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家里最后一口粮柜卖了，换回九只掉毛的兔子。
大伯当众拍着巴掌笑。
“人都养不活，还养畜生？等你妹饿死，别求我买席子！”
我让人写清字据，九只兔子，从此归我。
一个月后，我提着粮食进门，他却带人来抢兔子。
“集体财产，谁准你私卖的？”
我把收条摊在桌上。
没等他开口，来人先抓住了一只兔子的耳朵。
“这编号不对。这只兔子，去年就报过死亡。”
【第一章】
大伯把我家的门板卸下来时，我妹妹正蹲在灶边，捡一块掉进灰里的红薯。
“十八块钱，六十斤粮。你爹欠我的，你不还，拿房抵！”
周有财把门板往院里一摔，灰土扑进锅里。
妹妹端着碗，手指抖个不停。
院门口站了一圈人。
他特意提高嗓门。
“养不起妹妹就给我送过去。烧火洗衣裳，总能挣口饭。跟着你，饿死了还得费一张席子！”
我从灶边站起来。
没有去扶门。
“先别搬。队里那九只病兔，你是不是准备六块钱处理？”
周有财愣了一下。
“你都快要饭了，还惦记兔子？”
我把粮柜上的破棉被抱下来。
“桂枝婶，你上回说想买这口柜子。六块，还算数吗？”
院里一下静了。
妹妹扑过来，抓住柜沿。
“哥，卖了柜子，粮食往哪儿放？”
我揭开柜盖。
里面空得能看见每一条木缝。
“先让咱们有粮食。”
这是我来到一九七八年的第三天。
原先的周建平，挖野菜时饿晕在沟边，再睁眼，就换成了我。
我做过饲料厂的机修工，也跟着亲戚养过兔。
知道几样活计，吃得下苦。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存粮，没现金，没一副好身板。
只有一个九岁的妹妹，和一座正被亲大伯盯上的破院子。
父亲三个月前病故。
母亲走得更早。
原主病病歪歪，挣的工分少，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兄妹俩连粗粮都不够吃。
周有财是队里管饲料和副业杂账的人。
他说父亲看病借过他钱，又借过粮。
我让他拿借条，他说亲兄弟谁写那东西。
昨天，他提出拿院子抵债。
今天，就来卸门。
王桂枝拨开人群，伸手摸了摸柜子的榫头。
她是队里新接账的会计，性子硬，说话也响。
“柜子是你爹亲手打的。六块钱，不亏你。你当真卖？”
“卖。”
她看了妹妹一眼，没再劝，回家拿了钱。
六张一元的纸币交到我手里时，周有财嗤了一声。
“正好，先还六块。”
他伸手来拿。
我把钱收进衣襟。
“你说我爹欠债，那就把年月、用途、经手人写下来。请队里查明白。真欠你的，我认。”
“我是你大伯！”
“所以更得写。免得以后有人说，你趁侄子饿得站不稳，搬他的门，夺他的房。”
周有财的脸黑了。
我指着地上的门板。
“今天你搬走，明天我就去公社，请人来量量。十八块钱、六十斤粮，究竟能不能买下三间房。”
人群里有人咳嗽。
又有人低声说，周有财的儿子正说亲，女方嫌他们家住得挤。
周有财猛地回头。
“谁嚼舌头！”
没人应他。
我趁他转身，把门板扶了起来。
“房子的事先记下。兔子我买，得按队里规矩来。”
那九只长毛兔，是队里养兔剩下的。
当初养了一群，后来越养越少，剩下这几只又瘦又脏，肚子沾着粪，毛结成硬疙瘩。
队里早就开会说要处理。
价格也议过，六块钱。
有人嫌晦气，有人怕买回去全死了。
周有财本来打算明天宰了，找人换点东西。
他盯着我手里的钱，忽然笑了。
“成。你自己找死，可别怪我没提醒。”
我没有接他的话。
当着众人的面，我去了队部。
队长核了原先的处理决定，王桂枝写了收据。
九只活兔，共六元。
买走以后，饲养风险自担。
队里的章盖下去，我才把钱交出去。
周有财非要在旁边添一句，病死不退。
我让他添。
又请他签上经手人的名字。
他落笔很重，把纸划出一道口子。
傍晚，我用借来的筐把兔子挑回家。
小满跟在后面，抱着最后一只。
兔子的爪子搭在她袖口，瘦得能摸到骨头。
“哥，它们吃什么？”
“先吃草。等养活了，它们给咱们换粮。”
我把兔子一只只捉出来。
摸肚子，查牙口，看眼鼻，再分开关。
翻到第三只母兔时，我的手停住了。
它耳根底下，藏着一枚被长毛遮住的小铝牌。
牌子上有编号。
而我在周有财准备撕掉的旧账页上，见过这个号码。
【第二章】
我没碰那枚铝牌。
只把号码记在灶台背面，用一块破瓦遮住。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兔子活过今晚。
九只兔子，三公六母。
其中一只母兔已经不怎么吃东西。
另外几只虽然瘦，眼睛还亮，鼻子也干净。
我把最弱的单独放到屋角。
其余的分开，先清掉结在屁股上的脏毛。
小满蹲在旁边，捧着剪下来的毛问我。
“这个能卖钱？”
“干净的能。这些不能。”
她舍不得扔。
我拿过来，放进废草筐。
“脏的混进去，卖一回，往后人家都不要了。”
她抿着嘴，把剩下那一撮也放了进去。
父亲留下些旧木料。
我拆了一只坏凳子，把几块木板拼成食槽，又用竹条做了漏粪的底。
没有铁丝，就先用麻绳绑。
绳头全收在外面，免得兔子啃。
屋里原先有一截闲炕，底下干燥。
我垫高笼子，挡住直吹的风，再把饮水的小陶碗刷净。
周有财看过一次，站在门口笑。
“给畜生喝水？你嫌它们死得慢？”
我没有抬头。
“门板扶好再走。”
他的笑僵在脸上。
院外传来王桂枝的声音。
“有财，队长说了，账没查明白，谁也不许动人家屋里的东西。”
周有财咬着牙，把门板往门框上一顶。
砰的一声。
兔子缩进角落。
小满肩膀一抖，抓紧了我的衣角。
我拍拍她的手，继续削竹条。
第二天，我先去队里出工。
工分不能丢。
收了工，再背着筐去坡边割草。
嫩草不能一股脑塞进去。
我把沾露水的摊开，挑掉不认识的草，干草和鲜草搭着喂。
兔子的粪便有没有变化，食槽里剩多少，每天都记。
没纸，我在父亲留下的旧日历背面写。
小满认得几个字，就跟着写一个活字。
写了九个。
第三天早上，她擦掉一个。
最弱的那只母兔，还是死了。
她把兔子抱到我面前，眼眶通红。
“哥，我夜里看过两次，它还动呢。”
我摸了摸兔子冰凉的耳朵。
心里沉了一下。
六块钱买来的，不是九份一定能挣的钱。
是九条随时可能断掉的路。
我没有让她再抱。
把死兔处理好，单独用过的东西也清洗晾晒。
回来后，小满还蹲在那张日历旁。
“八只，也能换粮吗？”
“能。但得更仔细。”
我没有许她顿顿白面，也没有说很快就能吃肉。
我先去借了半碗玉米面。
王桂枝把碗端出来，往里又添了一小把。
我用手挡住。
“借多少，记多少。”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爹活着时，也这么倔。”
这句话让我抬起头。
“婶，我爹看病那十八块，你知道多少？”
“不是队里给他报过一笔互助款吗？”
我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她也皱起眉。
“我刚接账，只见过支出总数。你大伯说，那笔钱早送到你家了。”
我没有说话。
原主记忆里，父亲临终前还在念叨药钱。
家里的粮食已经见底。
最后几天喝的粥，稀得看得见碗底。
十八块钱，从没进过这个家。
王桂枝把围裙一解。
“你先回去。我翻翻旧凭证。”
我端着玉米面往回走。
到家门口，看见周有财的儿子周建业站在笼边。
他比我大三岁，在公社木器组跟人学活。
平时说话和气，碰见小满，也会塞给她半块糖。
此刻，他正伸手拨兔耳朵上的毛。
我把碗放下。
“找什么？”
他手一缩。
“我爹让我来看看，死了几只。”
“替我谢谢他。还剩八只。”
周建业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又移开了。
出门前，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兔耳朵上的牌子，别让人剪了。”
【第三章】
王桂枝第三天就拿着凭证来了。
不是一张。
是三张。
队里批互助款的底单，领款凭证，还有周有财写的代领说明。
十八块钱。
领款人，周有财。
用途写得清楚，周有田治病补助。
周有田是我父亲。
王桂枝把纸拍在桌上，指尖发白。
“他跟我说，这笔钱给了你爹，你爹又拿去还了他。可问他拿还款凭证，他一张也没有。”
我盯着那个名字。
字迹和买兔收据上一模一样。
横画重，末尾往上挑。
“婶，劳烦你帮我喊一声。今晚下工，我去队部算账。”
她抬眼看我。
“你不先找他私下说？”
“他说我欠债，是当着全村说的。”
到了傍晚，队部门口挤了不少人。
周有财进来时，嘴里还在骂。
“屁大点事，闹得鸡飞狗跳。建平，你爹在地下都得让你气活！”
我把凭证推过去。
“这十八块钱，什么时候交给我爹的？”
他扫了一眼，脸色变了，随即拍桌子。
“他看病用的，不是钱？我替他跑前跑后，不用花钱？”
“你说过，这是你借给他的。”
“我先垫上，后头才报的！”
“那报了以后，为什么还让我还？”
屋里安静下来。
周有财的嘴动了动。
“你爹吃药又不止花十八块！”
我把一张空纸摆在他面前。
“药铺，日期，药名，经手人。你写，写完咱们去对。”
他没拿笔。
我转向队长。
“我大伯替我爹代领了十八块，没交给我们。现在又用这十八块逼我拿房抵债。我请队里查清，钱到底该谁拿。”
王桂枝接过话。
“我已经去过卫生所。有存根的几笔，都是有田自己交的。周有财，你说另外垫过钱，把凭证拿出来。”
周有财额角冒了汗。
他猛地看向门外。
“谁家没点糊涂账？亲兄弟算这么细，往后谁还敢帮你！”
我把衣领往下一扯，露出瘦得突起的锁骨。
“你帮完，我家粮柜空了。”
再指指门口的小满。
“你帮完，她九岁，饿得去锅灰里捡红薯。”
“你还想怎么帮？”
小满攥着袖口，低下头。
她没有哭。
可她那件短了一截的棉袄，就站在所有人眼前。
周有财一脚踢翻了凳子。
“十八块钱，也值得你这么丢人现眼！”
我把纸往前推了半寸。
“值得。”
最后，队长让他回家取钱。
十八块，一分不能少。
他把钱摔在桌上，最上面那张滑到地上。
我蹲下捡起来，抹掉灰，数了两遍。
然后请王桂枝写明白。
互助款归还。
不是施舍。
不是他周有财大方。
周有财盯着那张纸，嘴角抽了几下。
“还有六十斤粮！这账你别想赖！”
“接着查。”
我拿了钱，当晚就买回一些粗粮和盐。
剩下的钱分开藏。
修笼子要钱。
过冬要钱。
兔子不能光靠一肚子青草撑着长毛、下崽。
小满见我把粮袋放在墙角，先摸了摸，再把手缩回来。
“能煮稠点吗？”
“今天煮稠点。”
锅盖揭开时，热气扑了她满脸。
她喝第一口，烫得直吸气，还是舍不得吐。
我把碗从她手里拿开一点。
“慢些。明天也有。”
接下来半个月，我白天下地，晚上做笼。
八只兔子里，七只开始肯吃肯动，最瘦的一只也能自己啃草了。
毛结慢慢清理干净，底下的新毛长出来。
周有财不再到我家门口骂。
但我去队里领粮时，被告知份额还得核。
那六十斤粮的事，他一直咬着不放。
我没跟管粮的人吵。
把家里的收据、领款凭证和兔子编号，分别抄了两份。
月底，我去公社问兔毛收购的规矩。
顺便拿出那几个编号。
收购员看不明白，叫来了管副业登记的人。
那人翻了很久的册子。
翻到一页时，他手停住了。
“你说，这几只现在都活着？”
“有一只买回去死了，剩下的活着。”
“活着的有这几号？”
我点头。
他把登记簿转过来。
六个号码，排成一行。
后面只有四个字。
病死核销。
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而经办栏里，签的是我父亲的名字。
【第四章】
我先看签名。
那三个字写得歪，最后一笔往上挑。
父亲留下的木工账本里，也写着他的名字。
末笔是往下收的。
我没有当场说假。
只问：“这个登记，能不能核一下原始报单？”
对方看了看我，合上本子。
“得让你们队里来对。兔子先养好，耳牌别动。”
我从公社出来，手心全是汗。
原来周建业那句提醒，不是随口说的。
原来大伯来看的，也不是兔子死了几只。
他怕的是，活下来的几只，会开口。
回村后，我没有直接找周有财。
我先去找王桂枝，把编号和登记日期写给她。
她看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怪不得。”
“什么？”
“去年养兔的账，结得特别快。说死了六只，饲料又亏了。你爹那阵子病着，有人说是他喂养不当。”
我脑子里几段零碎记忆，忽然接上了。
父亲病重时，有人隔着院墙说，他老实了一辈子，最后还昧了队里的东西。
原主曾经冲出去争。
没争赢。
回家以后，父亲在炕上翻了个身，把脸朝着墙，再没说话。
我问：“那笔饲料亏了多少？”
王桂枝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我。
“六十斤。”
屋里只剩下算盘珠子轻轻碰动的声音。
我把手压在桌边。
“大伯跟我要的，也是六十斤。”
王桂枝站起来。
“这事不能再让他自己解释。”
两天后，队长和公社派来核账的人，一起到了我家。
周有财跟在后头，进门就指着兔笼。
“我早说这兔子不能私卖！集体养的，账没结清，怎么能落到个人手里？”
我把收据拿出来。
“处理决定，队里有。收款凭证，队里有。经手签名，你也有。”
他一把想抓收据。
我收回手。
“要看，我摊着。要撕，你得先想明白。”
王桂枝已经把留底的那份带来了。
两张并排。
周有财的名字，谁都认得。
核账的人蹲下来，翻开兔耳朵。
一只。
两只。
查到第三只时，周有财额头上的汗流进了眉毛。
“牌子乱了！兔子换来换去，谁知道谁给挂的！”
我把手里那只兔子稳稳抱住。
“铝牌是一开始领种兔时打上的，根部已经长结实了。要说后来换的，请你说清，谁换的，什么时候换的。”
“我哪知道！”
“那去年六只病死，尸体在哪儿处理的？谁见过？”
周有财突然拔高声音。
“你爹管的兔子，问你爹去！”
院里一下没了动静。
小满站在门后，指甲抠着门框。
我把兔子放回去，关好笼门。
再走到周有财面前。
“行。”
他往后退了半步。
我指着核账的人手里那页纸。
“那就查这上头的字，是不是我爹写的。”
核账的人没有当场定性。
他们核完耳牌，又看了处理兔子的手续，让周有财交出养兔时期的原始记录。
他拖着不肯走，伸手扒住笼门。
“先把兔子带回队里！万一死了，谁说得清？”
小满冲过来，抱住笼子。
“我们买的！”
她声音发颤，眼睛却不肯挪开。
我把她拉到身后。
“耳牌已经核过，记录已经做了。真需要查看，我配合。买卖手续齐全，凭什么让你把兔子拿走？”
队长终于开口。
“有财，你松手。”
周有财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我。
“你以为养活几只兔子，就能把日子过起来？”
我没有答他。
因为当天晚上，又出了问题。
最壮的那只母兔，把嘴边的草全叼进了角落。
我摸到它胀起的肚子，立刻站起来。
这只被当成病兔卖掉的母兔，已经怀了崽。
而家里，连一个合用的产箱都没有。
【第五章】
我拆了自己的床头板。
小满站在炕边，抱着被子看我锯木头。
“哥，明天你睡哪儿？”
“板子短一截，腿还能放。”
产箱不能太大，也不能漏风。
我把木边磨平，钉牢，铺上晒干的柔软草料。
又把母兔搬到最安静的角落。
小满想看，被我拦住。
“现在少动它。”
那晚，我起了三次。
每次只是隔着一段距离听听动静。
天快亮时，产箱里多了一团母兔扯下来的毛。
毛底下，轻轻动着。
七只。
我没有让小满伸手摸。
只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被压住的，又把窝盖好。
她蹲在旁边，用两只手比着数。
“原来八只，现在十五只。”
“先别这么算。养大一只，才算一只。”
这话很快就应了。
第三天，有一只小兔没能留下。
小满在日历背面，擦掉一个小小的圈。
擦完后，她拿着炭头看我。
我点头。
她又认真写了六个。
我开始比从前更忙。
产后的母兔吃食要跟上。
家里那点钱，不能随便花。
我去问过队里，哪里有能换的麸皮。
又从自家分到的粗粮里匀出一点，细细搭配着喂。
兔子长得慢一点没关系。
不能急着催。
几只成年兔的毛长到合适的时候，我才分批剪。
天已经凉了，不敢贴皮剪光。
干净的、颜色差些的，分开放。
剪到小满抱的那只时，她一只手托着兔子，一只手替我拨毛。
“它以后还长吗？”
“长。”
“那不杀它，也能换粮？”
“对。”
她立刻把兔子往怀里搂紧了一点。
第一回攒够能送的毛，我用洗净晾干的布包好。
天没亮就出发，走到公社，鞋底沾了厚厚一层泥。
收购员把毛抖开。
看颜色，摸干湿，又拣了几撮检查。
我站在柜台前，背上汗湿了一层。
这几个月，我能不能撑下去，就压在秤钩下面。
最后，秤报一斤二两。
照这回收的等级，每斤七块。
八块四毛钱。
对方把单据递出来时，我先看斤两，再看等级。
一项项核完，才按手印领钱。
八块四。
不够让人翻身。
可这是兔子挣出的第一笔钱。
不用卖房，不用低头求大伯，也不用让妹妹去给人洗衣裳换饭吃。
我先去粮站问清能买的品种和手续，又找队里按规矩办妥，补了些粗粮。
还买了一点盐。
路过肉案时，我站了一会儿。
最后切了二两肥肉。
小满看见油纸包，半天没接。
“咱家来客？”
“没有。”
“过节？”
“也不是。”
我把肉放上案板，切成小丁。
下锅一煸，油花冒出来。
她站在灶口，连柴都忘了添。
我舀出一点油，留下做菜。
锅里剩下的油渣，拌进菜叶和粗面疙瘩。
两只碗盛得满满当当。
她先挑一粒油渣，放进我碗里。
又挑一粒。
我挡住她的筷子。
“都有。你吃。”
她低头咬了一口，眼睛忽然红了。
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第二天，王桂枝把卖毛单据看了三遍。
她在井台边碰见人就说，病兔没白买，人家建平卖出八块四了。
当天，就有人来问我兔子怎么养。
我没收钱，也没答应给崽。
先说清楚笼子、饲料、干净水，一样都不能缺。
“想捉回去扔把草就挣钱的，别养。”
话传到周有财耳朵里，他当天傍晚就来了。
这次没进门。
只隔着院墙说：“明天你那点粮，怕是领不成。”
我去队里一问。
原本该发给我家的口粮，果然被压住了。
理由还是那六十斤。
可粮账上，早就记着我家已经领过。
领粮的人，又是周有财。
【第六章】
我没有空着手去争。
把父亲去世前后能找到的领粮记录，全带上了。
王桂枝核了一上午。
最后指着其中一笔说：“这六十斤，是你们家的口粮份额，不是他借给你们的粮。”
我问：“他领了，交给谁了？”
她摇头。
凭证上只有代领，没有父亲的收粮手印。
周有财被叫来时，先说送了。
再问日期，他说记不清。
问谁看见，他又说天黑了，谁家送粮还敲锣打鼓。
我坐在桌对面，没插话。
直到他拍着桌子喊我没良心。
我才把粮账往他面前一推。
“你一面说这六十斤是你借给我爹的，一面又说这是我家该领的。到底是哪一个？”
他嘴唇一抖。
“我先垫的，后来再领出来补上！”
“补上了，为什么还向我要？”
屋里又静了。
王桂枝把算盘放下。
“十八块钱，你也是这么解释的。”
周有财猛地转头。
“王桂枝，你才接几天账？旧账你弄得明白吗？”
“弄不明白，就一页一页弄。”
我看着他。
“大伯，要不你再想想。还有哪笔钱粮已经补上了，仍记在我头上？”
他抄起桌上的搪瓷缸。
队长一声喝止，他才没砸下来。
水洒了半桌。
账纸边缘湿了。
王桂枝立刻把纸拿开，声音压得更低。
“账要是坏了，你也得说清。”
那六十斤口粮，最后没有直接判给任何人。
队里决定继续核代领经过。
但我家当下该领的份额，不能再扣。
当天，我挑回了粮。
扁担压得肩头生疼。
走到院门口，我特意站稳，自己把两头粮袋卸下。
小满伸手托了一下，没托动。
她笑出了声。
家里第一次有了需要搬两趟的粮。
第二天一早，我去给兔子添水，发现水碗位置变了。
原本靠里的，挪到了门边。
我蹲下来，看到碗沿有一点异样的细粉。
没有闻，也没有碰嘴。
我把这只碗连同剩水收起来，换了新水。
然后查笼门。
门闩上多了一道新划痕。
我没有立刻认定是谁。
先把兔子一只只查看，又让小满以后别独自留在院里。
当天收工，我把笼子往屋里挪，外门重新上闩。
还在门后放了一段木头。
夜里，木头响了。
我抓起手边的木棍，冲到院里。
周建业站在墙根，手里提着一个布袋。
他看见我举棍，立刻把袋子放到地上。
“不是来害兔子的。”
“那你半夜翻我家墙？”
“我白天来，我爹会看见。”
我没有放下棍子。
“袋子打开。”
里面是几张纸，一个旧账本。
还有一只空纸包。
周建业盯着那个纸包，喉结动了动。
“水碗里的东西，是我爹让我放的。”
我一把攥住他衣领，把他抵在墙上。
他后背磕上砖，闷哼一声。
“放的什么？”
“他说是让兔子拉肚子的药。我没全放，只倒了一点。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敢往活物嘴里放？”
我的手越收越紧。
白天我还在想，是不是自己疑心重。
那几只兔子，每一只，小满都数过无数遍。
周建业抓着我的手腕，脸涨红了。
“我把纸包拿来了！你送去查。我认。”
我松开他。
他弯着腰咳了几声，蹲下来，把账本往前推。
“我爹让我明天来，把剩下的倒进去。”
“为什么告诉我？”
他没说话。
我把棍子横在门口。
“讲清楚。”
他抬头时，眼里全是血丝。
“他让我按手印。说养兔亏账的事，都写成我替你爹跑的腿。”
“他说我是他儿子，替他担点事应该的。”
“房子是给我结婚用的，后果也该我认。”
我看着地上的账本，没有伸手。
周建业把最后一张纸展开。
纸上有父亲的名字。
旁边，还夹着一张八十二块六毛的兔毛收款存根。
“你爹不是欠了队里六十斤料。”
“他是查出了这笔钱，才让人说成欠了料。”
【第七章】
我没有因为周建业送来账本，就说他是个好人。
先把纸包、碗和那几张纸分开收好。
第二天一早，和他一起去队部。
他想走后门。
我挡住他。
“从正门进。”
他脸一白。
门口已经有人。
他低着头走进去，把往水碗里倒东西的经过说了。
王桂枝听完，一掌拍在桌上。
“你们父子是要断人家的活路！”
周建业肩膀一缩，没有辩。
队里当即把东西收好，送去请人核查。
兔子有没有受到影响，我不敢凭眼睛下结论，又请公社兽医看了一回。
幸好我发现得早。
几只兔子没有出现明显异常。
可这笔检查和折腾的代价，得有人承担。
我把时间、费用，一样样写下来。
周建业站在旁边，低声说：“我赔。”
“该你赔的，跑不了。”
账本的事，比纸包更重。
那是周有财自己记的杂账。
前头还算规矩。
后头开始夹私人开销。
有几笔兔毛收款，队里的账上没有。
其中一笔，十一斤八两。
正好八十二块六毛。
公社收购点存着对应的原始单据。
账本只能算线索。
真正要核的是收购底单、领款签名、队里入账。
王桂枝拿着编号去查。
三处一对，缺口就出来了。
钱被周有财领走，没有进集体账。
父亲留下的养殖记录里，也记着那次剪毛数量。
那本记录，原先被周有财以结账为由收走。
如今又从他家柜底翻了出来。
父亲的字不太好看，却很清楚。
什么时候添料，哪只兔子不吃食，哪一批剪了多少毛。
每页底下都有合计。
六十斤饲料，实际用途也逐项记着。
周有财却用另一张汇总单，说父亲领料不入账，亏了六十斤。
再把六只兔子报成病死，省下本该交代的存栏。
等父亲病得起不了床，就只剩他一张嘴。
我一页页翻过去。
纸角发脆，手指稍重就会裂。
翻到最后，看到父亲写了一句。
账得当面合，不能只算我一个人的。
下面没了。
我坐了很久。
手掌一直压着那一行字。
小满不知道这些细处。
她只在晚上问我。
“爹没拿人家的东西，对不对？”
“没有。”
“以后还有人说呢？”
“我会让他们改口。”
事情没有当天就结。
公社要继续查，周有财也不肯认。
我照旧下地，割草，洗食槽。
家里的饭不能等别人把案子办完再吃。
入冬后，第一窝六只小兔都长住了。
我给它们分笼，挑体格好的留下观察。
几只成年兔也陆续恢复。
可草料的问题逼到眼前。
冬天长，能割的鲜草越来越少。
我拿旧日历算了三遍。
不能只看兔子长多少。
得看自家一双手、一间屋，究竟能养多少。
我把暂时用不上的两只成年公兔，按手续卖给了想试养的人家。
先带人看笼，看粪，看吃食。
把缺点也讲清楚。
钱到手，先买过冬能用的料。
小满舍不得其中一只白耳朵。
我没哄她说还会回来。
“咱家地方小，不能全留下。卖给会养的人，它能吃饱，咱们也能。”
她摸了摸白耳朵的背，把它交出去。
回屋后，默默给日历上的数字改了。
我又寻了一条不靠兔子的活路。
公社收购站的货箱，常要垫草帘。
我从前在厂里见过类似东西，做法不难，难的是尺寸齐、绳结牢、没有湿料。
我先问清需求，没急着做。
对方给了样式。
我拿回家，拆开看，自己编了一张。
王桂枝帮我找到队里，按定好的办法领一批闲置秸秆，做成后统一交验，材料和费用都入账。
我只挣自己的加工钱。
第一张做得难看。
第二张宽了一指。
到第五张，才算合格。
我把五张都带去，留下合格的，不合格的挑回来改。
收购站的人量完尺寸，说可以先做一小批。
当天夜里，我坐在灶边搓绳。
兔子在笼里嚼草。
小满在旁边写字。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王桂枝隔着门喊。
“建平，明天下工，全队开会。”
“你大伯的账，查出来了。”
【第八章】
周有财站在会场前头，衣领歪着。
我头一回见他没坐在桌后。
他见我进来，先喊了一声。
“建平！”
声音不大，带着从前没有过的软。
我停下脚。
他快走两步，压低声音。
“钱粮我都补。房子我也不要。你跟他们说，咱们是一家人，有些话是赌气。”
我看着他。
“哪句是赌气？”
他喉头一动。
我接着问：“说我爹偷料，是赌气？拿我爹的治病钱，是赌气？还是往我家水碗里倒东西，也是赌气？”
他脸上的软意一下没了。
“你非要把你亲大伯逼死？”
我让开一步。
“进去算账。”
会上，王桂枝把核对结果一项项念出来。
父亲治病补助十八块，被代领后没有交付。
这笔已经归还。
我家六十斤口粮，被代领后没有送到。
周有财提出的私人借粮说法，前后矛盾，没有依据。
养兔账上，父亲所谓亏料的六十斤，有饲养记录和当时出入库记录能对应，不应由父亲承担。
六只兔子的病死核销，情况不实。
其中仍存活的，耳牌和原始登记都已核对。
还有几笔兔毛收入，没有进入集体账。
八十二块六毛，是已经查实的一笔。
其余的，继续核。
周有财听到这里，突然拍桌子。
“兔子是谁张罗买的？毛是谁跑去卖的？你们坐在家里，当然觉得钱来得容易！”
屋里一阵骚动。
他越说越快。
“我替队里跑了那么多路，拿点辛苦钱怎么了？周有田算什么账？他会算，他就该自己去公社！”
我抬起头。
“所以，我爹找你对过账。”
周有财停住。
王桂枝盯着他。
“你刚才说的，是事实？”
他张了张嘴。
汗顺着下巴滴到桌上。
片刻后，他突然转头骂周建业。
“都是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给谁攒的？给谁腾的房？你有本事，一辈子别娶媳妇！”
周建业脸涨得通红。
他站在门边，手攥了又松。
我没有替他说话。
半晌，他自己开口。
“你说给我攒的，我没见着。”
“你让我按的手印，我见着了。”
周有财扑过去就是一巴掌。
周建业没有躲。
嘴角立刻破了。
他擦了一下血，把那张没按手印的纸拿出来。
“你说兔子是我替二叔卖的，钱是我拿的。你让我认。”
“我没卖过。”
“水碗里的东西，是我放的。该我担的，我担。”
“不是我的，我不替你担。”
王桂枝把纸接过去，当场交给核查的人。
周有财喘得胸口起伏。
他看向四周，声音越来越尖。
“你们都信这个小畜生！我养他二十几年，养出个讨债的！”
没人替他接话。
他又指向我。
“还有你！不就养活几只兔子？翅膀硬了，连亲伯都不认！早知道你有今天，你爹死的时候，我就不该……”
话到这里，他硬生生收住。
我站起来。
“就不该什么？”
他的嘴角不停发抖。
“就不该给我家留房？留粮？还是留那九只你以为养不活的兔子？”
我走到桌前，把买兔收据放下。
“这六块钱，是我卖粮柜得来的。”
“你签字那天，说人都养不活，还养畜生。”
“如今兔子活了，账也活了。”
“你怕的究竟是哪一个？”
会场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紧接着，更多人开口。
有问兔毛钱的。
有问去年分红为什么少的。
还有人说，当初听了周有财的话，确实骂过我父亲。
那人站起来，冲我低下头。
“建平，那话我说错了。”
我喉咙一紧。
小满坐在最前头，突然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使劲擦眼睛。
我没有看她太久。
怕自己剩下的话说不出来。
“我爹的账，写明白。以前怎么公开说他欠料，现在怎么公开改过来。”
队长当场答应。
周有财被停止经手队里的钱物。
涉及侵占和投放不明物品的部分，交给公社及有关人员继续处理。
欠我家的六十斤粮，按核查结果补回。
当天散会，周有财还想拦我。
我绕过他，牵着小满往外走。
她的手冰凉，攥得很紧。
走到门口，王桂枝追出来。
她递给我一张刚写好的证明。
父亲没有亏料。
处理兔子的手续有效。
我把纸折好，贴着胸口放进去。
那天夜里，我正想把这张纸收进木匣，外头忽然传来车轮碾土的声音。
收购站的人推着板车停在门口。
车上压着我送去的草帘样品。
“周建平，那一小批先别做了。”
【第九章】
我手里的木匣停在半空。
小满放下笔，脸一下白了。
来人从车上拿起一张草帘。
“尺寸合适，扎得也牢。我们要赶一批货，量加了。你一个人，接得下吗？”
我胸口那口气这才落回去。
但没有立刻答应。
先问要多少，什么时候交，验收怎么计。
对方一说数，我在心里过了遍。
靠我自己，做不完。
哪怕整夜不睡，也做不完。
兔子得喂，工分得挣。
更不能让小满不上学，陪我搓绳。
“我得找人一起做。明天给准话。”
来人看了我一眼。
“别人一听加量，都怕我反悔。你倒不着急。”
“做不出来，收你定金也没用。”
第二天，我去找队里。
这单活仍按原先的办法办，材料和交货走队里，肯参与的人按验收合格的数量计加工费。
先说规矩。
尺寸不够，不算。
秸秆返潮，不收。
偷用烂料，自己返工。
王桂枝帮着记账，但她家的活也照同样的尺度验。
头一天，来了七八个人。
到下午，留下一半。
有人嫌麻烦，说一张草帘还量什么量，能垫东西就成。
我把不合格的挑出来。
“收购站量。咱们自己先量，少跑一趟冤枉路。”
有个人不高兴，摔了草帘就走。
我没拦。
等第一批送去，全部验收通过，钱按约定结回来。
原先走的人，第二天又坐到了院外。
我也没拿架子。
规矩再讲一次，愿意照着做，就做。
草帘不能让我突然发大财。
但它补上了兔毛两次出售之间的空当。
买盐，买灯油，添一点饲料，不用每回都从口粮里抠。
到了年关，我手里终于有了一小笔真正攒下的钱。
不算兔子的价。
不算没收回的账。
也不算明年可能挣的。
就是放在手里，扣掉眼下所需，还能剩下的钱。
我拿它买回一口小铁锅。
家里的旧锅底，早有一道细缝，煮粥时总得盯着。
新锅架上灶，小满围着转了三圈。
“以后不用拿面糊补了？”
“不用了。”
我又去找王桂枝。
那口粮柜，她刷得干干净净，正放着自家的粮。
我没开口要。
只问她以后若是换柜子，能不能先留给我。
她瞪了我一眼。
“你要就搬回去。”
“不行。卖出去的东西，是你的。”
她看了看我，忽然笑了。
“你爹那个脾气，真是一点不差。”
最后，她说开春准备打个更大的，旧柜子按当初六块钱卖回我。
我答应了。
回家路上，我买了一点肉，几块豆腐。
肉不多。
切成薄片，和白菜炖满一锅。
小满坐在灶边，拿着新买的铅笔写自己的名字。
周小满。
最后一笔写歪了，她皱着眉擦掉。
我看了一会儿，把一双新棉鞋放在她脚边。
她没出声。
过了半晌，才把脚从破鞋里抽出来。
脚趾头有冻疮。
红肿的皮肤蹭过鞋口，她缩了一下。
我蹲下来，替她把鞋口撑开。
“明年早点做，不等冻上。”
她低着头，忽然问：“哥，你会不会也不要我？”
我手停了一下。
原主父亲去世，大伯来抢房，邻里议论送人。
这些话，她都听见了。
我把棉鞋给她穿好。
“我已经在算你明年的书本钱了。”
她抬头看我。
“后年的呢？”
“后年也算。”
她伸脚踩了踩地，嘴角终于翘起来。
年后，关于周有财的处理有了结果。
已经核实的侵占钱物被追缴。
他不再担任原来的职务。
其他责任，按查清的事实处理。
周建业如实交代了自己的事，也承担了相应的赔偿和处理。
他把第一笔赔偿送来，我照数写收条，没有留他吃饭。
他站在门口，看着已经加固的兔舍。
“以后，你还让我来干活吗？”
“手艺活，可以凭手艺来。兔舍，你暂时别进。”
他点头，没有再说。
我以为大伯会就此消停。
谁知开春前一天，他亲自敲开了我家的门。
手里拿着一张纸。
“建平，咱们把分家的事，再说说。”
【第十章】
我没让周有财进兔舍那边的院门。
把凳子搬到前院。
王桂枝正来给我送草帘的结算单，也坐了下来。
周有财看见她，嘴角一绷。
“自家的事，还得外人听？”
我伸手。
“纸拿来。”
是一张所谓的旧分家约定。
上头写着，父亲住的院子，只有居住份额，不能自行处置。
落款的年份，比我出生还早。
可纸很新。
墨也新。
我看完，递给王桂枝。
周有财脸色难看。
“旧纸坏了，我重新抄的！”
“原件呢？”
“早没了。”
“当初经手的人呢？”
他报了两个名字。
一个早年离村。
一个已经过世。
我没有跟他争纸的新旧。
直接从屋里取出父亲留下的建房用料账，还有队里保留的宅院相关记录抄件。
这些东西，是上回核账后，我特意找齐的。
房子的来路，谁出工、谁买木料，都能查。
我把东西放在桌上。
“你要有依据，咱们一起去队里。没有，就别拿张新纸让我认。”
周有财没有伸手。
他盯着院墙后头露出来的新竹笼架。
“你如今挣钱了，帮衬亲戚一点，能少块肉？”
“你想怎么帮衬？”
他立刻往前坐了坐。
“你堂哥结婚缺房。你这院子宽，分一间给他。他替你养兔，都是一家人，挣的钱也好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不是没听懂从前的话。
他只是始终觉得，只要我是晚辈，就得让。
哪怕已经算到这一步，还想再试一次。
我把那张新写的分家纸推回去。
“兔子我自己养。房子不给。”
他的脸猛地涨红。
“我低声下气来找你，你就这个态度？”
“你找的是房子。”
周有财抄起纸，揉成一团。
“养几只兔子，你就觉得自己了不得？你爹当年见了我，也不敢这么说话！”
我站起身。
“所以我爹吃过的亏，我不再吃。”
王桂枝把结算单放下，声音传到院门外。
“周有财，房子查过，账也查过。你再拿没根没据的东西纠缠，咱们就去队里把话说透。”
外面有人停脚。
周有财最怕的，依旧是当众没脸。
他冲出去时，一脚踢中了门槛。
疼得弯了腰，还不忘回头骂。
“我看你能风光多久！”
我没接。
把门关上，回身给兔子添水。
有一只小兔已经会扒着槽沿吃草。
毛茸茸的鼻子碰到我手背，温热，轻轻一动。
我摸了摸它的头，继续干活。
开春以后，日子渐渐有了能提前安排的余地。
哪天交草帘，哪天剪兔毛，哪天领口粮，我都记在日历背面。
不再一睁眼，就先想今天能往锅里放什么。
可手头刚松一点，兔子又给我上了一课。
留下来的小兔，一天天长大。
原先宽敞的笼子开始挤了。
我连着赶了两晚草帘，第三天清早才发现，有个笼角没及时清干净，两只小兔不肯吃食。
小满端着草，站在旁边不敢动。
“昨晚还吃呢。”
我把它们分开，请人来看，又把所有笼子重新清理一遍。
一只缓过来了。
另一只没留住。
那天晚上，我把准备添笼的钱重新包了起来。
小满看着我划掉账上的数字。
“咱不多养了吗？”
“先不多养。”
“多养不是多挣钱？”
我把那张纸转给她看。
上头除了卖毛的钱，还有料钱、修笼的钱、检查的钱。
最下面，新添了一笔损失。
“手顾不过来，养得越多，亏得越快。”
她低头看了很久。
第二天放学回来，她给我做了一张新表。
喂草。
添水。
清笼。
看吃食。
字写得歪歪扭扭，每件事后面都留了一个空格。
她递给我时，耳朵红着。
“做完打一勾，就不会忘了。”
我把表贴在进兔舍最先看得见的地方。
从那以后，草帘活再赶，到了时候也得放下。
我还做了一把量草帘的木尺，把合格的样品挂在院里。
想接活的人，先照样品做一张。
合格了，再领料。
这样一来，不必每次都等我手把手教，返工也少。
王桂枝月底结算，拨了半天算盘，抬头看我。
“这个月，你自己编得比上个月少，倒没少挣。”
“兔子那头不能再出岔子。”
“我还以为你要趁热闹，把院子全塞满。”
我看向墙角那张表。
上面一排排勾，都是每天亲手做完才留下的。
“院子塞满容易，食槽填满难。”
春草长起来后，料钱轻了一些。
我也没把省下的钱全花掉。
先攒过冬的草料，再修漏雨的屋顶。
能留下做种的，观察够了再留。
多余的小兔，宁可晚卖几天，也得等它们吃食稳当。
有个人来挑兔，指着最小的一只，说便宜点抱走，回家给孩子玩。
我把笼门扣上。
“这只现在不卖。”
他有些不高兴。
“有钱都不挣？”
“抱回去养不住，孩子难受，你也得来找我。”
他走了。
过了一个多月，又领着孩子回来。
这回先问吃什么，笼子该怎么做。
我才把养稳当的两只交给他。
临走前，他把笼子提起来掂了掂。
“上回嫌你说话硬。现在想想，倒省得我白花钱。”
我把平时记下的几条要紧事念给他听，让他自己记。
不会看字，就多来问两回。
活物交出去，钱收回来，这笔买卖才算开始。
往后人家养得住，才有下一笔。
入夏前，我把粮柜买回来了。
仍旧六块钱。
王桂枝非说旧了一冬，少收五毛。
我把钱压在她的新柜子上。
“你保管得比我还好。”
她拍了拍旧柜盖。
“搬的时候轻点。你爹打这柜子，榫头一个都没糊弄。”
我和人抬到院里，小满已经把墙角扫干净了。
柜子落地，她拿着抹布，从里到外又擦一遍。
擦完，没有立刻往里放粮。
她跑回屋，取出一张折了又折的纸。
是那张证明父亲没有亏料的凭据。
“哥，放这里行吗？”
我找来一个干净布袋，把证明和父亲留下的账本一起装好，放进柜子侧边的小格。
粮食倒进去时，发出密密的沙响。
小满踮起脚往里看。
还没到一半。
她已经笑得眼睛弯起来。
“这回有地方放了。”
我握着空粮袋，手指收紧了一下。
买兔那天，她问粮食往哪儿放，我答不上来。
如今柜子回来了。
粮也有了。
我盖上柜盖，把那枚小钥匙放进她掌心。
“你管着。每天做饭开一回，别总掀。”
她郑重地点头。
当天傍晚，周建业来送做好的笼架。
活是队里介绍的。
价钱、用料、交期，开工前都写清了。
我逐处检查。
木边磨平了，横梁没有松动，钉尖也全处理过。
合格。
我把工钱数给他，他没有马上接。
“我爹让我少收点。”
我抬眼看他。
他赶紧补了一句。
“他说，往后……”
“这活值多少，就收多少。”
我把钱放到笼架上。
“你做得好，下回有活还找你。账另算。”
周建业站了一会儿，才把钱收起来。
“我知道。”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我搬去木器组住了。婚事也往后缓了缓。”
我没有问。
他摸了摸磨出硬茧的手心。
“总得先挣出自己的屋。”
说完，他自己拉开门走了。
我把新笼架搬进兔舍，挨个摇了摇。
很稳。
小满在旁边抱着簸箕，等我安顿完，才把挑好的干草倒进去。
她现在已经不用我提醒，知道湿草要先摊开，也知道哪只兔子今天吃得少，得赶紧告诉我。
可轮到她想请假帮忙，我一次也没松口。
“你把字认全，比现在多搓几根绳强。”
她不服，拿起我的旧账看。
看了两行，就卡在一个字上。
我点了点那个字。
“损。损失的损。”
她握着账本，慢慢把嘴抿住。
第二天，她天刚亮就背起了书包。
夏末，公社收购站调整了一次兔毛收购价。
有人急了。
前阵子见兔毛能换钱，一口气添了不少兔子，这会儿拿着收购单，堵在柜台前问。
我也站在人群里。
手里那包兔毛不轻。
照新价算，比我原先预想的少了一截。
回到家，我重新核了账。
小满看我半天没起身，轻轻问：“又赔了？”
“没赔。挣得少了。”
“那怎么办？”
我把几张单据并排放好。
兔毛的钱，草帘的钱，还有今年干活挣的工分。
不算宽裕。
但能接得上。
“照常吃饭，照常养。先把下一季的料留足。”
那天，我没减她碗里的粮。
也没把准备买书的钱抽回来。
我只把给自己换鞋的打算往后挪了挪，又找补鞋的人，把旧鞋底重新纳牢。
日子要往前走，就得认有涨有落。
不能多挣两块便把钱花净，也不能少挣两块就乱了手脚。
到了第二个冬天，我终于买了件新棉袄。
买回来没舍得马上穿。
王桂枝来结账，看见棉袄还包着，直接替我抖开。
“留着下崽？”
小满在旁边笑出声。
我也笑了，脱下那件袖口磨破的旧袄，把新的穿上。
肩膀合适。
手伸出去，腕子也不漏风。
王桂枝看了两眼，把结算单推过来。
“这回的账，你自己过。”
我一笔笔核完，在底下写上名字。
周建平。
写得很稳。
她收好单据，临出门又递来一张纸。
“你爹最后那笔工分，也重新核清了。原先挂在副业亏损里，没给结。这回补上。”
我接过去。
金额不大。
可那上头没有欠款，没有亏料。
只有父亲出过的工，和他该得的钱。
我站在门口，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小满凑过来，指着父亲的名字，一字一字念出来。
念完，她抬头问我。
“能收进柜子吗？”
“能。”
这次，我没急着把纸折上。
先把它摊在桌子上，让她看清了每一笔。
父亲欠没欠人家的，已经算清。
别人欠父亲的，也终于还回来了。
过年前，我把家里的钱又数了一次。
预备买料的放一边。
小满的书本钱放一边。
修房、买盐、灯油，各留一份。
最后，还剩下一小卷。
我数了两遍，把它放进木匣。
小满扒着桌边看。
“这些做什么？”
“存着。”
“存着买什么？”
我想了想。
“眼下不买。”
她有些不懂。
我把木匣盖上。
从前每一块钱还没到手，就已经有了非去不可的地方。
如今终于有一份，能够留在家里。
谁病了，能拿。
屋子漏了，能修。
收购价再低一点，也不至于立刻把粮柜掏空。
除夕那天，我切了半斤肉。
一部分剁进饺子馅，另一部分和萝卜炖上。
小满擀的饺子皮中间厚，边上薄，有几个一捏就破。
她急得想重新揉。
我接过来，补了一小块面。
“自己家吃，包住就成。”
锅里水开，她端着篦子站在旁边，认真数着往下放。
捞出第一碗，她照旧往我碗里拨。
我按住她的筷子，揭开锅盖。
里面还有。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转身去看粮柜。
柜盖扣得严实。
钥匙挂在她脖子上。
这回，她没有再往外拨。
咬开饺子时，热汤烫了嘴，她吸着气，还是把那一口稳稳吃下去了。
我夹起一个破了皮的，连汤喝完。
灶里的柴火噼啪响。
兔舍里铺好了干草，水碗已经洗净。
明早仍得早起。
添料，清笼，检查吃食。
开春还有地要种，草帘的活也得接着做。
我把最后一碗饺子捞出来，端上桌。
小满仰头问：“哥，明天早上吃什么？”
“锅里留着肉汤，下点面疙瘩。”
她点点头，把碗往自己跟前拉近了些。
我看着她吃完，又给她盛了半碗。
这一次，她没问家里还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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