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 1 章 语音送错人
第三十六条传完的时候，我才看见收件人。
路径末尾写着 guxingci。
顾星辞。法学院那个顾星辞。
不是一条。三十六条，全进了他的收件箱。
我把耳机摘下来。屏幕上三十六行状态排得整整齐齐，像一张已经签过字的清单。
一年，三十六条。我这一年最稳定的输出，是暗恋。
平均十天一条，比交作业还准时。
现在系统替我报了名。
我先想到给顾承泽发消息。手指停在通讯录上，又退出来。他一来，匿名就变成实名。
我得在它上校园墙之前，把三十六条弄回来。
「许念棠。」
「我不是故意点错的。」
她从打印机里抽出名单，纸角翘着。中午卡过纸，她抽的时候折了一下，顾承泽那行尾号六正好压在折角下面。
「我输入顾，跳出两个名字。」
「我急着搬音箱，扫了名单就走。折角压着顾承泽那行。」
顾承泽，建筑系大三，技术台。走路看图纸，袖口蹭着灰。
顾星辞，法学院大二，辩论队。走路看人，衬衫白得没有一道褶。
两个人都姓顾。名单上两个学号，只差最后一位。
我盯着名单上的折角，想把纸熨平。熨平也没用，三十六条已经进了顾星辞的收件箱。
「三十六条都传了？」
「一条没退。」
「第三十七条还没录。」
「先别录了。」
许念棠点到播放，音箱里冒出我的声音。
「第十条。你今天在三楼搬模型，袖口全是灰。我从楼梯口走过去，你没抬头。」
她伸手按暂停，慢了半拍。音箱里漏出半句，我伸手把电源拔了。
打印机还在响，纸出来一半，卡住。窗外有人推音箱车经过，轮子压过水，吱了一声。
「记录导出来。」我说，「谁问都别说。」
「你去哪？」
「去三楼半。」
「我跟你一起。」
「你留下。」
技术台在四楼，机房却在三楼半。我跑到四楼，玻璃门锁着。隔壁办公室的人往西边一指，我又折回去，鞋底在湿台阶上滑了一下，膝盖撞到扶手。
七分钟。
够校园墙给我起十个标题。
够顾星辞把最要命的那条点开。
机房门口横着一辆音箱车。顾星辞正把车往墙边推，脖子上挂着临时管理员证，另一只手拿着平板。屏幕上是我的音频列表，最上面那条播了三秒，下载按钮亮着。
「你跑什么？」他抬眼。
「把下载关了。」
「三十六个，全在这儿？」
「全在这儿。」
「里面提过我吗？」
「一条都没有。」
「那你喜欢谁？」
「不关你事。」
顾星辞看了我几秒，把平板翻过来，拇指压在下载按钮旁边。
「现在删。」
我伸手去接。他没松。
「你自己删。删完赶紧走，别让孟一帆看见。」
我低头，把三十六条全选。列表往下滑，每一条都是我趁值班录的。最后一条是上周四，录完我听了两遍，嫌声音抖，没敢重录。删除键按下去之前，我又松开。真删了，我手里也没了。我把它们移进平板里的一个空文件夹，文件名改成日期加乱码。
顾星辞站在旁边，没催。走廊灯从头顶照下来，下巴绷得很紧。
轮子压过水迹的声音从拐角后面过来。顾承泽和沈知柚推着一块建筑模型，模型比走廊宽，卡在转角。他抬一边，沈知柚托另一边，两个人侧着身往里挪。
「让一下。」
我往墙边退，名单从手里滑出去。顾承泽放下模型，弯腰捡起来，抹掉背面的水。
「这名单折过。」他指尖停在折角上，「折角盖的是我尾号六。系统按学号后四位匹配，折角把六读成七，直接跳到了顾星辞。」
「还能改回来吗？」
「管理员下班了。明早十点，带原名单去技术台。复印件扫不出折角。」
顾星辞靠在音箱车上笑了一声：「技术台还管人投给谁？」
「校庆的片子也走这个系统。」顾承泽没看他，把模型往墙边推，「模型先塞器材间，别挡路。」
沈知柚推着模型先走。顾承泽转身，看见我手腕上挂着的黑胶伞，手停在伞柄上。
「这伞你还在用。」
「你的。」
「伞骨换过一根，你倒是一直留着。」
「还能用。」
顾承泽没接话。走到门口，又停下，从工具包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来。
「擦擦。纸湿了，扫描仪过不去。」
纸巾递到我手里，他的指尖碰了我一下，先缩回去。
「明早十点。」
「知道了。」
「带原件。」
顾承泽推着模型下楼，脚步声和轮子声一起远了。顾星辞把平板塞进包里，推着音箱车往反方向走。
「他干吗替你操这个心？」
「他管技术台。」
「技术台不管人投给谁。」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快点。校园墙那边，有人比我还急。」
我低头擦名单。折角一翻，顾承泽三个字露出来，底下紧挨着顾星辞。两个名字像排队，纸一折，就排错了。
去年暴雨，电台楼突然断电。我抱着一箱旧话筒摸黑下楼，最后一级踩空，手腕被人从上面攥住。那人把我往上提，我后背撞到他胸口，听见他闷了一声。
楼道里全是人。顾承泽掏出银色录音笔，按下录音键，声音贴着墙撞回来。
「靠里走，别推。」
人群让出一条缝。他站在台阶上，白衬衫后背湿透，录音笔的红灯一直亮。
楼下有水。顾承泽把黑胶伞塞给我，说「明天还」。他抱着装模型的纸箱冲进雨里，我喊他，他没停。
第二天没来。第三天也没来。伞在我门后放了一年。
我去电台，是因为值班表上写着周三下午技术台，顾承泽。我想还伞。报名表填完，我才发现文案组也要排班。
手机震了一下。许念棠把投递记录发过来，末尾跟了一句：【三十六条，一条没少。】
我回：【群里先别说。】
通讯录里找到顾承泽，我打「明早十点我到」，删了，重打「明早十点我去」。他回：【好。】
手机又震。截图进来。电台大群里，顾星辞发了一条：
【林栀夏那三十六条，是不是全写给顾承泽的？】
下面立刻有人发了一个问号。
我按灭屏幕。伞尖滴下来的水落在名单上，顾承泽三个字慢慢洇开。
2 第 2 章 校园墙风波
我把名单按在扫描仪玻璃上，折角翘起来，正好盖住尾号六。
技术台的玻璃门还开着。九点五十六，顾承泽已经站在扫描仪旁边。
他伸手把名单抽走。
「别按。折角有影子。」
他把折角摊平，用一本排期表压住，再合上盖板。机器响了一声，屏幕上还是顾星辞。
扫描仪边上堆着半摞废纸，纸边沾了灰。
「折角压平了，机器还是读成尾号七。」他说，「手工填。」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更正单，笔尖点在「原投递对象」那一栏。
「你写。」
我写：顾承泽。三个字落下去，比昨晚在通讯录里打的那句还清楚。
许念棠比我先到，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封口贴着打印机的标签。
「打印记录我也带来了。」她说，「中午卡纸的时间在上面。」
顾承泽没抬头：「用不上。」
她把记录放在桌角，没走。
她站在桌边，手机举起来：「上墙了。」
发布时间九点五十七。我刚把名字写下去。
校园墙的投稿标题是：【法学院顾星辞收到三十六条匿名语音】。
配了一段三秒的变声。我的声音被压成一条直线，还是能听出「三十六条」和「想离他近一点」。
评论区最上面两条：
【顾星辞命真好。】
【三十六条，一条一句？】
往下翻，还有一条只有四个字：【建筑系谁啊。】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顾承泽看了一眼屏幕，没问。
「先去删。」他说，「名单放我这。」
「你弄名单。」
「十点前回来。」
「尽量。」
许念棠跟到门口：「我跟你去。」
「你留下。把投稿链接、评论、发布时间都存下来。」
她点头，往回走。
电台休息室在二楼。顾星辞坐在窗边，面前一杯没开封的豆浆。桌上摊着辩论稿，红笔圈了三处。他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就是那条投稿。
「你以为我发的？」
「我没以为。」我说，「我来要你删。」
「你命令我？」
「对。」
他笑了一下，没笑到底。
「凭什么？」
「凭音频是从你收件箱里流出去的。」
「我只发过三秒。」
「三秒也够了。」
他停住。窗外有人搬器材，铁架碰在墙上，响了一声。
「电台大群那句是我问的。」他说，「队群里有人转了那三秒。」
「队群几个人？」
「十几个。」
「你问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
他没答。手指在豆浆杯盖上压了一下，杯盖凹进去。
「删可以。」他说，「你告诉我，里面的人是不是我。」
「不是。」
「那是谁？」
「不关你事。」
「你越这么说，越像在护着谁。」
「我护的是我自己。」
他看了我几秒。手机拿起来，给校园墙值班号发了一条语音。
「把那条投稿删了。模拟法庭那篇稿，我替你写。」
两分钟，链接变成「内容已删除」。
他侧过身，从平板往自己的移动盘里拷。「留个底。」
进度条走到三十一，停住。
「删完了。」他说，「截图我删不完。」
「嗯。」
「你最好想好怎么回答。」
「回答什么？」
「你自己想。」
他把平板扣在桌上。屏幕黑了，三十一那个数字没了。
我走到门口，他在背后说：「你那些语音，不像在玩。」
「本来就不是。」
我回技术台，十点零七。更正单压在键盘下面，顾承泽不在。
「原投递对象」那一栏，我写的三个字旁边多了「已更正」，字很小。
下午三点，电台会议室。孟一帆把排期表贴在白板上。
「校庆纪录片八分钟。建筑系出模型和场地，电台出采访和文案，技术台管素材库。素材库和投递系统同一套权限。」
孟一帆又说：「采访要进模型室、旧电台楼、老食堂。三个地方，两周。」
他敲了敲白板最下面一行。
「场地采访和文案整理，谁接。」
没人举手。
我举手。
「我接。」
孟一帆看了我一眼。
「你一个人？」
「先接。做不完再拆。」
沈知柚坐在前排，笔尖点了点排期表：「模型室周三下午才开，采访别排在那之前。」
「知道。」
顾承泽在门口调投影，头也没回：「采访提纲今晚给我，我按场地排机位。」
「今晚？」
「你接得下，就今晚。」
孟一帆把一张临时权限卡推过来。
「素材库只读。别动别人的文件。」
他补了一句：「匿名素材不进片头。谁泄出去，谁负责。」
我把卡翻过来，背面印着「项目协作者」。
许念棠在桌下递来一张便签：采访问题我帮你列。
我在背面写：先列十个。
晚上十点，办公室只剩两盏灯。
桌上摊着建筑系的资料。悬挑、承重、榫卯、收口。每个词都认识，连在一起像另一种语言。
「悬挑」那页被我折了个角，和名单上的折角一样。
耳机压在笔记本上，水杯里的水早就凉了。
我趴在采访提纲上睡着。
门响了一下。顾承泽进来拿测距仪。脚步到桌边停了。
我没睁眼。听见他把测距仪从桌上拿起来，又放下。
椅背响了一声。一件外套搭上来，袖口扫过我的脖子。灰尘味，和模型室里的木头味。
他站了两秒，把台灯往桌角转了半圈，光离开我的脸。走了。
门关上，我才睁眼。外套是深灰色的，袖口有一层灰。
第十条里，我说他袖口总有灰。现在那层灰就在我眼前。
我把脸埋进外套里。布料是凉的，领口还有一点暖。
手机亮了一下。许念棠发来：【采访问题列了十二个，多了两个。】
我回：【多了也问。】
门又响了。
顾星辞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杯咖啡。看见我椅背上的外套，他没往里走。
「帖子删了。截图还在。」他说。
「我知道。」
「他干吗把外套给你？」
「他没给。搭在椅背上。」
「有区别？」
「有。」
他没接。咖啡放到门边的桌角，杯盖没盖严，晃了一下。
咖啡杯壁上凝着水，顺着杯身往下淌。
「你到底喜欢谁？」
我看着那件外套，没答。
他等了几秒，自己把门带上了。
我把外套往上拉，盖住半张脸。
3 第 3 章 他划清的边界
场地表卷成筒，塞在我外套口袋里，纸边硌着肋骨。
旧楼三层，走廊尽头是展映厅。门框上还挂着去年校庆的纸牌，边角褪成白色。楼梯扶手是铁的，漆掉了一半，摸上去一手红锈。
展映厅的门锁着，锁眼里塞了半截粉笔。沈知柚从口袋里摸出钥匙，试了两次才打开。
门推开，里面一股旧木头味。椅子堆在墙角，银幕卷着，边上落了一层灰。
今天先跑展映的三个点：展映厅、旧楼台阶、器材间。场地表上六个点，前三个画了圈。孟一帆说今天下班前要把场地表交上去。
顾承泽把图纸摊在唯一一张干净的桌上。桌腿短了一截，他用脚垫住。图纸边角卷着，他用手掌压平，压了两次才压住。
看完了展映厅，我们退到走廊。模型板太大，进不了门，靠在楼梯口下面的墙边。平台边缘有一级台阶，水泥缺了一块。
沈知柚蹲在模型板前，软尺绕过转角。顾承泽站在她右边，胳膊下夹着一卷图纸，手里捏着一支铅笔。
铅笔芯断了。他用美工刀削了两下，木屑落在鞋面上，他没拍。
「这个转角得抬三公分，不然展板进不去。」沈知柚说。
她说这话时，眼睛还停在模型转角上，手已经伸出去。
指尖刚碰到他的手臂，顾承泽往旁边让了半步，把图纸换到左手。铅笔从右手掉下去，滚到模型板底下。
「工作搭档，不用这样。」
他把左手往身后收了收。
沈知柚的手停在半空。她收回手，低头在软尺上做了个记号。
「习惯了。抱歉。」
她说完就蹲回去，软尺重新压到板上。
顾承泽没再说。他蹲下去，从模型板底下把铅笔摸出来，在板上继续画线，线尾拖出一点。
我站在楼梯口，手里捏着卷尺。
我比他们早到十分钟，本来想先量台阶高度。听见模型板那边有声音，我就站在楼梯口没动。
他的外套我早上还回技术台了，他不在。
我把卷尺拉出来，钢片从一级台阶搭到下一级，数字停在十七。
十七公分。展板底座要十八。
我把数字写在场地表上，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我本来该下去。脚没动。
卷尺的钢片弹回去，啪一声。
沈知柚抬头看见我，朝我招手：「林栀夏，你来得正好。这个角度记一下。」
我走下去，把场地表翻到「模型转角」那一栏。笔尖点在纸上。
「抬五公分？」我在场地表上写。
「三公分。」顾承泽说。
我划掉五，改成三。笔尖把纸划破了一小道，露出下面的格子。
沈知柚没注意。她指着模型板另一侧：「这边还要留四十公分，展板要进。」
我往后退，给展板让位置。鞋跟踩到台阶边缘，那一级缺了角，露出一点钢筋，钢筋头上还挂着半截旧胶带。
鞋跟卡在缺角上，往下一滑。我整个人往旁边歪，手抓住扶手，卷尺从手里掉下去，砸在地上，弹了一下。
脚跟蹭过水泥边，一阵热从袜子里面顶上来。疼跟着上来。
我把脚往回收，裤脚往下拉。
「别动。」
顾承泽已经蹲在我脚边。他来得太快，图纸还捏在手里，边角拖在地上。
他把我的裤脚往上推了一截，袜子后跟磨破，血沾在布边上，已经渗开一小圈。
沈知柚站在旁边，手里还捏着软尺：「我去找校医？」
「不用。」顾承泽说，「工具包里有创可贴。」
他把工具包拉到身前，拉开侧袋。里面一卷软尺，一把美工刀，几片创可贴，边上沾着木屑。
他抽出一片，撕包装。第一下没撕开，第二下才扯开，边角撕歪了。
「鞋脱了。」
「我自己来。」
「你蹲得下去？」
我没话了。把鞋脱了，袜子也脱了。脚跟破了一道口子，不深，边上沾着灰。
他用手背把灰擦掉，揭开背纸，贴上去。他的手指很凉，按在伤口边上，没动。
「疼就说。」
「不疼。」
他抬眼看我，没拆穿。
他右手虎口有一道旧口子，结过痂，颜色比旁边深。贴创可贴的时候，那道口子正好露在我眼前。
「你手上也有口子。」
「做模型划的。」
他把创可贴按平，指尖在边角压了两下。
沈知柚把软尺收起来：「我去楼下看展板，你们慢慢弄。」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创可贴别沾水。」
她走了。走廊里只剩模型板、粉笔线和我们两个。
顾承泽把剩下的创可贴放回工具包，手停在拉链上。
「校园墙的截图，我看见了。」
「嗯。」
「顾星辞问你那个问题，你答了吗？」
「没有。」
他拉上拉链，拉链头卡了一下。他重新拉，才拉过去。
「你很在意顾星辞怎么看吗？」
我张嘴，没发出声。他已经站起来。
耳尖红着。他没看我。
「下午别穿这双鞋。」
他拎起工具包，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场地表给我。」
我把场地表递过去。他翻到「模型转角」那一页，看见我划破的那道口子，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
「三公分。」他说。
「记住了。」
「下班前给我。」
他把场地表还给我，下楼。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慢慢远了。
我坐在台阶上，把鞋摆正，鞋跟朝外。袜子后跟的血已经干了一小块。
我把场地表翻开，三公分旁边是我划破的纸。
我把创可贴边角按平。
包装纸还在地上，撕成两半。我捡起来，捏在手里。纸边很硬，硌着掌心。
4 第 4 章 答案说在嘴边
展映厅的门上贴了两张排期表，一张盖住另一张，只露出下面那张的日期。
我伸手去撕上面那张，背后有人按住我的手腕。
「别撕。」
顾星辞。
他指间夹着一支马克笔，笔帽咬在嘴里。
「这是我们申请的。」
「现在是我的。」
我把手抽回来。脚后跟的创可贴还在袜子里，走路一深一浅。
展映厅里堆着辩论队的桌椅，银幕前两米被占满。
「场地表昨天下午交了。」我说，「我留了复印件，原件顾承泽拿走了。」
「他拿走的，不算你的。」
「校庆项目组的表，盖了章。」
他把笔帽从嘴里拔出来，握进手心，在门上的排期表上敲了两下。
「章可以重盖。你在群里说一句，桌椅我立刻搬走。」
「说什么？」
「那三十六条语音，是给我的。」
他把马克笔帽扣回笔上，扣了一声。
走廊里有人推器材经过，轮子卡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不是。」
「那是给谁的？」
「给谁，都跟你没关系。」
「你越不说，明天节目里我越要问。」
「你问。」
他笑了。嘴角提起来，没到眼睛。
「明晚八点，我有一整段时段。你不说，我替你说。」
我看着他，没接。
顾承泽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夹着一份塑封的排期表。
他没跑，鞋底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走到门前，先把我往旁边带了半步，才把塑封表贴上去，盖住顾星辞那张。
「校庆展映，十月二十号，下午两点到四点。申请时间，九月二十八号。」
他手指往下移。
「辩论队，十月二十号，下午两点到四点。申请时间，九月三十号。」
「晚两天。」
顾星辞看着那张表，马克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系统里是我先确认的。」
「确认不算申请。纸上有日期。」
「你拿一张纸压我？」
「我拿规则压你。背面有三个签字，孟一帆在最上面。」
顾星辞没再说。他把马克笔塞回口袋，转身走出几步，又回头。
「明晚八点。」他说，「你最好在听。」
他走了。走廊空了，只剩那张塑封表，边角被穿堂风吹得翘起来。
顾承泽伸手把边角按平。
「你就那么怕他不高兴？」
他问得很低，眼睛还停在排期表上。
「我怕场地没了。」
「场地有了。」
「那不一样。」
他没接。从裤袋里掏出一卷薄荷糖，倒出两颗，一颗放进嘴里，另一颗递过来。
「甜的。压惊。」
我接过来，捏在手里，没拆。门口搬器材的同学探头，他把糖卷递过去，让人自己倒。
他低头看我的脚。
「老食堂二楼，我昨晚查过。桌椅够，灯不够。」
「我去借。」
「我跟你去。」
老食堂二楼锁着，窗户上糊着旧报纸。顾承泽从值班室借了钥匙，拧了两下才开。桌椅靠墙，舞台只剩半截。
顾承泽把平面图铺在桌上，用卷尺量舞台宽度。我搬桌子，脚跟的创可贴磨开，袜子后跟又渗了一点。
「别搬了。」他把卷尺递给我，「你量，我搬。」
我量到第三排，他在台上把两张桌子拼好。
下午四点，补光借到，老食堂二楼的备用场地也量完。我把复印件递给他。
他翻到最后一页，在「备用」那栏签了字，把表递回来。
「走。机房还有一段音频要复核。」
机房在四楼，走廊尽头。门一开，冷气扑出来。桌上两台主机，一只监听耳机，波形在屏幕上走。
顾承泽坐下，戴上耳机，把一段雷声拖进轨道。屏幕上一条绿线压下去。
「这段雷太近，会把她的声音压掉。」
「谁的声音？」
「我在等的人。」
他摘下一边耳机，递给我。
我戴上。雷声在耳朵里炸开，肩膀缩了一下。
他看见了，没说话。
我站在桌边，掌心里还攥着那颗薄荷糖。
「她怕打雷。每次打雷，她就把耳机戴上，音量调到最大，假装在听歌。」
我捏着耳机，没告诉他我也怕。
「她走路总踩空。楼梯、台阶、门槛，哪一级都能踩错。」
我脚后跟的创可贴被袜子磨了一下。
「她写字快，写完自己都不认得。」
我低头，看见复印件上那道划破的印子。
「她笑的时候先捂嘴，怕声音太大。」
我把糖纸捏紧，塑料纸响了一下。
「她为了靠近一个人，硬学自己不懂的东西。」
他停住，把雷声拖到轨道末尾。
他说的每一条，我都能对上。可我不敢往自己身上想。
「你等的人，挺难等的。」
「是。」
「她知道了？」
「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那句「你说的好像我」到了舌尖，又被我咽回去。
「我先去吃饭。」
「嗯。」
我走到门边，他在身后说：「薄荷糖别扔。」
「没扔。」
六点，孟一帆在电台楼下的小馆子订了桌。场地保住，算庆功。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脚后跟的创可贴被鞋磨得发痒。
顾星辞坐在对面，面前一杯没动的茶。
「下午那表，你做的？」他问。
「顾承泽做的。」
「他倒积极。」
我没接。
孟一帆把节目单放在桌上。纸是刚打印的，墨还热。
节目单上印着：明晚八点，匿名语音特辑，嘉宾：法学院辩论队。
「四十分钟。」孟一帆用筷子敲了敲转盘，「够播三十六条。」
顾星辞先伸手，把节目单拿过去。
「我看看。」
他低头看得很慢。看完，折成两半，塞进外套口袋。
桌上还有一张。许念棠先伸手，把那张压在手掌下。
我把筷子放下。
「明天还有采访，我先走。」
「吃完再走。」孟一帆说。
「不吃了。脚疼。」
我把备用耳机放在桌角，起身。耳机盒是灰的，上面贴着我名字的标签。
许念棠抬头看我，没说话。她也看见顾星辞盯着那个耳机盒，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走到门口，回头拿外套。耳机盒还在桌角。
顾星辞伸手，把它拨到自己手边。
「我帮她收着。」
没人接话。
我出了门，往电台走。采访稿还在机房桌上。
机房的门没锁。我进去，坐在机房的椅子上，把包放在桌上，想拿耳机。
包里没有。
我摸口袋，也没有。
门被推开。许念棠冲进来，手里攥着一张节目单，额头上全是汗，鞋跑掉了一只。
「他明晚要播你的三十六条语音。」
节目单上，明晚八点那行被红笔圈了两圈。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脚跟的创可贴被鞋磨开，袜子后跟又湿了一点。
5 第 5 章 第三十六条之后
八点差十分，电台走廊的灯全亮着。
许念棠光着一只脚站在备播间门口，另一只鞋还没找回来。
门从里面反锁。隔着门板，能听见鼠标点击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急。
走廊尽头的电子钟跳到十九点五十二。八点整，喇叭会响。
「顾星辞在里面。」她说，「他把节目单拿进去，把门反锁了。」
孟一帆站在门边，手里捏着一串钥匙。
「投稿人意愿没确认，不能播。」他敲了两下门，「顾星辞，开门。」
里面没应。
「他确认了。」许念棠说，「他在群里说，投稿人默认同意。」
「默认不算同意。」孟一帆说。
门里传来一声笑，很短。
「那让她自己来跟我说。」
我走到门前。
「我来了。」
里面的点击声停了。
门开了一条缝。顾星辞立在门后，耳朵上塞着一副灰耳机。
耳机盒是我那只，上面还有我的名字。
「好听吗？」我问。
他把一边耳机摘下来，绕在手指上。
「能听的，都听了。」
「你听了多少？」
「你猜。」
他侧身让开。备播间不大，桌上三块屏幕，一块是节目单，一块是备播队列，一块是文件目录。屏幕右上角有一个倒计时，七分四十六秒。
文件目录开着六个窗口。每个窗口三到五条，文件夹名都是日期加乱码。
三十六条被拆成六份，散在六个临时文件夹里。
「你删一条，另一条还在。」他说，「你删不完。」
孟一帆跟进来，看见屏幕，脸色沉下去。
「谁让你拆文件的？」
「备播系统自己拆的。」顾星辞说，「我只是没合并。」
「合并要复核。」孟一帆说，「你绕过复核。」
「来不及。」
「来不及也不能播。」
顾星辞没接。他把另一只也摘下来，放回桌上，点开最后一条。
文件名后面没有变声标记。
我的声音从监听里出来。
「第三十六条。你今天在模型室待到九点，黑胶伞挂在门后。我假装来找卷尺，其实想听你讲那个转角。你口袋里那支银色录音笔，红灯一亮，我就不敢说话。」
备播间里静了。
许念棠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孟一帆没动。
顾星辞看着屏幕，手指停在空格键上。
「建筑系。」他说，「模型。黑胶伞。录音笔。」
「嗯。」
「你为了他学建筑？」
「我为了靠近他，去学我最不擅长的东西。」
他转过头。眼睛里那点笑意没了。
「所以那三十六条，没有一条是给我的。」
「没有。」
他站着，没说话。屏幕上的波形还在走，我的声音已经播完了。
「我喜欢的是顾承泽，不是你。」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落在玻璃上，很清楚。
门外有人吸了一口气。没人说话。
顾星辞盯着我，手往主机后面伸。
「你干吗？」
他没答。手指抓住一根线，往外一拔。
主机上并排插着两个移动硬盘，他拔了正在写的那一个。
屏幕上的波形断了。
五个文件后面跳出红色感叹号。
他手里还攥着那根线，线头拖在地上。
「我不是要拔这个。」他说。
没人接。
顾承泽绕过桌子，拔掉推流网线。屏幕右上角的在线人数停了。
孟一帆扑到屏幕前，把备播切到备用音乐。走廊里的喇叭响了一下，换成一首老歌。
「五个。」他盯着屏幕，「五个打不开。」
孟一帆试了两次，五个文件后面还是红叹号。
我没问能不能修。屏幕上的红叹号已经回答了。
顾承泽把顾星辞手里的硬盘拿过来，放在桌上。他把硬盘推到我面前。屏幕上的五个红叹号并排。
顾星辞低头看着那排红叹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只是想让她说真话。」
「她说了。」孟一帆说。
顾星辞不吭声了。他把节目单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折痕朝上。他没再看我。
许念棠走进来，把能读的文件拖回一个文件夹。进度条一点一点走，停在三十一。
她把三十一条按日期重命名，排好，没说话。
「三十一条还能读。」她说。
「音质有损耗，但能听。」
「五个呢？」我问。
「打不开。」
技术台的两个男生没笑。一个把耳机摘了，一个去拔电源。
门外的人也没进来。有人把走廊的灯关了一排。
孟一帆拿起手机，给校园墙的管理号发消息。
「投稿入口关了。匿名素材暂停接收。」
「校庆的片子呢？」
「先停。」
他发完，抬头看我。
「你先出去。」
我没动。腿有点软，手撑在桌沿上。
顾承泽站在门口。
他什么时候来的，我不知道。
他手里还捏着备用钥匙。看见我，他把钥匙放进口袋，走进来。
「能走吗？」
「能。」
他脱下外套，披在我肩上。外套下摆扫到我的小腿。
外套还带着木屑味，领口有一点灰。他没碰我，只把领子往上提了提。
「走。」
他转身往外走。我跟上。
走廊里没人拦。许念棠追出来，把一只鞋塞给我。
「你的？」
「不是。捡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鞋跟是断的。
「先穿着。」
我把鞋套上，袜子后跟的伤口被鞋面蹭得发疼。
顾承泽走在前面，没回头。
下到楼梯第三级，我腿软了一下。
他停下。
我额头靠到他背上。
「我真的喜欢你好久。」
他的背绷住。
我把脸贴在他背上，布料很凉，里面有一点热。
楼梯间的灯亮着，楼下有人在搬器材，轮子碾过地面，声音很远。
他没回头。
我站直，往后退了半步。
「你就当没听见。」
他还是没回头。
楼梯间的灯灭了一层，又亮了一层。
过了几秒，他把手伸到背后，掌心朝上。
「钥匙。」
我把备用钥匙放在他手里。
他握住，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保持三级台阶的距离。
楼上的备用音乐还在响，一遍一遍。
明天的采访还没做完。
我不知道怎么见他。
6 第 6 章 他来的时候很狼狈
第二天上午，技术台的小会议室只开了一盏灯。
屏幕上排着五个文件，文件名后面全是红叹号。
恢复软件跑到百分之九十七，停住。
顾承泽坐在主机前，鼠标点了一下，屏幕没动。
「修不好。」他说。
「五个都修不好？」
「源文件被拔的时候还在写。能读的三十一条，音质也有损耗。」
我盯着那五个红叹号。昨天在备播间没觉得，今天它们并排躺在桌上，像五张退不掉的票。
我翻到文件列表最下面。第三十六条也在里面，文件名后面是红叹号。
昨天在备播间，监听里出来的就是这一条。现在它打不开了。
「不等了。」我说。
「不再跑一遍？」
「跑十遍也一样。」
「那就不跑了。」他说。
「嗯。」
顾承泽把五个文件归到「无法恢复」。
「校庆片子呢？」
「用三十一条。缺的五条，文案里不补。」
门被推开半尺。顾星辞在门边站着，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移动硬盘。
他没进来。
「修好了吗？」他问。
「没有。」
「我猜也是。」
他走进来，把硬盘放在桌上。
「三十一条，我留的备份。干净的。」
「你听过了？」
「不用听。我拷的时候，三十六条还在收件箱里。进度到三十一，剩下五条同步失败。」
「那五条，你这边也没有？」
「没有。」
「我那天在群里问，是希望你说不是给他。」他说，「你越不说，我越觉得有机会。」
我没接。
他扫了一遍那排红叹号，没再问。
「你拿它来干什么？」
「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告诉我，我哪里不如他。我就把备份留下。」
我看着他。他没笑，也没装可怜。眼底有一层熬夜的青。
「这跟谁比没关系。」
「有关系。」他说，「我从第一天就在猜，那三十六条里有没有哪条是给我的。你每次来电台，我都以为你是来找我。」
「我找的是技术台的值班。」
「后来我知道了。」
他手指在硬盘边上敲了一下。
「你给我一个机会。」
他没往前。
「顾星辞。」我说，「我感谢你还回文件，但我不会因为感动答应你。」
他站着，没动。
「拔盘是我急糊涂了。」他说，「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
「可你还是不会答应。」
「不会。」
他低头看着那个硬盘，笑了一下，很轻。
「算我输给他，也输给你。」
「文件留下。」
「留了。」
他把硬盘往我这边推了推。推得不重，停在桌中间。
「节目单我交回孟一帆了。校园墙的入口还关着。」
「嗯。」
「你以后别在节目里提这件事。」
「不提了。」
他走到门口，站住，没回头。
「备份没密码。」
门关上。走廊里有人关灯，头顶暗了一格。
脚步声往楼下走，回辩论队。
我坐在椅子上，手放在硬盘上。外壳是凉的，边角磨掉了一点漆。
我把硬盘插上。三十一个文件，按日期排着。
从第一条到第三十一条，后面空了五格。
恢复件在另一个窗口，三十一条，音质发闷。备份没有电流声。
我点开第二十七条。耳机里只有我的声音，没有那层沙沙的底噪。
我把两组并排看了一遍，没往下听。
五个红叹号在「无法恢复」那个文件夹里。我没再点开。
下午三点，我把采访稿交到技术台时，顾承泽不在。
他的桌上放着半块模型板，边上压着一张便签：第三段数据我标了。
便签边角卷着。
孟一帆翻了两页，说第三段要补场地数据。
「我晚上改。」
「明天给我。」
「好。」
我把采访稿收进包里，准备晚上改。
我回到宿舍，把背包摊在床上。许念棠跟进来，手里拎着两件换洗衣服。
「你去我那儿住两天？」她问。
「嗯。」
「你躲他？」
「不是。让他冷静。」
「你脸红了。」
「没有。」
她把衣服塞进背包。我拉开拉链，又拉上。
我把洗漱包塞进去，又拿出来。
椅背上搭着顾承泽的外套，深灰色，领口有灰。我把它叠好，放在包旁边，准备明天还。
外套口袋里还有一张场地表的复印件，边角划破了。
手机在床单上震了一下。
【采访稿第三段，我改了。你看下。】顾承泽。
我隔了半小时才回：【好。】
他没再发。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扣在床单上。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窗台上，密起来。
许念棠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林栀夏。」
「怎么了？」
「他来了。」
我走到窗边。宿舍楼下那盏灯坏了半盏，只亮一边。
雨把灯打得一闪一闪。
顾承泽站在灯下。灰色卫衣，头发湿着，肩膀上深一块浅一块。
卫衣帽子翻在外面，鞋边全是泥。
他没打伞。手里攥着银色录音笔，指示灯暗着。
「他怎么知道我在宿舍？」
「他问我你请几天假。」许念棠说，「我说两天。」
「你少说两句。」
「他跑过来的。」
顾承泽抬头，看见窗边的我。
「你别躲我。」
雨打在他脸上，他没擦。
「也别答应别人。」
「顾星辞下午来找过我。」他说，「他说，备份还给你了。」
顾承泽胸口还在起伏。指节上有白色的模型胶痕。
顾承泽站在雨里，没往上走。
我张了张嘴，一句都没答。
许念棠把门后的黑伞塞给我。
「去不去？」
我抓住伞柄。伞骨换过的那根，顶着我的手心。
我往楼下跑。
拖鞋在楼梯上滑了一下，我扶住扶手，没停。
7 第 7 章 第三十七条语音
我跑到楼下，伞还没撑开。
雨先落在脸上。
顾承泽在灯下站着，灰卫衣湿透了，头发还在往下滴水。他看见我，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我把黑胶伞撑开，举到他头顶。
伞面不大，两个人挤进去，肩膀碰着肩膀。
他抬手，摸到那根换过的伞骨。
指尖抵着伞骨，像在确认什么。
「这根是我换的。」
「我知道。」
「你一直知道？」
「断的那天，我看见了。」
他没说话。雨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密。
「去年暴雨，」他说，「我拉你上来，你抓着我手腕，指甲掐进去。」
「我记得。」
「你连头都没回。」
「我回头了。你没看见。」
他看着我，雨水从睫毛上往下滴，没擦。低头时看见我脚上的拖鞋，鞋边全是水。
「脚跟还疼？」
「不疼。留了道印。」
「创可贴贴歪了。」
「没歪。」
他手指悬在我脚踝旁边，没碰。
拖鞋边上的水积了一小圈，被他鞋尖踩散。
「你来电台，不是为了文案组。」
「为了还伞。」
「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我等一年？」
「我怕你来了，把伞放下就走。」
雨顺着伞骨往下滴，落在他鞋边。
「走吧。」他说，「后院有东西给你看。」
我跟在他后面，绕到电台后院。
器材间的屋檐下，堆着一块松木板。雨把木头泡出一股味。
味道很淡，混着雨水的铁腥。
顾承泽把笔记本放在木箱上，屏幕亮起来。
「三十一条回信。」他说，「你先听第一条。」
他点开一个文件。
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比平时低。
「第一条。你说你第一次见我，是在暴雨那天。其实我先看见你，是在报名表上。你写名字的时候，最后一个夏字少了一横。」
我手指在木箱边上抠了一下，盯着屏幕。
「第十条。你说我袖子上有灰。我那天听见了，没回头。我手上都是胶，怕你看见。」
「第二十七条。你说模型室有松木香。我第二天把松木板搬进机房。」
「第三十一条。你说你怕打雷。我把雷声压低了。」
我抬头看他。他站在屋檐边上，半个肩膀露在雨里。
每条都很短。最长的不过二十秒。
「三十一条，都是你录的？」
「都是。」
「什么时候录的？」
「从第一条开始。每天一条。录完第三十一条，出事了。」
「你在复核界面听的？」
「嗯。技术台复核池。匿名，但我认得你的声音。」
「你为什么不发给我？」
「匿名规则。我一发，就变成我利用权限。」
「那你现在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自己说了。」
他说完，把笔记本往我这边转了半圈。
我没接。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落在木箱边上。
「顾星辞还的那三十一条，是我的声音。」
「这三十一条，是我的。」
「两组文件。」
「两组。」他说，「黑色硬盘里是备份，这个文件夹里是回信。别弄混。」
他把黑色硬盘和笔记本并排放，中间隔着一道缝。
「最后五条呢？」
「第三十二条到第三十六条，空着。」
「为什么？」
「第三十二条之后，系统一直转圈。再后来，盘被拔了。」
「第三十六条，同样没保住。」
「我知道。」
屋檐上的水落下来，砸在松木板边上，溅了一点在他裤脚。
他合上笔记本。
「所以第三十七条，我来录。」
他把录音笔从裤袋里摸出来，手心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按下录音键。
红灯亮。
「第三十七条。」他说。
「林栀夏。你第二十七条说，模型室有松木香。我今天把松木板搬来了。你问我，等的人知不知道。我说不知道。其实她那天就在我旁边。去年暴雨，我拉你上来。你抓着我手腕，指甲掐进去。我把伞塞给你，说第二天还。我等到第三天。你没来。我就去电台报名。我以为你会来还伞。你来了，只问更正单。所以我只能听你的语音。第三十七条，我不匿名。我喜欢你。」
他按下停止。
红灯灭。
伞还在滴水。
「你录完了？」我问。
「录完了。」
「那这条，还匿名吗？」
「不匿名。」
「顾承泽。」
「嗯。」
「你转过来。」
他转过来。
我把伞往上抬了抬，露出他的脸。
「我也不匿名了。」
他笑了。
「那我算什么？」
「男朋友。」
他伸手，把我往伞里带了带。我没躲。
雨小了一点。后院的灯闪了一下，灭了。
他把松木板靠回墙边，笔记本夹在腋下。
我们回到技术台。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孟一帆在等。
顾承泽把一张公告贴在投递页旁边。
他压平纸，四角各按一下。
「匿名投稿规则：一，投稿人本人确认；二，双人复核；三，路径锁定，不得按姓名检索。」
孟一帆签了字。
「没确认的匿名投稿，不进备播。」
许念棠把校庆片子的素材列表发过来：三十一条。
沈知柚在群里发了模型室钥匙，说明天交。
顾星辞在辩论队群里发：【校庆展映的桌子，我搬。】
没人再提那三十六条。
桌角是我的耳机，盒上有我的名字。许念棠带回来的。
采访稿的第三段交了。老食堂没用上，校庆展映在展映厅。
外套口袋里的场地表复印件，边角还是破的。我把它抽出来，放在桌角。
顾承泽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名单。折角还在。
「就是这一折，把你折到顾星辞那里。」
「现在呢？」
「现在路径锁了。再折也折不过去。」
他把名单折回来，他的名字压在上面。
「这次没折错。」
我摸到口袋里的薄荷糖。糖纸皱得不成样子。
「你给的。」
「还没吃？」
「舍不得。」
他拆开糖纸，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我。
「一人一半。」
薄荷味冲上来。
我把外套递给他。
「洗过了。」
「不用洗。」
「有灰。」
「本来就有。」
他把外套披到我肩上。
「你先穿着。」
我拿出手机，在电台大群发了一条：
【我的男朋友是顾承泽。】
发完，我把屏幕按灭，手机放回口袋。
群里静了几秒，许念棠回了一条：【收到。】
顾承泽没说话，只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
第三十七条录完，红灯灭，伞还在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