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集团大楼二十八层，人力资源部总监办公室。
空调冷气开得很足，风口呼呼吹着白雾。
一张印着集团红头标志的纸张被两根修长白净的手指推到了徐文良面前。
纸张摩擦着擦得锃亮的实木桌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徐工，签字吧。”
说话的人叫冯建飞，三十出头，从某跨国咨询公司高薪挖过来的新任人力资源副总监，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用发胶抓得苍蝇落上去都得打滑。
他嘴角挂着职业化的弧度，下巴微微扬起，眼神从金丝边眼镜上方扫下来。
徐文良伸手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拿起那张纸。
调令上方写着几个醒目大字：岗位调整与职责优化通知书。
中间的正文写得冠冕堂皇：
为了响应集团降本增效、扁平化管理及强化基层综合治理之战略目标，经人力资源部全面综合评估，兹决定将徐文良同志由原信息技术部档案技术顾问岗，调任至行政后勤保卫部，担任一号门岗现场秩序协调专员。即日起生效。
徐文良看到“一号门岗现场秩序协调专员”这十二个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他端起手边掉了两块漆的绿色搪瓷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漂在水面上的枸杞，吸溜喝了一小口热水。
“小冯啊。”徐文良声音不疾不徐，“这现场秩序协调专员，配对讲机不？”
冯建飞愣了一下，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预想过徐文良的反应。
拍桌子大骂，倚老卖老，撕毁调令，或者当场心脏病发作躺在地上要赔偿。
为了应对这些场面，他甚至在门外安排了两个年轻力壮的保安，桌底下还备好了录音笔和法务起草好的违纪辞退通知书。
只要这老头敢大吵大闹、摔东西或者拒绝服从调配，人力资源部就能以“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公然抗命”为由，实行单方面解除劳动合同，一分钱补偿金都不用给。
省下一个三十年工龄老员工的高额退休补偿金与股权清算，这是冯建飞新官上任烧给董事长看的第一把大火。
可是这老头居然问配不配对讲机？
冯建飞清了清嗓子，身体后仰，靠在高档皮椅背上，指尖在桌面上轻点：
“徐工，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集团现在全面推行年轻化、敏捷化。你那个档案技术顾问的编制，属于历史遗留问题，整天坐在机房角落喝茶看报，每年拿走几十万薪酬，对公司的敏捷转型没有任何正向产出。让你去一号门岗，是考虑到你身体还硬朗，给年轻人腾位置。对讲机自然是配的，制服也是现成的。”
他特意把“喝茶看报”四个字咬得很重，带着居高临下的敲打。
徐文良翻动调令，看得很仔细。
“底薪呢？”
“既然转岗基层，薪资结构自然要走保卫部的标准。基本工资两千八，加上全勤和岗位补贴，一个月三千五。”冯建飞眼底闪过讥诮，“如果徐工觉得心理落差大，不能接受组织的统筹安排，也可以选择主动向公司递交辞呈。看在你是老员工的份上，这个月的全勤奖我批给你。”
这就是逼人走了。
从年薪几十万的核心技术顾问，降到月薪三千五的看门老头，但凡有点脾气、要点面子的人，当场就得掀桌子辞职。
徐文良放下纸，手指轻轻敲着大腿。
他算了算日子。
今天礼拜三。
距离他正式年满六十周岁、达到法定退休年龄办理退休手续，满打满算，还剩下整整十四天。
十四天后，按照集团创立之初签署的技术合伙人章程，只要他以“在职退休”状态离场，他名下持有的三百万股优先股分红，以及三十年工龄的顶格养老津贴，就会自动解冻，一次性注入他的个人账户。
可如果他在这十四天里主动辞职，或者因为严重违纪被开除，章程里的那笔股权兑付，就会被列入“未善终退出条款”，冻结至少三年并接受审计。
这帮搞现代人力资源的年轻人，算盘珠子拨弄得噼里啪啦响，都快蹦到他老花镜上了。
“管饭不？”徐文良抬起眼皮，认真地问。
冯建飞再次卡壳，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员工餐厅三餐全免。”
“值班室有电暖气没？现在这天可快入冬了。”
“……配有独立冷暖空调。”
“门岗上允许自己带枸杞泡茶不？”
“徐文良同志！”冯建飞有点憋不住火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到底签不签？公司不是菜市场，没时间跟你讨价还价！你要是不服从调动，今天下班前把工卡交上来，咱们走仲裁！”
徐文良笑了。
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乐呵呵的，像是听到了天大的好消息。
他抄起桌上的黑色中性笔，刷刷两笔，在确认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苍劲有力，铁画银钩。
“签，怎么不签。”
徐文良把笔帽盖好，轻轻放在桌上：“小冯啊，你是个好同志。我早就想去大门看风景了。机房里全是辐射，嗡嗡吵得脑仁疼，哪有门口空气清新。而且我还听说，保安制服是深蓝色的，带金色大铜扣子？发不发白手套和大盖帽？”
冯建飞看着那张签好字的调令，张着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那感觉就像倾尽全力打出一记重拳，结果一拳砸在了浸透水的烂棉花堆里，不仅没听到响声，还溅了自己一身脏水。
“行……你乐意去就好。”冯建飞咬着后槽牙，一把抽回调令，“现在就去一楼后勤保卫部报到，找刘主管领装备！”
“得嘞。”
徐文良端起掉了漆的搪瓷杯，迈着四方步，慢悠悠走出了总监办公室。
门外的人力资源大办公区鸦雀无声。
几十个年轻的HR员工偷偷伸长脖子张望。
大家都知道，冯总监今天要把公司里资格最老的刺头老徐给“优化”掉。
原本众人以为会有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咆哮对决，甚至做好了打110或者叫救护车的准备。
结果徐文良就这么端着茶杯，红光满面、哼着《智取威虎山》的调子走了出来。
路过前台的时候，徐文良还从兜里摸出一块大白兔奶糖，放在了前台小姑娘的桌上。
“丫头，明儿早上进大门，记得佩戴工牌啊，大爷我明天可要执勤了。”
小姑娘握着糖，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第二章
后勤保卫部位于一楼大厅的西北角，旁边就是垃圾分类暂存处。
主管刘伟是个三十出头的光头壮汉，脖子上戴着一条粗银链子，正翘着二郎腿在办公室里刷短视频。
他也是冯建飞的表弟，靠着裙带关系刚进公司一个月。
砰。
门被推开。
徐文良走进来，把调令副本放在桌上：“刘主管是吧？新来的秩序协调专员徐文良，前来报到。”
刘伟斜眼打量着面前的老头。
花白的头发，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手里还拿着个掉漆的破杯子。
就这？
表哥在微信里跟他交代过了：这就是个赖在公司不走的死老头，狠狠给他穿小鞋，派最累的班，挑最严的刺，三天之内让他自己滚蛋。
刘伟冷笑一声，从桌子底下踢出一个编织袋。
袋子扔在地上，激起一阵灰尘。
“东西都在里头。两套作训服，一顶帽子，一根橡胶棍，一个哨子。换上吧。”
徐文良弯腰解开袋子，抖出那套深蓝色的保安服。
衣服显然是别人穿剩下的，袖口有些磨损，但好在洗得还算干净。
他当场脱下灰色夹克，把保安服套在身上。
衣服稍微有点肥大，但徐文良早年当过兵，背脊挺得笔直，穿上这身衣服，扣上金色铜扣，腰带一扎，竟然透出一股凌厉的威严感。
刘伟看着徐文良那板正的站姿，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随即又升起一股不爽。
装什么大尾巴狼？
看大门的也就是条看家犬！
刘伟猛地站起身，走到徐文良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徐师傅，既然到了保卫部，以前你在技术部那些臭架子，都给我收起来。在这里，我说了算。”
徐文良点头：“那是自然。下级服从上级，职责分明。”
刘伟抽出一本厚厚的蓝色塑料皮小册子，重重拍在桌上。
“这是《天成集团园区出入管理及现场安保执行规范》。一共三百二十条！你今天下午不用干别的，就在这给我抄一遍！明天早晨七点半，正式上岗一号门！要是背不熟规章制度放错了人，扣一次绩效两百块！”
徐文良拿起那本册子，眼角浮现出一抹古怪的笑意。
“刘主管，这本手册，是集团最新版的？”
“废话！上个月集团办重新印发的！权威版本！”
“挺好。”徐文良摸了摸封面，“二零零八年我带头编写这本手册初版的时候，才一百八十条。过了十几年，居然丰富到三百二十条了，不错，严谨。”
刘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扯着嗓门嚷嚷起来：“你少在这跟我扯陈年旧账！你编的？你咋不说天成大厦是你盖的呢？少废话，抄！”
“不抄行不行？”
“不抄？第一天就想违抗管理？扣钱！”
徐文良翻开手册第一页，头也不抬地背诵道：
“第一条，为维护天成工业园区日常运营秩序，保障集团财产与人员安全，根据相关法律法规制定本规范。第二条，园区主出入口实行全封闭式数字化与人工双重核验机制，凡进入人员及载具，须同时具备有效电子凭证与实物通行证，缺一不可，特殊紧急状态由集团最高负责人书面授权除外……”
徐文良语速平缓，一字不差。
他甚至没看书页，眼睛看着刘伟光秃秃的脑门。
“第一百四十五条，外来访客车辆进入一号门，底盘高度低于十五厘米之特种或商务车辆，须由安保人员人工执行反恐防爆镜像扫描，并手动录入驾驶员第二代居民身份证芯片信息，系统审核超时达九十秒，自动触发路障升起……”
刘伟的眼睛越瞪越大，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油汗。
他慌忙低头去翻册子核对。
字字对得上！
连标点符号的停顿都严丝合缝！
徐文良一口气背到第七十条，停下来，拧开保温杯吸溜了一口水。
“刘主管，还用抄吗？后面的第二百一十条关于危化品暂存的补充条款，要不要我也给你顺一遍？”
刘伟捏着册子的手指关节发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抹了猪肝。
“行……行啊，死记硬背有一套是吧！”刘伟恼羞成怒地把对讲机扔在桌上，“口试过关，明天看你实操！明天早晨七点半，你要是敢迟到一分钟，老子扣光你的全勤！”
“收到。”
徐文良抓起大盖帽，端正地戴在头上，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帽檐压低，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老花眼里，闪过一丝锋锐的寒芒。
第三章
翌日清晨。
深秋的早雾弥漫在城市的街道上，空气冰凉刺骨。
早上七点二十分，天成集团一号大门。
徐文良已经身着笔挺的深蓝色制服，戴着白手套，左臂套着印有“安全督察”的鲜红袖章，站在了门岗的岗台中央。
岗亭里，电暖气开着，小茶壶在电磁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徐文良手里拿着一个金属夹板，夹着两张打印出来的最新规章，胸前挂着巡检记录仪。
七点五十分开始，上班的人流和车流逐渐密集起来。
天成集团拥有三千多名员工，是本地知名的物联网与智能制造领军企业。
平日里，一号门的道闸向来是车牌自动识别，只要车牌录入了系统，横杆直接抬起，汽车呼啸而过，根本没人查验。
但今天不同了。
徐文良站在升降杆旁边，只要有车开过来，他立刻按下手动控制按钮，红色的道闸横杆纹丝不动地横在路口。
“您好，请出示实体员工卡与车辆通行年检纸质合格证。”
徐文良上前一步，抬手敬礼，神情肃穆。
开车的是财务部的副总监，摇下车窗，一脸不耐烦：“老头，你新来的？瞎了吗？没看车牌自动识别绿灯都亮了？赶紧抬杆，我赶着打卡呢！”
徐文良指了指岗亭上贴着的黄色铜牌：“根据《天成集团园区出入管理规范》第十二条，数字化识别系统存在网络波动风险，早高峰期间实行双轨制验证。请出示实体证件。”
“我没带实体卡！平时都刷手机脸谱！”
“那请下车登记身份证，填写外来人员访客单，并由部门正职负责人签字担保。”
“你疯了吧？我是财务副总监！你让我填访客单？”
徐文良面无表情，拿出计时器：“还有三分钟进入迟到计时。后面还有十二辆车，您如果继续阻碍通行通道，根据手册第八十八条，安保人员有权通报集团纪委，按阻碍生产秩序论处。”
后面的车开始拼命按喇叭，鸣笛声响彻大门。
财务副总监满头大汗，看着徐文良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硬是被那股冷冰冰的威压震住了。
他狼狈地掏出驾驶证，下车登记，一边签一边咬牙切齿：“你叫徐文良是吧？你给我等着！我今天不投诉掉你这身狗皮，我跟你姓！”
徐文良接过笔，核对完信息，啪的一声盖上红章：“感谢配合，进门限速五公里，超速一次扣五分。”
抬杆，放行。
一辆接着一辆。
平时嚣张跋扈的各部门中层主管，被这个油盐不进的老保安折腾得鸡飞狗跳。
有人想硬闯，徐文良直接站在车头正中央，眼神如刀，逼得司机不得不一脚急刹车停在白线内。
八点二十五分。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S680悄无声息地从主干道拐了过来，缓缓驶向一号门专用VIP通道。
车牌号：天A·88888。
全公司没人不认识这辆车。
这是集团创始人、董事局主席兼首席执行官，陆天成的座驾。
陆天成刚结束在欧洲长达三个月的并购谈判，通宵坐了十四个小时的跨国航班，刚从机场直奔公司，准备主持九点钟召开的全球高管紧急战略会议。
车后排，陆天成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满脸疲惫。
坐在副驾驶的秘书低声道：“陆董，欧洲沃格尔工业集团的先遣技术审查团今天中午落地，他们的审查结果直接决定百亿联合体项目能不能签下来。咱们底层系统的架构说明书，您准备好了吗？”
陆天成闭着眼，声音沙哑：“那套系统是老徐三十年前亲手搭的底层，全世界除了他，没人能说明白里面的冗余逻辑。等会儿到了公司，我亲自去档案技术室找他。”
“明白。”
话音刚落，车子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司机小张愣住了：“怎么回事？VIP通道的自动道闸怎么没开？”
平常这辆车距离大门还有五十米的时候，感应雷达就会自动抬杆，保安甚至会跑到路边列队敬礼。
可今天，一根涂着黑黄相间警示漆的金属横杆死死横在车头前一米处。
更离谱的是，地面上的防恐破胎地刺居然亮起了红灯，尖锐的钢钉已经从地面升起了一半！
“怎么开车的？”陆天成睁开眼，眉头微皱。
秘书赶紧推开车门下去查看：“小张，鸣笛示意一下。”
哔——！
迈巴赫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喇叭声。
岗亭的小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腰扎皮带、手臂戴着红袖章的老保安走了出来。
手里拿着一个大红色的塑料反光停车指示牌。
徐文良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到迈巴赫的驾驶座窗前，抬起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在车窗上叩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清脆。
司机小张降下车窗，探出头，压低嗓门急促地说道：“大爷，你新来的不看车牌吗？天A五条八！这是陆董的车！快把杆子抬起来，地刺收回去！”
徐文良站姿笔挺如松，目光越过小张的肩膀，直接落在后排正闭目养神的陆天成身上。
徐文良拿起挂在胸前的便携扩音喇叭，按下了通话开关。
刺啦一声微弱的电流声后，苍老、沉稳且洪亮的声音在车厢内外炸响：
“根据《天成集团园区安全管理规范》第一百零二条，凡进出园区核心区域之车辆，须严格核验车牌、底盘及随车人员身份。非登记在册之固定通勤车辆，一律阻拦于警戒线外。”
车后排的陆天成听到这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猛地扭过头，看向窗外。
透过隔热防弹车窗，他看到了一张沟壑纵横、布满风霜，却挂着淡淡戏谑笑容的熟悉面孔。
那张脸的主人，头上戴着一顶有些掉色的大盖帽，帽徽在清晨的晨光中闪闪发亮。
陆天成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在这一刹那彻底停滞。
血液直冲脑门。
他一把推开后座车门，由于动作太猛，甚至差点被安全带绊倒。
这位在国际商界呼风唤雨、身价数百亿的商业巨鳄，跌跌撞撞地跨出豪车，站在冰冷的柏油路面上，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老保安。
徐文良看到陆天成下车，非常专业地后退半步，啪地敬了一个礼：
“同志，您好。请出示您的员工证，配合进行访客登记。如果您没有预约凭证，按照规定，外来人员一律不得入内。另外，您的车涉嫌鸣笛扰乱办公秩序，根据手册第五条，警告一次。”
陆天成的目光落在徐文良胸前的塑料工牌上。
白底黑字，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
【天成集团保卫部】
【一号门岗秩序协调专员：徐文良】
【工号：000003】
看着那张三号工牌，再看着徐文良身上那件磨损了袖口的二手保安服，陆天成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的右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在哆嗦。
“徐……徐老哥？！”
陆天成喉咙发干，从胸膛深处挤出一声变了调的悲鸣：“你……你怎么在这儿？你身上穿的……是什么东西？！”
第四章
晨风吹过大门，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周围围观的员工越来越多，足足上百号人被堵在闸机口，原本嘈杂的大门此刻却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认出了陆天成，更认出了那个拦下迈巴赫的看门大爷。
徐文良神色自若，手里捏着圆珠笔，指了指桌上的登记簿：“这位领导，工作场合，请称呼我的职务编号。我现在是保卫部一号门岗专员。您要是进门，麻烦把名字、身份证号和进出事由填一下。这是公司的制度，请不要让我这个基层同志为难。”
陆天成死死盯着徐文良。
他看到了徐文良眼角那抹似笑非笑的戏谑，更看到了那双眼里深藏的冷冽。
三十年前，陆天成还是个连房租都交不起的落魄创业青年，在不到十平米的漏雨地下室里写代码。
是徐文良，带着当时仅有的几万块转业安家费，吃着馒头咸菜陪他熬了七个通宵，硬生生在一台二手工控机上敲出了天成集团的第一套工业软件内核。
徐文良不仅是集团的三号元老，更是救过他命的亲大哥！
当年陆天成在股东大会上亲口立誓：只要天成集团还在一天，徐文良就是集团的终身荣誉总工程师，见官大三级，任何人都不得动徐文良一根毫毛！
甚至三个月前去欧洲之前，陆天成还特意叮嘱人事部，徐工马上要退休了，一定要按照最高规格准备功勋退休典礼，三百万股优先股的交接手续必须提前办妥。
结果呢？
老子去欧洲拼死拼活谈了三个月并购，一回国，自己的结拜大哥、集团的奠基人，被扒了工程师的衣服，套上了破保安服，在这儿吹冷风拦车？！
陆天成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面目甚至有些狰狞。
“谁……干……的？”
陆天成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每个字都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森寒。
徐文良依旧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领导，制度就是制度。人力资源部昨天刚下的红头文件，白纸黑字盖着集团大印，合法合规，优化转岗。我很满意现在的工作，空气好，还能活动筋骨。”
“胡闹！荒唐！混账至极！”
陆天成再也压抑不住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怒火，仰天狂吼了一声。
那声音凄厉而暴怒，吓得周围看热闹的员工齐刷刷往后退了三大步。
他一把抓过徐文良胸前挂着的塑料保安牌，用力扯了下来。
塑料吊带崩断的声响格外刺耳。
陆天成攥着那块塑料牌子，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手背青筋如虬龙般暴起。
他转过身，指着秘书厉声吼道：“让所有副总裁、总监、部门负责人，十分钟之内，滚到大厦顶层一号会议室！哪怕人在马桶上，也给我提着裤子滚过来！”
“还有！”陆天成猛地指向大门监控摄像头，“把保卫部和人力资源部的负责人，给我押上去！”
八点四十五分。
集团顶层，一号核心会议室。
厚重的隔音橡木门死死关闭着。
空气压抑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温度仿佛降到了绝对零度。
长达二十米的红木会议桌两旁，坐满了集团的顶尖高管。
每个人都屏住呼吸，后背紧绷，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坐在最下首的人力资源副总监冯建飞，此刻正意气风发地整理着自己崭新的西装。
他甚至不知道大门口发生了什么。
保卫部主管刘伟坐在他身后，还在低声邀功：“表哥，放心吧，那死老头今天早上在门口作妖，拦了好多员工的车，引起众怒了！等会儿开会，咱们先发制人，以‘严重扰乱办公秩序、造成早高峰拥堵’为由，直接当场辞退他！”
冯建飞嘴角挑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很好。
陆董刚从海外凯旋，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展现一下自己雷厉风行、铁腕整顿作风的管理手段！
就在这时。
砰！
会议室厚重的双开大门被一股狂暴的力量从外面狠狠踹开！
门板重重撞击在两侧的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所有人吓得猛地一哆嗦，齐刷刷站了起来。
陆天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连大衣都没脱，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墨色苍穹，双眼通红，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他甚至没有坐在主位上，而是径直走到会议桌中央，扬起右手。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爆响！
一块蓝白相间的塑料工牌，被重重地拍在了价值上百万的红木会议桌正中央！
工牌的塑料外壳直接被拍得四分五裂，碎渣溅飞出去，擦过几名高管的面颊。
会议室里针落可闻。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在那块碎裂的工牌上。
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一号门岗现场秩序协调专员：徐文良】。
“谁他妈干的好事？”
陆天成的声音并不高，但沙哑冰冷，带着刺骨的寒意，在大厅里幽幽回荡：“自己站出来。”
高管们面面相觑，完全摸不着头脑。
几个核心元老看到“徐文良”三个字，脸色瞬间煞白，冷汗唰的一下就湿透了后背。
只有冯建飞，完全没有察觉到暴风雨的真正方向。
他以为陆天成是因为早上的交通混乱而发火。
这正是他表忠心、立大威的最佳时刻！
冯建飞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自信而严肃的笑容，优雅地整理了一下领带，从座位上主动站了起来。
“陆董，您息怒。”
冯建飞微笑着开口，声音字正腔圆，带着海外归来的精英派头：
“这件事情，是我力主推动的。”
第五章
全场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几名知晓徐文良真正背景的常务副总裁，像是看死人一样看着站得笔挺的冯建飞，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着，悄悄把身子往后缩了缩。
陆天成缓缓转过头。
他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剧毒的冰刃，死死钉在冯建飞脸上。
“你推动的？”陆天成嘴角扯出一个极其狰狞的弧度。
冯建飞以为自己的担当得到了董事长的认可，顿时精神大振，侃侃而谈：
“是的，陆董！您在欧洲开拓市场这三个月，我在集团内部推行了深度的‘降本增效与冗员出清’专项行动。”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精美的PPT报告，双手托举着：
“经过大数据的综合评估，原信息技术部的徐文良同志，年龄偏大，技术知识结构陈旧，早已无法适应现代敏捷开发节奏。他长期占据高级技术顾问编制，月月领取高薪，却只在机房里喝茶、看报纸，属于典型的非核心沉没成本！”
冯建飞越说越起劲，眉飞色舞，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考虑到直接辞退需要支付高额的N+1补偿金，为了维护集团利益最大化，我巧妙运用了调岗机制，将他转岗到一号门保卫岗位。这不仅能有效削减管理费用，还能给全公司传达一个清晰的信号：天成不养闲人！能者上，庸者下！只要执行力到位，预计每年能为公司节省运营成本三十余万……”
“三十余万。”
陆天成打断了他的话，轻声重复了一遍。
“对！三十余万！”冯建飞挺起胸膛，脸上洋溢着邀功的光芒，“这还只是直接成本！间接带动的人效提升更是不可估量！不过今天早上他在门口闹情绪，恶意阻拦员工车辆，我正准备让保卫部根据规章制度，对他进行顶格违纪辞退处理，彻底清除这个负资产！”
坐在冯建飞身后的刘伟也赶紧站起来表忠心：“陆董，我是保卫部刘伟！我可以作证，那老头今天早上公然抗拒管理，还拿对讲机大喊大叫，我建议立刻开除，扣发所有奖金！”
啪！
一声炸雷般的耳光声在会议室里炸响！
陆天成猛地跨前两步，整个人暴跳而起，一巴掌狠狠抽在了冯建飞的脸上！
这记耳光用尽了全力。
冯建飞金丝眼镜当场被打飞出去，砸在墙壁上粉碎。
他整个人横着摔倒在地，脑袋重重撞在会议桌腿上，半边脸瞬间红肿如发酵的面团，鼻血长流。
“啊！”
冯建飞捂着脸，惨叫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陆……陆董？您为什么打我？”
刘伟更是吓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毯上。
陆天成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如狂暴的野兽。
他指着地上的冯建飞，由于极度的暴怒，声音都在发颤：
“三十万？非核心沉没成本？负资产？天成不养闲人？！”
陆天成猛地弯腰，一把抓起桌上那堆碎裂的工牌塑料片，劈头盖脸狠狠砸在冯建飞的脸上！
锋利的塑料边缘在冯建飞脸上划出几道血痕。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上面的名字！徐文良！那是徐文良！”
陆天成指着天花板，眼睛赤红地咆哮起来：
“老子当年欠了三百万外债，被债主堵在厂房里要砍断手指头的时候，是徐文良替老子挨了一钢管，在医院缝了四十八针！你脚下踩的这栋大厦的地皮，是徐文良当年卖了他老家的房子，替老子凑齐的第一笔工程款！”
“你跟老子谈技术知识结构陈旧？！”
陆天成一把薅住冯建飞的西装领口，像拎死狗一样把他半提起来：
“天成集团现在运转的所有底层数控机床、所有的工业互联网总线通信协议，甚至连你妈的人力资源考勤系统所调用的底层加密算法，全是他三十年前用汇编语言一行一行敲出来的！”
“他是集团的三号创始人！终身荣誉总工程师！手握三百万股不可稀释的奠基合伙人股权！”
“老子在欧洲求爷爷告奶奶，跟沃格尔工业集团谈了三个月，人家为什么愿意给我们投两百个亿搞合资？！因为他们认老徐当年在德国电气工程师年会上发表的容错架构论文！人家今天中午落地的技术审查团，点名要见徐文良总工程师！”
陆天成狠狠将冯建飞掼在地上。
地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你……你这个自以为是的蠢货，拿着几页破PPT，为了省下那三十万的补偿金，把我们最大的依仗、把救过我命的亲哥，发配到大门口去看大门？！”
“你他妈还让我把徐文良开除？！”
陆天成仰头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狂怒与后怕，眼角甚至被气出了眼泪。
满会议室的高管，除了粗重的喘息声，没有一个人敢发出一点声响。
几个元老级的高管纷纷低头，后背全被冷汗打湿。
而瘫在地上的冯建飞，听着这一桩桩一件件如同惊雷般的事实，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耳鸣声尖锐地响着。
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完全冻结。
三……三号创始人？
底层核心架构的唯一掌握者？
跨国两百亿项目的关键决胜人物？
那个在破机房里喝茶看报、穿着千层底布鞋、被他嘲讽为“负资产”的看门老头……居然是这家庞大商业帝国的活化石和真正定海神针？！
“我……我不知道……”冯建飞嘴唇颤抖，牙齿打战，发出咯咯的声响，“系统里……他的职级明明显示的是初级顾问……”
“那是他自己为了清闲，主动申请降级的！”
陆天成猛地一脚踹在红木桌腿上，桌面剧烈震颤。
“现在，立刻，马上！”
陆天成指着门外，眼中喷涌着择人而噬的火焰：
“你们两个狗东西，给我滚到一号门岗去！”
“跪着把徐工给我请回来！要是徐工少了一根汗毛，或者中午的技术审查出了半点岔子……”
陆天成眼神阴鸷到了极致：“我让你们这辈子都在这行里混不下去，下半辈子去牢里踩缝纫机！”
第六章
上午九点十分。
深秋的阳光稍稍驱散了晨雾，但空气依然冰冷刺骨。
天成集团一号门岗。
徐文良正坐在狭窄的保安亭里，戴着老花镜，一边哼着小曲，一边用红笔在值班日志上认真记录。
小电磁炉上的红枣枸杞茶煮得咕嘟作响，香气四溢。
岗亭虽然小，但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明几净。
就在这时，两道踉踉跄跄的人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办公大楼里冲了出来。
冯建飞脸肿得像猪头，领带歪斜，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连滚带爬地扑到了保安室门前。
刘伟紧随其后，面如死灰，双腿抖得像筛糠。
噗通！
冯建飞冲进门岗，双腿一软，竟然直接跪在了水泥地上！
“徐老！徐叔！老祖宗！”
冯建飞嚎啕大哭起来，双手想要去抓徐文良的裤脚，却被徐文良灵巧地缩回脚避开了。
徐文良放下手中的红笔，端起茶杯，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冯建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诧：
“哎呀，冯总监，这可使不得。保卫部地面潮湿，你这高档西装一套好几万呢，弄脏了多可惜。怎么，是上午的大门车辆疏导工作有什么不合规的地方？我这就改。”
冯建飞猛抽自己的嘴巴子，啪啪作响，每一巴掌都用尽了全力，嘴角渗出的鲜血甩在地上。
“徐老，我有眼无珠！我是畜生！我是狗！我被猪油蒙了心！”
冯建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凄厉至极：
“您是集团的定海神针，是陆董的大哥，您怎么不早说啊！求求您，快把制服脱了，陆董在顶层会议室等您呢！全体董事会高管都在列队等您回去主持大局啊！”
后面的刘伟也扑通跪在门外，疯狂磕头，脑门撞在台阶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徐老工程师！我错了！我刚才狗眼看人低，手册我抄！三百二十条我抄一百遍！求求您别跟我这种底层渣滓计较，您快回办公室吧，陆董快杀人了啊！”
周围几个换班的年轻保安看傻了眼。
平日里不可一世、在大楼里鼻孔朝天的人力资源副总监，此时此刻竟然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跪在看门大爷面前磕头求饶。
徐文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水，砸吧砸吧嘴。
“小冯啊，你这话说的就不专业了。”
徐文良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面容严肃起来：
“昨天你在办公室是怎么对我进行组织谈话的？年轻化、敏捷化、打破部门壁垒、强化基层综合治理！我听了你的讲话，深受启发，思想觉悟得到了极大提升！”
“我现在深深认识到了，安保工作是整个集团运转的第一道生命线！这门岗虽小，责任重于泰山！怎么能说是开玩笑呢？”
冯建飞听得头皮发炸，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徐老，那是我的官僚主义错误！那是屁话！您快跟我上楼吧，陆董说了，要是请不回您，我……我就得进监狱啊！”
“诶，规矩不能破。”
徐文良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蓝色的管理手册，翻到其中一页，指给冯建飞看：
“按照《天成集团人事任免与跨部门调动细则》第四十二条明确规定，凡是基层核心保卫岗位的任免，必须具备三十天的试用与交接期。在交接期未满之前，私自离岗超过半小时，按旷工处理，解除劳动合同且不予补偿。”
徐文良一脸正气凛然，指着自己的胸口：
“我徐文良在天成干了三十年，从不违规！我既然接了这个岗位，签了字，盖了章，我就得站好这十四天的岗！不到法定退休那一秒，我就属于一号门！”
“徐老！我求您了！祖宗！”
冯建飞砰砰砰地把头往地板上撞，额头瞬间渗出鲜血。
“您别搞恶意合规了，我给您恢复原职，不，我给您提拔成集团终身执行副总裁！年薪两百万！不，三百万！”
徐文良把脸一沉：“冯总监，你这是在侮辱我的人格，腐蚀革命老员工的初心！有编制调动的红头批文吗？没有批文，我就在一号门！出去，别妨碍我执勤。根据手册第十八条，闲杂人员滞留门岗超过三分钟，安保人员有权采取强制驱离措施！”
说着，徐文良伸手抓起了挂在墙上的黑色橡胶防暴棍。
冯建飞和刘伟看着那根乌黑油亮的胶棍，吓得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倒退出了门岗。
就在这时，一辆电动巡逻车风驰电掣般冲到了门口。
陆天成连外套都没穿，只穿着一件衬衫，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的身后，跟着集团法务总监、财务总监、首席运营官等整整一排核心高管，浩浩荡荡十几个人。
“老哥！”
陆天成快步冲到岗亭前，眼眶泛红，一把抓住了徐文良的肩膀：“千错万错，是我陆天成的错！我三个月不在家，让这帮畜生混账钻了空子，辱没了你！你打我，你抽我两巴掌都行，跟我回顶楼！”
徐文良看着陆天成，眼神中的冷厉渐渐融化，但身子依然挺得笔直。
“天成啊。”徐文良拍了拍陆天成的手背，“你的心意我领了。但三十年前咱俩在地下室搭伙的时候，立下的第一条规矩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陆天成浑身一震，嘴唇动了动：“制度高于一切……任何人不得凌驾于流程之上。”
“对喽。”徐文良笑了笑，指了指胸前的空缺，“流程把我合法合规调到了这里。如果要回去，就得走完撤回、追责、审计、合规公示的全套内部流程。没有红头文件，我徐文良不走后门，哪怕是你这个董事长的后门，我也不走。”
陆天成看着徐文良那坚毅而执拗的眼神，深深明白，这位看着他长大的老大哥，是在用这种最极端、最荒谬的方式，给他敲响警钟，也是在逼他彻底刮骨疗毒。
“好。”
陆天成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对身后的法务和纪检总监厉声吼道：
“听到没有？！立刻启动对人力资源部全员的特级审计程序！半小时之内，把撤销调令的全部合法文件、追责处理决定，全部盖好公章送过来！”
“另外！”陆天成看了看表，脸色忽然变得极度凝重，“老哥……现在有个十万火急的事，非你不可了。”
第七章
徐文良看了陆天成一眼：“欧洲那边出幺蛾子了？”
陆天成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何止是出幺蛾子，后院起火了！沃格尔工业集团的董事局主席汉斯·沃格尔，亲自带着他们的首席技术官和德意志银行的代表团，提早了四个小时落地！现在他们的车队已经在从机场过来的高架上了！”
徐文良挑了挑眉：“提早突袭？这帮德国人还是这个习惯，想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抓我们的漏洞压价。”
“对！”陆天成急得直跺脚，“这还不是最要命的！十分钟前，我们中央控制室的智能物联调度大屏……全黑了！”
“什么？”徐文良眼神一凛。
首席技术官赵博士满头大汗地从后面挤上来，带着哭腔解释：
“徐工！新来的架构团队为了迎合欧洲那边的云原生标准，擅自改动了核心数据库的接口中间件！结果引发了级联死锁！底层总线直接瘫痪了！现在整个集团下属三十六个智能车间的生产线全部停摆，机械臂全部锁死在安全位置！”
“我们所有留洋回来的博士、高级架构师都试过了，底层代码全是用二十年前的宏汇编和古董级C语言写的，里面嵌套了大量的物理内存直接寻址逻辑，现代编译器根本通不过！没人敢动，谁动谁崩溃！”
赵博士抓着自己的头发，几乎要崩溃了：
“再过二十分钟，德国人的车队就要进门了！要是让他们看到我们的示范车间全线瘫痪、系统锁死，不仅两百亿的项目当场泡汤，按对赌协议，我们还要赔偿他们三千万欧元的违约金！”
“徐工，那套底层的容错总线……是您二零零二年带队手写的！求求您，救救公司吧！”
所有高管齐刷刷地看向徐文良，眼神中充满了近乎绝望的祈求。
瘫在一旁的冯建飞听到这里，浑身的冷汗已经把内衣全部泡透。
他终于明白自己惹下了多大的滔天大祸！
他以为自己砍掉的是一个混吃等死的老古董，结果他砍掉的是维系整个集团数百亿商业帝国的唯一承重墙！
徐文良看了看表。
上午九点二十五分。
他端起保温杯，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热茶，又砸吧了一下嘴。
“小赵啊。”徐文良看着首席技术官，“当年我交接这套系统的时候，在技术文档第一页用红笔写的那句话，你没给新人们看？”
赵博士一愣，随即脱口而出：“看……看过！‘系统如果跑得好好的，哪怕有一行代码看起来像屎山，也绝对不要去动它’！”
“知道还动？”徐文良翻了个白眼。
陆天成一把拉住徐文良的衣袖，眼眶通红：“老哥，都是我的错，是我盲目信任这帮海归派搞什么架构重构。现在车队马上到大门口了，你哪怕要杀了我祭旗，也得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啊！”
徐文良叹了一口气。
他看了看这个自己倾注了三十年心血的厂区，看着那栋耸立在蓝天下的现代化大厦。
“行了。”
徐文良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保安服制服，把大盖帽扶正。
“拿电脑过来。”
赵博士如蒙大赦，急忙从公文包里掏出顶配的军工级三防笔记本电脑，双手奉上。
徐文良摆了摆手：“这玩意儿太新，没有原生串口，连不上老总线的物理诊断接口。小赵，去门卫室后墙的电表箱底下，把那个灰色的铁皮箱子搬出来。”
赵博士愣住了，连忙跑进岗亭，在落满灰尘的电表箱夹层里，果然翻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铁皮工具箱。
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一台厚重如砖头、通体黑色的古董级九十年代工业便携调试机，外壳上甚至还刻着“天成001号专用”的斑驳字样。
徐文良熟练地插上电源，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用铜丝挂着的陈旧U盘——那其实是一枚硬件加密狗。
开机，黑底绿字，纯字符界面跳跃而出。
徐文良那双满是老茧、有些粗糙的手指，落在了油光发亮的物理机械键盘上。
在这一瞬间，徐文良整个人身上的气质彻底变了。
不再是那个喝茶看报、慢条斯理的看门大爷，而像是一个掌控千军万马的绝世统帅重新握住了他的战刀！
噼里啪啦！
清脆、急促、极具节奏感的键盘敲击声在狭窄的保安亭里骤然响起！
代码如绿色的瀑布般在屏幕上疯狂刷屏。
徐文良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盲打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道残影。
“中间件在0x004F处强行截断了时钟中断向量。”
徐文良一边敲击，一边冷声下达指令：“小赵，通知中央控制室，手动断开三号和七号机组的虚拟网关，切断外部云端同步，把波特率降回9600！”
“是！”赵博士拿着对讲机疯狂大吼。
“底层内存死锁是因为新团队没做互斥锁降级，三秒后我下发热补丁，覆盖主引导扇区。”
徐文良手指猛地按下回车键！
哒！
一声沉闷的敲击声落下。
紧接着，大厦顶端原本刺耳的警报蜂鸣声戛然而止！
赵博士手里的对讲机瞬间爆发出中控室几十个工程师撕心裂肺的狂呼：
“通了！系统活过来了！”
“死锁解开了！三十六条生产线自检全部通过！”
“数据流恢复！大屏亮了！完全正常了！”
噗通！
赵博士双腿一软，直接靠在保安室的门框上，整个人虚脱了一般大口喘息。
而站在周围的集团高级副总裁们，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后背的冷汗早已浸湿了高级衬衫。
三分钟。
仅仅用了三分钟！
让全公司几十个博士、专家束手无策、面临数百亿灭顶之灾的系统崩溃，就在这个狭窄破旧的保安亭里，被一个穿着保安服的老头，用一台古董调试机给彻底秒杀了！
就在这时，远处的主干道上，响起了低沉而密集的引擎轰鸣声。
整整八辆黑色的奔驰防弹商务车，在两辆引导警车的护送下，威风凛凛地朝着一号大门疾驰而来！
德国沃格尔工业集团的跨国审查团，到了！
第八章
车队在天成集团一号门前缓缓停下。
中间一辆加长版防弹车门打开，一位身穿定制深灰色西装、头发花白、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老者迈步走了下来。
正是世界工业巨头、沃格尔集团董事局主席，汉斯·沃格尔。
他的身后，跟着十几名提着公文包、神情傲慢严肃的德国技术专家和跨国法务。
陆天成心里咯噔一下，深吸一口气，赶忙整了整衣服，带着一众高管快步迎了上去。
“沃格尔先生，欢迎莅临天成集团！您提前到达，未能远迎，实在抱歉……”陆天成用流利的德语伸出手。
然而，汉斯·沃格尔却没有看陆天成，甚至没有伸出手。
这位在欧洲以严苛、古板、傲慢著称的工业沙皇，目光直接越过了陆天成，越过了所有西装革履的副总裁。
他的视线，死死定格在了一号门岗那座六平方米的小保安亭前。
那里，徐文良刚把古董调试机关上，正端着掉漆的搪瓷杯，靠在门框上剔牙。
汉斯·沃格尔那双原本深沉冰冷的蓝眼睛，在看清徐文良面容的瞬间，猛然爆发出极其不可思议的震撼。
在全场数百名天成员工惊恐呆滞的目光注视下，汉斯·沃格尔竟然一把推开了身边的保镖，迈开大步，近乎小跑着冲向了保安亭！
“徐……徐教授？！”
汉斯·沃格尔用带着颤音的德语惊呼出声，快步冲到保安亭前，双手一把抓住了徐文良的手！
徐文良手里还拿着那根牙签，被握得晃了晃。
“汉斯啊，好久不见。你这头发比九九年在汉诺威的时候白得多了。”徐文良用极其纯正、优雅甚至带着拜仁古典腔调的德语，淡淡地回应了一句。
汉斯·沃格尔激动得脸色通红，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上帝啊！真的是您！天成集团的保密工作竟然做得如此出色！陆先生在欧洲谈判时一直不肯透露首席技术架构师的真身，原来……原来天成底层的灵魂人物，竟然是您这位当年的‘工业总线之父’！”
后方跟上来的德国专家团成员们，在听到“汉诺威”和“工业总线之父”这几个词后，齐刷刷停下脚步，神色剧变。
几名年过半百的首席专家立刻整理西装，恭恭敬敬地朝着徐文良微微躬身致意。
那是技术领域至高无上的学术敬意！
然而，下一秒，汉斯·沃格尔的目光落在了徐文良的身上。
深蓝色的旧保安服。
肩膀上歪歪斜斜的红色“安全督察”袖章。
手里端着的掉漆大绿搪瓷杯。
汉斯·沃格尔愣住了。
他的眉头狠狠拧成了一个死结，转过身，用极其愤怒和质问的目光看向满头大汗的陆天成：
“陆先生！这是什么意思？！徐教授是世界工业控制领域的先驱，是享受国际工程院终身荣誉津贴的泰斗！为什么……为什么他会穿着你们公司的低阶安保制服？！你们是在用这种荒诞的方式羞辱一位学术大师，还是在向沃格尔集团进行某种东方特有的行为艺术嘲弄？！”
这番话用词极其严厉，甚至带上了外交辞令般的压迫感。
两百亿的合作项目，瞬间悬在了万丈悬崖边缘！
陆天成脸色铁青，喉咙发头发紧，狠狠瞪了后方的冯建飞一眼。
冯建飞此刻瘫在地上，裤裆处竟然湿了一大片，散发出一股骚味。
他吓尿了。
他真的吓尿了！
他招惹的哪里是个要饭的老员工，他这是把国际工业界的神明发配去看了大门！
面对汉斯·沃格尔的质问，徐文良却呵呵笑了起来。
他轻轻拍了拍汉斯的胳膊：
“汉斯，别大惊小怪。这是我们天成集团最新的前沿管理理念，叫做‘战略级技术下沉与物理边界深度防御’。我作为首席架构师，为了亲自验证工业互联网在物理空间与安防终端的闭环响应速度，特意主动换上这身衣服，在一线进行极限实测。”
徐文良一边胡说八道，一边给陆天成递了个眼神。
陆天成何等精明，立刻接过话茬，咬着牙笑道：“对！没错！这是徐工亲自主持的‘零信任安全架构’现场演示！刚才是我们最高级别的压力测试！”
汉斯·沃格尔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狐疑地打量着徐文良身后的保安亭，又看了看那台古董调试机。
“真的？”汉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中竟然流露出一丝崇拜，“不愧是徐教授……即使功成名就，依然亲自下沉到最微小的物理节点进行闭环验证！这种严谨到骨子里的工匠精神，正是我们德国工业一直在苦苦追寻的灵魂！”
汉斯身后的德国专家们纷纷露出恍然大悟且肃然起敬的神情，齐齐鼓掌：
“太伟大了！”
“以身入局，验证边界安全，这是真正的大家风范！”
徐文良面不改色心不跳，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枸杞水：“行了，汉斯，既然来了，也别去什么会议室了。大厦里的空气充满官僚味，不干净。就在我这门卫室里，把合同细节对一对吧。”
堂堂跨国巨头的老板，百亿项目的签约谈判……在保安室？！
汉斯·沃格尔不仅没有丝毫生气，反而显得无比荣幸：“能坐在您的实验室里谈判，是我们的荣幸！快，把椅子搬过来！”
第九章
十分钟后。
天成集团一号门岗，上演了商界有史以来最离奇、最荒诞的一幕。
狭窄逼仄、不到六平方米的保安亭内外，密密麻麻围满了人。
世界五百强企业的掌门人汉斯·沃格尔，屈尊坐在一张套着红色塑料袋的折叠圆凳上，膝盖顶着桌腿。
陆天成堂堂百亿集团董事长，老老实实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风口处，手里拿着笔记本负责记录。
而徐文良，翘着二郎腿坐在那张脱了皮的破办公椅上，深蓝色的保安服敞开着怀，手里捧着电磁炉刚煮开的大枣茶，逐字逐句地审阅着厚达数百页的德文并购草案。
“第三十四条，关于底层源代码的知识产权归属。”
徐文良用红圆珠笔在文件上重重画了个圈，斜眼看着汉斯：
“汉斯，你手下的法务不老实啊。想用‘共有衍生知识产权’的字眼，把我们原有的三套核心编译专利打包收走？你在汉诺威喝啤酒喝多了，想在我们这白嫖？”
汉斯·沃格尔老脸一红，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急忙扭头怒斥身后的首席法务：“谁写的这个条款？！愚蠢！立刻删除！徐教授的原创架构，属于天成集团不可分割的永久资产！”
首席法务吓得连忙低头修改。
“还有第六十七条，关于技术人员的轮换与培训……”
徐文良一边审，一边随口点评。
每一处被他挑出来的毛病，都是对方精心设计、隐藏在复杂外文从句里的商业陷阱。
陆天成和一众高管在旁边听得冷汗淋漓，心中对这位老大哥的敬畏更是翻江倒海。
要是没有徐文良坐镇，今天这份合同一旦签下去，天成集团未来二十年都得被对方卡住脖子！
两个小时后。
汉斯·沃格尔在修改完的最终协议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公章。
两百亿联合体并购项目，正式尘埃落定！
汉斯站起身，郑重其事地向徐文良伸出双手：“徐教授，祝贺我们！期待您作为联合技术委员会的主席，下个月莅临法兰克福！”
徐文良握了握汉斯的手，微微一笑：“法兰克福我就不去了。再过十三天，我就正式办理退休手续了。以后我的任务，是钓鱼、带孙子，顺便在小区的门卫室跟大爷下象棋。”
汉斯瞪大眼睛，满脸惋惜：“这简直是全人类工业界的巨大损失！但无论如何，您永远是沃格尔集团最尊贵的导师！”
车队缓缓离去。
送走了德国审查团，大门前终于恢复了平静。
陆天成站在保安亭外，深深地弯下腰，向徐文良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老哥，天成欠你的，我陆天成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徐文良站起身，将身上的保安帽摘下来，放在桌上。
他看着陆天成，眼神平静：“天成，合同签了，公司的命保住了。现在，该算算内部的账了。”
陆天成的眼神瞬间变得冷酷如铁。
他转过身，看向缩在墙角、浑身发抖的冯建飞和刘伟。
此时此刻，集团纪检部门、法务部门和财务审计人员已经全部到齐，七八个身穿黑西装的安保人员死死把守住四周。
法务总监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加急审计报告，快步上前：
“陆董，已经全部查清了！”
“冯建飞在担任人力资源副总监的八个月内，虚构高管培训项目，向其亲属控制的皮包咨询公司转移资金达四百二十万元！”
“同时，他在推行所谓的‘优化’过程中，私自索取离职员工补偿金回扣，涉及金额八十余万！”
“保卫部主管刘伟，伪造安保器材采购发票，虚报冒领公款六十余万！”
每一条罪状念出，冯建飞的身体就瘫软一分。
念到最后，他整个人已经像一滩烂泥一样趴在地上，裤裆散发着恶臭，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董……饶命……我赔钱，我把钱全吐出来……”冯建飞喃喃自语，神志不清地抓着地上的泥土。
陆天成看都没看他一眼，冷漠地挥了挥手：
“报警。以职务侵占罪、商业间谍嫌疑罪移交司法机关。通知法务部，成立专班，给我往顶格了判！我要让他在里面把牢底坐穿！”
几名身形魁梧的真正特勤保安立刻冲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瘫软抽搐的冯建飞和面无人色的刘伟拖上了警车。
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将这两个自作聪明的职场小丑彻底拖入了无底深渊。
第十章
下午四点。
深秋的阳光斜斜洒在集团大楼前的广场上。
集团大楼前拉起了巨大的红色横幅，音响里放着激昂的乐曲。
一场临时召集、却前所未有隆重的全员大会在广场上举行。
三千多名员工整齐列队。
主席台上，陆天成亲手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纯金荣誉奖章，以及一份股权永久继承确认书。
“经集团董事局全票决议，授予徐文良同志‘终身奠基荣誉功勋’称号！其名下持有的三百万股优先股分红，即日起享受终身翻倍兑现，并拥有下一代无条件继承权！”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欢呼声响彻云霄。
无数曾经被冯建飞压迫苛待的基层员工拼命鼓掌，手掌都拍得通红。
然而，在主席台的正中央。
徐文良却没有穿那套为他加急送来的高档西装。
他依然穿着那套深蓝色的二手保安服，只是洗得很干净，领口系得整整齐齐。
他走上台，接过话筒。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屏息凝神，等待着这位传奇元老的发言。
大家都以为他会痛陈革命家史，或者发表一番震古烁今的豪言壮语。
徐文良清了清嗓子，拿起那本蓝色的《出入管理规范》晃了晃：
“各位同事，我就说三点。”
“第一，大门口的升降杆我已经调校好了，以后车牌识别延迟缩短到零点一秒，不会再卡大家的打卡时间了。”
全场哄堂大笑，随即掌声雷动。
“第二，人力资源以后招人，少看点PPT，多看看人品。咱们是搞工业实体的，脚底下踩的是地基，不是云彩。机器坏了能修，人心坏了，大厦必塌。”
陆天成在后方神色凛然，重重点头。
“第三……”
徐文良看了看天边的夕阳，嘴角露出释然的微笑：
“从今天起，到下周五，我还要在一号门站完最后八天岗。这是我徐文良在这家公司的最后一份职责。八天之后，我正式退休。”
“希望这几天，各位出入园区，依然严格佩戴工卡。谁要是没带……”
徐文良从腰间摸出那个锃亮的铁哨子，放在嘴边吹了一声：
哔——！
哨声清脆嘹亮，回荡在整座工业园区的上空。
“谁要是没带，哪怕是陆天成，老头子我也照样把他扣在门外写检查！”
全场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笑声与掌声，许多与徐文良并肩作战过的老员工眼眶湿润，用力地挥舞着手臂。
夕阳西下。
大门岗亭前，徐文良换下了制服，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了值班桌上。
上面压着那枚崭新的纯金功勋奖章，以及那个印着“安全督察”的红袖章。
老头换回了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脚上踩着千层底布鞋，手里依然拎着那个掉了漆的大绿搪瓷保温杯。
他推着一辆链条嘎吱作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两根鱼竿和一个装满蚯蚓的塑料桶。
跨上自行车，脚踏板一踩，车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徐文良迎着落日的余晖，嘴里哼着轻快的京剧小调，慢悠悠地骑出了天成集团的一号大门。
门岗的新年轻保安们笔挺地站成一排，整齐划一地向着那个远去的老背影，敬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
金色的晚霞拉长了他的影子，也为这段长达三十年的职场传奇，画上了一个最潇洒的句号。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了，喜欢这类的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