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夫在烧烤摊上哭成了狗，抓着我的手喊哥。
他说我妹把男人带回了家。
我拎起鸡毛掸子就上楼，一脚踹开门，张嘴就让我妹跪下。
屋里八个人齐刷刷扭头看我。
我妈坐在麻将桌主位上，脚指甲刚涂了一半。
那个穿花衬衫的男人站起来，递给我一沓纸。
第三页上有我的名字，和一笔四十万的担保。
下一秒我才反应过来，妹夫那晚放在桌上的手机，录音键一直亮着红点。
【第一章】
周伟平放下第七个空酒瓶的时候，眼泪已经砸进羊肉串里了。
“哥。”
他喊我哥。
“哥，我不想活了。”
我夹起那串被他腌入味的羊肉，手停在半空，又放回盘子里。
“说人话。”
他一抹脸，鼻涕蹭在袖子上，抬头看我。
“林枝她，她把男人带回家了。”
我手里的签子掉了。
老刘炭火烧烤摊的排风扇嗡嗡响，隔壁桌在划拳。我听见自己后槽牙在磨。
“你再说一遍。”
“穿花衬衫的。”周伟平声音发抖，“白白净净的，头发打了那种发胶。就坐在咱家沙发上，给林枝涂指甲油。涂的粉色。”
赵铁柱手里的啤酒喷了。
“涂指甲油？”赵铁柱嗓门掀了棚，“大海哥，这还得了？男的给女的涂指甲油，那是涂指甲油吗？那是在涂良心啊！”
我瞪他一眼。他闭嘴，又忍不住补一句。
“我就是个比方。”
周伟平哭得更凶了。他从兜里摸出手机，放在桌子正中间，屏幕朝上。
“哥，我啥也没说。我就是心里苦。”
“苦什么苦，你一个大男人，老婆带男人回家你在这哭？”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啤酒瓶跳起来三公分，“你为什么不拦？”
“我拦不住啊哥。”他嗓子劈了，“我一说她就摔东西。她说我管得宽。她还说……她还说那男的比我有本事。”
旁边一桌全扭头看过来。
我脸上发烫。
我妹林枝，从小是我背大的。我爸走得早，我妈打四份工，我十五岁起给她煮鸡蛋、扎辫子、背书包、打架。她中考那年我把自己的高中名额让了，去厂里拧螺丝。她结婚那天我喝断片，拉着周伟平的手说，这丫头交给你了，你要是对她不好，我拆你骨头。
现在周伟平坐在我对面，哭得满脸鼻涕，说她带男人回家。
我站起来。
“地址。”
“哥——”
“地址！”
周伟平抹了把眼睛，哆哆嗦嗦报了一串我早就滚瓜烂熟的门牌号。他报完，把手机往我这边又推了两厘米。
“哥你别冲动，家丑不可外扬，我真不想闹大——”
“闹大？”我扯开领子，“我今天就去教她重新做人。腿打断了我负责。她生出来是我看着的，我有这个权力。”
周伟平的肩膀抖了一下。
哭声里夹了一声短促的气音，往上扬的那种。
我当时以为他打嗝。
我现在想起来，想抽自己两个嘴巴。
我先回了趟家。我妈住隔壁小区，钥匙我有。我摸黑进门，直奔阳台，摘下那根挂了二十年的鸡毛掸子。
这根掸子有工龄。我初二逃学去网吧，它打断过一次。我高一跟人打架，它打断过两次。杆是后来我爸用竹竿接的，接口处缠了三圈黑胶布。
家法。
我拎着家法下楼，打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我。
“师傅，您这是拿的鸡毛掸子？”
“这是家法。”
司机把车窗摇上了。
一路上赵铁柱给我发微信，发了十七条语音。我点开第一条。
“大海哥稳住！要证据啊！手机先录像再踹门！”
我点开第二条。
“哥你到哪了？带上我啊，我这边烧烤才上到一半——”
我把手机揣兜里。
到了。六栋二单元七楼。电梯慢得要命，我盯着数字一层层跳，手心全是汗，掌心里的竹竿滑。
七楼。
门口的脚垫还是我买的，上面印着出入平安。
我把耳朵贴上去。
屋里有声音。
有男人的声音。有女人的笑。还有一种稀里哗啦的响动，像在倒腾什么。
我血往头上冲，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摸出钥匙，手抖了三次才插进去。
拧。
开。
我一脚把门踹开，鸡毛掸子抡起来，吼了一嗓子。
“林枝！你给我跪下！”
屋里死寂。
稀里哗啦的响动停了。
我看清了。
客厅中间支着一张自动麻将桌。桌边坐着四个人，桌后站着四个人。
我妈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张牌，举在半空没落下。
我二姨坐她对面，嘴里的瓜子壳粘在下嘴唇上。
楼下李婶端着一盆洗好的樱桃。
还有一个男的。
穿花衬衫。头发真打了发胶。他正蹲在茶几旁边的小板凳上，左手托着我妈的右脚后跟，右手捏着一瓶大红色的指甲油。
我妈的五个脚指甲，涂了三个半。
八双眼睛，齐刷刷看着我。
掸子还在我头顶上举着。
我妈先开的口。
“林栋。”
“妈——”
“你把我的二条踢哪去了。”
我低头。门口的拖鞋被我踹飞了一只，二条牌正躺在鞋柜底下。
“妈，我……”
“你拿着那个干什么。”我妈把牌轻轻码回去，“二十年了，你还惦记着那根棍子。”
我想把手放下，手不听使唤。
厨房门这时候开了。
我妹林枝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看见我，脚步停住。
她穿着居家服，头发随便夹着，脸上没妆。她的指甲是粉色的。
她看了看我，看了看我手里的掸子，把西瓜往桌上一搁。
“你跪什么跪。”她说，“哥，你怎么来了。”
我张嘴，舌头打结。
那个穿花衬衫的男的，把指甲油盖拧上，站了起来。
他一米八几，比我高大半个头。他从沙发上拎起一个公文包，拉开拉链，抽出一沓A4纸，走到我面前。
“林栋是吧。”他把纸递过来，“来得正好。”
我往后退了半步。
“第三页，有你的名字。”他说，“你先看，看完签个字。”
我低头。
第三页顶上印着一行黑字：个人连带责任保证担保合同。
保证人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金额那一栏，写着四十万。
签字那一栏，是我的笔迹。
【第二章】
我盯着那四十万，看了大概有十秒。
然后我抬头。
“这谁签的。”
“你。”花衬衫说。
“我没签过。”
“笔迹像你的。”他把纸翻过去一页，“指纹也按了，按在日期上。时间是今年三月十七号晚上十一点四十。”
三月十七号。
我脑子嗡了一下。
那天是我生日。周伟平请我喝酒，我喝到断片，第二天在他车后座上醒的，嘴里全是铁锈味。
我记得我签过东西。
我记得周伟平说哥你把酒水单签一下，我手机没电了，得找老板对账。
我记得我还夸他懂事。
我手里的鸡毛掸子掉在地上。
竹竿磕在瓷砖上，咔嗒一声，从黑胶布那个接口处断了。
我妈抬起头。
“断了。”她说。
“妈——”
“坐下。”
我妈这辈子没跟我说过第二遍话。我往沙发上一坐，膝盖碰到茶几，指甲油瓶子滚了一圈。
林枝把门关上，上了锁。她拖了个小板凳坐在我对面，双手搭在膝盖上。
“哥。”
”……嗯。“
”周伟平找你了。“
这不是问句。
我喉咙发干。”他……他喝多了。“
”他哭了吗。“
”……哭了。“
”抓着你的手喊哥了吗。“
我没说话。
”说我把男人带回家了吗。“林枝往花衬衫那边偏了偏头，”说的是不是他。“
那个男的正在给我妈涂第四个脚指甲。他头也没抬。
”顾砚。“他说，”启明律所。林枝的大学同学，她的代理律师。“
”你给我妈涂脚指甲？“
”王阿姨腰不好，弯不下去。“顾砚说，”她答应我，涂完就把去年那张借条给我看。“
我妈咳嗽了一声。
”什么借条。“我说。
”急什么。“我妈说，”先听你妹说。“
林枝从茶几底下拖出一个纸箱。
那个箱子我认识。是我给她搬家那天搬上来的，上面还有我用马克笔写的”杂物轻放”。
她掀开。
里面是一摞一摞的纸。银行流水，还款通知，催收短信打印件，网贷截图，还有三个本子。
“我三月份开始发现不对。”林枝说，“他手机半夜响，我问他他说工作群。他的工资卡我管着，一分没少。可是他每个月都跟我要三千块钱，说组里团建。”
“伟平不是那样的人。”我说。
我自己都听出来我声音在抖。
“他那个人老实。”我说，“他第一次上咱家门，蹲在门口把鞋底的泥抠干净才进来。他给妈买过三回按摩仪。”
“买了三回，退了两回。”我妈插了一句，“第三回那个，我前天拿去二手店估价，人家说是翻新机。”
我闭嘴。
林枝把最上面那张纸抽出来，推到我面前。
“这是咱家房子的抵押登记。”
我看那个数字。
一百八十万。
“抵押权人是小贷公司。”顾砚说，“借款人周伟平。抵押物是这套房。”
“房子是林枝名下的。”我喉咙里挤出声音，“抵押要她签字。”
“签了。”顾砚把第二张纸推过来，“这是签名页。”
我看那三个字。
林枝。
歪歪扭扭，一笔一划，连笔的位置都对。
“这是你签的？”
林枝摇头。
“签字那天，二月二十六号。”她说，“我在市一院住院。子宫肌瘤手术，前一天刚推出手术室，麻药劲还没过。”
屋里安静下来。
自动麻将桌在洗牌，哗啦哗啦响了一阵，自己停了。
我二姨把嘴唇上那片瓜子壳揭下来，放进烟灰缸。
“那天谁陪你的。”我问。
“他陪的。”林枝说，“他给我削了个苹果，说出去买瓶水。一个半小时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手上有墨水印。”
我听见我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耳朵疼。
“他为什么要钱。”我说。
“这个我来说。”顾砚拧上指甲油，站起来洗手，“周伟平去年九月开始玩外盘。他有个同事带的。前三个月赢了十二万，他买了块表。”
“然后呢。”
“然后就是现在这个样子。”顾砚擦着手走回来，“外盘是雷，赌狗没有例外的。他现在的窟窿，我们查到的部分，三百一十七万。”
我扶着茶几站起来，腿软得不听话，又坐回去。
“三百万。”我说，“他一个月八千块钱，三百万。”
“所以他要房子。”顾砚说，“房子只值一百八十万，不够。所以他还要别的。”
“别的？”
顾砚把最开始那沓纸翻到第三页，又推回我面前。
“比如你。”他说，“四十万，连带责任保证。意思是他不还，银行直接找你。你那个工资卡，你那个公积金，你名下那辆面包车，都是银行的菜。”
我盯着自己的签名。
胃里一阵翻，往上涌。我咽回去，嘴里全是酸的。
“哥。”林枝说。
我抬头。
“我不是怪你。”她说，“我是怕你被他哄瘸了。”
“他哄不动我。”我说。
我嘴硬。
我手里还攥着半截竹竿。
“他今天晚上哄你了吗。”林枝说。
我说不出话。
我拎着家法，打了一辆车，跨了半个城，踹开门，让我亲妹妹跪下。
因为有个人在烧烤摊上哭了。
我把那半截竹竿放在茶几上，手撑着膝盖，弯下腰，闭了一会儿眼睛。
再抬头的时候，我说了一句。
“报警。”
顾砚笑了一下。
“等等。”他从包里又抽出一个东西，是个黑色的录音笔，“你先听个东西。”
“什么。”
“你那位好妹夫，三月十七号在他车后座录的。”顾砚按了播放，“录的是你。”
【第三章】
录音笔里先是一阵杂音，啤酒瓶碰撞，排风扇嗡嗡响。
然后是我的声音。
含糊，大舌头，但是每个字都能听清。
“她生出来是我看着的，我有这个权力。”
“腿打断了我负责。”
“你明天一早别拦我。我今天就去教她重新做人。”
我后背上一层冷汗。
那不是今天晚上。
那是三月十七号，半年前。
半年前我就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录音还在往下走。
有周伟平的声音，哭腔，拖长了。
“哥你别这样，她好歹是你妹妹……”
“妹妹怎么了，妹妹也得讲理。”
“哥，你千万别动手。”
“我不动手我是孙子。”
啪的一声，那是我拍桌子。
录音断了。
顾砚按了停止。
客厅里没人说话。
我二姨小声问我妈，桂花，这是啥意思啊。
我妈说，你别说话。
我抬起头，嗓子里发涩。
“这个录音他拿来干什么。”
“离婚。”顾砚说，“起诉离婚需要主张，他主张的是女方娘家暴力威胁、长期精神压迫、兄长多次上门恐吓。你这段录音，配上今天晚上你拎着棍子踹门的样子，正好。”
我后脖子一凉。
我转头看向门口。
门框上，我踹开的时候留下一个鞋印。
鞋柜顶上，有个小东西在闪。一粒红点，一闪一闪。
我站起来。
那是个摄像头。巴掌一半大，白色的，贴在相框后面，镜头正对着大门。
林枝也站起来了。
“那不是我装的。”她说。
我伸手去够。
顾砚摁住我手腕。
“别动。”他说，“这是物证。你一碰就成你破坏证据了。”
我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来。
我这辈子没这么清醒过。
半年前，我生日那天，周伟平灌我酒，哄我说那些话，录下来。那天晚上他让我签了一张所谓的酒水单。
今天晚上，他在烧烤摊上哭，哄我说一样的话，手机摆在桌子正中间，屏幕朝上。
他知道我会拎着家法上来。
他知道我会踹门。
他知道我会吼那一嗓子。
他甚至知道我会吼哪一句。
我一屁股坐回沙发，手撑着额头。
“我是不是特别蠢。”我说。
“你是特别好哄。”我妈说，“你从小就这样。谁在你跟前掉眼泪，你能把心掏出来给人家当下酒菜。”
我二姨接话：“可不嘛，小时候隔壁小胖抢了他的馒头，还哭着说他爹打他，栋子转头把另外半个也给人家了。”
楼下李婶把樱桃往我这边推了推。
“吃点。”她说，“别哭，大男人的。”
我没哭。
我眼睛里发胀，我忍着。
“顾律师。”我说。
“嗯。”
“那四十万我还得起。我一个月六千，我不吃不喝——”
“你还什么还。”顾砚把文件抽回去，“我让你签字，不是让你认账。第三页下面还有一页，是委托书。你签了，我以你的名义申请笔迹鉴定和撤销担保。”
我愣住。
“你让我签的是委托书？”
“不然呢。”顾砚挑了挑眉，“你以为我让你签字认四十万，然后给我一个大舅哥的嘴巴子？”
”……我以为你是来睡我妹的。“
顾砚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林枝把一块西瓜塞进我嘴里。
”闭嘴吧你。“
我咬着西瓜，含含糊糊地说：“他给妈涂脚指甲。”
”我涂的是祛灰指甲的药。“顾砚弯腰捡笔，耳朵根发硬，”那瓶大红色是我老婆的，瓶子长得一样，我拿错了。“
”你有老婆？“
”孩子三岁。“顾砚从公文包侧袋抽出一张照片拍在茶几上，”幼儿园小班，叫顾念。上个月刚学会告状。“
我妈嗑着瓜子，淡淡地补了一句。
”顾律师他老婆我见过。“
我扭头。
”上个月在小区奇牌室，我跟她搭过子。那丫头打牌狠，听牌不叫。“
我把西瓜咽下去。
我用了三十八年，总算搞明白一件事：我妈在麻将桌上认识的人，比我这辈子认识的人加起来都多。
林枝把纸箱重新盖上，坐回小板凳。
”哥。“
”嗯。“
”你现在还想教我重新做人吗。“
我看着她。
她比我矮一个头。她手腕细得我一只手能攥过来。她二十六岁那年把自己的工资卡交给周伟平，说我哥说了，过日子要有一个人管钱，我信他。
我把那半截竹竿拿起来，放到她手里。
”你教我吧。“我说。
她低头看那根断了的竹竿，看了一会儿，眼圈红了。
她没哭。
她把竹竿往茶几上一放，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一盘凉菜出来。
”吃饭。“她说，”吃完我跟你说明天怎么办。“
”明天怎么办。“
”明天你照常去上班。“顾砚接过话，”然后周伟平要是找你，你就接。“
”接？“
”接。“顾砚把录音笔放回包里，”他现在最想要的，是你站在他那边。他那套离婚的主张，得有你这个恶人撑着。你要是明天跟他翻脸，他立刻就换路子。“
”那我怎么办。“
”你哭。“顾砚说。
我以为我听错了。
”你哭给他看。“顾砚拉上拉链，”他哭了两回，你一回没哭过。你明天找他喝酒，你比他哭得大声。“
我看了看我妈。
我妈把牌一推。
”胡了。“她说，”清一色。“
我二姨拍桌子：“桂花你耍赖！刚才洗牌了！”
”我记着呢。“我妈起身去洗脚上的指甲油，走了两步回头看我，”栋子。“
”哎。“
”你明天那个酒，少喝点。“
”妈你放心，我明天滴酒不沾。“
”那不行。“我妈说，”你得喝。你不喝他不说实话。“
”……那你刚才让我少喝点？“
”我让你别断片。“我妈把拖鞋踢飞，”你一断片就签字。“
那天晚上我在林枝家沙发上躺到两点。
我盯着鞋柜顶上那粒红点，一闪，一闪。
半夜我手机响了。
周伟平的微信。
就一句话。
哥，今晚你是不是去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四个字。
我动手了。
【第四章】
第二天下午四点，周伟平给我打电话，约我在金穗路那家酸菜鱼。
我提前半小时到的。
我点了两瓶白酒，一人一瓶，摆在桌上。
我还点了一份水煮毛豆，剥了十八颗，一颗没吃，全摆在我面前的骨碟里排成一排。
顾砚在电话里教我的。他说你剥毛豆，剥到他来，你一颗不吃，他进门第一眼就会觉得你出事了。
五点十分，周伟平推门进来。
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衫，领口歪着。他进门的时候脚在门口蹭了两下，把鞋底的泥抠干净。
我当年就是看他这个动作，才把我妹交给他的。
”哥。“他拉开椅子。
我没抬头，继续剥毛豆。
他看了一眼我面前那排毛豆。
”哥，你这是……“
我把手里那颗按在桌上，捏爆了。
汁溅到他袖子上。
”喝。“我说。
我拧开酒瓶，给他倒满。
”哥，白天还要上班——“
”喝。“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也端起来，灌了一大口。酒从喉咙烧到胃里，我忍住没咳。
我妈说得对，我得喝。
”伟平。“我放下杯子。
”哎。“
”我昨天去了。“
他身子前倾了一点。
”我踹的门。“我说。
”哥你……“
”我把她的门踹开了。我拎着我妈那根鸡毛掸子。“我把杯子往桌上一磕，”我吼了她。我让她跪下。“
周伟平的呼吸轻了。
他的右手下意识往口袋里摸了一下。
我看见了。我当没看见。
”她跪了吗。“他问。
”她哭了。“我说。
我开始演。
我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了两下。
”我妹妹从小没挨过我一句重话。“我声音发哑，”昨天我站在她家客厅里，我拿着棍子，她站在厨房门口端着一盘西瓜看我。“
”哥，哥你别这样。“
”我恨不得抽我自己。“我一拳砸在桌沿上，杯子跳起来，”可是我更恨她！她对不起你！你那么老实一个人，你给她刷了八年锅——“
”七年。“周伟平说。
”七年。“我抬头，眼睛红得正好，”伟平，你跟哥说实话，你是不是想离。“
他沉默了三秒。
”哥，我不想离。“他说，”我就是难受。“
”放屁。“我又给他倒满，”男人这种事还能忍？你要是不想离，我现在就回去再打她一顿。“
”别！“他抓住我手腕。
抓得太快了。
他自己也意识到了，手一松，重新换上那副苦脸。
”哥，我想了一夜。“他低着头，”我这个人没本事，我配不上林枝。我放她走。“
来了。
”放她走？“我瞪眼，”房子呢？“
”房子是她的名字。“周伟平叹气，”我什么都不要。我净身出户。“
我盯着他。
他盯着桌布。
我在心里给他鼓掌。
这孙子演得比我好。他要是直接开口要房子，我就算是个傻子也得起疑。他先说不要，等着我这个当哥的替他要。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伟平。“
”哎。“
”你不要，我替你要。“
他抬头，眼里有光。他赶紧压下去。
”哥，使不得。“
”怎么使不得。“我把酒一口闷了，”她错在先。她带男人回家，她名声臭了，她还想要房子？我当哥的第一个不同意。“
”哥，房子是她婚前……“
”婚前？“我拍桌子，”首付三十万是我出的！她那时候刚毕业，她哪来的钱！“
这句话是真的。
那三十万是我拧了九年螺丝、跑了三年货车、加上我爸的丧葬抚恤金攒下来的。
周伟平咽了一下口水。
”哥，那……那房子你也有份。“
”我有份我不要。“我摆手，”我要的是个理。“
”什么理。“
”离婚可以。“我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她净身出户。第二，她得当着两家人的面给你道歉。第三——“
我停住。
”第三什么。“
”第三，“我把杯子推给他，”你得让我把这事办得体面点。我不能让人家说我们林家的闺女是被赶出门的。“
周伟平的眼睛亮了。
”怎么个体面法。“
”摆一桌。“我说，”把你爸妈，你那个表弟，我妈我二姨，都叫上。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清楚，字签了，证离了，一拍两散。谁也别背后嚼舌根。“
”好。“他答得太快，又赶紧补，”我是说，哥你安排，我都听你的。“
”下周六。“
”下周六。“他点头，”哥，那我、我妈那边——“
”你妈那边你去说。“我给他夹了一筷子鱼，”你就说，大舅哥向着你。“
他夹菜的手抖了一下。
我们又喝了四十分钟。
他喝了小半瓶，脸通红，话开始多。他说他压力大，说他们组那个主管压他绩效，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我。
他说着说着，眼泪真下来了。
这我没想到。
我以为他全是演的。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哭，心里有个地方塌了一块。
这个人也许真的对不起我。他也许真的知道自己对不起我。
他只是宁可对不起我。
”哥。“他哭着说，”你是我亲哥。“
”是。“我说。
我给他把酒倒上。
”伟平。“
”嗯。“
”你手机电量够不够。“
他身子僵了一秒。
”够……怎么了哥。“
”我怕你一会儿叫不到车。“我说，”你这个破手机，三年了吧，该换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挺难看。
”等有钱了换。“
我扶着他下楼，给他叫了车。
车开走以后，我站在路边吐了。
吐完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掏出手机，给顾砚发消息。
下周六，摆一桌，他全家都来。
顾砚秒回。
好。我准备两样东西。
我问，哪两样。
他说，一样给你，一样给他。
我说，给他的是什么。
他回了三个字。
还没到。
我盯着那三个字。
然后我手机震了。
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同城。
接起来，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林栋哥吗。“
”你哪位。“
”我是周小军。“那头顿了顿，”周伟平的表弟。“
我站起来。
”哥，你下周六那个局，我哥让我去。“他说，”去之前我想见你一面。“
”见我干什么。“
”有个东西，我得给你。“他的声音更低了，”是我哥去年让我办的。用的是我的身份证，但是钱，走的不是我的手。“
【第五章】
周小军约我在市体育馆后面那个公园。
晚上八点，他戴了个鸭舌帽，坐在长椅上抽烟，一根接一根，脚边踩了六个烟头。
我坐下。
”东西呢。“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又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叠纸。
”这是去年十一月办的。“他说，”我哥说他征信花了，办不下来卡，让我用身份证帮他办一张，说做个资金周转。“
我接过卡。
”用了多少。“
”三十万。“他吸了一口烟，”额度二十万，分三次提现，还套了一次。现在逾期四个月了，催收打我妈电话。“
”你妈知道吗。“
”知道。“他笑了一声，”我妈上个月心梗住院，就是接完电话。“
我把卡翻过来，看背面。
”你为什么现在找我。“
”因为他跟我大姑说，这钱是我自己花的。“周小军把烟摁灭，”他说我赌。他说我在外面欠了钱，拉他下水。我大姑在我家楼下骂了两个小时，骂我妈教子无方。“
他抬起头。
路灯照在他脸上，二十三四岁，眼睛下面两个黑坑。
”林栋哥，我不是来当好人的。“他说，”我是来捅他一刀的。“
”行。“我把东西收进包里，”下周六你来。“
”来了我说什么。“
”什么都别说。“我说，”你就坐着吃。我让你开口你再开口。“
他点头。
我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小军。“
”哎。“
”你大姑，就是你那个姑妈，周伟平他妈。“
”刘桂芳。“他说。
”她下周六会怎么闹。“
周小军想了想。
”她会掀桌子。“他说，”她在我家楼下掀过我妈的药箱。“
”好。“我说，”那就让她掀。“
下周六，中午十二点，金穗路酸菜鱼二楼包间。
我订了一桌十二人的位子，点了八菜一汤。
我提前一小时到的，把椅子一张一张摆好。
我妈坐主位。我二姨坐她左手。我坐我妈右手。林枝坐我旁边。顾砚坐门口最近那张椅子，他说方便出去接电话。
十二点十分，周伟平带着他爸妈进来。
刘桂芳一进门，眼睛先在桌上扫了一圈。
”哟。“她把手里的保温杯往桌上一墩，”还挺破费。“
”妈，坐。“周伟平给她拉椅子。
她没坐，站着看林枝。
”这就是那个带野男人回家的？“
包间里安静了。
服务员端着一盆鱼站在门口，脚不敢迈。
林枝抬起头。
”妈。“
”别叫我妈。“刘桂芳指着她鼻子，”我们老周家八辈子积德，娶了你这么个货。结婚四年不下蛋，一check就是那病，我儿子陪你看了三年医院，你倒好，转头把男人往家里领！“
”妈。“周伟平拉她，”您少说两句。“
”我少说两句？“刘桂芳一甩胳膊，”我今天把话撂这儿，房子我们周家要定了！我儿子的工资卡在她手里攥了七年，她一分钱不往家拿，她把钱花哪了？她养汉子去了！“
我二姨把筷子拍在桌上。
”你再说一遍。“
”我说十遍！“刘桂芳嗓门掀房顶，”你们林家就是看我儿子老实！嫁闺女嫁的是陷阱！三十万首付？三十万买我儿子七年？我儿子七年不值三十万？“
我妈慢慢把茶杯端起来，吹了吹。
”桂芳是吧。“
”你哪位。“
”我是她妈。“我妈喝了一口茶，”你坐下。站着说话费腿。“
”我不坐！“
”那你站着。“我妈放下杯子，”服务员，上菜。“
刘桂芳一拍桌子。
”吃什么吃！今天这字不签，这饭谁也别吃！“
我站起来了。
我端起酒壶，给她倒了一杯。
”婶子。“我说，”您消消气。“
她看我。
”字要签。“我说，”我今天把我妹叫来，就是来签字的。“
刘桂芳的脸松了一半。
她瞪着我，又看了看周伟平。
周伟平低着头，耳朵尖是红的。
”大海跟我说了。“他小声说，”妈，哥是向着咱的。“
刘桂芳这才坐下。
她坐下第一件事，是把那盆鱼拨到自己跟前，夹了一块最大的。
”那就签。“她嚼着鱼说，”怎么签。“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我拟了一份。“我说，”婶子您先看。“
她接过去，摸出老花镜戴上。
她看第一页，点头。
她看第二页，嘴角往上扬。
”行。“她把纸拍在桌上，”女方净身出户，房子归男方，这闺女懂事，知道自己理亏。“
”婶子。“我说，”您翻第三页。“
她翻了。
她看了十秒。
然后她抬头。
”这什么东西。“
”抵押登记。“我说，”咱家那套房，今年二月二十六号，抵押给了一家小贷公司，一百八十万。“
包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周伟平的脸白了。
刘桂芳把老花镜摘下来，又戴上。
”一百八十万？“她转头，”伟平，这什么意思。“
”妈……“
”我问你什么意思！“
”这意思就是，“我把椅子往后一推，站直了，”婶子，您今天要的那套房，已经不是房了。它是个坑。“
刘桂芳的嘴张开，没合上。
”您要，我现在就给您。“我把笔推到她面前，”签。您签完，这一百八十万的债，跟着房子一起，姓周。“
她的手往后缩。
”不对。“她的声音抖了，”房子是她名下的，抵押要她签字，她没签字就不作数——“
”签了。“顾砚开口了。
他第一次说话。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那张椅子。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签名页。“他说，”笔迹鉴定报告在这一份里。结论是：签名非林枝本人书写。“
刘桂芳盯着那两张纸。
”那、那是谁签的。“
顾砚没说话。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第二个牛皮纸袋。
”周伟平先生。“他说，”你三月十七号在车后座录的那段录音，我这里也有一份。“
周伟平猛地站起来，椅子倒了。
”你怎么会有！“
他吼完，自己僵在那儿。
包间里十二双眼睛。
他慢慢坐回去。
椅子是倒的。他坐空了，一屁股摔在地上。
【第六章】
周伟平从地上爬起来。
他没去扶椅子，他看我。
”哥。“
我夹了一块鱼，放进我妈碗里。
”哥！“
”哎。“我应了一声，”怎么了。“
”你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我把筷子放下，”我昨天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我是踹了门，我是拎了棍子，我是吼了我妹。“
”你明明——“
”我明明什么。“我看着他，”我明明进门就看见我妈在打麻将，我明明进门就知道那个穿花衬衫的是律师，我明明在你眼泪掉下来之前，就已经被你卖了一次。“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伟平。“我说，”三月十七号是我生日。“
他低下头。
”我那天喝断片了。你让我签的那张酒水单，是四十万的担保。“
刘桂芳的头猛地转过来。
”四十万？“
”婶子您先吃。“我说，”后面还有。“
”你让我吃？“她把筷子一摔，”四十万谁担的保？“
”我。“我说，”您儿子在您面前立的那些牌坊，一块一块都是用别人的骨头垒的。您慢慢数。“
刘桂芳的手在抖。
她转向周伟平，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
”你跟妈说实话！你到底欠了多少！“
”妈……“
”多少！“
”三百……“他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三百多万。“
刘桂芳的身子晃了一下。
她扶着桌子坐下，手里还捏着那块鱼。
”三百多万。“她喃喃，”你一个月八千块钱。“
”是外盘。“顾砚翻开另一本册子，”周先生从去年九月开始，在一个境外平台上做外汇杠杆。前三个月账面盈利十二万，之后开始亏损。他的资金来源有六个：工资卡、信用卡套现、网络小贷、亲属名义信用卡、房屋抵押贷款，还有一项。“
他抬起头。
”亲属担保贷款。“
包间门这时候被推开。
周小军走进来。
他把鸭舌帽摘了，往我旁边一站。
”大姑。“
刘桂芳抬头，眼睛通红。
”你来干什么。“
”我来说句话。“周小军把那张银行卡扔在桌上，”去年十一月，我哥用我的身份证办了张卡。二十万额度，提了三次现，套了一次。现在逾期四个月。“
”你胡说！“刘桂芳站起来，”那是你自己赌的！“
”我妈上个月心梗。“周小军说，”住ICU三天。进去之前她在接催收电话。“
刘桂芳的嘴唇哆嗦。
”我姑父，就是我爸，昨天把我妈的金镯子当了。“周小军说，”一万二。他还跟我说，先别告诉你姑妈，她心脏不好。“
包间里没人说话。
服务员在门外敲了两下门，没人应，她端着最后一道汤走了。
周伟平突然笑了。
他笑得肩膀一抽一抽。
”你们都来了啊。“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你们商量好了啊。“
”伟平。“林枝开口了。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说话。
她把面前那杯水往前推了推。
”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二月二十六号，我手术那天。“她说，”你说出去给我买水。你走了一个半小时。“
”……“
”你回来的时候，手上有墨水印。我当时问你蹭哪了，你说银行填单子，办了个定期，给我存的。“
她停了一下。
”那天我麻药刚退，疼得说不出话。我还跟护士说，我老公去给我存钱了。“
她的声音没抖。
她比我稳。
”周伟平。“她说，”你那天出门的时候，我手里那个苹果你削了一半。你把刀放在床头柜上，刀尖朝着我。“
周伟平捂住了脸。
”我没想过你会这样。“他的声音从手掌底下挤出来，”我就想把窟窿填上。我填上就不碰了。我本来三月份就能回本的——“
”你本来三月份就能回本。“我重复了一遍。
”是！“他抬起头，眼睛血红，”就差一点！就差一点我全都能还上！房子我能赎回来，四十万我能还你，我什么都能还上！“
”所以你把我妹的签名伪造了。“
”我借的是我们家的房子！“他吼，”那也是我的家！“
”那是我妹的房子。“我说，”三十万首付是我出的。那三十万里面有我爸的抚恤金。“
他不说话了。
我把那个牛皮纸袋推到他面前。
”你打开。“
他的手停在半空。
”打开。“
他拆开。
里面是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一行字。
报案回执。
”上周三。“顾砚说，”我以林枝的名义，向经侦大队提交了材料。伪造配偶签名办理抵押贷款，一百八十万，涉嫌骗取贷款罪。立案通知书昨天下来了。“
周伟平的手指松了，纸落在鱼盆里，汤汁浸上去。
刘桂芳扑过来，把那张纸从鱼汤里捞出来。
她捧着那张湿漉漉的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完她抬起头。
她看的不是我，是我妈。
”亲家母。“她喊了一声。
我妈正在喝汤。
”亲家母，你救救我儿子。“刘桂芳绕过桌子，走到我妈跟前，”撤案，撤案行不行？我们家借钱，我们砸锅卖铁还，我们把老家那两间房卖了，行不行？“
我妈把勺子放下。
”桂芳。“
”哎。“
”你刚才说我闺女四年不下蛋。“
刘桂芳的脸青了一下。
”我嘴贱。“她说，”我嘴贱，我现在就抽我自己。“
她真抽了。
左右开弓，啪啪两声，脸上立刻起了红印。
”我自己抽，亲家母你别生气。“
我妈看着她。
”你别抽了。“我妈说，”你抽给我看，是让我心软。你心疼的不是我闺女，是你儿子的牢。“
刘桂芳的膝盖弯了一下。
她真要跪。
我一把把她架住。
”婶子，您别这样。“我说，”您跪了，外面服务员进来，您儿子明天就上业主群了。“
她被我架着，手死死抠住我的胳膊。
”大海，大海你是哥啊。“她眼泪糊了一脸，”你从小看着伟平长大的，他叫你七年哥啊。“
”是。“我说，”他叫了我七年哥。“
”那你——“
”他叫我七年哥，录了我两回音。“我把她扶回椅子上，”婶子，这顿饭我请，这事我不管。您要骂，您出门左转，经侦大队在三楼。“
【第七章】
饭局散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半。
周伟平被他爸拖着下楼，他妈在后面一声一声地叫，叫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周小军最后走的。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我。
”林栋哥。“
”嗯。“
”我那二十万。“
”你明天带着你妈的病历，去顾律师那儿。“我说，”你那张卡是他让你办的，你有聊天记录吗。“
”有。“
”全截图。“我说，”再去银行调一份流水。钱从你卡上出去，进的是谁的账，一笔一笔打出来。“
他点头。
”哥。“
”还有事？“
”我哥他……“他顿了顿，”他是不是要坐牢。“
”顾律师说，这个罪名，一百八十万，是数额巨大。“我说，”具体几年我不懂，但是肯定不是罚款了事。“
周小军低头。
”我刚才那些话，说完我有点想吐。“他说。
”正常。“我拍他肩膀，”我昨天吐过了。“
他走了。
我回到包间，顾砚正在收文件。
林枝在给我妈剥橘子。
”顾律师。“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我有件事想不通。“
”说。“
”你怎么知道的。“我说，”我妹三月份才发现不对，你上周三就把案子报了。流水、鉴定、立案，这些东西办下来得多久。“
顾砚把拉链拉上。
”四个月。“他说。
我愣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五月。“他说，”林枝五月找的我。“
我转头看林枝。
她正在给我妈剥橘子，橘子络一根一根挑干净。
”那你昨天为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你。“她把一瓣橘子递给我妈，”哥，我五月就想告诉你。“
”那你为什么不说。“
她抬起头。
”我给你打过电话。“她说，”五月八号，下午四点。“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
五月八号。
我想起来了。
那天我在送货，车上拉着三吨瓷砖。我妹打电话过来，我说我在开车晚点说。
晚点我忘了。
”你没回我。“她说，”我第二天又打，你说你忙，你问我是不是缺钱，你说你卡里还有八千，你让我别告诉伟平。“
我说不出话。
”哥，我那时候不敢说第三遍。“她说，”我怕你一听就去砸他们家。你砸了，我这案子就办不成了。他正愁没有我娘家人动手的证据。“
我坐在那儿，手搁在桌上。
桌上还剩半盆鱼，汤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白油。
”所以昨天晚上。“我说。
”昨天晚上他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在等你。“林枝说，”顾律师说，他肯定要找你。他找了你，就说明他走到最后一步了。“
”你们等我来踹门。“
”我们等你来。“林枝说，”踹门是你自己加的。“
我把脸埋进手里。
”那个摄像头。“我说。
”那个是真的。“顾砚接话，”是他装的。装在相框后面，走的是他自己手机的云。我们上个月就发现了，一直没动，就等着他自己拿出来用。“
”他要是拿出来用呢。“
”那更好。“顾砚笑了一下，”调取云端记录，能证明他长期在婚内对配偶进行偷录监视。离婚官司里这叫情节恶劣。“
我抬起头。
”所以昨天我拎着棍子进门，你们全看着。“
”你那一嗓子，整个七楼都听见了。“我二姨嗑着瓜子说，”李婶当时手一抖，樱桃撒了一地。“
”我妈还胡了个清一色。“我说。
”那是我运气。“我妈说。
我笑了一声，笑着笑着鼻子发酸。
我起身去结账。
账单是一千四百三十六。
我站在收银台前，掏手机，发现卡里只剩两千一。
我刷了。
刷完我站在店门口抽烟。
顾砚出来，站我旁边。
”林栋。“
”嗯。“
”那四十万，下周能撤。“他说，”鉴定报告里有你那页，签字是你本人的，但有一个关键点。“
”什么。“
”签署时你血液酒精含量。“他说，”你那天凌晨去了一趟医院，急诊挂了水，病历上写着急性酒精中毒。那是他送你去的，缴费记录是他的。“
我把烟掐了。
”他送我去的医院。“
”他送你去的。“顾砚说，”他签了字，怕你出事。“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
这孙子把我灌到酒精中毒，让我签了四十万，然后把我送去医院挂水，缴了三百二十块钱的急诊费。
他给我买过两回烟，一回是我戒烟那天。
他每年除夕都给我妈磕头，一年没落过。
我蹲下来，手撑着膝盖。
”顾砚。“
”在。“
”我现在该高兴吗。“
顾砚蹲下来，跟我并排。
”不该。“他说。
”那我该干什么。“
”你该回去睡一觉。“他说，”案子还没完。他们家还有最后一下。“
我扭头看他。
”什么最后一下。“
”他妈。“顾砚站起来，掸了掸裤子，”刚才那一跪，是跪给你妈看的。她回去会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她会想明白，她儿子坐牢，是因为房子抵押了，而房子只值一百八十万。“顾砚看了一眼手机，”她要是能让债主拿到钱，案子的情节就能减轻。“
”她哪来的钱。“
”她没有。“顾砚说，”但是她有一样东西。“
”什么。“
”她有一个儿子的户口本。“顾砚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刚收到的消息。她今天下午三点十分，带着周伟平去了民政局。“
”去民政局干什么。“
”办离婚。“顾砚说，”他们想抢在立案通知送达之前，用协议离婚把房子的债务切出去。“
我站起来。
”协议离婚要两个人到场。“
”是。“顾砚说，”所以他们现在正在给林枝打电话。“
我扭头往店里看。
林枝站在包间门口，手机贴在耳朵上。
她看着我，把手机拿下来，按了免提。
听筒里传出刘桂芳的声音，甜得能拧出糖。
”小枝啊，妈想明白了。妈刚才嘴贱。你明天上午十点来民政局一趟，咱们好聚好散，妈给你带了鸡蛋。“
【第八章】
林枝没挂电话。
她看着我，嘴型比了两个字。
去吗。
顾砚把手摊开，做了个往下压的手势。
林枝清了清嗓子。
”妈。“
”哎，哎！“
”十点，是吧。“
”十点！妈在门口等你，妈给你带了三十个鸡蛋，咱们家自己鸡下的——“
”行。“林枝说，”我去。“
她挂了。
我瞪她。
”你去什么去。“
”我去。“她把手机往兜里一塞，”顾律师，能去吗。“
”能。“顾砚点头，”但是你得先去一个地方。“
”哪。“
”不动产登记中心。“他说，”明天早上八点半开门，我们九点出来。“
”干什么。“
”申请异议登记。“顾砚拉开车门，”你的签名不是你签的，抵押登记本身存在争议。登记完，这套房子在争议处理完之前，不能转让、不能再抵押、不能过户。“
我慢慢反应过来。
”所以她明天在民政局等我妹，等的是一套她办不了的房子。“
”她等的是一张纸。“顾砚说，”协议离婚的财产分割协议，她想写房子归男方，债务归男方。她以为这样债主找周伟平，房子也归周伟平，等于用房子抵债，案子能缓。“
”那她不是帮我们还债吗。“
”她是在帮她儿子减刑。“顾砚说，”同时也是在帮她自己。协议离婚一旦办成，她还会主张林枝婚内对家庭财产疏于管理，分走另一半债务。“
我站在店门口，日头正毒，脑袋里嗡嗡的。
”她想得真美。“我说。
”她也不是全想美了。“顾砚说，”她只是不知道，我们已经报案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我们到了民政局。
刘桂芳站在台阶上，手里真提着一筐鸡蛋。
她看见林枝，脸上立刻堆起笑。
”小枝！“
她迎下来，一把抓住林枝的手。
”妈昨天气糊涂了，你别往心里去。“她把鸡蛋往林枝手里塞，”自家鸡下的，你补补身子。你身体不好，妈知道。“
林枝接了鸡蛋。
”妈。“
”哎。“
”我身体哪不好。“
刘桂芳的笑僵了半秒。
”你那个……你那个病不是治了三年嘛。“
”我子宫肌瘤，二月切的。“林枝说，”跟生孩子没关系。医生说三个月后就能备孕。“
”那不是更好嘛！“刘桂芳一拍大腿，”那你跟伟平——“
”您昨天说我四年不下蛋。“林枝说，”您还说，一check就是那病。“
刘桂芳的嘴张了张。
”我嘴贱。“
”您第二次这么说了。“林枝把鸡蛋筐递还给她，”妈，咱们进去吧。“
周伟平站在大厅里。
他三天没刮胡子，眼窝陷下去，手里捏着户口本。
他看见我，往后退了半步。
”哥。“
我没理他。
取号，等叫号。
他们家那边提交的协议是打印好的。刘桂芳从包里掏出来，一式三份，纸边压得平平整整。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
”财产部分，房屋一套，位于锦园六栋二单元七零二，归男方所有，相关债务由男方承担。“
”对对对。“刘桂芳凑过去，”都归我儿子，我儿子不占她便宜。“
工作人员抬头看林枝。
”女方同意吗。“
林枝打开手提包，拿出一张纸。
”同意之前，我想补充一个情况。“
她把那张纸推过去。
”这套房屋已于今天上午九点整，办理了异议登记。“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接过去看。
刘桂芳的脸一点点变了。
”什么异议。“
”抵押登记上的签名不是我签的。“林枝说，”笔迹鉴定报告在这里。异议登记受理回执在这里。“
工作人员把纸放下。
”这个情况下，我们不能受理这份财产分割协议。“她说，”房产存在权属争议，需要先解决争议。“
”不是，姑娘你听我说。“刘桂芳扒着柜台，”我们不争这个房子！我们就想离婚！离婚总能办吧！“
”可以。“工作人员说，”但财产分割必须明确。你们可以改成暂不处理，走诉讼。“
”走诉讼要多久。“
”看情况。几个月到一年多。“
刘桂芳一屁股坐在等候椅上。
她算了一会儿。
然后她猛地站起来，转身一把揪住周伟平的衣领。
”你跟我说三天之内能办完！“
”妈，我、我哪知道——“
”你哪知道？“她甩了他一个嘴巴，”你把家败成这样，你让我在亲家母面前跪，你现在跟我说你哪知道？“
周伟平被她打得偏过头去。
他没躲。
大厅里几十号人在等号，全看过来。有人掏出手机。
”别拍！“刘桂芳转头吼，”拍什么拍！“
她越吼，手机越多。
她喘着气，环顾一圈，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对着林枝。
”小枝。“她抱住林枝的腿，”妈求你了。你撤了那个什么登记，咱们把房子给债主，伟平就不用坐牢了。妈给你磕头。“
她真磕了。
额头咚一声碰在瓷砖上。
林枝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我身后。
我把她挡在身后。
”婶子。“我说，”您起来。“
”我不起！“
”那您跪着。“我说，”您跪着我也得跟您说清楚一件事。“
我蹲下来，看着她。
”房子给债主，不是用来救您儿子的。“我说，”那一百八十万，是他骗贷骗来的。房子拿走，窟窿还剩一百三十七万。他那三百多万里，有我四十万，有您侄子二十万，有他同事三万，有网贷八十万。“
她的眼睛发直。
”不止房子的事。“我说，”伪造签名，这个章已经盖下去了，不是您跪一跪能擦掉的。“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
”那怎么办。“她喃喃，”那我儿子怎么办。“
我站起来。
”该怎么办怎么办。“
我拉着林枝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听见身后周伟平喊了一声。
”哥！“
我回头。
他站在大厅中间，手里还捏着那个户口本。
”哥，我还你钱。“他说，”我出来我还你。我去送外卖，我一天跑三百单。“
我看着他。
”周伟平。“
”哎。“
”我不是来要钱的。“我说，”我是来要我妹的名声的。“
他愣在那儿。
”你让我在我妹门口拎着棍子站了十分钟。“我说，”那十分钟，我这辈子还不上。“
我转身出门。
走到台阶底下的时候，顾砚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两句，挂掉。
”林栋。“
”怎么了。“
”经侦刚来电话。“他说，”周伟平的手机云端，调出来一个文件夹。“
”什么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顾砚看着我，”叫，哥。“
【第九章】
文件夹里有四十七个音频。
最早的一个是三年前的除夕。
最新的一个是上周六在酸菜鱼。
顾砚在他办公室把电脑转过来给我看。
我一个一个点。
有我在工地上骂主管的，有我喝多了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让了那个高中名额的，有我说我妈偏心林枝的。
有一个标着特殊标记。
二零二三年十月十二号。
我点开。
是我的声音，隔了一层布，闷闷的。
”妹夫啊。“
”哎。“
”你跟哥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外面搞钱了。“
”哥你说什么呢。“
”你那块表，三万多。“
”哥，是仿的。“
”仿的啊。“我笑了，”仿的好，仿的好。“
录音到这儿停了。
我盯着那个日期。
二零二三年十月十二号。
那是他开始做外盘的第二个月。
”他那时候就开始录我了。“我说。
”他录了三年。“顾砚把电脑转回去，”从他第一次欠钱开始。“
”录我干什么。“
”备着。“顾砚说，”这种人心里有一本账。他知道自己迟早要翻车，他要先把身边的人都变成能用的。他录你，不是为了哪一天用，是为了哪一天都能用。“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
”顾砚。“
”嗯。“
”那个二零二三年十月的录音，有没有用。“
”什么用。“
”我是说，“我停下来，”他那时候就在骗我了。我问他，他说是仿的。“
”能证明他有隐瞒和欺骗的故意。“顾砚说，”作为外围材料。“
”那就交上去。“
”已经交了。“他说。
两个月后，案子起诉。
庭审那天是十一月二十八号，下着雨。
我没进去。
我在法院门口的车里坐着，车窗摇下一条缝，烟一根一根抽。
林枝和顾砚进去了。
刘桂芳也去了，她穿了件黑棉袄，头发白了一半。她从我的车旁边走过去，看见我，停了一下。
”大海。“
”婶子。“
”伟平他昨天晚上在看守所写了封信。“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给你的。“
我接了。
”你看不看。“
”回头看。“我说。
她点点头，往台阶上走。
走了三步她又回头。
”大海。“
”哎。“
”小枝那个病，真跟生孩子没关系？“
我手里的烟停在半空。
”婶子。“
”哎。“
”您儿子今天开庭。“
她站在雨里，手扶着栏杆，愣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进去了。
庭审开了四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林枝的睫毛上有水。我以为是雨，她说是空调吹的。
一审判了，骗取贷款罪，加上信用卡诈骗，数罪并罚，四年三个月。
离婚判决在半个月后下来。
房子归林枝。抵押因主合同欺诈被认定无效，小贷公司转向周伟平主张债权。我那四十万的担保，在十月份就撤销了。
周小军那二十万，还了六万多，剩下的在分期。他妈出院了，能下楼走两圈。
判决下来那天晚上，我在林枝家吃饭。
她炒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啤酒，倒了两杯。
我妈坐主位，二姨坐左手。李婶没来，她孙子发烧。
”哥。“林枝端起杯子。
”嗯。“
”那封信你看了吗。“
我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信封口还封着。
”没看。“
”为什么。“
我喝了一口酒。
”我怕我看了，我又信他一回。“
林枝看着那个信封。
她伸手拿起来，拆开。
里面就一张纸，正反面写满了。
她看了一遍，抬头看我。
”要不要听。“
”念吧。“
她念了。
前面是对不起，三页纸写了十七个对不起。中间说他爸妈身体不好，让我们照顾一下。后面说他出来一定还钱，一天跑三百单外卖。
最后一行，他写：哥，你还会认我吗。
林枝念完，抬头。
我把杯子里的酒喝完。
”不认。“我说。
我妈把筷子放下。
”栋子。“
”妈，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我说，”您想说人都有悔改的时候。“
”我没想说这个。“我妈说，”我是想说，你把那杯酒倒了吧，那杯是我的。“
我低头一看，我喝的是我妈那杯。
二姨笑出了声。
”栋子你这个记性。“
我把杯子推回去，给我妈重倒了一杯。
饭吃到一半，门铃响了。
林枝去开门。
门口站着顾砚，他身后跟着一个女的，手里牵着一个三岁小孩。
”不好意思，来晚了。“顾砚把一个蛋糕盒子放在鞋柜上。
那个女的抬起头，看见我妈，眼睛亮了。
”王阿姨！“
我妈从桌子上站起来。
”哟，是你啊。“
她们俩握上手了。
”上回那把牌，我说什么来着。“我妈说，”你听牌不叫。“
”我那是给您留面子。“
”留什么面子，我清一色都摆桌上了。“
我看着这俩人，扭头问顾砚。
”这是你老婆。“
”顾砚的老婆。“那女的朝我伸手，”我叫徐柔。奇牌室常客。“
”你们奇牌室到底有多少人。“
”不多。“我妈说，”二十来个。“
我坐回椅子上，把脸埋进手里。
三个月前，我拎着一根二十年工龄的鸡毛掸子，跨了半个城，踹开我亲妹妹的门。
屋里八个人，其中一半，我妈在麻将桌上认识的。
我至今想不明白一件事。
我到底是来主持公道的，还是来给我妈捡二条的。
【第十章】
那个三岁的小孩叫顾念。
她进门第一件事是指着我，问她妈。
”妈妈，这个叔叔为什么脸是红的。“
”叔叔喝酒了。“
”喝酒不好。“顾念说，”我们班李子豪的爸爸喝酒，被他妈妈关在门外面。“
我二姨笑得拍桌子。
吃完饭，我洗碗。
林枝站在厨房门口看我。
”哥。“
”嗯。“
”那根棍子我扔了。“
我手停了一下。
”扔了好。“
”我没扔断的那半截。“她说，”我把断的那半截留下来了，放在那个纸箱里。“
”留那个干什么。“
”留着提醒我。“她说，”下回谁再跟我哭，我先看一眼那根棍子。“
我把盘子冲干净，码进碗架。
”林枝。“
”哎。“
”五月八号那个电话。“我说，”我对不起你。“
她没说话。
水龙头哗哗响。
”我那时候在车上拉三吨瓷砖。“我说，”我挂了电话以后，我还想着晚上给你回。我晚上到了卸货点，卸到十一点，回家倒头就睡。“
”我知道。“
”我第二天你又打。“我说，”我问你是不是缺钱。“
”你说你卡里还有八千。“
”八千。“我笑了一声，”我妹的房子被人抵押了一百八十万，我说我卡里还有八千。“
”哥。“
”嗯。“
”那八千你后来给我了。“她说，”你忘了。九月份，你说你发奖金了，你转给我八千，你说给我买件羽绒服。“
我想了一下。
”那个是我卖车的钱。“
”我知道。“她说，”你那车上个月还在小区门口停着，你说送厂里保养了。保养三个月。“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哥。“
”嗯。“
”你下回有事能不能先跟我说。“她说，”别一个人扛。你扛不动。我看着难受。“
我把手在围裙上擦干。
”行。“我说。
”那你现在有什么事。“
”没了。“
”真没了。“
”真没了。“我把围裙解下来，”就是有点想抽自己。“
”抽哪。“
”抽我那张嘴。“我说，”我那天站在你家门口，吼了一句林枝你给我跪下。“
林枝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哥。“
”嗯。“
”你那天其实喊错词了。“
”喊错什么。“
”你应该喊，林枝我来了。“
我站在水池边，没动。
她转身出去了。
客厅里，我妈和徐柔正在支麻将桌。顾砚在给他闺女擦嘴。二姨在切蛋糕。
”栋子！“我妈喊我，”三缺一！“
”我不会打。“
”不会打你学。“
”妈，我真不会。“
”你那个妹夫当年一上桌就会。“我妈把牌一推，”他第一次来咱家，清一色自摸，赢了我八十。我当时就该看出来。“
二姨接话：“那你当时还夸他聪明。”
”我夸他聪明是我眼瞎。“我妈说，”栋子，过来坐，坐这儿。“
我坐过去。
牌推开，哗啦啦一阵响。
我抓了十三张，一张都看不懂。
顾砚凑过来看我的牌，看了两秒，笑了。
”你这个牌，天胡。“
”什么叫天胡。“
”就是你什么都不用做。“他说，”你已经赢了。“
我扭头看他。
他把闺女抱起来，走到阳台上去打电话。
我低头看我的牌。
十三张，乱七八糟，我一张也认不出来。
我妈伸手过来，把我的牌一张一张帮我码好。
”栋子。“
”哎。“
”你小时候我打你，不是因为你逃学。“她说，”是因为你把你那半个馒头给了小胖，自己饿了一天，回来跟我说你吃过了。“
我没说话。
”你这个毛病改不了。“她把最后一张牌推到位，”但是以后你给谁掏心窝子之前，先问问我。“
”问你干什么。“
”我在奇牌室坐了二十年。“我妈说，”这个小区谁家几斤几两，我门儿清。“
林枝端着切好的蛋糕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妈。“
”哎。“
”我哥这个牌到底能不能胡。“
我妈看了一眼。
”能。“她说，”他碰一张就行。“
”碰哪张。“
”碰他自己那张。“我妈把一张牌按在桌子中央，”他手里攥了二十年了，一直舍不得打。“
我低头看那张牌。
是张二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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