个我瞅着有人影翻过去。”
我当时脸就白了。但我没闹。我等他自己说。
等了半个月，他一个字没提。还跟我说初八去铺子盘账。我那天去首饰铺子旁边那家买针线，亲眼看见他给林婉挑簪子。林婉在旁边笑，手搭在他胳膊上。
我攥着针线盒子站那儿看了半天。他愣是没回头。
那天晚上回去我就把和离书写好了。压在妆匣底下。
我想，再等等。他要是跟我认个错，说以后不了，我就把和离书撕了。
可他偏不。
那就别怪我了。
4 怼退绿茶
我在窗根底下坐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我娘推门进来，瞅我一眼：“一宿没睡？”
“眯了一会儿。”
“骗鬼呢。”她把一碗热汤放桌上，“喝了。喝完跟我上街，你不是要找铺面吗？我陪你去。”
我端起碗，鼻子一酸。
“娘。”
“嗯？”
“我是不是太较真了？”
我娘坐我对面，嗑了颗瓜子：“较真啥？他瞒你骗你，你跟他和离，这叫较真？”
“他都说了没睡林婉……”
“没睡就没事了？”我娘呸了一口瓜子皮，“你爹当年跟寡妇唠嗑，也没睡啊。我让他跪三天搓衣板亏不亏？”
“不亏。”
“那不就得了。”我娘拍拍桌子，“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他说没睡就没睡？就算真没睡，他心歪了没有？他要是心里没鬼，为啥瞒你？”
我不吭声了。
“知意啊。”我娘声音软下来，“娘不是撺掇你不过日子。娘是觉得，你得把腰杆挺直了。他谢家不是啥高门大户，你嫁过去是下嫁。他还不珍惜，那咱凭啥受这个气？”
我把汤喝完，碗一放：“娘说得对。开铺子去。”
我娘乐了：“走！娘帮你挑门帘去。”
半个月后我上街买布，迎面撞见林婉。她哪还有半分瘸的样子，走得稳稳当当，挽着个丫鬟有说有笑。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嫂子。”
“别叫嫂子。”
“行。裴姐姐。”她走过来，声音压低，“你以为他真没碰我？”
我看着她。
“他翻墙那晚，在我屋里待了多久你不知道吧？”她抿嘴笑，“药油用完了，他给我揉的脚。”
我攥紧手里的布。
“你猜他揉脚的时候，手往哪搁了？”
“林婉。”我盯着她，“你跟我说这个，图什么？”
“图你难受啊。”她歪着头，“你走了他天天喝酒骂我，说我搅黄了他好日子。那我也不能让他好过。”
我笑了。她愣了：“你笑什么？”
“我笑你傻。”我把布搭胳膊上，“你跟谢承佑真配。一个拎不清，一个搅屎棍。你俩锁死吧，别出来祸害人了。”
她脸涨红：“你——”
“你爱怎么说怎么说。”我打断她，“他睡没睡你我判断过了，不靠你一张嘴。退一万步说，他真睡了你，那更说明我走对了。你得意什么？捡我用剩的还当宝呢？”
她嘴张了半天没蹦出一个字。
我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回头：“对了，他喜欢人挠后背，你记得勤剪指甲。”
她脸绿了。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跟我娘说了。我娘摔了擀面杖：“这骚蹄子！”
“娘，你消消气。”我揉面，“我都不气你气什么。”
“你不气？”我娘戳我脑门，“你心里憋着事呢，当我看不出来？”
我揉面的手停了。
“娘。”我声音低了，“我还是难受。”
我娘不说话了，坐过来帮我揉面。
“难受就难受呗。”她拍我手上的面，“谁还没个瞎眼的时候。你爹当年相看的时候还跟隔壁村寡妇唠了半宿嗑呢。”
“真的假的？”
“骗你干什么。后来我让他跪了三天搓衣板。”
我笑了一声，鼻子有点酸。
“但有一点你记着。”我娘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你难受归难受，别回头找他。你这一回头，他下回还敢。你信不信？”
“我信。”
“信就行。揉面。”
我把面团揉得砰砰响。
5 点心铺开张
一个月后谢承佑签了和离书托人送来的。附了张字条，上面就写了一行字：药油真是第二层拿的。
我把字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扔灶里烧了。
又过了半个月，我在城南的点心铺开了张。铺面不大，一间门脸，后头带个小院，能住人。我娘帮我拾掇了三天，我爹找人打了张柜台，连招牌都是他自个儿刻的。
“裴记点心”四个字，歪歪扭扭的。我爹还嘴硬：“这叫古拙。”
开业头一天，卖了三十斤桂花糕，二十斤枣泥酥。隔壁布庄赵掌柜买了半斤桂花糕，站柜台前头吃完才走的。
第二天他又来了，买一斤。
第三天买两斤。
“赵掌柜，”我一边给他包点心一边问，“你家几口人？吃得了这么多？”
他挠头：“给伙计带的。”
“你家伙计就俩人。”
他脸红了：“那……我自己爱吃。”
我送他两块枣泥酥：“试吃，不收钱。”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眼睛瞪圆了：“这个好！比桂花糕还好！”
“那下回买枣泥酥。”
“成！”
第二天他真买了三斤枣泥酥。
我瞅了他一眼：“赵掌柜，你跟我说实话。”
“嗯？”
“你是不是冲我来的？”
他耳朵红透了：“裴老板……你、你看出来了？”
“我又不瞎。”我擦桌子，“不过我嫁过人。”
“我知道。”他声音小了，“我不在乎。”
“我在乎。”我抬头看他，“你得想好了。我这脾气大，不伺候人。”
“我伺候你。”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不是——我是说——”
“行。”我把枣泥酥塞他嘴里，“试吃通过。明天来帮我搬面粉。”
他嚼着枣泥酥傻乐：“得嘞！”
我爹后来知道了，拎着扁担来找我：“那小子靠谱不？”
“比你靠谱。”
“胡说！你爹最靠谱！”
“那你当年跟寡妇唠嗑？”
我爹噎住了，半天憋出一句：“谁跟你说的？你娘？”
“反正我知道。”
我爹把扁担往地上一杵：“那都是以前的事！我现在不这样！”
“所以啊。”我拍他肩膀，“给年轻人一个机会。”
我爹气哼哼走了。
赵掌柜天天来干活。搬面粉、修柜台、给铺子门口搭雨棚。我娘来看了两回，回去跟我爹说：“还行，比谢承佑实在。”
“实在有啥用？得会疼人。”
“你当年会疼人？我生知意的时候你还在外面跟人喝酒呢。”
“那不是……那什么嘛……”
我爹又蔫了。
日子就这么过。铺子生意一天比一天好，赵掌柜天天来报到，我爹从最开始拎扁担到后来见他就递烟袋，变化挺大。
我以为谢承佑那页翻过去了。
6 春山各自明
直到那天傍晚收摊，我数完铜板正要上门板，巷子口晃进来一个人影。
瘦了一圈，胡子拉碴，身上那件袍子皱巴巴的，还是我给他做的。
他站我铺子门口，闻着味儿抬头看了一眼招牌。
“裴记点心。”
我没吭声，继续上门板。
“知意。”
“叫裴老板。”
他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裴老板，给我称半斤枣泥酥。”
我手上动作停了停，到底还是给他称了半斤，拿油纸包好递过去。
他接过去没走，站在那儿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眼圈红了。
“还是那个味儿。”
“三文钱。”我伸出手。
他掏了三个铜板放我手心，一个子儿不多一个子儿不少。
“林婉走了。”他忽然说。
“关我什么事。”
“卷走了家里所有银子。”他低着头看手里的枣泥酥，“连柜子底下的铜板都没放过。”
“那你挺惨。”我靠在门框上，“还有事吗？没事我关门了。”
他站了一会儿，把剩下半块枣泥酥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没了。”
他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的时候，赵掌柜从隔壁布庄探出脑袋。
“那谁啊？”
“前夫。”
“哦。”他缩回去了，隔了两秒又探出来，“他买啥了？”
“枣泥酥。”
“他给钱了吗？”
“给了。”
“那还行。”赵掌柜又缩回去了。
我瞪了他一眼：“你老探什么脑袋？”
“我看看嘛。”他声音从布庄里传出来，“你前夫长啥样。”
“关你什么事。”
“我好奇。”
“好奇害死猫。”
他没声了。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明天还搬面粉不？”
“搬。”
“得嘞！”
我把门板一块块上好，插好门闩，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巷子口那道人影早没了。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进屋揉面去了。
那天晚上我揉面揉到半夜，赵掌柜早回去了。铺子后头小院就我一人，案板被我砸得砰砰响。
我想起谢承佑站门口那个样。瘦了，胡子没刮，袍子袖口磨得起毛边。以前他最讲究这些，出门前对镜子照半天，领子歪一点都要正过来。
活该。我往面团上撒了把干粉，继续揉。
第二天一早赵掌柜来搬面粉，瞅我一眼：“没睡好？”
“嗯。”
“因为昨天那事？”
“你管得宽。”
他嘿嘿笑，扛着面袋子往铺子里走。走了两步回头：“我今天买五斤枣泥酥。”
“你吃得完吗？”
“吃不完送人。”
“送谁？”
他耳朵又红了：“送……送我娘。”
我愣了一下。他娘住城北，隔了三条街。他天天往我这儿跑，他娘能不知道？
“你娘知道你把枣泥酥送她？”
“知道。”他放下面袋子，搓了搓手，“我跟她提过你。”
“提我什么？”
“提你……手艺好。”
我盯着他看。他顶不住我眼神，低头开始扫地。
“赵大成。”我喊他全名。
他抬头：“咋了？”
“你跟你娘说，你跟我好上了？”
他攥着扫帚，脸涨得通红：“我、我还没说那么细……”
“那你回去说清楚。”我把抹布往桌上一拍，“我裴知意不干那种不清不楚的事。你娘要是嫌我嫁过人，趁早讲明白，别等往后闹得不好看。”
他扫帚一扔：“我娘不嫌！”
“你咋知道？”
“我娘说，能干活、会做吃食、说话不绕弯子，比啥都强。”他越说越小声，“她还说……让我赶紧定下来，别磨蹭。”
我差点笑出来，憋住了：“你娘原话？”
“原话。”他点头，“她说‘你再磨蹭人家姑娘跑了，你就等着打光棍吧’。”
我靠着柜台没说话。他急了：“裴老板，你倒是给个准话。”
“给什么准话？”
“嫁不嫁我？”
我瞅着他。赵大成这人，个头不高，长得也普通，腮帮子上还留着刮胡子刮破的小口子。可他那双眼睛干净，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
“你先把你娘约来见一面。”我说，“见了面再说。”
“行！”他撒腿就跑。
“回来！”我喊住他，“面袋子扛走，别搁我铺子里占地方。”
他嘿嘿笑着扛起面袋子跑了。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枣泥酥还买不？”
“买。十斤都有。给钱。”
他掏了铜板放柜台上，抓了五斤枣泥酥跑了。
三天后他娘来了。老太太个头不高，圆脸，进门先转了一圈，看了看铺子，又看了看我。
“你就是裴家闺女？”
“是。大娘坐。”
她坐下，我端了盘刚出炉的枣泥酥。她拿了一块尝，嚼了两口，眼睛亮了。
“这个好。”
“您爱吃就多拿几块。”
“不拿了，吃够了。”她拍拍手上的渣，“大成跟我说了你的情况。嫁过人？”
“嫁过。和离了。”
“因为啥？”
“他男人跟表妹勾搭，我甩了他。”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追问。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家大成傻。实心眼，不会说好听的。他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惯得他嘴笨。”
“嘴笨没事。”我给她倒了杯茶，“肯干活就行。”
“干活倒是不含糊。”她接过茶杯，“就是挣钱少，布庄生意一般，一个月刨去本钱剩不了多少。”
“我开铺子又不是图男人钱。”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笑了：“行。你这脾气对我胃口。我不跟你绕弯子，我就问一句——你跟大成成亲以后，你这铺子还开不开？”
“开。”
“他帮你干？”
“他愿意就干，不愿意我自己也能行。”
老太太站起来，拍了拍衣裳：“成。我没啥说的了。定日子吧。”
就这么定了。
谢承佑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我要嫁人，当天晚上就来了。这回没喝酒，站门口老老实实等我关门。
“知意。”
“叫裴老板。”
“裴老板。”他改口改得挺快，“你要嫁赵大成？”
“关你什么事？”
“他配不上你。”
我笑了一声：“你配？”
他脸白了白：“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我抱着胳膊看他，“你站我门口拦着我嫁人，你以什么身份说话？前夫？谢承佑，你签了和离书的。”
他攥着拳头，胸口起伏：“我知道。我就是……就是心里过不去。”
“你过不去是你的事。”我拿扫帚扫台阶，“回去吧。明天我还得早起揉面。”
他没走，站了半天，忽然说：“林婉找过你麻烦？”
“找过。咋了？”
“她说什么了？”
“说你们睡过了。”我直起身看他，“我说我不信。你不用解释，我信不信都跟你没关系了。”
他盯着我，嘴唇动了动，眼圈忽然红了。
“知意，我真没碰她。”他声音发哑，“我承认我拎不清，我蠢，我没拿你当回事。但我没碰她。就那一回翻墙，我进去说了两句话就出来了。药油递给她我就走了。”
“知道了。”我继续扫地，“你说的我记下了。还有事？”
他站了一会儿，慢慢蹲了下来。一个大男人，蹲在我铺子门口，脑袋埋在胳膊里。
我没理他，扫完地泼了盆水，差点泼他身上。他往旁边挪了挪，站起来。
“你过得好就行。”他说，“我走了。”
“嗯。”
他转身走了。这回走得利索，没回头。
我站在门口看他拐出巷子，心里那点堵了几个月的东西，忽然就散了。
赵大成第二天来搬面粉，看见我心情好，多嘴问了一句：“昨天你前夫又来了？”
“你咋知道？”
“隔壁王婶子说的。她说看见他蹲你门口。”
“你信王婶子还是信我？”
“信你。”他扛起面袋子往铺子里走，“不过他要老来，我就去跟他聊聊。”
“聊什么？”
“聊他别老来。”
我乐了：“赵大成，你挺横啊。”
“别的事不横，这事不行。”他把面袋子搁好，拍了拍手上的粉，“你跟我定亲了，他老来算怎么回事。”
“你吃醋了？”
他耳朵红了：“没吃醋。就是觉得不合适。”
“行。下次他来你跟他聊。”
“真让我聊？”
“真让。”
他咧嘴笑了。
成亲前三天，我爹把我叫过去，掏了个木匣子出来。
“打开看看。”
我打开，里头是一对银镯子。旧的，花纹磨得有点平。
“你奶奶传下来的。”我爹蹲在门槛上抽烟，“你娘让我给你的。本来早该给，你头回嫁人的时候我跟你娘生气，没拿出来。”
“气啥？”
“气你非要嫁谢承佑那小子。”他磕了磕烟灰，“你那时候跟中了邪似的，我说啥你都听不进去。你娘说随你去，撞了南墙就回头了。我不行，我憋屈了好几年。”
我攥着镯子没说话。
“这回赵大成，”我爹抽了口烟，“我瞅着行。实在。比谢承佑强。”
“强哪了？”
“强在他把你当回事。”我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谢承佑那小子，没把你当回事。他拿你当个管家婆，管他吃喝拉撒。赵大成拿你当个宝。”
我鼻子一酸：“爹，你啥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你娘教了一宿。”他咳嗽一声，“行了行了，镯子收好。别跟你娘说我夸你了，她该得意了。”
成亲那天谢承佑真没来。赵大成松了口气，我踢了他一脚：“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你手都在抖。”
“那是高兴的。”
拜完堂入洞房，赵大成坐我旁边搓了半天手，冒出一句：“裴老板。”
“叫名字。”
“知意。”他清了清嗓子，“以后我挣的钱都给你。”
“你不怕我卷了跑？”
“你跑了我再追回来。”
“追不回来呢？”
“那就……那就再开个铺子等你。”
我笑了。他看我笑了，胆子大了点，往我这边挪了挪。
“枣泥酥那个方子，能传给我不？”
“你学那个干嘛？”
“你万一哪天累了不想干，我替你干。”
我看了他一眼。这人说话不花哨，听着踏实。
“行。明儿开始教你。”
他乐了。
成亲后日子照常过。铺子生意好，赵大成布庄那边雇了个伙计看着，他天天来我这边帮忙。揉面搬货跑腿，啥都干。
我娘来看过一回，回去跟我爹说：“赵大成这女婿，比谢承佑强十倍。”
我爹抽着烟袋没吭声，半天来了一句：“知意脸上有笑模样了。”
谢承佑那边，听说后来娶了个寡妇，带个闺女。寡妇姓周，挺能干，帮人洗衣裳补贴家用。谢承佑还在街角摆摊写字，两口子日子紧巴，但没再吵过架。
有一回我带孩子上街，路过他摊子。他正低头写对联，旁边站了个小丫头，三四岁，扎俩小揪揪，手里攥着半块烧饼啃。
娃拽我袖子：“娘，那个叔叔又哭了。”
我一看，谢承佑没哭。他蹲下来给那小丫头擦嘴，把烧饼渣从她下巴上抹掉，动作挺轻。
小丫头喊他：“爹，我还吃。”
“没了。回家让你娘给你做糊糊。”
小丫头瘪嘴要哭，他赶紧掏兜，摸出块糖塞她嘴里。小丫头不哭了，他笑了笑。
我推着车往前走，没打招呼。
娃问我：“娘，那个叔叔有小孩了？”
“嗯。”
“那他不哭了？”
“不哭了。”
娃想了想：“那挺好。”
我低头看他：“你倒挺操心。”
“你不是说风大眯眼吗？不哭就不眯眼了呗。”
我笑了一声，推着他往家走。
晚上我跟赵大成提起来，他正给闺女喂饭，听完嗯了一声：“那挺好的。他日子过起来了就行。”
“你不膈应他了？”
“膈应。”他把勺子往闺女嘴里塞，“但他过得好了就不来找你了。我清净。”
我踢了他一脚：“你倒实在。”
他嘿嘿笑。
第二年开春，我铺子扩了一间，加了馄饨生意。赵大成把布庄盘出去了，专门给我管铺子。我笑他没出息，他说：“管自己家铺子咋没出息了？我媳妇手艺好，挣得比我卖布多。”
这话倒不假。我手艺确实好，馄饨皮薄馅大，汤是拿大骨头熬的，一天卖百十来碗。
有一回快收摊了，谢承佑来了。这回没空手，拎了二斤果子，穿得也齐整，胡子刮了，头发梳了。
“裴老板。”
“嗯。吃馄饨？”
“吃。”他坐下来，“来一碗。”
我给他下了一碗，端过去。他低头吃了一口，嚼了半天。
“好吃。”
“那当然。”
他吃了半碗，放下筷子：“我摆摊挣了点钱，把之前欠赵大成的五两银子还了。”
“他跟我说了。”
“我说了，钱是你让他借给我的。”他抬头看我，“知意，谢谢你。”
“谢赵大成去。他非要借。”
“谢过了。”他站起来掏铜板，“馄饨钱。”
“六文。”
他放桌上六个铜板，拎着果子走了。
赵大成从后厨出来，瞅了一眼他背影：“又来了？”
“吃碗馄饨。”
“给钱没？”
“给了。”
“那行。”
我把碗收进后厨，赵大成跟进来，吭哧了半天。
“咋了？”
“他以后要天天来吃呢？”
“给钱就行。开门做生意还挑客人？”
“那不行。”他靠着灶台，“他天天来我膈应。”
“那你把五两银子要回来。”
“那不成了我小气了？”
“你本来就小气。”
他想了想：“算了，来就来吧。不过下回他再来，你得多收一文。”
“为啥？”
“我膈应费。”
我笑得差点把碗摔了。
日子过得快。闺女三岁那年，我又怀了一个。赵大成紧张得不行，天天围着我转，把铺子里重活全揽了，连擀面杖都不让我碰。
“你连擀面杖都不让我拿？”
“你歇着。”
“歇什么歇，又不是第一回。”
“那也不行。”他把擀面杖藏身后，“我娘说了，头三个月最要紧。”
我翻了个白眼，但心里暖和。
有一回我坐在铺子门口晒太阳，谢承佑他媳妇周氏来买枣泥酥。她瘦瘦的，脸晒得黑，手上有茧子，一看就是干活的人。
“裴老板，称半斤枣泥酥。”
“给孩子吃？”
“嗯。丫头爱吃甜的。”
我多给她抓了两块：“送你的。”
她愣了一下：“这咋好意思。”
“拿着吧。你家那口子以前也照顾过我生意。”
她笑了笑，掏钱走了。走两步回头：“裴老板，你是个好人。”
“别给我发好人牌。”我摆摆手，“赶紧回去，你丫头该闹了。”
她笑着走了。
晚上我跟赵大成说这事，他哼了一声：“他媳妇倒是个实在人。”
“嗯。比他强。”
“那肯定的。”赵大成给闺女擦嘴，“我媳妇也比他的强。”
“你拍谁马屁呢？”
“拍我媳妇。”
闺女在旁边拍手：“娘强！爹不强！”
赵大成假装生气：“你个小没良心的，爹天天给你喂饭。”
“娘做饭好吃！”
我乐得不行。
后来谢承佑和周氏又生了个儿子，两口子还是摆摊写字。有一年过年，他写了对联上我铺子门口贴，没收钱。赵大成看见了，嘟囔了一句：“算他还有点良心。”
再后来我年纪大了，铺子交给闺女管。赵大成天天领着儿子在铺子里吃白食，我拿擀面杖追着他打。
有一回我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赵大成在旁边给孙子扎风筝。我忽然想起来当年的事。
“大成。”
“嗯？”
“你说我要是当年没跟谢承佑和离，现在啥样？”
他想了想：“那你现在就是谢周氏。”
“滚。我就打个比方。”
“那比方不成立。”他把风筝线缠好，“你跟谢承佑过不下去。你俩不是一路人。”
“那你跟我是一路人？”
“那必须的。”他凑过来，“你骂人我听着，你干活我搭手，你挣钱我管账。天造地设。”
“臭不要脸。”
他嘿嘿笑。
我抬头看了眼天。春天日头好，晒得人骨头缝都暖。院角那棵桃树开花了，赵大成当年种的，如今长得比墙头还高。
谢承佑那页早翻过去了。
翻得有点疼，但翻过去了。
春山各自明。他明他的，我明我的。各走各的路，谁也不耽误谁。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眼，赵大成在旁边喊：“知意，晚上吃啥？”
“馄饨。”
“啥馅的？”
“你管啥馅的，我做什么你吃什么。”
“得嘞。”
我闭着眼笑了。这日子，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