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们全家把我扔在了服务区。
国庆假期第一天，某高速服务区。
我下车上了个厕所，出来的时候，车位空了。
我爸的白色帕萨特，不见了。
我以为他们挪了个位置。
我绕着服务区走了一圈，没有。
打我妈电话，无人接听。
打我爸电话，已关机。
打我弟电话，正在通话中。
我站在服务区的停车场里，手机举在耳边，听着那一声又一声的嘟嘟声。
十月的太阳很大。
周围全是车。
没有一辆是我家的。
我站在垃圾桶旁边，吸了吸鼻子，没有哭，只是觉得这事荒唐透顶。
半分钟后，我弟陈小鹏的朋友圈更新了。
配图是一张在高速公路上迎着阳光飞驰的方向盘特写，附带文字：某些人动作太慢，占着茅坑不拉屎，高速堵车不等人，只能请某位大哥自己走回老家喽，略略略。
九宫格的中心，还配了一张我刚才在后座蜷缩着睡觉的偷拍照。
底下第一条评论是我妈留的：小鹏抓紧时间开，到老家刚好赶上你舅爷摆的午席，少一个人还省一份份子钱。
第二条评论是我二姑留的：哟，阳阳呢？怎么没看见阳阳？
我妈回复我二姑：他公司加班，不回了。
我盯着屏幕，足足看了五秒。
好一个加班不回。
回老家前，这一车价值两万块钱的高档烟酒、两箱车厘子、甚至车里加满的那箱九十五号汽油，全是我掏的钱包。
我爸说：你弟今年刚考上编外合同工，得在村里长长脸，你当老大的，多出点血怎么了？
我妈说：你弟还要相亲，车钥匙给他揣着，回村就说是他全款买的，你别抢风头。
现在，东西装满了，油加满了，过路费我也预存了三千块，到了服务区，这三位直接一脚油门，把我丢在了距离老家四百公里的太行山腹地。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一张印着炸鸡广告的传单。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剩余电量，百分之九十八。
我笑了。
我爸大概忘了一件极其要命的事情。
这辆开了三年的大众帕萨特，从买车上牌到车机系统改装，全是我一手经办的。
作为国内某头部车企的智能网联底层架构师，我当初为了防止老头子在高速上疲劳驾驶，特意在这辆车的行车电脑里植入了我自己写的一套高阶远程诊断权限。
在这个权限面前，我才是这辆车的最高管理员。
只要车机连着移动网络，哪怕这辆车跑到天涯海角，它所有的功能，包括油门响应曲线、车窗升降、空调温度、音响音量、乃至电子手刹，全在我这台手机的掌控之中。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手机里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图标。
屏幕上瞬间跳出一行绿色的系统代码：终端已连接，设备在线，车速一百零八公里每小时，当前位于长深高速第三车道。
我按下了车载音频的后台接入键。
下一刻，我爸车内的实时声音清晰地通过手机扬声器传了出来。
车里正放着欢快的乡村重金属摇滚，伴随着我妈嗑瓜子的清脆声响。
妈，我刚才发朋友圈，我哥肯定看到了，陈小鹏得意洋洋的声音传出，估计正站在厕所门口抹眼泪呢。
我爸陈贵山哼了一声：管他干什么，磨磨蹭蹭的。老子养他这么大，供他念个破大学，回村连辆大奔都舍不得给我租，就开个破帕萨特，真丢人。今天回老家，小鹏你是主角，咱把戏做足。
我妈跟着附和：就是，等到了村里，就说这烟酒全是你小鹏买的孝敬长辈的。等过几天相亲成了，彩礼钱还得让你哥拿大头。他一个月挣两万，不帮衬亲弟弟，留着下崽啊？
声音清楚，字字诛心。
我站在服务区的烈日下，不仅没有感到难过，甚至当场抠了抠鼻孔。
行啊，既然你们觉得我是个累赘，那咱们就看看，谁才是今天这场大戏的真正导演。
我手指在屏幕上微微一划，调出了车机空调控制面板。
太行山区的高速公路，外面气温二十八度，阳光直射，车厢内如果不制冷，温度会在五分钟内逼近四十度。
我反手把车内分区空调关停，随后将暖风风量推到最大，温度直接拉满到最高档：三十二度。
接着，我启用了儿童安全锁，将前后四个车窗全部锁死在闭合状态。
屏幕上显示指令发送成功。
紧接着，手机扬声器里传来了我爸困惑的声音：奇了怪了，小鹏，你开暖风干什么？这大中午的你想热死老子？
陈小鹏喊道：我没动啊！我手一直抓着方向盘呢！
关了！赶紧关了！这吹出来的怎么是热风？我操，烫人！
陈小鹏在车机屏幕上一阵疯狂乱点：关不掉啊！按键失灵了！屏幕卡死了！
我妈开始尖叫：开窗！快开窗透透气！哎呀我的红富士苹果都快烤熟了！窗户怎么降不下去啊！
第二章
车里的慌乱透过扬声器传得清清楚楚。
我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根口香糖扔进嘴里，嚼了两下。
这只是开胃小菜。
我重新切入车机音响后台。
原车自带的八个扬声器功率相当不错，当年我还特意加装了一个低音炮。
我打开本地音乐库，没有选那些老掉牙的惊悚背景乐，而是精准地挑了一首专业级的梵音大悲咒，纯人声超低音诵经版。
音量增益：百分之百。
启动。
高速公路上，一辆白色帕萨特的车厢内，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如雷贯耳的超重低音：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
这一声吼出来，手机扬声器里瞬间传来陈小鹏破音的惨叫：鬼啊！
我妈吓得瓜子撒了一地，带着哭腔狂嚎：车里怎么冒出和尚念经了！陈贵山你是不是撞邪了！你快看看后排坐着谁没有！
我爸也在吼：踩刹车！陈小鹏你给老子踩刹车靠边！
不能靠边啊！陈小鹏快疯了，旁边全是大货车！一减速后头大挂车按喇叭呢！这声音怎么关不掉啊！关机键呢！中控屏怎么全是雪花点啊！
我在后台给中控屏换了一张壁纸。
那是一张我刚刚在服务区垃圾桶旁边随手拍的自拍照，照片里我面带慈祥的微笑，比了个中指，头顶用红色宋体大字写着一行弹幕：全家平安，一路向西。
这行字一出现在中控屏上，车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大概过了三秒钟。
我爸倒抽一口凉气，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是阳阳……是那个小畜生！
我妈尖叫起来：他在弄我们的车！他在手机上弄的！赶紧给他打电话！
陈小鹏吼道：我刚才把他拉黑了！
拉回来啊！你个猪脑子！快把他从黑名单拉出来！
三秒后，我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陈小鹏的名字。
我没接。
我直接挂断，然后顺手给他发了一条短信：高速行车，严禁拨打接听手持电话，违者记三分，罚款二百元。来自亲哥的温馨提示。
发完短信，我再次切进车机控制。
这一次，我盯上了座椅加热功能。
帕萨特顶配前排带三档加热，外加我后期改装的背部深度理疗加热垫。
在三十二度的高温暖风熏陶下，如果屁股底下再升起两团滚烫的炭火，那种滋味，绝对比洗桑拿还要让人神清气爽。
开启座椅加热，档位：最高档，三档。
持续加热模式开启。
不到一分钟，手机里传来了陈小鹏杀猪般的惨叫：烫！烫死我了！我裤子要着了！
我爸也跟着嗷嗷直叫：哎哟我的痔疮！老子的痔疮要爆了！陈阳！你个大逆不道的畜生！你想要老子的命啊！
我妈在后座虽然没有座椅加热，但满车的滚滚热浪已经让她呼吸困难：靠边！快靠边进下一个收费站！我不回老家了！我要下车！
陈小鹏哭喊着：下个出口还有二十公里啊！妈！我真撑不住了！我尾巴骨都要被烤熟了！
听着这些动静，我靠在服务区的立柱上，忍不住笑出了声。
然而，就在我准备给他们降降温，防止陈小鹏真的操作失误引发车祸的时候，我眼角的余光忽然扫到了不远处的停车场。
在刚才我爸停车的那个车位右侧，隔了两个车位的地方，停着一辆一模一样的白色帕萨特。
同样的车牌号前缀，同样的车身颜色。
更诡异的是，在那辆帕萨特的车尾箱盖上，竟然贴着一张和我家一模一样的装饰车贴：大龄单身，追尾必嫁。
我愣住了。
我快步走上前去，仔细看了看那辆车的车牌。
冀A打头。
而我家那辆车，也是冀A打头，后四位数字居然只有最后一位不同，一个是6，一个是8。
我猛地转头，看向自己手里拿着的一串钥匙。
那是十分钟前，我下车去服务区超市买水时，我爸从车窗里扔出来给我的，说是让我顺便去后备箱拿两包好烟带着。
当时我揣着钥匙进了超市，出来车就没了。
我下意识地按了一下手中的车钥匙上的解锁键。
咔哒一声脆响。
眼前这辆白色帕萨特的双闪灯闪烁了两下，后视镜缓缓展开，四门门锁齐刷刷地弹开了。
我握着钥匙，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这辆车才是我的？
不，不对！
如果这辆车是我家的，那刚才被我远程折磨、吹着三十二度暖风、听着大悲咒、座椅加热烤痔疮的那辆车……是谁的？
第三章
冷汗瞬间从我后背滑了下来。
我握着手机，扬声器里还在持续传出我爸我弟撕心裂肺的哀嚎。
陈阳！你开门！车门锁死了！我们要被烤成肉干了！
陈小鹏在车里狂砸方向盘。
我僵硬地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界面上的车辆识别代码。
那串代码，清清楚楚地写着：车辆型号，大众帕萨特380TSI尊贵版，车牌尾号6。
而眼前这辆被我用实体钥匙打开的车，车牌尾号是8。
我快步走到眼前这辆车的车窗前，往里看了一眼。
后座上赫然扔着我妈那件红色的花棉袄，副驾驶上是我买的两箱车厘子，后备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全是我花钱买的名烟名酒。
甚至，后视镜上还挂着我妈在灵隐寺求的保平安红绳。
这辆尾号8的车，才是我家的车！
那我爸开走的那辆尾号6的车……到底是谁的？
我脑瓜子里嗡嗡作响，迅速拼凑出了事情的真相。
在十分钟前，我爸在车里等得不耐烦，催促陈小鹏去开车。
而隔壁这辆尾号6的帕萨特，车主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下车上厕所或者买东西的时候，根本没有锁车，甚至可能是无钥匙启动的车型，钥匙就在车里，或者直接处于未熄火的待机状态。
陈小鹏那个半吊子新手司机，急急忙忙拉开车门钻进去，看都没看后视镜，一脚油门就把人家的车给开走了！
更绝的是，那辆尾号6的车，车主显然也是个懂行的高手，不仅加装了智能网联系统，而且车机远程管理系统的测试端口，好死不死居然跟我所在车企用的是同一套开源协议！
我刚才利用公司内部通用调试密钥扫描附近未配对设备时，直接盲连上了那辆尾号6的车！
也就是说，我刚才远程大悲咒轰顶、暖风三十二度狂吹、座椅加热烤熟痔疮的受害者……确实是我爸和我弟，因为他们确确实实正坐在那辆偷来的车里！
就在我脑子飞速运转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黑色战术夹克、留着寸头、身材壮硕得像头棕熊的中年男人，手里捏着一个铝合金保温杯，大步流星地从服务区便利店走出来。
他径直走向我刚才盯着的那个空车位，也就是原本停着尾号6的位置。
中年男人脚步猛地一顿，低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地面。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地面。
空空如也。
卧槽？男人嘴里的保温杯差点掉在地上，一口标准的东北口音脱口而出，我车呢？我那么大一辆帕萨特呢？
男人站在原地转了三个圈，脖子上的青筋肉眼可见地暴凸起来。
他猛地掏出手机，疯狂拨打电话：喂！老周！出大事了！咱们押运的那辆测试车被劫了！
大白天在高速服务区被人明抢了！
车里装的可是省厅下半年防暴演练的全套装备样品，还有两箱高精密激光测距仪！
后备箱底下还压着两把拆解状态的特种压制发射器！
对方绝对是个专业团伙！我下车买包烟的工夫，前后不到三分钟，车就没了！报警！赶紧通知高速交警封锁所有路口！
男人吼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回音，整个人急得几乎要当场拔枪。
我站在距离他不到五米的地方，手里捏着我家帕萨特的钥匙，手机里还放着我弟陈小鹏烤痔疮的惨叫声。
这一瞬间，我的脑海里只有四个大字：全剧终了。
我爸和我弟，不仅把我扔在服务区。
他们还顺手在国家级长深高速服务区里，精准盲狙，偷走了一辆装满警用防暴装备和特种仪器的押运测试车！
而且这辆车，现在正以一百一十公里的时速，吹着暖风，放着大悲咒，在高速公路上狂飙突进！
第四章
如果换成一般人，这时候大概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甚至当场跪下跟黑夹克壮汉坦白。
但我没有。
我是个成熟的程序员，职业习惯告诉我，当系统发生重大不可逆故障时，千万不要慌着去修复它，要想办法让这个故障看起来像是原本就设计好的特殊功能。
我深吸一口气，把嘴里的口香糖吐在纸巾里扔进垃圾桶，然后迈步走向那位已经急得原地跺脚的寸头壮汉。
同志，我声音不大，但极其平稳。
壮汉猛地转过头，一双铜铃大眼死死瞪着我：干啥的？别挡道，我正报案呢！
同志，你丢的车，是不是一辆白色帕萨特，车牌尾号是6？
壮汉整个人僵住了，电话都忘了举：你怎么知道？你看见了？
我举起手机，把屏幕上正在实时跳动的高速定位轨迹递到他眼前：我不但知道，我手机里还连着那辆车的行车轨迹。
你看，当前时速一百零五，正朝东营方向狂奔，距离下个收费站还有十四公里。
车里一共两个人，副驾驶一个老头，正捂着屁股嚎叫，主驾驶一个年轻小伙，裤衩子估计已经被烤干了。
壮汉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一把抓碎了手里的纸巾：劫匪？这俩劫匪这么嚣张？偷了车还连着你的手机？
不，同志，我纠正他，那不是劫匪，那是我亲爹和我亲弟。
壮汉彻底懵了：你亲爹和你亲弟？他们为什么要抢我的押运车？
我指了指旁边我家的那辆白色帕萨特：因为他们本来是想把我扔在这个服务区，自己开车回老家吃大席。
结果眼神不好，加上智力有限，开错车了。
你看，这辆尾号8的破车，才是我家的。
烟酒和车厘子都在里面，车钥匙在我手里。
壮汉站在秋风里，足足沉默了半分钟。
他的表情从愤怒到迷茫，从迷茫到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种怀疑人生的抽搐。
你意思是……壮汉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们不是有预谋的特种犯罪团伙？
他们只是单纯的一家子傻子，顺便把你这个倒霉蛋给甩了，结果把我的特种车当成自家的开跑了？
严谨一点，同志，我纠正道，倒霉蛋是我，傻子是他们。
而且我现在通过技术手段，已经把车窗和车门全部锁死了，他们现在出不来，也停不下，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开。
壮汉张了张嘴，看着我手机屏幕上那张正在中控屏上微笑比中指的自拍照，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兄弟……壮汉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你这当哥的，心挺脏啊。
过奖，家庭矛盾日常化解手段而已。我收起手机，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个选择。
第一，你按特大武装抢劫案上报，等交警把车截停，一拉车门，发现后座没有悍匪，只有两个快被暖气烤熟的本分农民和一个尿裤子的编外合同工，你回去写三万字的误报材料。
第二，你开着我家的车，带上我，咱们一路追过去。在下一个收费站，咱们给他们来个正义的瓮中捉鸡。
壮汉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车钥匙，又看了看旁边塞满车厘子和茅台的白色帕萨特。
上车！壮汉一把拉开车门，老子开了二十年特警防暴车，今天高低得见识见识你这家庭纠纷能演成什么连续剧！
第五章
不得不说，专业人士开车的架势就是不一样。
壮汉姓赵，叫赵雷，以前确实是退役特警，现在在某安保科技公司负责特种装备的运输与测试。
赵哥一脚油门踩下去，我爸那辆平时连八十码都舍不得超的帕萨特，发出了一声老旧发动机濒临报废的咆哮，直接以一百四十码的时速撕开服务区的减速带，汇入了高速主路。
兄弟，坐稳了，赵雷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飞快地在对讲机里呼叫，老周，不用全省封锁了，目标锁定，是一起极其离谱的乌龙事件，我现在征用了一辆民间车辆正在追击，通知下个收费站的兄弟配合截停！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嘈杂的笑骂声：老赵，你买个烟把车买丢了，这事能记入咱们处年终总结十大人间迷惑行为！
赵雷老脸一黑，直接切断了通讯。
副驾驶上，我优哉游哉地剥了一颗车厘子塞进嘴里，甜，确实比服务区五块钱一根的烤肠好吃多了。
我手机里的免提一直没关。
车厢里，大悲咒已经循环到了第四遍。
我爸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小鹏……小鹏你给老子想办法啊！老子这屁股要熟透了！我闻着都有肉香味了！
陈小鹏边哭边打方向：爸！我把鞋脱了用大拇指去抠空调旋钮，抠断了！旋钮被我抠断了！这破车质量怎么这么好啊！连个塑料缝都没有！
我妈在后排已经放弃了挣扎，有气无力地念叨着：报应啊……这是佛祖降下的惩罚……陈贵山，咱就不该把阳阳扔下……这是阳阳请来的大仙在整咱们啊……
我适时地按下了手机上的麦克风键。
喂，爸，听得见吗？我语气温和，充满了为人子的孝顺。
手机扬声器里骤然安静了一秒，随后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狂吼。
陈阳！你个狗杂种！我爸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到底在哪动的手脚！你快把这破车弄停！老子要被烧死了！
爸，您消消气，我慢条斯理地说道，车不是我弄停的，车一直在跑。
顺便问一句，您现在低头看一眼副驾驶前面的储物箱，打开它，看看里面有什么。
车厢里传来一阵翻找声。
紧接着，是陈贵山倒抽凉气的声音：这……这是啥？红头文件？特种器材押运通行证？持证人……公安部特种警备器材中心？
陈小鹏颤抖的声音插了进来：爸……后备箱里那两个大黑箱子上，印着……印着防暴两颗大字，还有骷髅头标志！
我微笑着说道：惊不惊喜？意不喜悦？
陈小鹏，你偷车偷得很专业啊，精准避开了自家价值八万块钱的二手破车，开走了一辆身价上百万的特战测试装备车。
你知不知道盗窃军警特种物资，起刑点是几年？
车厢内彻底没了声音。
足足过了五秒钟，我妈嘎的一声，直接在后座抽了过去。
陈贵山的声音抖得像筛糠：阳阳……阳阳你别吓唬爹！这不是咱们家的车吗？咱家的车牌不是冀A吗？
是冀A，但人家尾号是6，咱家尾号是8。我叹了口气，你连自家的车牌号都记不住，就急着把我扔在服务区。
现在好了，全省的高速交警都在下一个收费站等着给你们接风洗尘呢。
小鹏，恭喜你啊，编制问题终于解决了，这回包吃包住，连工作服都是统一带条纹的。
第六章
陈小鹏当场就尿了裤子。
这是真的，因为下一秒手机里就传来了我爸嫌恶的叫骂声：陈小鹏你个没出息的玩意儿！你往哪尿呢！全滋老子裤腿上了！
陈小鹏嚎啕大哭：哥！亲哥！我叫你爹行不行！你救救我！我今年才刚通过笔试！我不能坐牢啊！坐牢我这辈子就毁了！
你把车停下！你快用手机把车熄火啊！
我悠闲地靠在真皮座椅上：熄火？高速上一百码时速直接远程熄火，方向盘锁死，刹车失灵，你们是想原地打滚翻进绿化带，还是想跟后头的大挂车来个亲密接吻？
车内又是一阵绝望的哭嚎。
驾驶座上的赵雷一边狂踩油门，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瞄我，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兄弟，赵雷咽了口唾沫，小声说，你平时在公司里，没有得罪过上级领导吧？
没有啊，我微笑，我们领导评价我是一个极度注重流程合规的技术骨干。
赵雷打了个哆嗦：那就好，那就好，谁要是得罪你，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说话间，前方的高速路牌已经显现出收费站的提示。
距离河口收费站，还有两公里。
那辆尾号6的帕萨特，已经在视线可及的百米开外。
车窗紧闭，透过后挡风玻璃，隐约能看见我妈瘫在后座上蹬腿，我爸赤着胳膊，把上衣脱下来垫在屁股底下，正拼命拍打着车窗玻璃。
而在收费站前方，四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交警巡逻车已经呈梯形排开，地刺减速带在阳光下散发着冰冷的光泽。
十几名全副武装的交警和特警手按执勤带，严阵以待。
这场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围捕跨国重犯。
行了，收网吧。赵雷拿起对讲机，各单位注意，目标车辆已被控制，车速正在下降，车内没有武装人员，重复，车内没有武装人员，只有两个被暖风烤神志不清的偷车贼！
我在手机后台轻轻滑动手指。
车内的大悲咒戛然而止，暖风停歇，四面车窗缓缓降下了一条缝隙。
新鲜空气灌入车厢的瞬间，我爸在车里发出了濒死复活般的抽泣声。
下一秒，陈小鹏一脚刹车踩死，车辆在距离地刺还有五米的地方歪歪扭扭地停了下来。
还没等车里的人反应过来，两侧车门被瞬间拉开。
双手抱头！下车！趴下！
威严的暴喝声响彻收费站广场。
我爸连滚带爬地从副驾驶滚了出来，由于屁股烫伤严重，他根本坐不住，只能撅着屁股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嘴里撕心裂肺地喊着：政府！我没偷车！我是老实人！都是我儿子干的！都是陈小鹏干的！
陈小鹏被两名交警反剪双臂按在发动机盖上，裤裆湿漉漉的一大片，鼻涕眼泪糊了满脸：警察叔叔！我开错车了！我真开错车了！车钥匙插在上面没拔啊！
而我妈，被人从后座抬下来的时候，头发散乱得像个鸟窝，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大仙饶命……阳阳饶命……
赵雷把车稳稳地停在路边，推开车门走了下去，亮出了自己的证件。
我则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衬衫领子，从车里拎出一袋还没吃完的车厘子，迈着四方步走到了被按在发动机盖上的陈小鹏面前。
哟，小鹏，我蹲下身子，把一颗车厘子递到他嘴边，高速堵车不等人，怎么停在这不走了？
不是还要赶回村里吃大席吗？
第七章
收费站执勤室的空调开得很足。
屋里的气氛却降到了冰点。
我爸撅着屁股趴在联排长椅上，医生刚给他涂了一层厚厚的烫伤膏，药膏清凉的味道混杂着陈小鹏裤裆里的尿骚味，让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变得耐人寻味。
陈小鹏缩在墙角，身上裹着一条反光雨衣，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还在不停地打摆子。
我妈坐在长椅另一头，眼神呆滞地捧着一杯热水，看见我走进来，身子猛地瑟缩了一下，仿佛进来的不是她亲儿子，而是一个刚从地府爬出来的判官。
笔录做完了。赵雷拿着文件夹从里面走出来，递给我一根烟。
我不抽烟，摆了摆手。
交警大队定性了，赵雷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趴着的陈贵山，擅自开走他人机动车，但鉴于没有主观占有故意，属于重大过失乌龙，且装备没有任何损坏，不予追究刑事责任。
趴在长椅上的陈贵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泪差点掉下来：我就说嘛！老子清清白白一辈子，怎么可能坐牢！
但是，赵雷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未经许可驾驶他人车辆，造成高速严重妨碍交通，外加车辆内部中控部件损坏，需要全额赔偿。另外，由于副驾驶不系安全带、车辆在高速行驶过程中严重超温未及时排险，还有……
赵雷嫌弃地看了陈小鹏一眼：车内真皮座椅被排泄物污染，按特种设备维护标准，必须全套更换高规格防阻燃皮革。
陈小鹏猛地抬起头：换……换一套要多少钱？
不多，赵雷冷笑一声，原厂定制，八千块。
八千？！我妈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尖叫道，八千块抢钱啊！就擦擦洗洗不就行了吗！
赵雷脸色一沉，把证件往桌上一拍：这是特种押运测试车！每一寸皮料都要过防火防化检验！嫌贵？那咱们走司法程序，按蓄意破坏警用物资公诉！
我妈吓得脖子一缩，又跌坐了回去。
那……那个，陈贵山趴在椅子上，艰难地扭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讨好和心虚，阳阳啊，你身上有钱，你先给垫上呗？回头回了村，爹让你二叔给你报销！
我站在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轻轻吹了吹浮沫。
二叔给我报销？我笑了，爹，二叔去年管你借的两万块钱，到现在还没还呢，你指望他给我报销八千？
再说了，我刚才不是公司加班，不回老家了吗？
既然我不回老家，我凭什么给你们擦屁股？
陈贵山脸色一僵，恼羞成怒地吼道：陈阳！我是你老子！小鹏是你亲弟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算这么清楚干什么！
一家人？
我放下纸杯，走到陈贵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
爸，十分钟前，你在车里说我什么来着？
说我供我念大学丢了你的人，说我没给你租大奔回村装逼，说今天这大席我是个累赘，还教唆小鹏到了村里把我的烟酒全说成是他的。
你刚才在车里不是很威风吗？怎么现在趴在这里，跟条烫了毛的猪一样？
你！陈贵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破口大骂，逆子！大逆不道！老子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白眼狼！小鹏，报警！抓他！
陈小鹏把脸埋在膝盖里，哭都哭不出来：爸……这就是警察局……
执勤交警推门进来，皱着眉头敲了敲桌子：吵什么吵！当这里是菜市场啊？赶紧把罚款交了，车扣下了，你们几个怎么走？
陈小鹏哆哆嗦嗦地说：警察叔叔，我们自家的车还在后头呢……
不好意思，交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刚才无证驾驶特种机动车，你的C1驾照虽然刚拿到，但扣满十二分，当场吊销。五年内不得重新考取。
你自家的车，你开不了了。
陈小鹏如遭雷击，整个人直挺挺地滑倒在地板上。
第八章
全家唯一有驾驶资格的，只剩下我和我爸。
但我爸现在屁股二度烫伤，别说开车，他连坐着轮椅都得趴着。
站在收费站门口的大太阳底下，秋风掠过，带走了一地的燥热，只剩下尴尬和狼狈。
我自家的那辆帕萨特就停在路边。
后备箱满满当当的烟酒礼品，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讽刺。
我从兜里掏出钥匙，解了锁。
我妈眼里瞬间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拉着陈小鹏就想往车上钻：走走走，小鹏，上车，让你哥开车载咱们回去，现在走还能赶上次日的早席！
慢着。我伸手拦在车门前。
陈阳，你又想干什么！我妈瞪圆了眼睛，你真想看着你爹病死在路边啊！
这辆车，是我的名字。我晃了晃行驶证，这车里的烟、酒、车厘子、海参礼盒，发票全在我手机里，一共两万四千六百块。
你们要是想坐这辆车回老家，可以。
先把那八千块的赔偿金结了，再把这两万四千六百块的采购费转给我。
另外，叫个救护车送陈贵山去老家卫生院，车费自理。
陈贵山趴在一辆跟执勤站借来的平板推车上，气得直捶胸口：反了！反了天了！老子养你二十多年，你跟老子算这点账！
生恩不如养恩大，养恩不如救命恩。我冷冷地看着他，刚才在高速上，要不是我提前给你们降了车窗，你们现在已经因为中暑休克直接撞在隔离带上了。
我对你们，已经仁至义尽了。
陈小鹏从地上爬起来，咬着牙说道：哥，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今天把事情做绝了，回了老家，全村的宗族长辈怎么看你？舅爷、大伯、二叔他们，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你！
你信不信我一个电话打回村里，让你在族谱上除名！
我直接被他逗乐了。
小鹏啊，你真是个天才。我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按下了录音播放。
手机里立刻传出陈小鹏在车里哭着喊爹、裤裆失禁、甚至招供自己怎么在服务区起意偷车、怎么想把亲哥扔在高速上的高清立体声无损音质录音。
你说，我要是把这段录音发到咱们村的宗族大群里，再发到你那个编外单位的招考公示评论区。
是你在族谱上除名，还是你连祖坟都进不去？
陈小鹏的脸色瞬间惨白，从脚底板一直凉到了天灵盖。
你……你录音了？
不仅录音了，我还备份到了云端。我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脸，所以，小鹏，别跟我谈宗族长辈。
现在，给你们两条路。
第一，自己坐大巴车回老家，至于怎么跟你大伯二叔解释你们一身尿骚味和烫伤，那是你们的事。
第二，在这份断亲协议上签字，以后我每个月按国家法定最低赡养标准打六百块钱到老头子卡里。自此以后，你们买房、结婚、相亲、看病，跟我陈阳没有任何瓜葛。签了，我叫一辆带空调的加长七座商务车，连人带轮椅给你们送回村里，面子给你们保住。
陈贵山咬牙切齿，腮帮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休想！老子告你遗弃！”
“遗弃？”我扬了扬手中的服务区监控截屏打印件，“你们三个把我扔在服务区先跑的画面，交警队刚才调监控录像看得清清楚楚。到底是谁遗弃谁，法官不是瞎子。”
陈小鹏盯着我手机屏幕上的录音界面，嘴唇哆嗦着，终于扛不住了。他一把抓过我递过去的协议，掏出笔就在上面歪歪扭扭地签上了名字，甚至强行抓起陈贵山那只沾着烫伤膏的手指，狠狠按在印泥上，往协议上按了个鲜红的手印。
“签了！我签了！”陈小鹏满眼血丝地吼道，“把录音删了！你赶紧把录音删了！”
我抽出湿巾擦了擦协议上的油迹，折好收进包里：“急什么，等回了村，一切平息了，自然会删。”
第九章
三个小时后，一辆豪华加长七座商务车平稳驶入陈家庄。
村口的老槐树下早聚满了看热闹的乡亲。大伯、二叔、舅爷背着手，站在牌坊前伸长了脖子张望。
车门缓缓拉开。
全村人伸着脑袋看过去，原本准备好的恭维话全卡在了嗓子眼里。
只见陈贵山腰部以下裹得像个粽子，整个人面朝下趴在一块硬木板上，两只手死死抓着边缘，嘴里哼哼唧唧。陈小鹏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大号反光雨衣，遮掩着湿漉漉的裤裆，下车时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村口的水泥地上。我妈头发蓬乱，两只眼睛哭得像核桃，下了车连头都不敢抬。
二叔愣住了：“贵山，小鹏，你们这是……在大城市遭遇劫匪了？”
大伯也皱起眉头：“不是说小鹏全款提了大车，带了一后备箱好烟好酒回来孝敬村里长辈吗？车呢？东西呢？”
趴在板子上的陈贵山恨不得把脸埋进土里，咬着牙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就在这时，村口响起了清脆的喇叭声。
一辆黑色的特战安保轻型装甲越野车威风凛凛地开了进来，后面还跟着我那辆白色的帕萨特。
车门推开，我从副驾驶上跳了下来，一身干净整洁的休闲装，神采奕奕。开车的赵雷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战术制服，戴着墨镜，威严十足地走下车，从帕萨特后备箱里拎出了两箱高档白酒和几盒顶级海参。
全村人倒吸一口凉气。
舅爷拄着拐杖走上前，揉了揉浑浊的老眼：“阳阳啊……这大车是你的？这位首……这位长官是？”
“舅爷，大伯，二叔，”我朗声笑道，声音传遍半个村子，“我爸和小鹏在高速上遇到点意外，受了惊吓。这些烟酒海参，是我自掏腰包买来孝敬各位长辈的。至于我爸和小鹏，他们一路上特别辛苦，尤其是小鹏，为了给家里省钱，硬是把自己的驾照给‘省’进去了，五年都不用开车，孝心感人啊。”
村里人面面相觑，虽然没完全听懂，但看着趴在地上的陈贵山和跪在泥地里的陈小鹏，再看看气派的越野车和满地的高级礼品，谁高谁低一目了然。
二叔拍着大腿叹道：“哎呀，还是阳阳有出息！懂规矩，知道心疼长辈！小鹏这孩子，打小看着就轻浮，瞧这狼狈样，成何体统！”
大伯也连连摇头：“贵山啊，你这辈子偏心偏到胳肢窝，临了临了，真正顶起陈家门面的，还得是老大啊！”
周围乡亲的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在陈贵山和陈小鹏的耳朵里。陈贵山气急攻心，一口气没喘上来，两眼一翻，在硬木板上抽搐了两下。陈小鹏更是把脑袋死死抵在泥地上，恨不得当场抠出一条地道钻进去。
第十章
席面办得很热闹，但我一口没吃。
东西送到了，亲戚面前的面子全给足了自己，里子全撕烂留给了他们。
在村头祠堂前，当着族长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我把签好的断亲协议当众掏了出来，平静地放在了香案上。
“各位叔伯长辈，今天做个见证。我陈阳自毕业以来，供养家庭，购置车辆，贴补弟弟，仁至义尽。今日父母自愿立字据断亲，从此以后，各自安好。每月六百元赡养费，我会按时打入公证账户，一分不少，但也绝不多给一厘。”
大伯看着协议上的鲜红手印，叹了口气，没多劝，只点了点头：“成，你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是陈家亏欠了你。”
我转身走出祠堂，秋日的阳光洒在身上，前所未有的舒坦与通透。
村口，赵雷正靠在车门边抽烟，见我出来，递过来一听冰镇可乐。
“完事了？”赵雷问。
“完事了。”我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碳酸气泡在喉咙里炸裂开来，痛快至极。
“送你去高铁站？”
“走着。”
我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随手点开手机通讯录。
陈贵山：拉黑。
陈小鹏：拉黑。
李翠花（我妈）：拉黑。
陈家大群：退群并删除。
伴随着越野车强劲的轰鸣声，黑色的车影绝尘而去，将那座充斥着偏狭、算计与狼狈的小村庄远远地甩在了后视镜的尘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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