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上了神殿供奉的神。
他准许我进入禁地，允许我触碰他的衣角。
我以为自己总有一点特别。
直到成年礼那晚，我偷偷吻了他的手背，听见神像深处传来一句：
「越界了。」
此后，我再没去过禁地。
离开神殿前，大祭司让我主持最后一次祈福。
我跪在神像前，正要念诵他的尊名，耳畔忽然又响起那道声音。
「不该留下她。」
我停了停，从祷告册上划去了自己的名字。
「愿吾神往后清净，无人打扰。」
1
「成年礼的心愿，也能求他喜欢你？」
孟禾问完，伸手来拿我的祈愿纸。
我赶紧藏到身后，耳朵已经热了。
「你小声点，他听得见。」
「全殿三百人，也就你怕他听见。」
我没反驳，偷偷把纸折了起来。
上面只有四个字。
愿得相伴。
写完又嫌自己胆大，添了个年限。
一年。
孟禾笑得差点把祭服扯坏。
「你还给神明留反悔的机会啊？」
我其实想写一辈子。
可一辈子太长，怕他嫌我贪心。
今天是我十八岁的成年礼。
礼成后，我便能申请离殿。
山下书坊已经给了我回信。
包住，每月还有二两银子。
我原本打算拿这封信去问谢无尘。
他若愿意留我，我就再待一年。
哪怕只替他抄书，也行。
大祭司却在这时推门进来。
他拿走那张纸，连折痕都没打开。
「今日的愿，只能写侍奉吾神。」
我有些不痛快。
「往年的人都能自己写。」
「你得过神恩，岂能同她们一样。」
这话我听了整整三年。
多吃一碗饭，要记神恩。
病了请半日假，也要记神恩。
我把纸抽回来。
「神恩也管我写什么？」
大祭司沉了脸。
「余宁，你还想不想进禁地？」
我停住，把纸重新放回桌上。
这一下，连孟禾都不笑了。
她替我系好腰带，低声劝我。
「别怕，大不了咱们下山。」
我摸了摸袖中的书坊回信。
嘴上应着，脚却朝禁地走。
谢无尘答应过，今晚会等我。
2
禁地的门只开了一半。
我站在门外，先喊了他的名字。
这是他亲口准许的。
殿里的人叫我放肆，我也没改。
里面很快传来回应。
「进来。」
谢无尘坐在供台下，已经化出人身。
我把藏了一路的栗糕递过去。
他没接，先问我的手。
「又受罚了？」
抄经磨破的地方，还贴着药布。
我本想说没有，又觉得没必要。
「少抄了一篇，祭司扣了晚饭。」
他伸过手，替我揭开药布。
伤处很快止了疼。
我心里那点委屈，也跟着散了。
「你别去训他，他会加倍罚我。」
他的动作停下来。
「以前也有过？」
我有点后悔多嘴。
上回他免了我的晨课。
后来我就多洗了七日祭袍。
大祭司说，别人替我干了活。
我总得从别处还回去。
我不想在成年礼上说这些。
「你先尝尝糕，凉了会硬。」
他依旧没吃，却放到了手边。
过去三年，我送的东西都在那里。
写错的经卷，求来的平安结。
还有一块怎么也刻不好的木牌。
我刻了他的名字，刻坏了尘字。
大祭司要烧，他留下了。
那天他说，人名不必供着。
我就是从那时开始，越想越多。
神殿救我那年，我才十五岁。
家乡遭了水灾，我无处可去。
所有人都要我跪着谢恩。
只有他让我先吃饭。
这事真没什么出息。
可我饿了三天，记得格外牢。
今晚我攥着那封回信，迟迟没拿出来。
他却先递给我一份通行文书。
上面盖好了神印。
「成年了，想走便走。」
3
我接过文书，指腹摸了好几遍。
方才准备的话，全都不好说了。
「你已经替我办好了？」
「嗯，不必再求祭司。」
我该高兴的。
旁人等上半年，也未必拿得到。
可我来这儿，原本想问他留不留我。
他连下山的路费都备好了。
我把钱袋推回去，故意笑了一下。
「这么急着赶我？」
「山下适合你。」
我不喜欢这个回答。
这三年，他准我随时进禁地。
我挨了罚，能坐在他身边抱怨。
我不敢走夜路，也能拽他的衣角。
换了谁，都会多想吧。
我把那张祈愿纸展开，放在他膝上。
大祭司没来得及收走。
「那这个愿，你应不应？」
谢无尘低头，许久没碰那张纸。
我已经开始难堪，却还想等一句。
他忽然抬手，替我取下歪掉的发簪。
我顺势握住他的手。
那一刻，我真的以为他愿意。
我低下头，吻了他的手背。
很轻，碰完便想退开。
神像深处却传来一句。
「越界了。」
我手指一松，发簪掉到地上。
谢无尘收回手，站了起来。
「余宁，回去。」
他连我的小名都没叫。
我蹲下去捡发簪，捡了两次。
头一次没拿住，第二次才拿稳。
我还想替自己留点体面。
「成年礼，不能胡闹，是吧？」
他没有接话。
我便把祈愿纸重新折好。
「那我不求这个了。」
退出去时，我碰掉了那碟栗糕。
他伸手来扶，我躲开了。
糕碎在门边，我也没敢捡。
4
回到住处，孟禾正替我留着面。
她给我加了一个荷包蛋。
「他答应了？」
我坐下来，先吃了一口。
面已经坨了，我还是硬往下咽。
孟禾伸手把碗端走。
「别吃了，你都哭进去了。」
我用袖子擦脸，越擦越丢人。
「他没答应。」
她把祈愿纸从我袖里抽出来。
纸上沾了水，字已经糊了。
我没拦着她扔掉。
只是那张纸落进火盆时，我偏了头。
第二天，我递了离殿的申请。
大祭司拿着文书，问了我三次。
「吾神亲自给你的？」
我点头，懒得说第四遍。
他却把文书压在账册下面。
「得等祈福礼结束。」
「神印上写了，随时可走。」
「你欠着殿里的衣食钱。」
我愣住。
入殿时，他分明说过收留灾民。
如今三年饭钱，算出了八十两。
我去书坊抄四年书，也未必能攒够。
他把账册推过来，还算得细。
那年冬天的药，也记在里面。
我忍着难受，翻到最后一页。
却发现抄经的工钱，一笔都没有。
「我替神殿抄了三年的书。」
「侍神之人，怎么能谈银钱？」
我合上账册，气得笑了一声。
「吃饭要算，干活白干？」
大祭司敲了敲那枚神印。
「你也可以请他替你还。」
我没有去。
前一晚才被赶出来。
隔一天又回去讨钱，我做不来。
我拿回文书，只问了一句。
「主持祈福，就能走？」
他终于点头。
5
等祈福的七日，我没再去禁地。
第一天，守门的小童来找我。
说谢无尘留了伤药。
我谢过他，把药交给孟禾。
第二天，小童又送来一碟栗糕。
我没收，让他原样带回去。
到了第三天，他在院外站了很久。
我实在不忍心，出去问他。
他憋了半天，问我糕哪里不好。
原来谢无尘换了三次。
我把手上的包袱放下，心又乱了。
他对我好，我舍不得。
他只肯对我好，我又觉得委屈。
「糕很好，是我不想吃了。」
小童离开后，孟禾替我关了门。
「要不你再去问个清楚？」
我摇头，把书坊回信叠进包袱。
那天的回答已经够清楚了。
再问，怕他连这些好也收回去。
傍晚，禁地的门开了。
谢无尘站在廊下，喊我的名字。
我隔着台阶，规矩地行了礼。
他停了片刻。
「手还疼？」
「不疼了，多谢吾神。」
这个称呼出口，我自己也难受。
谢无尘却没让我改。
他问我，离殿的手续办得如何。
我想起那八十两，嗓子有点堵。
可我也有自己的脾气。
不想走的时候，他送我通行文书。
想走的时候，我就不求他了。
「祈福礼结束，就能走。」
他静了半晌，只说了一句。
「也好。」
我提着包袱越过他。
衣袖擦过他的手，我先收回来。
这回他没有碰我。
6
祈福前一日，我去领祭服。
大祭司给我的，却是正祭的白袍。
这种衣服，只有终身侍神的人能穿。
我把它放回去。
「我只主持一次。」
「主持祈福，自然要穿这个。」
我没动，他便叫来掌衣婆婆。
婆婆翻出旧例，说往年也这样。
我还是不放心，要求改一处。
把袖口的终身誓纹拆掉。
大祭司的脸立刻沉下来。
「区区几针，你也计较？」
「我怕算钱。」
旁边有人笑出声，又赶紧停住。
我没觉得痛快。
被为难这么多天，真挺累的。
最后婆婆替我拆了袖口。
她低声说，出了殿就别再回来。
我问为什么，她却不肯多讲。
领祷告册时，我又多问了一句。
「上面有我不能念的吗？」
大祭司翻到末页，指给我听。
那里写着，愿以吾身，长侍神前。
我把那一页折起来。
「这句我不念。」
「这是旧祷词，无须当真。」
「既然无须当真，删掉也行。」
他突然夺过册子，手按得很重。
我的指甲被纸边划破，疼了一下。
他却连句歉意都没有。
「你连最后的恩情都不肯报？」
我伸手把册子拿回来。
「我会祈福，替山下百姓求平安。」
「至于这句，你愿意，你来念。」
当夜，孟禾陪我检查行李。
摸到通行文书时，她忽然停了。
原本鲜红的神印，已经变黑。
7
我拿着文书去找大祭司。
他却说，出了山门就能恢复。
我不信，又去问守门人。
对方只肯认神印，别的全不肯说。
我第一次觉得，下山这事没那么简单。
孟禾替我去过信，书坊愿意等。
我却怕再等下去，会变卦。
天一亮，我提着包袱去了正殿。
祈福结束，我就走。
大祭司叫人拿走我的行李。
我伸手拦住，让孟禾替我抱着。
他不悦，却没再争。
殿里来了不少香客。
山下的商户，也派了人来听祝。
我抱着祷告册，跪在神像前。
该先报侍神人的姓名。
再念尊名，请神降福。
可我刚翻开，耳畔就响起一句。
「不该留下她。」
是谢无尘。
我前一夜没睡，心里一直存着盼头。
哪怕下山前，他能再叫一次阿宁。
听见这句，连那点盼头也没了。
原来这三年，他也嫌长。
我拿起笔，划掉自己的名字。
大祭司伸手来拦，已经晚了。
我把那页终身誓词一并划去。
「愿吾神往后清净，无人打扰。」
殿里突然响起一阵碎裂声。
我手腕发烫，整个人被拽向供台。
孟禾来拉我，却被推开。
我跪得膝盖发疼，竟然起不来。
大祭司按住我的肩。
「继续念，你的名字不能删。」
我疼得发抖，还能听清他的话。
「余宁，别耽误吉时。」
8
我用力推他，手腕却越发疼。
供台下浮出一行字。
正是我刚划掉的名字。
我抹掉册上的墨，它便跟着淡。
大祭司攥住我的手，逼我重新写。
「吾神收你为侍，这是荣耀。」
我疼得掉泪，也气得发抖。
「那你自己来领。」
他把笔塞回我手里。
我直接摔了。
笔断在台阶上，墨溅了他一身。
殿中有人站起，问发生了什么。
大祭司转头便说，我被邪祟侵扰。
他吩咐侍卫关门，香客不许离席。
我终于慌了。
三年相处，我居然从没防过他。
下一刻，神像前的帘子被扯落。
谢无尘站到了我面前。
他扣住大祭司的手，往外一折。
我终于挣开，跌坐在地。
孟禾冲过来抱住我，哭着喊疼不疼。
我想说疼，先咳出了一口血。
谢无尘俯身来扶。
我本能地往后缩，连自己都没料到。
他的手停在半途。
供台上的名字还在发亮。
我手腕处，多了一道同样的印记。
谢无尘碰到它时，手指也出了血。
大祭司跪下，竟还敢开口。
「契已将成，强解会损神身。」
谢无尘没理他，继续替我抹掉印记。
我疼得喘不过气，叫他停下。
他立刻松手。
我靠着孟禾，问了最怕的那句。
「你们究竟要我留下做什么？」
9
谢无尘命人取来殿契。
大祭司趴在地上，不肯动。
我才发现，他也会害怕。
谢无尘伸手，供台下便裂开一格。
里面压着一本名册。
第一页的人，二十岁。
第二页的人，十九岁。
翻到我前面那页，也才十八岁。
她们的名字旁，都记着同一个词。
奉献。
我胸口发闷，指着那一列字。
「奉献什么？」
谢无尘没有立刻回答。
大祭司却说，是侍神人的福分。
我把名册砸到他跟前。
「你敢把话说全吗？」
殿里没人出声。
最后，是谢无尘告诉我的。
神殿每隔二十年，要选一名供契人。
祈福时，自愿献出名字与余生。
寿数归入神契，维持满城祈愿。
我听得手脚发凉。
「她们念的时候，清楚后果吗？」
大祭司还在重复自愿二字。
我忽然懂了那件白袍。
也懂了为什么那页誓词不能删。
他们给我饭吃，再让我欠着。
等我想走，便要求最后报一次恩。
孟禾气得要冲过去，被我拉住。
我还有话要问。
「那八十两，也是为了拦我？」
他不肯答。
谢无尘却抬手封住了殿门。
这次，被留在里面的是祭司。
我攥着袖口，终于抬头问他。
「这本名册，你见过吗？」
他站在我面前，说见过。
10
我宁愿他骗我一句。
哪怕说忘了，我都能缓一缓。
可他接着承认，供契沿用了百年。
历任神使都说，供契人出于自愿。
成年，知情，亲口许诺。
这三个条件，一项也不能少。
我打断他。
「你亲自问过她们吗？」
他没有回答。
我便得到了答案。
以前我总觉得，他高高在上也没什么。
愿意为我弯一次腰，就已经很好。
现在才发现，少问一句也会死人。
谢无尘蹲下来，想替我治伤。
我把手收进袖子。
「先说我怎么出去。」
他停住，答得很慢。
契约还没完成，却已经认了名字。
我走不出神殿的辖界。
难怪通行文书变了颜色。
他给的神印，没能送走我。
我喉咙发涩，又问那一句。
「刚才，你说不该留下我。」
「嗯。」
「成年礼，也是因为这个？」
他摇头。
我胸口空了一下，倒没再哭。
他说，成年礼时，他确实拒绝了我。
神与供契人的牵连，不能再添私情。
而他在那时，已经对我动心。
我听完，只觉得疲惫。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想先送你离开。」
「送不走，就让我继续猜？」
谢无尘垂下手，没有辩解。
我以前盼了很久，盼他喜欢我。
如今他亲口说了，我却高兴不起来。
供台上的名字，还在烧我的手腕。
我指了指它。
「先把这个还给我。」
11
谢无尘试着解契，我疼得险些昏过去。
他停下，我才勉强坐稳。
大祭司在旁边说，强解会断我寿数。
我气得想踹他，又实在站不起来。
「你刚才怎么不说？」
他低下头，装聋。
谢无尘把名册摊开，逐页查验。
我不懂神契，却认得殿里的旧字。
这三年，我抄过太多经书。
翻到中间，我忽然按住一页。
同样一句祷词，前后竟少了四个字。
量力自愿。
如今殿里教的版本，没有这句。
我让孟禾去取我抄的底本。
大祭司终于抬起头。
「不得擅动经库。」
谢无尘只说，去取。
我盯着那一页，手指有些发僵。
难怪我刚进殿时，他夸我字好。
让我日夜抄书，还发往各地。
原来他们改过的东西，也经了我的手。
我忍不住问，外面用了多少本。
管事缩在柱边，说有三千余册。
我一时说不出话。
孟禾握住我的手，让我别乱想。
我却没法不想。
有人会照着我的字，念出那些话。
谢无尘把底本移到我面前。
旧契末尾，还压着一行小字。
若有欺瞒，供契人可请开殿问誓。
我抬头，第一次主动叫他的名字。
「谢无尘，我要问誓。」
大祭司立即出声。
「她一旦败诉，就要即刻履契。」
12
我把那行字从头读了三遍。
大祭司所言，倒没作假。
问誓只有一次机会。
输了，剩余寿数当场归入神契。
我手心全是汗，却没把册子合上。
「怎么才算赢？」
谢无尘替我念完后面的条款。
证明立契时，我受到隐瞒或胁迫。
或者由受供神明，认下失察之责。
大祭司听到后半句，突然笑了。
我不喜欢那个笑。
「认了会怎样？」
他赶在谢无尘之前答我。
「百年神位，尽数归还。」
「神身受损，还要偿付旧契。」
我转头问谢无尘，偿付是什么。
他没有避开。
历任供契人损失的寿数，由他补还。
那些已经死去的人，无法复生。
余下能追还的，归于其亲属。
代价有多重，他也算不清。
我把名册合上，心里有些发乱。
他喜欢我，愿意赔多少，我都不想猜。
我只想拿回自己本来就有的东西。
「那就走第一条。」
我还留着那本账册的抄件。
拆过誓纹的祭服，也有人能作证。
谢无尘说，可以先查齐证据。
大祭司却提醒，入夜前就得定下。
半契不能拖过一日。
他先把我的退路封住。
再来劝我，安稳留下也能过日子。
我摸着腕上的印记，忽然笑了。
「过什么日子，等你替我记寿数？」
我伸手，在问誓书上按了指印。
13
问誓定在日落前。
殿门重新打开，香客却没走。
事情已经传开，外面聚了不少人。
有人替我骂祭司，也有人嫌我生事。
一个老妇人拦住孟禾，问了句实话。
「她走了，我儿子的病还能求吗？」
我站在门里，听得很清楚。
孟禾气得要争，被我叫住。
我也想听听，大祭司会怎么答。
他果然站出来，先向众人赔罪。
再说我受过惊，难免只顾自己。
神契一断，求来的福就未必作数。
方才替我说话的人，渐渐不出声了。
我胃里发紧，想起那些祈福牌。
求孩子平安，求父母少病。
全是好愿，却都要从我身上取。
我走出去，扶着门槛站稳。
「各位求福时，有人告知代价吗？」
人群里有人摇头。
我又问，是谁收的香火钱。
这回他们答得齐，都说神殿。
「收钱的是他，拿命的是我。」
「你们问我留下，不如问他退钱。」
大祭司斥我亵渎神明。
谢无尘就在这时走出来。
他亲手摘下殿前的祈福匾。
「今日之后，神殿不再收愿。」
人群顿时乱起来。
我扶门的手一紧，怕他硬撑。
他却先让人搬出账箱。
「已收的银钱，逐户退还。」
大祭司扑过去，第一次顾不上行礼。
我忽然有了点底气。
原来他舍不得的东西，这么好找。
14
查证时，掌衣婆婆先改了口。
她说，白袍是我自己讨的。
孟禾急得脸都红了。
我却没急着骂，只把袖口展开。
拆下来的誓纹，我让她留了线头。
婆婆替我缝衣多年，惯用双结。
我自己打不来，手笨。
这话过去常挨笑，今天倒派上用场。
她不肯认结，我就请她当场缝一针。
大祭司突然打断，说这不算证据。
我承认。
衣服能证明被改过。
却证明不了，我没被告知供契之事。
他松了口气，我又拿出账册抄件。
上面记着八十两衣食钱。
入殿的契书却写着，无偿收留。
两个地方，都盖着他的私印。
他这次说，是底下人擅自收费。
管事立刻跪了下去，往自己身上揽。
我气得手抖，却还是把话说完。
「那就请他认罚，逐笔核账。」
「少一笔，我再补一笔。」
管事愣住，没敢立即应声。
谢无尘已经叫人搬来其余账册。
被收留的人，每个都欠着银子。
孟禾欠五十六两。
掌衣婆婆的孙子，欠了十九两。
婆婆忽然坐倒在地，哭出了声。
我把她扶到椅子上，没有催。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攥住我的袖口。
「是大祭司让我换的衣服。」
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
供台上的神契，却没有任何变化。
15
谢无尘告诉我，证据要送入问誓阵。
凡人的口供，得当着神契重说一次。
我忽然有点想笑。
被关的是我，被伤的也是我。
连想证明受了委屈，都要挑地方。
我忍着腕上的疼，走回供台前。
大祭司跟上来，还替我整了整衣袖。
我厌烦地躲开，他也没生气。
「阿宁，问誓后就不能反悔了。」
他以前只有要我多干活，才这样叫我。
我没理，自己站到阵中。
谢无尘要陪我，被神契拦在外面。
供契人的申诉，受供者不能插手。
我忽然慌了一下。
可脚下的名字已经亮起，只能继续。
先是账册，再是祭服。
证物被逐一收进神契。
大祭司承认索财，却否认逼我立契。
他跪得端正，说一切可以重罚。
唯独供契，是我自愿。
我反问，他从何得来的自愿。
他伸手，取出那张已经烧毁的祈愿纸。
纸上只有前四个字。
愿得相伴。
后面添的一年，竟被裁掉了。
我头皮发麻，转头喊孟禾。
她也急了，说亲手把纸扔进了火盆。
大祭司解释，这是祈愿留影。
凡在神殿许愿，都会存入愿册。
我从没听说过。
他却把残缺的祈愿纸举到神契前。
「她求长伴吾神，众人皆可作证。」
我耳边随即响起了一声。
请证所愿。
16
我张了张口，没能立即答出来。
喜欢谢无尘这件事，藏了太久。
如今被放到众人面前，我还是羞耻。
大祭司催我，说迟疑便是心虚。
我抬起头，先让他闭嘴。
「我的愿，我自己说。」
阵外很安静，孟禾也没再喊我。
我终于把那些话讲出来。
我想留一年，陪他过一个生辰。
想问他肯不肯吃我做的饭。
也想下山时，有人能同我一起。
说到这里，我鼻子发酸，又觉得丢人。
可该丢的脸，早已经丢过了。
「我是喜欢他。」
「喜欢他，就得把命交给你吗？」
大祭司沉声说，供神不能怀私心。
我实在忍不住，顶了回去。
「那你收钱的时候，怎么不嫌私？」
神契催我继续，腕上的疼又重了。
我把最要紧的说给它听。
「我许的愿，有一年之限。」
「他若不愿，我便下山。」
「谁教你们把这也算成长侍？」
残纸浮起，却始终没有恢复。
谢无尘在阵外开口，要求调取全卷。
大祭司立即说，原卷早已焚毁。
我心里刚生出的指望，又没了。
神契只认现存的证据。
无凭无据，就要把我的话打回去。
我疼得蹲下去，咬住袖口才没喊。
谢无尘跨上供台，掌心落在阵上。
神光烧穿他的手，我吓得喊他。
他没松，只问了我一句。
「阿宁，愿意让我作证吗？」
17
我急着让他退开。
他掌心的血已经滴到台阶上。
神契却始终不肯让他进来。
「你进来，会被算作认责。」
我记得那条规矩，越急越说不清。
谢无尘停在阵外，先应了我。
「好，我不擅自替你定。」
他把手收回去，伤口却没有愈合。
我缓了口气，才问他怎么作证。
他取出了那份通行文书。
我以为没用，早交给孟禾收着。
原来成年礼当天，他还留了一道神谕。
准余宁离殿，归还自由身籍。
日期在祈愿之后，问誓之前。
大祭司的脸终于变了。
他先前扣下文书，只说手续未完。
却根本没有把神谕送入殿契。
只要有这道谕令，我便无须留殿。
所谓八十两，也拦不了我。
我气得牙齿发颤。
原来我已经能走。
就差有人肯照规矩办。
谢无尘将神谕送入阵中。
供台上的名字，终于淡了一点。
可下一瞬，神契又生出一道字。
离殿之后，可另行立契。
大祭司居然松了口气。
「她今日跪下，也亲口祈福了。」
我气得笑出了声。
「你只记得我跪，没见我划掉名字？」
神契停了片刻，却没有退去。
那句开场的祝词，也被录了进去。
愿此身奉神，愿此心无改。
我念了三年，人人都这么教。
从来没有一个人，告诉我不能念。
18
我跪坐在阵中，第一次觉得怕。
他们改经书，扣文书，藏半张祈愿。
我每拆穿一处，就多出一条规矩。
孟禾在外面哭着说，她也念过。
殿里的侍女跟着开口。
神契却只认我的名字。
因为只有我，进过禁地。
受过神明亲自应允，也碰过他的神身。
我忽然想起那句越界了。
原来在他们的规矩里，我早越过许多次。
谢无尘没有推卸。
他把禁地的准入印记也交了出来。
这是他亲自给的。
在我还没成年时，就已经给了。
大祭司说，恰能证明吾神选中了我。
我猛地抬头，胸口难受得厉害。
那三年我舍不得的好。
如今每一样，都能拿来困住我。
谢无尘站在阵外，许久没出声。
我想问他，当初为什么偏偏留我。
话到嘴边，又觉得问了也没用。
我只把那枚印记从袖里拿出来。
它陪了我三年，我一直贴身收着。
下山时，也偷偷塞进了包袱。
我还是没舍得还。
此刻我把它放到脚下，推了出去。
「这个，我也不要了。」
谢无尘俯身接住，指节全是伤。
他问我，是否还愿意继续问誓。
我抹掉脸上的泪，点了一下头。
「继续，我还没有认输。」
他便转身，叫人取来三千册经书。
19
三千册经书，一时取不齐。
谢无尘只要了最早与最晚的底本。
我认得自己的笔迹。
第一年，我抄的是量力自愿。
到了第二年，这四个字便没了。
大祭司说，这是修订经义。
我问，谁准许他修订。
他答，神谕。
谢无尘抬起那只受伤的手。
「拿来。」
大祭司伏在地上，许久没动。
殿契要求他出示神谕。
他终于说，年代久了，已经遗失。
我差点笑出泪。
才两年，能有多久。
谢无尘直接打开历年的神谕册。
里面有免税，有赈灾，也有我的离殿书。
唯独没有修订经义。
供台上的字，开始一行行消失。
我撑着地面，终于能站起来。
大祭司突然起身，要来拿我的底本。
守卫却拦住了他。
他喊了两次，没人肯再听令。
我趁机把几页底本都送进阵中。
「我念过的字，是你教的。」
「你删掉的后果，也得由你来说。」
神契降下问句，命他重述供契规矩。
他一旦开口，便无法再隐瞒。
三年减寿，十年病弱，二十年寿尽。
我听着这些，后背不停发冷。
原来册子上的人，只能活二十年。
有人立契时，甚至还没成年。
神契骤然收紧，大祭司惨叫着伏地。
我腕上的印记，终于开始脱落。
谢无尘却在此时踏进了阵中。
我伸出去的手，没能拉住他。
20
「你进来干什么？」
我已经疼得站不稳，还想推他出去。
他扶住我，先问能不能碰。
我气得都快哭了。
「现在问这个有什么用？」
「往后每次，都得问。」
他替我挡住落下来的神光。
这次，神契没有把他赶出去。
受供者亲自入阵，视同认责。
我急着说，已经查到是祭司欺瞒。
谢无尘却按住那本旧名册。
「我收过供，也准许过立契。」
「这些人的名字，我全都见过。」
我愣了一下，没再推他。
他欠下的，确实远不止我这一份。
大祭司在地上抬头，竟还想劝。
神位一毁，百年香火便全没了。
谢无尘只问他，那些人如何偿还。
他顿时说不出话。
我把名册翻到第一页。
这是个叫许春娘的人。
她立契那年，才十六岁。
我念出名字时，谢无尘应了一声。
一页页翻下去，我越来越难受。
有的人，连姓氏都没留下。
只记着买来的价钱，与入殿日期。
我不愿只念那个编号。
便让人找出旧籍，把名字补全。
谢无尘一直等着，没有催促。
供台上的神印，随着名字逐个裂开。
我手腕终于不疼了。
可他扶着我的手，却开始发抖。
我问，若赔完以后，他还能剩下什么。
他没有许诺自己平安。
只把那份通行文书，重新递给了我。
「这次，你可以走了。」
21
我没有立刻接那份文书。
阵外的人已经跪了下去。
有人求他保留神位。
也有人哭着问，自家祈愿该怎么办。
谢无尘没有让他们继续跪。
旧契逐一作废，余债由神殿清偿。
大祭司的私库，也被一并打开。
那些藏起来的银钱，远比我想得多。
我欠的八十两，在里面算不上什么。
可他就为这点钱，把我拦在山上。
我站到他跟前，让他把头抬起来。
「你跟我说过，神恩不能白受。」
「那这些香火钱，你受得起吗？」
他张了张口，先来求我。
叫我念在三年养育，替他说句话。
我忽然连骂都不想骂了。
把那份账册抄件，放到他膝上。
「逐笔清算吧，我也按规矩来。」
外面等候的官差，把人带了下去。
他还在喊我，我没有回头。
谢无尘的手，在这时松开了。
我连忙扶住他，才发现他身上很冷。
神契剩下最后一页。
我自己的名字，还没被划去。
他叫我拿笔，让我亲自来。
我接过笔，却抖得写不了。
明明等了一整天，轮到这时又想哭。
谢无尘扶了一下我的手背。
很快便收回去，留我自己落笔。
我把名字划掉，又写到通行文书上。
余宁。
这回后面没有供契，没有奉献。
只有籍贯，与我自己的生辰。
最后一笔落下，谢无尘倒了下来。
22
我接不住他，跟着坐到了地上。
孟禾跑进来，帮我一起扶人。
我摸到他的手腕，半天没找到脉。
嘴里叫着他的名字，越叫越急。
以前我总怕，喊得太多会打扰他。
现在却顾不上了。
谢无尘终于应了一声。
很轻，我还是听见了。
大夫赶来，把我们全赶到一旁。
诊了好半天，才说人还能活。
只是伤重，得养上许久。
我腿一软，险些又坐下去。
孟禾扶住我，替我擦了擦脸。
「都结束了，咱们能走了。」
我点头，先去收好那份文书。
回来时，谢无尘已经醒了。
他想坐起来，被大夫骂了一顿。
我头一次见他挨训，心里忽然发酸。
原来没了神位，他也会疼。
会流血，也会因为起身太急而晕眩。
我端着药坐过去，没让他自己拿。
他喝了一口，眉头便皱起来。
我有点想笑，又生生忍住。
「以前我嫌苦，你只让我喝。」
他应了一声，把药喝完。
我们隔着药碗，安静了很久。
我还有许多话，白天没来得及问。
现在终于能只问我们两个。
「成年礼那晚，你就喜欢我了？」
「在那之前。」
我鼻子发酸，还是让他说完。
「我以为给你通行文书，就够了。」
「你连一句好好说的话，都没给我。」
他低下头，向我道歉。
我没说没关系。
那七天，我确实难受得睡不着。
23
谢无尘问我，什么时候走。
我说，明日。
书坊已经等了太久，总得给人回话。
他说好，手却扶着床沿，半天没松。
我承认，见他舍不得，我有些痛快。
那晚被他赶走时，我也这样难堪。
可痛快过后，又不忍心多待。
我把药碗放下，起身去拿包袱。
走到门口，他忽然叫住我。
这次叫的是阿宁。
我停下来，没立刻应。
他问，能否给我写信。
「能。」
「那你会回吗？」
我转过身，终于笑了出来。
「写得不好，我就不回。」
他也笑，却很快牵动了伤口。
我赶紧过去，替他把水递到手边。
他握住杯子，没有再碰我的手。
「下次见你，我该怎么叫？」
我被问得心里发软，又觉得委屈。
从前我把他给的那点亲近，反复想。
如今连称呼，也轮到他来问。
「余宁，阿宁，都可以。」
「别再叫我回去就行。」
他说，不会了。
我没让他送。
走下台阶时，还是忍不住回了头。
他扶着门，站得有点勉强。
我冲他摆手，让他回床上躺着。
第二日下山，孟禾一路都在笑我。
说我前几天还硬气。
昨天却给人掖了三次被角。
我被她说烦了，把包袱塞给她。
「喜欢一个人，又不丢人。」
她这才不笑，挽住我的胳膊。
「那以后，你别再委屈自己。」
我应了，却没往山上看。
通行文书在怀里，终于不再发烫。
24
谢无尘的第一封信，三日后便到了。
开头写阿宁，后面全在说伤情。
药喝了，饭吃了，也没擅自下床。
我读到最后，有些想笑。
谁要听他报这些。
翻过来，背面还添了一句。
昨日梦见你，却没能说上话。
我坐在柜台后，把信折了两回。
掌柜催我干活，我才把它收好。
回信写到夜里，废了两张纸。
最后只留下一句，让他好好养伤。
写完又觉得太冷，添了书坊的地址。
其实信已经送到，他根本用不上。
孟禾替我封口，笑得手都抖了。
到第三封，我终于问起神殿。
他把处置结果，逐条写给我。
被扣下的身籍，已经全部归还。
抄书与缝衣的工钱，也核算清楚。
大祭司获罪，余款用来清偿旧契。
随信寄来的，还有我的工钱。
七十二两，整整三年。
我拿到钱的那天，请孟禾吃了顿好的。
点菜时，居然还有点舍不得。
她抢过菜单，替我加了条鱼。
「吃，神殿欠的。」
我笑着应了，回去却哭了一会儿。
当初为八十两低头时，我真怕走不了。
谢无尘在第四封信里，问能否见面。
我没有马上答应。
先问大夫，是否准许他远行。
过了几日，他寄来一张诊单。
底下还附着大夫写的话。
可以出门，姑娘莫再催问。
我把诊单收好，回信只写了日期。
25
见面那天，谢无尘来得很早。
我开门时，他已经等在书坊外。
身上穿着寻常衣衫，手里拎了栗糕。
我想起成年礼那晚，心里还是一疼。
可他站在门外，先问能不能进。
我侧过身，替他留了地方。
掌柜正在拨算盘，问他买什么书。
他竟真的报了两本书名。
我忍着笑，把书取给他。
一本农时，一本药草。
都用得上，也都看得有些费劲。
他付钱时，钱袋里只剩几个铜板。
我没收栗糕的钱，却收了书钱。
他如今也得过日子，总要慢慢学。
等掌柜走开，我把糕拆了。
咬下一口，便皱起了眉。
太甜了。
谢无尘伸手要接，我却没给。
「你做的？」
他点头，说试了几次。
我又吃了一口，嫌弃得很认真。
「下次少放些糖。」
他应下，过了一会儿才问。
「还有下次？」
我脸开始热，故意去整理柜台。
「看你这次表现。」
他便在书坊里待了一整天。
替我搬书，学着收钱，还算错了一笔。
掌柜训他时，我在旁边笑出了声。
他也没恼，拿起算盘重新拨。
到了傍晚，我送他到街口。
他始终走在半步外，没来拉我的手。
我忍了又忍，终于先伸过去。
他停住，问我可不可以。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轻轻握了一下。
「这次可以。」
26
走到桥边，谢无尘忽然停下。
我以为他伤口又疼，立刻要扶。
他却从袖里，拿出那块刻坏的木牌。
尘字依旧缺了一笔。
我脸上有点烫，伸手想拿回来。
「这个还留着做什么。」
「你送的。」
我嫌他犯傻，木头都已经旧了。
可他把木牌放回去，收得很仔细。
我便没再讨。
桥下有人放河灯，正写着心愿。
摊主问我们，要不要也写一盏。
我下意识想答应，又忽然停住。
谢无尘没有催，陪我站在旁边。
过了一会儿，我还是买了一盏。
写字时，他问我许什么愿。
我挡住纸，不肯给他看。
「先说你的。」
他说，希望下回还能来接我。
我嫌这个愿太小，忍不住笑他。
他却等着，非要我给一句答复。
我这才想起，当初那张祈愿纸。
我添上一年的时候，也这样不安。
我不想让他再等。
「明日休沐，可以来早些。」
他说好，才把纸递给我。
上面写的，果然只是明日相见。
我低头，把自己的纸也给了他。
只有三个字。
我愿意。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把我的手握暖。
这次，我没再偷偷猜他的意思。
我让他低下头，他便照做。
我亲了亲他的脸，又先红了脸。
身后有人催着放灯，我赶紧让路。
谢无尘替我提起衣摆，陪我走下石阶。
我把灯放进河里，他扶着我的手。
灯顺水而下，我起身时险些踩空。
他及时扶住我，问还走不走。
我顺手挽住他的胳膊。
「走，回家吃饭。」
桥头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他提着那包栗糕，陪我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