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王后嫁衣塞进火盆，问匈奴王要回半袋糙米。
他的心上人笑出了声：“买来的奴婢，也配讨和离书？”
他挡住帐门：“她只要后位，我又没说不要你。”
我踩过烧断的裙摆，向南朝使臣递了状纸。
使臣接过，展开的却是我的卖身契。
买主那一栏，盖着我夫君的私印。
【第一章】
贺连朔让我跪下的时候，沈玉容正坐在我的位置上。
她拿起我用惯的银勺，拨了拨碗里的羊乳粥。
“王后做了三年，奴婢的规矩倒忘干净了。”
帐里站着掌仓的诸部首领，还有送南朝年礼的持节使赵衡。
贺连朔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认下冒籍之罪，后位还给玉容。你的吃穿用度，仍按从前。”
我没接。
我解开肩头的搭扣，将那件绣着双鹰的王后嫁衣脱下来，塞进火盆。
火舌卷住金线。
沈玉容手里的勺子撞上碗沿。
贺连朔猛然起身，抓住我的手腕。
“你做什么！”
“衣裳还你。”
我看着他。
“再给我半袋糙米。咱们就两清了。”
他的手指骤然收紧。
站在门边的阿芦向前一步，又被侍卫拦住。
“什么糙米？”赵衡问。
沈玉容放下银勺。
“水患那年，侯府用半袋糙米买了她。她爹娘亲手画的押。”
她抬起下巴，望向帐中的人。
“我是定远侯府的女儿。她只是伺候我的丫头。三年前出塞的，本该是我。”
我看向贺连朔。
“本该？”
他避开我的眼睛，将认罪书又往前推了半寸。
“当年北境不稳，玉容身子弱，经不起折腾。”
“所以我经得起。”
“不是让你说这些的时候。”
我抽了两次手，没抽出来。
腕骨撞着他的扳指，指尖一寸寸发麻。
沈玉容瞥了一眼火盆。
“王上肯留你，已是恩典。回去收拾东西，把正帐腾出来。往后见我，记得称一声王后。”
我伸出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认罪书。
纸上写着我冒认侯门之女，欺瞒两国，自愿去位为奴。
最下方，还留着按手印的地方。
“为什么写为奴？”
贺连朔说：“只是给侯府和诸部一个交代。”
“我今日按下去，明日她打我，后日她卖我，凭什么拦？”
沈玉容笑了一声。
“你若安分，我何必费那些工夫。”
火盆里响起一声脆裂。
是嫁衣上的玉扣。
贺连朔松开我，俯身要拿火钳。
我踩住了火钳的柄。
“别捡了。”
“许穗！”
帐里忽然静了。
沈玉容抬眼看他。
“你记得她本名？”
我也看着他。
这三年，他在别人面前叫我王后，在枕边叫我阿穗。
我还以为，这两个字是留给我的。
原来一个买主，记得买来的东西叫什么，也不难。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贺连朔先看见纸角的盟印。
“你拿这个做什么？”
“你教过我认字。”
我把纸展开，压在认罪书上。
“你说，两国婚盟既定，受册女子无论族属，不得私刑贬卖。若要解盟，须由双方使臣验明，自择归处。”
赵衡的背直了。
沈玉容伸手要拿。
我先按住纸。
“这是抄本。原件在南朝礼曹，副本在盟库。你撕一张试试，看能不能撕完。”
她的指甲刮过桌面。
“你一个买来的，也敢拿国书压我？”
“买来的，就不配活着出塞？”
我把纸往赵衡面前一推。
“赵大人，你来送年礼，正好有持节验盟之权。”
“我要和离。”
贺连朔挡在我面前。
“玉容只要后位。我又没说不要你。”
我捡起烧落在地上的半截袖口。
里面有一块歪斜的补丁。
他第一次替我做饭时烧穿的。
我把那块布放到他掌心。
“可我要不起你了。”
赵衡终于开口。
“王后若执意验盟，有一样东西，臣必须先呈上。”
他从随身木匣里抽出一封旧契。
那纸边已经发黄。
“这是当年购买王后的原契。”
【第二章】
“先别看。”
贺连朔伸手压住木匣。
赵衡没松手。
两个人隔着一张矮桌，指节同时绷了起来。
我盯着那张旧纸。
最上头的几个字，我认得。
水灾流民，许氏长女。
再往下，是我爹的指印。
“拿来。”
贺连朔说：“回帐里，我给你解释。”
“当众让我认罪，解释却要关起门？”
沈玉容站起身。
“她爹娘收了粮，侯府出了人情。哪一件亏待她了？若不是我，她早饿死在水里。”
我扯开衣袖。
小臂内侧有一道横着的旧疤。
“进侯府第二天，你让我试新买的猎犬。狗扑上来，我往后躲，你叫人把我按住。”
她捏住帕子。
“那是你不懂规矩。”
“和亲前一天，你说塞外的人拿活人祭旗，把这句话在我耳边说了七遍。第八遍，我求你让我见一见爹娘。”
“你怎么回我的？”
她看了一眼贺连朔，声音压低。
“陈年旧事，你闹什么。”
“你说，米吃进了肚子，人就不是人了。”
阿芦的牙齿咬得发响。
她也是随嫁出来的婢女。
我不许她上前，只抬起胳膊，让赵衡看清那道疤。
“所以我不签为奴的文书。不是跟谁争一件衣裳。”
赵衡望向贺连朔。
“王上，婚盟第五款，确有不得因族属追罪之约。”
沈玉容一巴掌拍在桌上。
“侯府送女儿和亲，她顶了我的名，难道还顶出道理来了？”
“那就查清楚。”
我转向她。
“一个没出过村子的姑娘，怎么拿到侯府的出塞文牒，怎么学会你的生辰，怎么坐上两国使团的婚车。”
“是我自己偷的，还是有人把我塞进去的？”
她的嘴唇抿住了。
我继续问。
“若是偷的，侯府三年不报官，为什么？”
帐里有人挪动了一下坐垫。
沈玉容看向贺连朔。
“你就让她这样审我？”
他没有答她。
他的视线落在我手腕上。
那里已经起了一圈红痕。
“疼不疼？”
他伸手过来。
我退开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
从前我切菜划破一点皮，他也这样问。
眼下认罪书还放在桌上，他倒想起问我疼了。
“赵大人，验盟要怎么开始？”
赵衡从腰间取下使节铜牌，放到桌上。
“申请人报本名，陈述来由。臣录案，王庭留副。案结之前，不能定您的罪，也不能更换受册之人。”
沈玉容猛地起身，带翻了粥碗。
乳白的粥泼在地毯上。
贺连朔早起熬的。
她到王庭不过两日，他已经记住她爱放多少盐。
我胃里一阵翻搅，把到嘴边的酸水咽了回去。
“许穗。”
我一字一字报给赵衡。
“许是应许的许，穗是麦穗的穗。”
他的笔停了一下。
我说：“不是沈氏，不是侯女，也不是谁的奴婢。”
笔尖落在纸上。
阿芦站在门边，用袖口抹了一下眼睛。
沈玉容忽然笑出声。
“好。查。”
她把那张旧契从木匣里抽出来，摔在我脚边。
“你真当自己嫁的是个不知情的好丈夫？”
贺连朔厉声叫她的名字。
我已经蹲下去。
纸上的墨迹有些洇。
我爹娘的指印下面，还有一枚鹰形私印。
贺连朔的。
那枚印，我替他收了三年。
【第三章】
我把旧契翻到背面。
背面还粘着一张短笺。
赵衡说：“臣去年接管旧使档案，按例核对和亲文书，才发现这份附契。此次出使，本就有询问王上之意。”
“你问过了？”
他喉结动了一下。
“尚未。”
“是不敢问，还是年礼比人命要紧？”
赵衡垂下眼睛。
我没再看他。
短笺上是贺连朔的字。
他写字时，朔字最后一笔会向内折。
我学了许久，总学不像，被他握着手教过。
纸上只有三行。
北境未平，玉容不可涉险。
择年貌相近之婢代行。
所费由本王私库支付。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沈玉容把桌上的认罪书揉成一团。
“现在明白了吗？他不是不知道你是谁。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贺连朔夺过那张短笺。
我没抢。
“侯府只花了半袋米。”
我的牙齿碰了一下。
“你花了多少？”
他攥住那张纸。
“阿穗，那时候我没有见过你。”
“多少？”
“黄金百两。”
阿芦吸了一口气。
我摸了摸旧契上的米数。
半袋糙米。
黄金百两。
我的爹娘卖一次，侯府又卖一次。
到了塞外，我还以为终于有人不问价钱，肯给我一碗饭。
我把旧契折好。
“第一次见我时，你说什么来着？”
贺连朔抬起头。
“我说，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还有呢？”
他的嘴唇张了一下。
我替他说。
“你说，不想说的旧事，就别说了。”
那天我攥着袖子，怕他问我的家，怕我答不出侯府的规矩，怕被拖出去杀掉。
他给我端了一碗粥。
今日，那只碗还在桌上。
只是递给了另一个人。
我伸手去碰碗沿，指腹沾到一点干涸的乳渍。
“原来你不是体谅我。”
“你只是不用问。”
贺连朔向前一步。
“后来不是假的。我给你做饭，陪你熬过冬病，教你认字，那些都不是假的。”
“所以你舍不得她受的险，舍得我受。”
“险过去了，她回来，你再给我一张为奴的纸。”
沈玉容扯住他的袖子。
“你答应过我，平定诸部便接我来。如今你要为了一个婢女失信？”
贺连朔甩开了她。
这是她进帐后，他第一次没顺着她。
可我连眼睛都没多眨一下。
他看见了，手垂在身侧。
“阿穗，你想怎么罚我？”
“我不是来跟你讨赏罚的。”
我将卖身契放进赵衡的木匣。
“这两份东西，入案。”
赵衡拿起笔。
沈玉容忽然扑过来，按住匣盖。
“不行！这是侯府私事，不许送回南朝！”
我抓住她的手腕，将她一根一根手指掰开。
“你刚才不是说，查？”
她抬手要打我。
阿芦抢上前，挡住了那一巴掌。
啪的一声。
阿芦半张脸偏过去，嘴角渗出血。
我扶住她，把她拉到身后。
再抬起头时，沈玉容已退到了贺连朔身旁。
“她拦我，我才——”
我拿起桌上的空碗，砸在她脚前。
碎瓷划破她的裙角。
“再碰她，我就把你当年怎么选替死鬼，一句一句讲给帐外的人听。”
她尖叫了一声。
我没有停。
“你怕被人知道，我不怕。”
“反正今天，我已经把这张脸揭下来了。”
赵衡将案纸放到贺连朔面前。
“王上，请核认这枚私印。”
贺连朔盯着我，迟迟不动。
我拿起笔，塞进他手里。
“敢买，别不敢认。”
笔杆在他指间发出一声轻响。
他终于写下了名字。
我刚要将纸递回去，赵衡又从匣底抽出一页清单。
“还有一事。”
“这百两黄金，侯府并非全收了。”
“其中二十两，列在三年前的王庭冬粮账上。”
【第四章】
“买我的钱，为什么会在粮账上？”
赵衡把清单推过来。
“侯府将二十两折作两百石粮。粮随婚车出塞，列入王后陪嫁。”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压出了折痕。
两百石粮。
出塞的路上，装粮的车跟在婚车后头。
那时我掀开帘子，想看看米袋，被押车的人用鞭柄敲了手背。
如今我才看见，纸上的粮价，比边市高出一倍。
“粮数是谁验的？”
赵衡说：“王庭接收，侯府交割。”
沈玉容立刻开口。
“你自己收的陪嫁，问谁？”
“我那时候不识字。”
“不会写字，按手印总会。”
我望向贺连朔。
他脸上的血色褪了下去。
“陪嫁粮没有经过她。”
沈玉容转身看他。
“你替她认了？”
“是本王的人接的。”
我想起抵达王庭后的第一场雪。
当时每一袋粮都要省着吃，阿芦跟我把落在车缝里的米粒扫出来，挑掉砂子，熬进锅里。
我抬手指向帐外。
“那些米，如今还有账吗？”
贺连朔说：“旧账都在粮库。”
“那就封存。”
沈玉容冷笑。
“一个和离的案子，竟要查王庭的粮库。你真当自己还是王后？”
我看向赵衡。
他将验盟案翻开。
“案未结，册未解，她仍是受册之人。”
她猛地把杯子摔在地上。
这一次，没人替她捡。
贺连朔叫来守卫，让人去封存旧账。
沈玉容还要开口，被他一句话截住。
“回你的帐里。”
她站着没动。
他又说了一遍。
她的眼泪掉下来，伸手去抓他的手臂。
“你说过，不会让我受委屈。”
我扶着阿芦往外走。
他在身后叫我。
“阿穗，你留下。”
我没回头。
“她受委屈，叫我留下做什么？”
帐门被风推开，火盆里的灰扑上我的裙摆。
阿芦的手在抖。
我牵住她，走进自己的旧帐。
帐里已经换了摆设。
我的旧木箱被拖到门边，箱盖开着，针线滚了一地。
床头挂着一件未裁完的男子里衣。
领口多缝了一层细布。
贺连朔脖颈被甲领磨破，我想让他穿得舒服些。
阿芦伸手去取。
“带走吗？”
“拆了。”
她的手顿住。
我拿过剪子，从衣襟一路剪到下摆。
咔嚓，咔嚓。
布条落了半床。
“给你的脸敷药，用干净的。”
阿芦低头捂住嘴。
贺连朔进来时，我正在给她清理嘴角。
他看见床上的布条，脚步停了。
“她的伤，我会给个交代。”
“让打她的人来道歉。”
“玉容的身份——”
我将药瓶重重搁下。
他闭上了嘴。
我把染血的布递到他面前。
“身份若能擦掉这个，你就拿去擦。”
他没有接。
血顺着布角，滴在他靴面上。
隔了许久，他才说：“和离的事，我应你。三日后，年礼使团返程，你可以跟着走。”
阿芦抬起头。
我看着他。
“写下来。准我归国，准阿芦同行，不得扣留，不得贬卖。”
他拿了纸笔。
我盯着他落印，又请赵衡过来留了副本。
直到两份文书都入匣，我才松开一直攥着的剪子。
掌心压出一道口子。
贺连朔看见了，去拿药瓶。
刚碰到瓶口，帐外便有人来报。
“王上，沈姑娘告王后侵吞冬粮。”
“她请开库验账，说短缺的粮，都折成了王后私藏的金银。”
【第五章】
沈玉容带人来搜箱子时，手里拿着一张账页。
纸上写着，两百石陪嫁粮，尽数由王后接管。
后头是我的名字，还有一个红手印。
“你自己按的。”
她将账页举给赵衡看。
“要回国可以，先把欠王庭的粮还上。”
我接过那张纸。
手印确实是我的。
名字也是我后来练熟的字。
可三年前，我不会写。
我抬眼看她。
“账上是哪一年的？”
“你入塞那年。”
“那一年，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
她立刻道：“你后来补签，难道就不算了？”
“我问你了吗？”
她的下颌绷紧。
赵衡伸手取纸。
“补签何时，原件何在？”
“粮库拿来的，还会有假？”
我把纸翻过来，对着帐门透进来的光。
背面有一小块油渍。
圆的，边缘压着一道鞋底纹。
我见过这张纸。
“阿芦，去取我的冬衣账。”
阿芦刚走到门口，便被沈玉容的人拦住。
“查赃的时候还想搬东西？”
我把手里的纸举起来。
“赵大人，这张账的下半截，原本不是粮数。”
赵衡往门前走了一步。
使节铜牌碰上侍卫的刀鞘。
侍卫看向贺连朔。
贺连朔沉着脸：“让她去。”
阿芦很快捧来一本册子。
册子里夹着一张残纸。
我将残纸与那页账拼在一处。
断口相合。
连油渍都接上了。
“去年开春，给冻伤的人裁棉衣。皮料不够，我把自己的两件狐裘拆了。”
“领料的账页被灯油泼过，我签错了地方，就裁掉一截，重新立账。”
“签过字的废纸，后来随杂账收进粮库。”
赵衡盯着拼合处，脸色变了。
沈玉容伸手来夺。
我往后一撤。
她扑了个空，指甲撞在桌角上，当即见了血。
“你凭一张废纸，就敢说我伪造？”
“我没说是你。”
我把纸交给赵衡。
“你急什么？”
帐里有人咳了一声。
沈玉容猛地转头。
“笑什么！她会做几件衣裳，你们就忘了她是什么东西？”
阿芦走到我身旁，解开外袍。
里面穿着一件拼接的夹衣。
肩上是灰布，袖口缀着一圈旧狐毛。
她被打肿的嘴角还没消。
“是奴婢的命。”
她声音发紧，却没有低头。
“那年雪里冻死过人。王后拆了自己的衣裳，不是做给你看的。”
沈玉容抄起杯子。
贺连朔扣住她的手。
“够了。”
“你信她，不信我？”
“我叫你够了！”
杯子从她手里掉下去。
她望着他，眼泪一下涌出来。
“你让我等了三年。如今她坐着我的位置，穿着我的嫁衣，还要当着你的面作践我。你到底要护谁？”
我听见嫁衣两个字，忽然笑了一声。
“烧了。”
“衣裳烧了，位置让了。你还追进来，不是为了拿回你的东西。”
“你是要我跪着，把你这三年没受的罪，也认成我的错。”
沈玉容挣开贺连朔，喘了几口气。
“好，就算这张账有错，粮总不会自己长脚跑了。”
“库里如今确实少了八百石。她管过施粮，敢不敢查？”
贺连朔的手停在半空。
我转头看他。
“不是两百石吗？”
赵衡立刻追问：“八百石是什么时候的缺额？”
沈玉容从袖中抽出另一封信。
这一回，她没有先递给我。
她看着贺连朔，咬紧了每一个字。
“去年冬粮，由侯府运送，王上亲自准了损耗。”
“调粮令上，盖的也是王印。”
【第六章】
贺连朔把帐里的人都遣走了。
我不肯让阿芦走。
他看了看她，最终没有再说。
炉上煨着一锅粥。
他揭开盖子，搅了两下。
“你今日没吃东西。”
我坐在桌边，没有动。
他把碗端来，放在我手旁。
羊乳，粳米，一点盐。
我盯着碗里的白气。
“缺粮是真的？”
他的手指抵着碗沿。
“途中折损，侯府报了数。我当时忙着西线的事，没细查。”
“八百石。”
“我会补上。”
“用你的钱补，还是让我认了侵吞再补？”
他猛地看我。
我把那张搜箱子的文书推过去。
上头写着，王后涉嫌侵吞，请暂缓归国。
他已经落了印。
“玉容说只核对一天。”
“所以你又信了。”
阿芦捏着裙角，指头绞到发白。
贺连朔将那张文书揉皱。
“我撤掉。阿穗，你别拿这种眼神看我。”
“哪种？”
他没回答。
我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盐落在舌根，粥还是旧时的味道。
贺连朔肩头松了一点。
“我记得你爱喝这个。”
“我不爱。”
勺子停在碗边。
他看着我。
“什么？”
“我不爱咸粥。羊乳也喝不惯，第一次喝，半夜吐在帐外。”
阿芦的眼泪砸在手背上。
贺连朔转头望她。
她把脸偏开。
“王后不让说。她说王上亲手做的，不能糟蹋。”
他嘴唇动了动。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时你是第一个给我做饭的人。”
我握着碗，掌心烫得发疼。
“我怕说不好吃，往后就没有了。”
他伸手过来，想碰我的头发。
我端起碗，站起身。
他也跟着起身。
“从前不知道，往后我改。你想吃什么，我重新做。”
“你还没明白。”
我把粥倒回锅里。
捞起炉边的铁钳，砸向那口他用了三年的陶锅。
第一下，只崩掉一个口。
铁钳震得我虎口发麻。
他来夺，我把锅推到地上。
砰的一声。
粥水溅上裙脚，陶片滚到门口。
热气裹着乳腥气往脸上扑。
阿芦捂着嘴，没敢出声。
贺连朔站在一地粥水里，手还朝我伸着。
“阿穗……”
“别再给我做饭了。”
我把铁钳放回炉边。
“我吃了三年，才知道这顿饭这么贵。”
他慢慢收回手。
外头传来甲片碰撞声。
守门的人隔着帘子禀报，旧账已封存，任何人不得靠近。
我看着贺连朔。
“包括赵衡？”
他沉默片刻。
“八百石牵涉诸部。若传出去，冬粮调配会乱。”
“所以还是要瞒。”
“我说了，我会补。”
我蹲下去，把自己的木箱扣好。
“你能补粮，补不了让我认罪的那张纸。”
他走到门边，忽然停住。
“在账目查清以前，你先别出帐。外面议论多。”
帘子落下。
门外立刻添了两个人影。
阿芦扑到门口，被刀鞘挡回来。
我拉住她。
“别撞。”
她急得手都凉了。
“使团后日就走。姑娘，我们怎么办？”
我把木箱重新打开，从最底下取出一件旧夹衣。
夹层里没有金银。
只有一叠用麻线订起的发粮底簿。
“他封的是粮库。”
我将针线挑开。
“去年领过粮的人，手里还各有一张粮凭。”
【第七章】
阿芦将底簿抱在怀里。
“可我们出不去。”
我指了指帐角的水桶。
“每日是谁送水？”
“领过粮的那几户，轮着来。”
“今日该哪户？”
“西坡家的妇人。”
我取下一小片写字的木牍。
没有写冤屈，也没有写求救。
我只写了两行。
旧粮凭尚未销账。
明日午前，持凭到使帐核验，不收原凭，只对数目。
底下写我的名字。
阿芦看完，点了点头。
“她认得你的字。”
送水的妇人进帐时，侍卫搜了她的桶。
桶里只有水。
我没有躲开侍卫，当着他们的面，将木牍递了过去。
“替我送给赵大人。归籍的案子，需要补核施粮经手之数。”
侍卫拦她。
我把准归国的文书展开。
“王上允我办案，如今只准人搜我，不准我举证？”
他不敢答，派人去请示。
我让妇人坐下。
她不肯坐，攥着木牍，手背上全是冻裂的口子。
“王后，他们说你偷了我们的粮。”
“你信吗？”
她摇头。
“我家那袋米，是你亲手背过来的。袋底漏了，你拿裙子兜着。”
我伸手拢了拢她裂开的袖口。
“那就去对一对。领了多少，说多少，不用替我多说一句。”
过了半个时辰，来回话的人终于到了。
贺连朔准了。
他大概以为，我只是想证明经手的粮都发到了人手里。
他没想到，粮凭上的数，还能对出另一笔账。
第二日午前，帐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密。
先是十几个人。
后来有人牵着驮粮的小马，有人拄着木棍。
他们没来我的帐门前喊冤。
全挤在了使帐外。
赵衡遣人来请我。
守卫仍不放行。
我站在帘子后，听见贺连朔的声音。
“让她出来。”
我走出去，他伸手替我挡了一下迎面掀来的帐帘。
我从另一侧绕了过去。
他的手僵在半空。
使帐里，桌上已经铺了几十张粮凭。
纸的大小不一，有的是旧布，有的是木片。
全写着领粮的日期、数目，经手的人。
赵衡翻开底簿，一张一张核。
沈玉容也来了。
她扫了一眼桌面。
“叫一群吃过你饭的人来，能证明什么？”
我拣出最上面的一张粮凭。
“这张写的是什么？”
她没接。
赵衡念出来：“粟米五斗，其中陈粟三斗，霉损一斗，筛后实发四斗。”
我又拿起一张。
“这张。”
“粟米八斗，霉损二斗，实发六斗。”
我将底簿翻到最后。
“去年侯府运来一千石。入库称得五百六十石，去掉霉损，实发二百石，余粮三百六十石。”
“王庭的账上，却说一千石足额入库，发粮二百石后，八百石被我私取。”
赵衡手里的笔停了。
我看向贺连朔。
“你批的途中折损，为什么在后来交给诸部的总账里，成了足额入库？”
“余下的三百六十石，又去了哪里？”
沈玉容猛地站起来。
“民间几张破纸，凭什么对官账！”
门边的妇人举起手里的粮凭。
“这纸换过我孩子的命，不破。”
旁边一个老人也抬起了手。
再后面，有人把藏在衣襟里的布片展开。
沈玉容向后退了一步，撞在桌角上。
赵衡将粮凭逐张抄录，请领粮的人报户名作证。
他抄到第三张时，贺连朔忽然开口。
“余粮调往了侯府在边市的粮行。”
我看着他。
他没有看沈玉容。
“调粮令，是我签的。”
【第八章】
帐里的笔声停了。
沈玉容伸手去扯贺连朔。
“你答应过父亲，这件事不会——”
她咬住后半句话。
可赵衡已经抬起头。
“哪件事？”
她抽回手。
“侯府替王庭运粮，来往周转，有什么稀奇？”
我把一张粮凭压在桌上。
那张凭上，领粮的人按了两枚指印。
第一次领，第二次补。
补领处写着，无粮。
“你们周转的时候，这一家人在等米。”
我指着贺连朔。
“我来求过你开库。你说路上损耗太多，库里空了。”
他下颌绷紧，点了一下头。
“你知道库里还有三百六十石。”
“是。”
“你也知道，那些粮转去侯府，是要卖的。”
沈玉容抢着说：“粮行要结旧账，不是白拿！王上以后会补回来！”
我看向她。
“如今补了吗？”
她不答。
“去年冬天，你在南朝买的新宅，花的是什么钱？”
“与你何干！”
她声音陡然拔高。
“他愿意替我出钱，我为什么不能花！你不就是凭着施几碗粥，叫这些穷鬼替你卖命？”
帐外响起一片抽气声。
贺连朔甩开她搭上来的手。
“住口。”
“我为什么要住口？”
她指着我，眼泪蹭花了胭脂。
“你让她做王后，是为了稳住南朝。你让我留在中原，是怕我送命。如今她有了用处，你便把错全推给我？”
“贺连朔，假名字是你准的，调粮是你准的，认罪书也是你叫人写的！”
她喘着气，胸口起伏。
我站在原处，手脚一点点凉下去。
“认罪书，是你叫人写的？”
贺连朔闭了一下眼。
“是。”
“不是她拿来，你为了哄她，随手推给我？”
他没有再躲。
“是我。”
我点了点头。
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竟带着笑。
我原以为，那张纸至少有一半，是沈玉容的手。
原来笔是他递的，罪是他定的。
连我要怎么跪，他都想好了。
贺连朔朝我走来。
我把桌上的铜牌拿起，横在我们之间。
“别碰我。”
他停住。
我转向赵衡。
“写。认罪书由王上授意，以冒籍为名，逼受册女子为奴。”
赵衡落了笔。
沈玉容看着那支笔，忽然扑过去。
“不能写！写了侯府怎么办！”
阿芦挡在桌前。
这一次，沈玉容的巴掌没能落下。
我攥住她的腕子，将她推开。
“你也知道纸上的字能要命？”
她的腿撞到坐凳，整个人跌坐下去。
“王上……”
贺连朔没扶她。
他一直看着我。
“阿穗，我以为给你留在身边的位置，就不算亏待你。”
“你以为？”
我扯下腰间的钥匙，拍在桌上。
三年里，王帐的衣箱、私库、药柜，都由我保管。
每一把，我都分得清。
“你要我管你的衣裳，管你的饭，冬夜替你留灯。轮到给我一个身份，你说是我贪心。”
“我不争了，你又锁门。”
“贺连朔，你究竟是舍不得我，还是舍不得一件从来不问你要价的东西？”
他看着那串钥匙，想伸手，又缩了回去。
门外，几位掌仓首领联袂进帐。
为首的人将一块分粮木牌放到桌上。
“王上，诸部的粮，不能拿去填侯府的账。”
“今夜开盟库，核王印调令。”
贺连朔没说话。
那人又放下一枚铜钥。
“若再拦，明日诸仓停印。”
【第九章】
盟库开门时，沈玉容还在说那是诬告。
直到调粮令、交割册和边市收粮契摆在同一张桌上，她才停止了叫喊。
三百六十石。
数量对得上。
粮行接收的日期，比我求开仓赈粮的那日，早了四天。
赵衡念完日期，我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住。
四天。
我跪在王帐外等答复时，那些粮已经过了边关。
贺连朔站在我对面，嘴唇干得起了皮。
“那天你等了多久？”
“现在问这个，能往回拨四天吗？”
他低下头。
沈玉容突然将一封账契推给赵衡。
“粮行是侯府的，与我无关。父亲让我带着账来，我哪里懂这些。”
赵衡翻过末页。
上头是她的亲笔，写着新宅购款从粮行货款中支出。
她抢过纸，手抖得抓不住边缘。
“不可能……这封怎么会在这里？”
“你拿来的。”
我看着她。
“你要证明贺连朔准许调粮，把往来账契一并交出来。如今王印认了，你的字便不认？”
她把纸攥成一团。
掌仓首领将案桌一拍。
“放下。”
两名守卫按住她的手。
她挣扎着去看贺连朔。
“你说句话！你说过会护我！”
贺连朔抬起眼。
“是我许你调粮，也是我让人改了总账。”
她顿时停住。
下一刻，他将自己的王印放到桌上。
“这部分，记我的罪。”
我拿起一旁的笔，放在他面前。
“还有买人代嫁。还有逼我为奴。不要漏。”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随后低头，一项一项写。
笔尖刮过纸面，帐中只剩这点声音。
沈玉容的膝盖一点点软下去。
“不能写……”
她坐到地上，伸手去够那张纸。
“我不做王后了。我回去。阿穗，后位还给你，我什么都不要了。”
我蹲下身，看着她。
“你打阿芦那一巴掌，还没赔。”
她立刻望向阿芦。
“我赔。我给你银子，金子，你想要多少？”
阿芦站在我身后，嘴角的伤已经结痂。
“我要你认错。”
沈玉容咬住嘴唇。
守卫将账契收走时，她猛地膝行过去，抓住阿芦的裙角。
“是我打了你，是我错了。你让她撤案，求你！”
阿芦把裙角抽出来。
“认错归认错，查账归查账。”
沈玉容的手落空。
她坐在原地，眼泪一道一道往下淌。
嘴里反复念着回去两个字。
赵衡以使节之权，将她列作涉案侯府经手人，交由随行护卫看管归国。侯府在边市的粮行存货，双方当场封押，用以抵补粮欠；其余涉案产业，连同原契送南朝审办。
她听见封押，忽然尖叫。
“那是我的宅子！你们不能拿！”
我把那张写着无粮的粮凭放到她面前。
“不是你的。”
她抬手去推，却被守卫拉了起来。
经过门口时，她又转身叫贺连朔。
他没有回头。
几位首领在核账书上按印。
冬粮缺额由王庭私库先行补足。侯府归还的钱粮，再抵回私库。往后的诸部公粮，改由掌仓诸部会签，王印不得独调。
贺连朔逐条认下，交出了私库清册。
赵衡最后才展开我的归籍文书。
“买卖契约不得对抗已成婚盟。许穗受册三年，并无冒籍欺瞒之罪。如今双方解盟，各自婚嫁，不得阻拦。”
我按下手印。
红色的指印落在自己的名字旁。
贺连朔握着笔，迟迟没落。
“阿穗，能不能不走？”
我伸出手。
他立刻抬头，手也伸过来。
我避开他的指尖，拿走了纸边的那张卖身契。
“这张，销掉。”
赵衡当场注明废契，盖上验盟印。
我亲手将它撕开。
半袋糙米，黄金百两，裂成了两截。
贺连朔看着碎纸，肩头一点点塌下去。
“我再给你做一顿饭。”
“最后一顿也不行吗？”
“贺连朔。”
我把笔推回他手边。
“签字。”
他终于落笔。
写到名字最后一笔时，手抖得洇开了一团墨。
我收好归籍书，转身出帐。
走到门边，赵衡追上来，将一个小匣子交给我。
“这是王庭方才送来的。不是赔款，也不入盟账。”
我打开。
里面没有首饰。
只有一张写好铺址的房契。
【第十章】
房契上的铺子，在南边关城。
前铺后院，有井，有灶。
贺连朔追出来时，我已经把契纸合上了。
“你以前说过，若不做王后，就想在关城开一间饭铺。”
他停在两步外。
“我记得。”
我把木匣递回去。
“你也记得，我不想做奴婢。”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这不是买你。”
“我没说你还买得起。”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卷起他袍角的灰。
他想靠近，又看见我退开的脚。
最终只将匣子抱在胸前。
阿芦拎着我的旧木箱过来。
箱里有换洗衣裳，有针线，有一本认过字的旧册子。
没有金簪，没有王后印，也没有他给过的玉佩。
赵衡问我要不要再清点。
我摇头。
“都在了。”
贺连朔盯着那只木箱。
“你的东西不止这些。”
“我知道。”
我将一张清单交给赵衡。
受册期间按例所得、确属我的财物，已经请他封存清点。该归我的，一件不留；该还王庭的，一件不拿。
其中一半，我委托留在关城赈粮的公仓收作米款，专补去年那批记着无粮的缺额。
余下的，兑换成便于携带的银票和碎银，由使团护送。
“我不是净身出门，换你夸一句懂事。”
我看着贺连朔。
“该拿的，我都拿。”
他点头，眼圈一点点泛起血丝。
“好。你都拿走。”
他腰上还挂着那串钥匙。
走动时，叮当碰在一起。
我听了三年。
今日才发觉，离得远一些，这声音也不过如此。
使团启程前，赵衡将所有验盟副本分封，一份随他归朝，一份交诸部保管，一份给我。
他站在车旁，向我躬身。
“旧契抵达手中时，臣本该即刻查问。”
我没扶他。
“回去照实写。你何时发现，何时开口，别少一日。”
他应了。
阿芦先上车，掀开帘子等我。
贺连朔忽然叫了一声。
“许穗。”
我回头。
他从怀里取出半枚烧黑的玉扣。
是那件嫁衣上的。
边缘裂了，划破了他的手。
“这个，我捡回来了。”
我看了一眼。
“剩下半枚呢？”
他握住玉扣。
没有回答。
“找不回来了，是吧。”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眼泪落到手背上。
“我会找。”
我踩上车辕。
“别找了。我不要了。”
帘子落下前，我看见他往前迈了一步。
使团护卫横过长枪。
他停在那里，没有再动。
车轮越过王庭的门槛。
阿芦把手伸过来，我握住了。
她小声问：“姑娘，还疼吗？”
我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道被剪子压出的口子。
“会长好。”
她点头，没再问。
过边关时，守门的人查验归籍书。
他念到许穗两个字，抬头看我。
“本人？”
“本人。”
印落下去。
我把文书贴身收好，扶着阿芦下了车。
使团还要向南。
我留在关城。
街口有铺子招租，门板上贴着红纸，字写得歪歪扭扭。
我站在门前，把价钱问了三遍，又进后院看灶。
井能打水，烟道也通。
就是灶台太高。
阿芦踮着脚，比了比锅沿。
“得拆矮些。”
“拆。”
我付了定银，在租契上写自己的名字。
掌柜指着落款处问：“不请家里男人过来？”
我将归籍书收回袖中。
“不请。我做主。”
阿芦站在一旁，嘴角的结痂扯了一下。
她吸了口气，又忍不住笑。
我也笑了。
傍晚，我们去米铺买粮。
掌柜扯开两只米袋，让我选。
一袋糙米，一袋新碾的粳米。
我抓起一把粳米，米粒从指缝落回袋里，沙沙作响。
“这个。称十斤。”
阿芦掏钱时，问我还要买什么。
我看见柜角一罐麦芽糖。
“再要一勺糖。”
新锅架在拆矮的灶上，水烧开，米花翻起来。
阿芦守着火，我切菜。
窗外有人停步，问这里是不是要开饭铺。
我把洗净的木牌支到门边。
牌上只有三个字。
许家灶。
“明日开门。”我说。
阿芦盛好两碗粥，把糖罐推到我手旁。
我舀了一勺，想了想，又添一勺。
这回，没人问我该不该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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