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友失忆后，我抱着一只会放屁的鸭子，去应聘她的新男友。
她的合伙人把我堵在门口：“忘了你，是她脑子把垃圾清干净了。”
我按响鸭屁股。
病床上的她捂住嘴，肩膀开始抖。
后来，那人甩出她亲口说要和我结束的视频。
我刚要退场，她却翻出一份求婚策划，指着落款问我：
“这份骗你结婚的稿子，怎么也是你写的？”
【第一章】
“忘了你，是她脑子把垃圾清干净了。”
梁志远把我的行李袋踢到墙边，挡在病床前。
“她现在不认识你。你一个拧灯泡的，别拿几张合照赖着不走。”
袋口敞着。
里面露出我洗了一半的袜子，还有给许知意带的拖鞋。
我蹲下去，把袜子塞好，掏出一只巴掌大的黄色鸭子。
“许知意，男朋友的事可以缓缓。”
我把鸭子摆到床尾。
“先认一下你亲手生的这个。”
许知意抓紧被角。
梁志远脸上的肌肉动了动。
“陈安，你有病？”
“没问你。你又没下过蛋。”
门口的唐圆一口豆浆喷进了吸管。
许知意看了看鸭子，又看了看我。
“我生的？”
“准确说，你缝的。屁股里面装了一个放屁气囊，你说这是你的精神稳定器。”
梁志远伸手来拿。
我按了一下。
病房里响起一声拖着尾音的屁。
许知意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再按一下。
她把被子拉到鼻尖，肩膀抖了起来。
梁志远手悬在半空。
“知意，你别被这种低级东西……”
“稍等。”
许知意抬起一根手指。
她缓了两口气，才把被子放下。
“我失去的是部分记忆，不是投票权。我想让他待着。”
梁志远的手收了回去，指节撞到床栏。
我把鸭子推近一点，没有碰她。
她低头捏了捏鸭子的翅膀。
消毒水的味道顶着鼻腔。我手里的保温杯还烫着，掌心却一直往外冒汗。
三天前，她骑车回家，被转弯的电动车刮倒。
这些事，是我刚刚当着她的面，向唐圆核对的。
许知意把床头的病情说明拿起来。
“医生写了，近三年的部分个人经历提取受影响，恢复时间不能保证。你们不要轮流拿我的脑子做测试。”
她指着我。
“你说我们谈了两年多。”
“对。”
“他说你是剧场的场务。”
“也对。”
“所以，我跟一个在自己剧场拧灯泡的人谈恋爱了？”
我想说不止拧灯泡，又把话咽了回去。
“也通马桶。技能比较全面。”
唐圆扶着门框，另一只手给我比了个向下的拇指。
许知意盯着我几秒。
“你追的我？”
“这个问题，建议等你恢复后再讨论。”
“为什么？”
“现在说你先堵的我，我担心你叫保安。”
梁志远把文件夹拍在床头柜上。
“够了。知意需要休息。公司的事还有一堆，周日那场演出……”
许知意把文件夹推回去。
“那就都别谈了。”
梁志远嘴唇张了张。
“我跟他不一样。我是你大学同学，也是合伙人。”
“所以你应该更能听懂休息两个字。”
唐圆侧身让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梁志远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拿这些小玩意儿混进去，没用。她忘了就是忘了。”
我手指收紧，鸭子的塑料包装被捏得哗哗响。
许知意伸手，把包装从我手里抽走。
“他没说我必须想起来。”
门关上后，病房静了下来。
我把拖鞋摆好。
左边那只鞋底贴着两条防滑胶。
许知意看着胶条。
“这是干什么的？”
“你洗完澡总爱滑着走，说自己是冰上女王。上个月撞掉过一次洗手台的门。”
她把脚缩回被子里。
唐圆把豆浆杯捏扁了。
“这件事我作证。她还让我把维修费记成舞台设备损耗。”
“唐圆。”
许知意抬头。
“你现在是不是有点过于积极了？”
唐圆立刻站直。
我终于笑了一下，眼睛却开始发酸。
许知意没有接我的笑。
她把鸭子握在手里，声音压下来。
“陈安，我能确认你认识我。照片、聊天记录，唐圆也都给我看了。”
“可你坐在这里，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相处。”
我点头。
“那先当新认识的。”
“你不生气？”
“生气。主要气你那辆自行车，才修好刹车。”
她指尖松开了一点。
我把保温杯放下，起身拿袋子。
“我先回去。你需要什么，让唐圆告诉我。”
“等等。”
许知意拿起手机，用指纹解锁，翻了几下。
她朝我转过屏幕。
置顶备忘录只有七个字。
千万别相信陈安。
她抬眼看我。
“这个，你准备怎么解释？”
【第二章】
我的眼泪收得很快。
快到唐圆都看出了技术含量。
“你先往下翻。”
许知意没动。
“你先解释。”
“这份文件涉及我个人信誉，建议阅读全文。”
她手指往下一划。
第一条，陈安说只尝一口，至少意味着半份。
第二条，陈安说他不困，十分钟后会把呼噜打进你的梦里。
第三条，陈安说买工具是为了省钱，那把电钻已经让家里多花了八百块修墙。
第四条，他说追到你是运气，别信。
他查了三个月的喜剧演出资料，第一回约你，紧张到把电影票买成了儿童场。
许知意念到这里，停住了。
唐圆探头。
“继续啊，后面肯定还有。”
许知意把手机贴回胸前。
“没有了。”
我看着她的手。
“最后一条是不是写着，不要告诉他我知道，否则他又要得意？”
她抬起眼。
我摊开手。
“这份备忘录，是你上个月投屏开会时自己放出来的。”
唐圆咬着吸管，弯下了腰。
许知意把鸭子翻过来，按住了它的屁股。
一声绵长的屁替她结束了这个话题。
出院手续办完时，她提出要先住工作室楼上的休息间。
我把家里的备用钥匙放进她的包里。
“想拿东西时告诉我。我提前出去。”
她捏住钥匙。
“你不证明一下我们感情很好？”
“证明完，你今天就能愿意跟我回家？”
她没说话。
“那就不浪费你刚出院的电量了。”
我提起行李，另一只手拎着那只鸭子。
她跟在后面，忽然问：“你不是说，先当新认识的吗？”
“嗯。”
“那你下午有空吗？”
我停下脚。
唐圆从我身边擦过去。
“他有。他连下辈子的下午都能空出来。”
我瞪她。
她拎起许知意的包就跑。
下午，我提前十分钟赶到甜品店。
靠窗第三张桌。
芝士蛋糕，草莓去蒂，热水不加柠檬。
椅背上垫一个靠枕。
全部按旧版本设置。
许知意落座后，看了看桌面。
“你做过攻略？”
“做过两年。”
我把蛋糕推过去。
“这家你最喜欢。”
她舀起一小块，刚送到嘴边，又放了回去。
“我现在闻着这个有点腻。”
我手里的叉子停住。
她抬头看我，指尖抵着盘子边缘。
“我是不是应该吃？”
我立刻把蛋糕撤了回来。
“不应该。两份都归我，我赚大了。”
她盯着我吃完第一块。
第二块吃到一半，我舌根开始发黏，热水连喝了三口。
许知意把纸巾递给我。
“陈安。”
“嗯？”
“你可以不吃。”
我放下叉子。
“好。”
她把菜单翻到咸食那页，点了一份三明治。
我拿出手机，把提前写好的下午安排全部删掉。
她瞥见屏幕。
“本来还安排了什么？”
“去河边，看你喂鸽子，然后被鸽子追。”
“我以前为什么会被鸽子追？”
“你拿空袋子骗它们。”
她咬着三明治，动作停了。
“这件事应该不用写进新认识的自我介绍。”
“收到。删档。”
她拿过我的手机。
在空白备忘录里打了几行字。
许知意，今天不想吃甜。
暂时不想看鸽子。
可以散步，但不要安排惊喜。
她把手机还给我。
“先用这个版本。”
我把备忘录置顶。
去剧场的路上，她主动接过了鸭子。
过马路时，我抬起手，想拉她，又收了回来。
她看见了。
绿灯亮起，她捏住我外套的一角。
“先借这个。”
“免费。”
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
“洗过吗？”
“昨晚刚洗。”
“你回答得太快了。”
我还没来得及维护个人卫生信誉，手机就连续震了几下。
梁志远往工作群里发了一段视频。
画面里，许知意坐在剧场舞台上，手里拿着一张卡片。
她看向镜头，声音很清楚。
“我和陈安的恋爱关系，到今晚为止。”
视频结束。
下面是梁志远发来的消息。
既然她忘了，总得有人把真相告诉她。
许知意松开了我的衣角。
我的手机还在震。
梁志远直接打来了电话。
“陈安，还需要我把后半段放出来吗？”
【第三章】
“放。”
我接起电话。
“现在放。”
那头停了两秒。
“知意刚出院，我不想刺激她。”
“你不想刺激她，所以发了一个二十多人的工作群？”
许知意从我手里接过手机。
“梁志远，原视频发给我。”
“你先回来。我当面跟你说。”
“你刚才不是挺方便公开说的吗？”
电话被挂了。
我站在路边，指腹一遍遍擦过手机壳的裂纹。
许知意没催我。
隔了几秒，她问：“你看过这段吗？”
“没有。”
“那你知道我录过这个吗？”
“也不知道。”
她看着我的眼睛。
“陈安，我现在不记得，不代表谁给我一段视频，我就只能信谁。”
她把手机放回我掌心。
“去找原件。”
剧场门口贴着周日专场的海报。
我的冤种男友。
许知意站在海报正中，手里捏着鸭子，旁边是一只被马赛克挡住脸的男人脑袋。
那颗脑袋是我的。
梁志远坐在售票台后面，面前摆着两份文件。
他看到许知意，先把文件夹合上。
“身体还没好，怎么乱跑？”
许知意把手机放到台面上。
“原视频。”
“拍摄电脑在设备间，杜康今天休息。我回头……”
“你从哪里导出来的，就从哪里把完整版给我。”
梁志远下颌绷了一下。
“知意，我帮你管生意，不是帮你处理这种烂感情的。你出事之前，亲口说要跟他结束。”
他转向我。
“陈安，你但凡要点脸，就先出去。”
我拉开售票台旁边的折叠椅，坐下。
“要脸的已经被你赶走了。现在坐这儿的是不要脸版本。”
唐圆从剪辑间出来，手里还端着泡面。
她看到我，直接把另一张椅子拖给许知意。
“坐。站着审，费腿。”
梁志远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拍。
汤在唐圆的面桶里晃了一圈。
“你们能不能分清轻重？周日演出还有两天，平台的人要来验收。演员上不了，稿子也不能用，票退不退？押金赔不赔？”
许知意没看合同。
“为什么稿子不能用？”
梁志远看了我一眼。
“因为有人借题发挥。平台想买长期独家，他不签字。”
我把那份文件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八十万，买断作者后续修改权、改编权，还要求交出所有未发表稿件。”
“你只跟我说是续一年的演出授权。”
梁志远伸手来抢。
我按住纸。
“别急。这一页有你的骑缝章，撕起来不方便。”
许知意抬起头。
“为什么要你签？”
梁志远先开了口。
“他帮你整理过一点东西，就觉得整个演出都是他的。你失忆了，他正好拿这个要价。”
唐圆把叉子折断了。
“整理一点？”
我朝她摇头，把文件推到许知意面前。
“作者署名，别催。”
她看见那两个字，手指停在纸上。
“是你？”
“是我。”
我指了指海报上那颗被打码的脑袋。
“原型是我，稿子也是我。码是她要求打的，说留点神秘，省得观众认出来找我退票。”
唐圆把断掉的叉子放回桶里。
“补充一下，设备坏了也是他修。咱们剧场一共两种消耗品，灯泡和陈安。”
梁志远把椅子往后一推。
“你躲在后面两年，今天倒肯认了？”
“以前不用认，是因为合同都写得清楚。”
我点着作者签名那一栏。
“现在有人想趁她记不起来，把我的字也代签了？”
梁志远抓住文件，手背的筋绷了起来。
许知意没接着争。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在支付记录里搜索别催。
屏幕上跳出一笔四千八百元的付款。
时间是出事前三天。
她把记录推给我。
“这个也是你收的？”
我低头看付款说明。
定制求婚文案，尾款。
“是。客户用小号找的我，说对象特别难骗，要求全程不能让他猜到。”
我顿了顿。
许知意又打开那个小号。
头像是一颗切开的柠檬。
我看了两眼自己的收款记录，再看她的手机。
唐圆端着泡面，一寸一寸往门口挪。
许知意抬头问她：“你知道？”
唐圆抬起面桶，挡住了脸。
许知意点开聊天里保存的策划文件。
第一页，求婚对象，陈安。
最下面，文案撰写，别催。
她转过屏幕，对着我。
“陈安，这份骗你结婚的稿子，怎么也是你写的？”
【第四章】
我盯着那四千八百块钱。
足足十秒。
“难怪。”
许知意抬眼。
“难怪什么？”
“难怪客户说男主角人不错，就是有点抠。我还劝她慎重。”
唐圆的面桶掉在了桌上。
许知意继续往下翻。
“你还建议我准备一个大红包，把他从后台骗出来。”
我伸手捂住屏幕。
“这是行业惯例，不代表撰稿人立场。”
她把我的手指一根根拨开。
“你说，他要是还不肯出来，就广播他藏私房钱的地址。”
梁志远站在旁边，插了两次话，都没插进去。
“知意，这些东西不能证明……”
许知意看向他。
“不能证明什么？不能证明你那段视频少了后半句？”
他的嘴闭上了。
唐圆终于放下泡面。
“原始卡在道具柜。那天彩排用的是相机，没有进设备间电脑。我拍完就交给知意了。”
许知意转头看她。
“我会藏哪儿？”
唐圆看我。
我看海报上的鸭子。
三个人一起走向道具柜。
梁志远快了两步，挡在柜子前。
“你刚出院，何必为了一段视频……”
许知意从包里取出钥匙。
“让开。”
“我是怕你受刺激。”
“我现在的刺激主要来自你。”
他喉结动了一下，侧开身体。
道具柜里摆着一只一人高的鸭子头套。
我把头套翻过来，从内衬的拉链袋里摸出一个卡盒。
许知意看着我。
“这么隐蔽你都知道？”
“你把重要东西放这里，因为你说，这颗脑袋比梁总那颗可靠。”
梁志远脸上的血色往耳朵上挤。
唐圆抱着电脑过来，读卡，找到原文件。
播放前，她看了许知意一眼。
许知意点头。
视频开始。
她坐在舞台边，穿着一条白裙子，膝盖上摆着卡片。
“我和陈安的恋爱关系，到今晚为止。”
她停了一下，朝镜头外招手。
“唐圆，我这句停顿会不会太长？他会不会听一半就跑了？”
画面外传来唐圆的声音。
“他跑不快，你不是打算让他穿鸭子服吗？”
视频里的许知意点头。
“行。”
她重新看向镜头。
“因为我想问他，愿不愿意从男朋友，升级成我的家属。”
我手里的鸭子头套掉到地上。
滚了半圈，眼睛朝上，正对着我。
唐圆把进度条往后拖。
画面里的许知意戴上戒指，又摘下来。
“这个会不会太紧？他手指比我粗。”
“还有，梁志远刚才问我能不能把别催的长期版权一起签掉，我拒绝了。求婚归求婚，不能买一送一，把人工作也搭进去。”
唐圆暂停视频。
售票台附近只剩电脑风扇的声音。
我指尖抵着桌沿，木头边上的毛刺扎进皮肤。
许知意看着画面里的自己，嘴唇动了一下。
梁志远突然伸手去合电脑。
唐圆把电脑抱进怀里。
“别碰。烫着呢，专烫不讲实话的手。”
许知意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工作群。
“原视频可以发吗？”
她问的是我。
我喉咙堵着，点了点头。
她又看唐圆。
“只发前面解释关系那一段，后面的戒指不发。替我保留一点面子。”
唐圆手指飞快地点着屏幕。
梁志远伸手按住台面。
“我也只收到前半段。我不知道后面还有。”
唐圆把一个聊天窗口转给他。
“你昨天问我要彩排素材，说做预热。这个压缩包，是你回复收到的。”
他看了一眼，立刻别开视线。
许知意把工作群里的视频撤回提醒截图存好。
“你现在道歉。”
“知意，我也是为你……”
“向陈安道歉。”
梁志远的牙关动了几下。
“行。我弄错了。陈安，对不起。”
我还没开口，许知意又指了指群。
“在那里说。你在哪里给他扣的帽子，就在哪里摘。”
他拿出手机，敲字的力气把指尖压得发白。
道歉消息跳出来时，唐圆第一个回复。
收到，已保存，建议下次发言前先查阅人类使用说明书。
我终于喘过一口气。
许知意把电脑合上，转身看我。
“以前的我，确实准备向你求婚。”
“嗯。”
“但我现在还不能直接接着她那一步往下走。”
“我知道。”
我弯腰捡起鸭头，拍了拍灰。
“先从重新认识开始。求婚稿我自己写的，知道怎么延期。”
她把卡盒握进掌心。
梁志远忽然笑了一声。
“延期？演出也能延期？”
他点开售票后台。
两百张票，已经卖完。
“周日晚上，平台现场验收，观众现场看戏。许知意不能上台，你又不肯卖版权。”
他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别催老师，那你自己上。”
【第五章】
我的手在鸭头里面滑了一下。
内衬的布蹭过掌心，留下潮意。
梁志远看见了。
“怎么，写的时候挺能说，站到人前就不行了？”
我把鸭头放稳。
“可以改演出形式。”
“改成你念说明书？观众花钱买票，不是来参观作者。”
许知意伸手拿过售票手机。
“先出变更公告。主演因身体原因缺席，愿意退的，全额退。”
梁志远立刻站直。
“你知道一共要退多少钱？”
“知道。也比骗他们来了再解释强。”
“平台的合同呢？”
“拿出来。一项一项看。”
梁志远把手机收回去。
“原件在办公室。我提醒你，别为了谈恋爱，把整个剧场拖下水。”
许知意看着他离开，转身把鸭头扣在我脑袋上。
我的视野一下只剩两块网纱。
她在外面敲了敲。
“陈安，还在吗？”
“在。刚失去了人类的外观。”
“里面舒服吗？”
“有点闷。”
她立刻把头套摘下来。
“那不用这个。”
我想说没关系，又被她按住手腕。
“不要因为我以前喜欢，就什么都往自己身上套。”
我看着她，点了头。
晚上，唐圆关掉观众区的灯，只留舞台上的一束。
我拿着话筒站上去。
胶带粘住鞋底，抬脚时咯吱响。
台灯的热气烘着额头，音箱里漏出我咽口水的声音。
许知意坐在第一排。
“就当只有我。”
“本来就只有你。”
唐圆在后面举手。
“我可以暂时不当人。”
我低头看稿。
第一句已经背了上百遍。
各位晚上好，我是许知意的男朋友。
嘴张开，却没出声。
梁志远的脚步声从侧门传来。
他没进来，站在门口拍了两下手。
“挺好。开场一分钟静默，给观众留退款时间。”
我攥住话筒，手背开始发麻。
许知意起身走到侧门，把门关上。
咔哒一声。
她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杯水。
“为什么不愿意上台？”
我把话筒关掉。
“第一次演开放麦，讲到一半忘词，台下有人喊我下去。我真下去了。”
“之后呢？”
“之后每次站上来，嘴就跟我分家。”
她坐到舞台边。
“所以，以前都是我讲，你写？”
“嗯。你说分工明确，你负责挣钱，我负责少花点。”
她伸手摸了摸舞台地板。
“那这次不一定非得你上。我们可以赔钱，可以重新排节目。”
我抬起头。
“你不想保住这个剧场？”
“想。”
她看着我的手。
“但你握话筒的手一直在抖。”
我把手放下来。
那点麻意慢慢退去。
“让我再试一次。”
这次我没念稿。
我指着许知意的手机。
“先把我的备注改了。”
她低头。
“陈安，待核验。这不挺严谨的吗？”
唐圆在后排发出一声短笑。
我顺着那声笑说下去。
“谈了两年，昨天是男朋友，今天是待核验。别人谈恋爱过纪念日，我谈恋爱过安检。”
许知意握着水杯，嘴角抬了起来。
我胸口松开一点，又接了一句。
“最气的是，核验人员还特别漂亮。我想投诉，都怕影响下次预约。”
她低头喝水，杯沿碰到了鼻尖。
唐圆在后面拍椅背。
“这个留！这个能讲！”
我刚举起话筒，音箱忽然尖叫一声。
我手一抖，话筒掉了。
砰。
整个剧场都震了一下。
许知意捂住耳朵。
我蹲下去捡，嘴比脑子先动。
“安检不让带金属，理解一下。”
她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
我捡起话筒，手不抖了。
排练到九点，唐圆把退票公告发出去。
两百张票，退了七十三张。
我盯着数字，拿出手机准备转钱。
许知意压住我的屏幕。
“公司支出，公司先处理。别抢着给自己加戏。”
门外响起敲门声。
负责票务和对账的杜康走进来，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
他没看我，把一个打印袋递给许知意。
“许总，梁总让我把平台那笔钱补录成你的私人借款。”
许知意抽出里面的纸。
金额不是八十万。
是已经到账的三十万。
收款人，也不是剧场。
【第六章】
杜康站在桌边，额角全是汗。
“我没补。”
他先把这三个字说了两遍。
许知意把付款回单铺在桌上。
收款账户是梁志远本人。
用途一栏，节目合作预付款。
“什么时候到账的？”
“你出事那天上午。”
“为什么没进公司账？”
“梁总说公司对公账户临时有问题，让平台先转给他，再由他转回来。”
唐圆打开财务群，往上翻。
“那天我报销三十九块九的胶带，对公账户转得挺顺畅。”
杜康把扣错的扣子解开，又扣回去。
“我问过，他说有特别情况。我是票务兼对账，不管付款审批。”
许知意拿起另一张纸。
上面有她的名字，没有她的签名。
“这个借款说明是谁做的？”
“梁总发给我的，说你以前答应过，记不起来也不影响补手续。”
我抬头看杜康。
他立刻把手机打开，找到原始聊天。
“都在。我没删。我今天还让他确认了一次用途。”
梁志远的消息清清楚楚。
先记许知意个人借款，等她把字补上。陈安那边你不用管，他迟早会签。
我看了许知意一眼。
她拧开水杯，又拧紧。
“把合同原件拿来。”
杜康摇头。
“他锁办公室了。不过给平台的扫描件是我发的，我有工作存档。”
他把电脑打开。
我们逐条看下去。
平台买的是这档演出的长期独家改编与传播许可，生效前提包括作者签字确认，以及周日样场验收。
梁志远在附件里写着，作者已经口头同意，正式授权文件将在验收当天补齐。
我把自己和他的聊天打开。
最后一条消息，是我一周前发的。
长期买断不谈。续一年可以，改编另议。
许知意把两个屏幕并排拍下。
“先保存原件，明天找律师看。唐圆，今晚不要对外发这些。”
唐圆点头。
“明白。先把锅底看清楚，再决定谁背。”
杜康伸出两根手指。
“我可以不背吗？”
“你把自己经手的事说清楚。”
许知意看着他。
“不属于你的，不塞给你。属于你的，也别漏。”
他坐下，开始按日期整理文件。
我去后台拿充电器，回来时，许知意正对着那份借款说明发呆。
她用指甲压住自己的名字。
纸上留下一个弯月形的凹痕。
“我以前这么好骗吗？”
“你以前让他报销两瓶水，他拿一张大额餐票来凑，你当场让他把每道菜画出来。”
“然后呢？”
“他画不出。你说吃进肚子的记不住，凭什么要求财务记得。”
她把纸折起来，塞回文件袋。
“那我明天尽量不要给以前的我丢人。”
我把充电器递过去。
“你已经没丢。刚才杜康把你那句话记备忘录了。”
她低头，终于喝了一口水。
第二天上午，梁志远没来。
工作群里先出现了一篇长文。
他用剧场运营账号发的。
文章没提三十万，也没提剪辑视频，只说一个失去部分记忆的女孩，被身边男人推动着继续营业。
配图是我站在舞台上，许知意坐在第一排。
拍摄角度卡得很准。
只看照片，倒真有几分我在训她的意思。
唐圆气得把椅子踢歪。
“昨晚他站门口，就是拍这个？”
文章末尾还写了一句。
所谓以生活为素材，是否只是未经允许，消费伴侣的私人经历？
我把手机放下。
许知意伸手来拿，我没拦。
她一行一行看完，抬头问我：“演出里有我的私事吗？”
“有。都是以前你同意过的，正式稿上也有确认记录。但现在，你可以重新决定。”
我把打印稿递给她，拿了一支红笔。
“不想留的，划掉。”
她翻开第一页。
第一段，许知意吃自助餐，把腰带提前解开放进包里，结账时误拿腰带扫码。
她举起笔。
笔尖停了三秒。
“这个真的发生过？”
“你还问收银员，为什么扫不出来。”
她低下头，在稿子上画了一个大圈。
我心口一沉。
她把稿子推回来。
“这个留。把你在旁边假装不认识我的部分补上。”
唐圆凑过来。
许知意拿起手机，打开录像，镜头对准自己。
“梁志远说，有人替我做决定。”
她按下录制键。
“那现在，我自己说。”
【第七章】
许知意没化妆。
额角的纱布还在，头发被发夹别到一边。
她坐在售票台前，把红笔放下。
“我是许知意。周日演出我不登台，也没有人要求我登台。”
她举起退票公告。
“主演变更已经通知，退票通道一直开放。”
然后，她拿起那份被圈过的稿子。
“我能阅读，能理解，也能作决定。涉及我的内容，我正在重新审核。删什么，留什么，我自己签字。”
她把纸放下。
“陈安确实知道我很多事。但他今天早上问的是，这些还能不能讲，不是我以前答应过，所以现在必须答应。”
镜头后，唐圆抬手抹了一下鼻子。
许知意看向我。
“还有，能不能把他拍好看一点？你这个角度，他的下巴只剩一个馒头。”
唐圆手一晃。
我从镜头里探出半张脸。
“这个属于未经允许消费我的私人下巴。”
许知意没忍住，伸手去挡镜头。
视频停在她抬手那一刻。
她看过成片，亲自确认发布。
唐圆把完整的演出变更公告、退票入口，以及此前剪辑视频的澄清一起置顶。
不到半小时，梁志远推门进来。
“谁让你们用公司账号发这个的？”
许知意转过椅子。
“公司执行董事本人。”
他脚下一顿。
“你现在的情况，适合处理这些吗？”
“你让我签版权买断和私人借款时，没问过这句。”
杜康从电脑后面抬起头。
梁志远看见他，脸一下沉了。
“你把东西给她了？”
杜康把文件袋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工作资料，许总要查。”
“谁让你留的？”
“你。”
杜康点开聊天。
“上个月你说，所有经手文件必须留痕，出了事谁经手谁负责。我严格执行。”
唐圆别过脸，肩膀抖了两下。
许知意把平台合同放到最上面。
“钱在哪里？”
梁志远拉开椅子，没有坐。
“我替公司跑项目，先代收一笔，很奇怪？”
“那为什么让我补个人借款？”
“财务处理而已，你懂什么？”
“正好，我请人看过了。”
她把一份书面意见递过去。
“对方建议先核实款项流向，向平台说明作者授权尚未取得，再按合同处理。没有哪一条建议我替你认一笔私人债。”
梁志远扫过纸面，把它推开。
“你别听陈安教你这些。他就是想拿作者身份卡价。”
我把一周前的拒绝记录放到他面前。
“你告诉平台，我已经口头同意。”
“做项目哪有每句话都等盖章？我不先把钱拿进来，谁养你们？”
杜康低声说：“也没拿进来。”
梁志远猛地转头。
“你闭嘴！”
杜康脖子缩了一下，还是把回单推到前面。
“账上确实没有。”
许知意拨通平台合同上负责人的工作电话，打开免提。
她先确认对方方便通话，再逐项说明。
作者未同意长期买断。
主演不能登台。
已收预付款未进入公司账户。
对方让她把材料发过去，暂停剩余付款，周日仅按调整后的安排看样场，不视为原合同验收。
梁志远伸手去够手机。
我把水杯移开，挡住他的胳膊。
“别摔。她手机分期刚还完。”
电话挂断，梁志远终于坐下了。
椅子被他的腿撞得吱了一声。
“你们真行。非要把项目搅黄，对吧？”
许知意打开一份管理通知。
“从现在起，暂停你以公司名义对外新增承诺和收款。公章、合同、票务权限，今天交接。股权问题另外按程序处理。”
他把纸推到地上。
“我占四成股份！你一句话就想赶我走？”
“没人凭一句话拿走你的股份。现在问的是钱，不是请你表演股东。”
唐圆弯腰，把通知捡起来，拍了拍。
“地上也不能代表拒收。”
梁志远胸口起伏，指着我。
“他现在装好人，等你记忆恢复，你就知道他是什么东西！”
许知意抬眼。
“至少我现在知道，你剪过视频，还想让我给你补一张借条。”
他手指僵住。
我没追着说。
许知意已经说完了我想说的话。
梁志远抓起外套往外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陈安，周日台上见。别到时候躲在女人后面。”
我朝他抬了一下手。
“纠正一下，按舞台站位，我以前在她后上方。灯控室。”
门被甩上。
杜康吐出一口气，刚要坐下，手机响了。
他看完消息，脸上的肉僵住。
“设备间的外接提词电脑，还有主控演示文件，他昨晚拿走了。”
【第八章】
我去设备间转了一圈。
音响、灯控、消防设施都在。
空的是一台提词电脑和一个移动硬盘。
唐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备用连接线。
“还有救吗？”
“有。”
“怎么救？”
“用人脑。”
她看了一眼我的脑袋。
“我们就剩这一个方案了吗？”
我把备用笔记本接上音响，测了两次话筒。
没有精细的演示画面，也没有实时提词。
但可以说话，可以放经过确认的短片。
这场演出原本就不是卖灯光。
我把那一百多页稿子拆开，只留下能脱离画面讲清楚的段落。
许知意坐在旁边，一页一页帮我核对。
“这个不讲。”
她划掉一段。
我凑过去看。
是她以前睡觉磨牙，我半夜起来找装修队的故事。
“行。”
“不是因为丢人。”
“嗯。”
“是因为这段只有你见过，我现在没法核实你有没有艺术加工。”
我把纸抽出来。
“那删得不冤，装修队是我加工的。”
她抬脚碰了一下我的鞋尖。
我把那张纸揉成团，投进垃圾桶。
没进。
纸团弹回来，落在她脚边。
她捡起来，重新投了一次。
进了。
我看向她。
“以前你投不进。”
她抬了抬下巴。
“那你更新一下。”
我拿出手机，在置顶备忘录里加了一行。
许知意，现在投篮比我准。
她看见了，伸手在后面补了两个字。
一直。
周日下午，剩余票数稳定在一百四十六张。
有人退票，也有人看过澄清后重新买了票。
唐圆打印名单时，一张一张数，数完又重新数。
杜康把退票资金单独核对好，检查收款账户。
许知意把场务清单贴在后台。
我看着他们忙，手里捏着一张写满开场词的卡片。
卡片已经被汗泡软。
许知意走过来，把卡片抽走。
“陈安，看我。”
我抬头。
“你知道我多少黑历史？”
“按时长算，够讲到你出院复查。”
“挑一件，现场说。”
“你以前去练车，把教练的保温杯带回来了。因为他说，把你的东西都带走，你就把他气走后的全部财产拿了。”
她按住额角。
“下一件。”
“你网购一盆薄荷，养死以后把塑料叶子插回去，骗自己养活了。”
“再下一件。”
“你第一次见我……”
我停住了。
她等着。
我想顺着旧习惯往下说，又看了一眼她额角的纱布。
“这个先存着。等你想听时再说。”
她把卡片还给我。
“你刚才没看稿。”
我低头，才发现她把卡片拿反了。
背面一片空白。
她拍了拍那张卡。
“你不是没话说。你是太怕说错。”
我把卡片折好，放进口袋。
她往后退半步，认真看了看我。
“领口歪了。”
我伸手去拉，她已经抬起手。
手指碰到领口，又停住。
“能整理吗？”
我点头。
她把领子抚平，指背擦过我的脖子。
我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她抬头，看见我僵着的肩膀。
“你现在也在过安检？”
“不是。”
我喉咙发紧。
“这是复检。”
她把嘴唇压住，转身去拿水杯。
开场前二十分钟，梁志远来了。
他买了票，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我从幕布缝里看见他，手指又开始发凉。
杜康走到我旁边，递来一张收条扫描件。
“平台刚发的。预付款转给他之前，他自己签过补充收款承诺。”
我低头看。
因作者授权未能取得导致合作终止，代收人应在约定期限内原路返还预付款。
下面是梁志远的签名。
杜康把另一条消息展示给我。
平台已经给他发出退款通知。
我抬眼看向第三排。
梁志远正低头看手机。
下一秒，他站了起来，径直朝后台走。
【第九章】
梁志远掀开后台门帘，先看许知意。
“让他们把退款通知撤了。”
许知意正在给我的矿泉水拧瓶盖。
听见这句，她停下手，把水递给我。
“作者没同意，验收条件也变了。退款通知依据哪条，你签字时看过。”
梁志远把手机拍在化妆台上。
几支眉笔被震得滚到地上。
“你让陈安把授权签了，不就什么事都没了？”
我把水放下。
“你先回答我，钱呢？”
“钱用来维护项目了。”
杜康站在门边，翻开手里的文件。
“合同约定的项目支出需要公司确认。你给我的报销单，加起来两千六。”
梁志远猛地扭头。
“你一个管票的，现在轮到你查我账了？”
杜康把文件贴在胸前，脚没挪。
“本来不想查。你让我把三十万记我经手，说录错了要从我工资扣。”
唐圆从旁边伸出手机。
“我们在核对公司款项，我开录像了。你继续说，维护哪项业务花了二十九万七千四？”
梁志远往门外看了一眼。
观众入场的提示音响起来。
还有十五分钟。
他压低声音，转向许知意。
“知意，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你非要在这个时候逼我？”
许知意弯腰捡起眉笔，一支支放回盒子。
“你把剪过的视频发进工作群时，也没选别的时候。”
“那是两码事！”
“那就先说钱。”
他嘴唇抖了两下，终于拉开椅子坐下。
“我周转了。”
杜康手里的纸响了一声。
许知意问：“周转到哪里？”
梁志远搓了一把脸。
“之前投的那个商铺，要补尾款。我只挪几天。等平台后续五十万打过来，我就补回去。”
我看着他。
“后续五十万也是项目款，你拿什么补？”
“项目做成了，后面会有钱！”
他突然抬头，指着我。
“本来已经成了！就差你签个字！你一个写段子的，八十万还不够？非要端着，非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别催！”
我没接话。
唐圆的手机镜头一直对着他。
他伸手抓住许知意的椅背。
“我帮你跑场地、谈合作、拉赞助。他呢？躲在灯控室里写几页纸，你就把收益分给他？”
许知意把椅子往后拉了一点。
他的手落空。
“剧场租金、工资、设备，哪一笔不是先结清再分？你按股权分红，他按合同拿稿酬。哪一笔少给你了？”
“那你也不能一直听他的！”
“这是他的作品。”
“所以我才让你把他弄走！”
后台静了一瞬。
梁志远自己的嘴也停住了。
许知意看着他，没动。
唐圆手里的手机往上抬了半寸。
我能听见外面观众拉开椅子的声音。
一声接一声。
许知意问：“你剪视频，是为了让我把他赶走？”
梁志远舔了一下嘴唇。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你以前什么都跟他商量。平台给那么好的条件，你一句他不同意就推回来。我只是觉得，你既然忘了，就应该自己作主。”
许知意拿出手机，打开他的那篇文章。
“让我自己作主，然后拿我生病的照片发这个？”
梁志远伸手去遮屏幕。
“那是营销措辞，你们做内容的，难道不知道……”
他看见唐圆的镜头，声音断了。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汗湿的卡片，放在台面上。
“你知道她不记得，所以你给她剪了一段过去。”
“她不肯按你剪的活，你就再给她写一个现在。”
梁志远盯着我。
眼角抽了两下。
“你少装。你不是也想让她回来？你带那些玩具，不也是拿她以前喜欢的东西哄她？”
我点头。
“想。”
许知意转头看我。
我把卡片压平。
“我连她爱坐哪张椅子都记得，以为把东西摆齐，她就能回到原来的位置。”
我抬眼看她。
“结果第一天下午，她连芝士蛋糕都不想吃。”
许知意的手指在瓶盖上停住。
“我吃了两份，腻得晚上都没吃饭。”
唐圆握着手机，嘴角往旁边偏了一下。
“所以我知道了。旧攻略可能过期。她不喜欢，我就换。”
我看回梁志远。
“签字也一样。不签，就是不签。”
梁志远猛地站起来。
椅子撞上化妆台，发出一声闷响。
“你今晚就等着出丑吧！”
他抬手指向门外。
“我就坐在下面。你卡一次，我问一次。我倒要看看别催老师到底有什么本事！”
许知意把矿泉水往桌上一放。
“你在台下正常看演出，没人拦你。你要干扰，我们按入场须知请你离场。票钱退你。”
“你敢？”
唐圆转过手机，展示电子票页面。
购票须知第三条，禁止持续干扰演出及其他观众。
梁志远自己勾的确认。
他伸手去抓手机，又在碰到之前收了回去。
杜康把退款通知推到他面前。
“还有这个。平台说，可以在期限内提出书面还款方案，但不接受继续拿未取得的授权抵款。”
梁志远低头看那张纸。
“商铺那笔钱……退不出来。”
没人接话。
他抓着桌沿，慢慢坐了回去。
刚才被撞歪的椅子只剩半边在他身下，他往下滑了一截，膝盖撞到桌脚。
他没站起来。
“早知道就不接这个。”
他把那张纸揉皱，又摊开。
“就差一个字。签一下就行了，怎么就非得……”
许知意拿起自己的包。
“钱按程序追，运营交接继续。我们现在要工作。”
我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帘前，梁志远忽然叫我。
“陈安。”
我回头。
他眼睛盯着地面，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
“你帮我劝劝她。都是一起干起来的，别闹得我没路走。”
我握着门帘，没有松。
“你跟她说过那么多遍我配不上她。”
“今天突然觉得，我说话管用了？”
他的肩膀垮了下去。
唐圆留下来处理交接，杜康守着后台入口。
我走到幕布后面，听见开场音乐响起。
灯从缝隙里照进来。
掌心又湿了。
许知意站在我旁边，伸手摸向我的衣领。
我低下头。
她却从领口夹出一根鸭毛。
我看着那根毛。
她也看着。
“气氛都到这儿了。”
我压着声音说。
“你就给我做个清洁？”
她把鸭毛放进我口袋。
“先欠着。”
主持报幕用的是提前录好的音频。
最后一句落下，我该出场了。
脚刚迈出去，许知意拉住我的袖口。
“陈安。”
我转头。
她把那只小鸭子塞到我手里。
“说不出来，就按它。”
我看着鸭子，想笑，胸口却堵得厉害。
“以前你也这么说。”
她手指松开一点。
“那这条攻略还有效。”
我站到舞台中央。
灯照得人睁不开眼。
前排有人端起水杯，杯底磕上小桌，嗒的一声。
我举起话筒。
“各位晚上好，我是许知意的男朋友。”
观众席里有人笑了一声。
我停了半秒。
“前男朋友。”
笑声没了。
“也不准确，现处于重新申请阶段。”
后排传来一阵咳嗽。
我看见有人把水杯放回去了。
“她失忆了，忘了我。别人看我都觉得挺惨，我一开始倒觉得，我的机会来了。”
我把鸭子放在旁边的高凳上。
“谈两年了，她什么习惯我不知道？”
“喝热水要晾多久，逛商场在哪层开始骂脚疼，嘴上说随便的时候，到底是哪家店不许去。”
前排有人扭头看旁边的伴侣。
我指了指他。
“别看。你现在看过去，演出结束还得加试。”
笑声从前排往后传。
我握着话筒的手松了一点。
“我以为自己带着答案重考。”
“结果考官换题了。”
“以前最喜欢的蛋糕，现在她说不想吃。我能怎么办？我吃了两份。蛋糕店问我要不要办会员，我说不用了，我失恋，不是进货。”
这次笑声更长。
我趁着那几秒，找到侧幕边的许知意。
她抱着胳膊，抬起下巴，示意我往下讲。
我翻开手里的卡片。
上面第一行，被她加了一句。
卡住就喝水，没人按秒扣工资。
我低头喝了一口水。
“还有个更丢人的事。”
我把卡片收起来。
“她准备向我求婚。”
台下有人鼓掌。
我抬手压了一下。
“先别鼓。她的小号找了个写手，花四千八百块定制求婚文案。”
“找的就是我。”
掌声停了半拍，紧接着有人拍起了大腿。
“客户说，对象比较节省。我说这种男的不好骗，得加钱。”
我停住，看了一眼侧幕。
许知意用手挡住半张脸。
“我亲手，把自己的求婚预算，谈高了八百。”
观众席里有个声音喊：“钱退了吗？”
我举起话筒。
“你看，这就是同行。别人关心爱情，他关心售后。”
台下笑成一片。
我跟着笑，手指终于不再发凉。
演到中段，我按流程准备播放原始求婚视频里经过许知意确认的一小段。
屏幕亮起来。
画面停在她拿卡片的那一帧。
声音却没有出来。
我按了一次遥控器。
还是没声。
喉咙立刻发紧。
台下有人往后看控制台。
我又按一下，屏幕黑了。
三秒。
五秒。
耳朵里只剩自己的呼吸。
侧幕里，许知意朝我举起手里的提示牌。
不播了，讲下一段。
我盯着那几个字，背好的下一段却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然后，我的胳膊碰到了高凳。
小鸭子掉下来。
我下意识接住，捏住了它的屁股。
一声拖着尾音的屁，通过话筒传遍整个剧场。
第一排有个人直接弯下了腰。
我看着鸭子。
鸭子看着观众。
我把它举起来。
“原视频缺少发言权限，目前由股东代表致辞。”
台下的笑声把我后半句盖住了。
我没急着说话。
等声音落下，我把遥控器放到地上。
“她现在不记得这段视频，我也不放了。”
“她什么时候愿意重新说，就什么时候说。”
我看向侧幕。
许知意放下提示牌，嘴唇抿了一下。
我把鸭子摆回凳子上。
“不过，这四千八百我已经退了。”
台下又有人鼓掌。
我赶紧补上。
“退到她账户了，但她说验收不合格，要求终身售后。”
这回，许知意先笑了。
她蹲下去，手扶住幕布边缘。
最后一段讲完，我鞠躬时，额头上的汗滴在地板上。
掌声响起来。
我抬头，没急着走。
一百多个人。
没有人喊我下去。
反倒有人问下场什么时候。
我握紧话筒。
“下场先不保证，作者目前要优先处理个人应聘。”
台下又笑。
退到幕布后，我腿一软，差点坐到道具箱上。
许知意扶了我一把。
我想站直，又被她按住肩膀。
“坐。”
我坐了。
她把水递过来。
“刚才那段终身售后，我没说过。”
“现场加工。可以删。”
“先留着。”
她伸手，把我口袋里那根鸭毛拿出来。
这次没扔。
夹进了我那张卡片。
唐圆从另一边跑过来，抱着电脑。
“设备故障找到了，转接头接触不良。还有，刚才拷原片的时候，我在同一张卡里找到了另一段。”
她看了看我，又看许知意。
“文件名叫，陈安要是答应了再放。”
【第十章】
我立刻坐直。
许知意伸手挡住电脑。
“等一下。”
唐圆的手停在触摸板上。
她问我：“你答应了吗？”
“答应什么？”
“前提条件没完成，不能越级看附件。”
我看着她。
她看了我几秒，嘴角往上抬。
“你现在还是待核验。”
唐圆把电脑合上。
“行，你们慢慢核。我先去送观众，别待会儿人家以为票里还赠一场民政业务咨询。”
她刚出去，又探回头。
“梁志远走了。杜康让他把带走的硬盘和电脑都登记了，约定明天归还。平台那边也联系上他了，后续只跟公司指定联系人沟通。”
许知意点头。
“材料放好，明天接着处理。”
门关上。
我看着桌上的电脑，手指往前挪了一点。
许知意把电脑推远。
“陈安。”
我立刻坐正。
她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小号。
我以为她要查四千八百的退款，结果她点进了最早的咨询记录。
“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当时我说，要给一个人求婚。他胆子不大，遇到难事总先说没关系，越在意越怕给别人添麻烦。”
她抬起手机。
“你回复，不用安排太多人，他未必喜欢被围着等答案。”
我看见自己的那段话。
“嗯。”
“你还说，给他留一条可以走下台的路。愿意留下，才是真的留下。”
她把手机放下。
“你写这些的时候，想到谁了？”
我低头摸了摸话筒留下的压痕。
“我自己。”
“那为什么你刚才还要上台？”
“本来想替你守住这场演出。”
“后来呢？”
我看向空下来的观众席。
“后来觉得，我也想试试。总不能一辈子给自己的嘴安排后台岗位。”
她坐到我旁边。
椅子挪过来时，轻轻碰了我的鞋。
“那如果我一直想不起来呢？”
我没立刻说没关系。
她等着。
我把那张卡片展开，看着上面她新加的字。
“会有点亏。”
她低下眼。
“以前攒了那么多好评，不能继承。”
“还有黑历史。”
“这个倒还能用，但得重新授权。”
她拿走卡片，用笔在背面画了一条线。
“那我们重新攒。”
我看着她的笔尖。
她写下今天的日期，下面留了一片空白。
“第一条，你上台了。”
我接过笔，想了想，写在旁边。
许知意说，先欠着。
她一把按住卡片。
“你对清洁服务的执念是不是太重了？”
“我是尊重每一项口头承诺。”
她盯着我，喉咙动了一下。
我把笔放下，没有再往前靠。
隔了几秒，她挪近了一点。
手指抓住我的袖口。
我刚低下头，门开了。
杜康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摞票根。
“打断一下，备用金……”
他看见我们，声音卡住。
我抬头。
许知意把卡片翻过来，压在腿上。
杜康开始往后退。
“我什么都没看到。”
我指向门。
“你已经看到了，主要是现在能不能别继续看。”
他退出去，关门。
门外传来唐圆的声音。
“让你晚点进去。”
“我以为演完了。”
“他俩这个，售后周期长。”
许知意弯下腰，额头抵住我的肩膀。
她的笑声贴着衣料传过来。
我不敢动。
过了半晌，她抬头。
“你肩膀怎么这么硬？”
“临时加固，怕你退货。”
她抓着我袖口的手没松。
我伸出手，停在她指边。
“可以牵了吗？”
她把手放进来。
掌心有一点汗。
我握住，没有用力。
电脑在旁边，屏幕黑着。
我们谁也没去开。
第二天上午，我陪她去复查。
医生问她最近有没有头痛、恶心，能不能按时睡觉。
她一项项回答。
问到记忆变化，她摇头。
“还是有很多想不起来。”
医生让她继续观察，按计划复诊，不必为了找回某一段经历反复刺激自己。
我把预约时间记进手机。
许知意坐在旁边，伸手划过我的屏幕。
置顶备忘录已经添了十几行。
不想吃甜的时候，别点两份证明爱情。
投篮比我准。
生气时会先拧瓶盖。
看演出喜欢坐靠过道的位置。
别把她放在待恢复的页面里。
她停在最后一行。
我想把手机拿回来，又停了手。
她点开编辑，在下面加了一句。
也别把陈安放在待核验的页面里。
我抬头看她。
她把手机还给我，拿出自己的手机。
当着我的面，删掉了联系人后面的三个字。
只剩陈安。
然后，她又输入两个字。
男友。
我看了好一会儿。
她收起手机。
“你再看，我要按分钟收费。”
“能包年吗？”
“看表现。”
回到剧场时，梁志远已经来归还设备。
他站在售票台边，眼下发青，拿着移交清单一项项签字。
杜康没替他填日期。
每一处都推回去，让他自己写。
唐圆坐在旁边核对文件。
梁志远看见我们牵着的手，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他抬头，似乎想说什么。
许知意把手从我掌心里抽出来，走到桌边。
“公司相关事务，通过书面渠道沟通。你提出转让股权抵偿欠款的方案，律师会继续核对，不能直接拿一个估价把账抹平。”
梁志远嗓子哑着。
“我知道。”
“平台和公司的钱分开算。哪些款项归谁，哪些支出有凭证，一项项核。”
他点头。
杜康把下一页递过去。
那页是账号和权限移交。
梁志远签完最后一个字，笔从手里滚下来。
他伸手去捡，试了两次，才把笔抓住。
“知意，我就是想把项目做大。”
许知意看着他。
“你把三十万拿去付了自己的商铺尾款。”
他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唐圆收走清单，逐页扫描。
梁志远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海报。
我的脸上还打着马赛克。
他转身出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两下。
许知意站在原地，等声音停了，才拿起桌上的红笔。
她走到海报前，在我的马赛克旁边写了四个字。
此人能用。
我凑过去看。
“这是男朋友评价，还是设备验收？”
她盖上笔帽。
“都适用。”
唐圆举着手机拍下来。
我赶紧挡住。
“发之前把我拍瘦点。”
她把手机转给我。
画面里只拍到了许知意的手和那四个字。
“放心，你的脸我按合同保护着呢。”
下午，我们整理那场演出的反馈。
有观众说中间黑屏处理得很好。
我把那条单独截下来，发给杜康。
他回我，已经买了两个新转接头。
还有人问会不会恢复原版双人内容。
许知意看了一眼，没回复。
她从桌下拿出一份新稿，推给我。
第一页只有几行。
我失忆后，发现自己谈了一个男朋友。
别人谈恋爱查征信，我查自己的消费记录。
结果第一笔大额支出，就是找他写稿骗他结婚。
我看完，抬头。
她握着笔。
“不能一直由你讲我。我也想写一个现在的版本。”
“你打算上台？”
“等医生允许，等我准备好。先写。”
我把桌上的杂物往旁边挪，给她空出位置。
她坐下来，翻到下一页。
“这个地方，你帮我看看。”
我伸手拿笔。
她按住稿纸。
“先报价。”
“家属价。”
“具体点。”
“一个问题，牵一分钟。”
她看我一眼，把手递过来。
“先买十个。”
我握住她的手。
另一只手拿着笔，在稿上写下修改意见。
刚写两行，字就歪了。
她低头看。
“你单手写不了？”
“能。主要是另一边影响比较大。”
她把手抽回去。
“先欠着。”
我立刻在卡片上又记一笔。
她伸手来抢，我把卡片举高。
小鸭子被她的胳膊撞到，顺着桌面滚了下来。
我接住它。
她接住我的手腕。
鸭子在我们中间响了一声。
唐圆在外面敲玻璃。
“提醒一下，两位欠款客户，电脑还在等你们验收附件。”
我和许知意一起看向那台电脑。
那段视频还没打开。
她松开我的手腕，坐正，把电脑拖到面前。
“现在可以看了。”
我把椅子挪近。
唐圆在门外举起两根手指，主动退到楼下。
视频亮起来。
画面里的许知意穿着那条白裙子，坐在舞台台阶上。
她先对镜头比了一个暂停手势。
“唐圆，确认他答应了再放啊。没答应，这段就删掉，尤其不许发群里。”
画面外传来一声应答。
她低头整理裙角，又抬起头。
“陈安，你听好了。”
我手指慢慢握紧。
“你给我写的稿子，我只用了前面。后面那几段太肉麻了，我说不出来。”
旁边的许知意侧过脸看我。
我没敢接话。
视频里的她从身后拿出那只鸭子。
“我第一次见你，你在后台帮别人修话筒。那天我忘词，躲在道具箱后面，想等人走完再出去。”
“你发现我了。”
“你没问我为什么不上台，也没说大家都在等我。”
她把鸭子举到镜头前。
“你就问我，这是不是我的亲生骨肉。怎么我在外面丢人，它在里面替我放屁。”
旁边传来一声短促的笑。
我转头。
现在的许知意正用指尖压着嘴角。
视频里的她也笑了。
笑完，她把鸭子放在膝盖上。
“所以以后你要是讲不出来，就换我讲。”
“你要是走不动，就坐下来。”
“别总抢着把事情做完，再问我有没有哪里不满意。”
她朝镜头伸出手。
“下次可以先问问我，要不要一起。”
视频结束。
屏幕暗下来，映出我们并排坐着的影子。
我盯着屏幕，眼眶涨得发酸。
许知意没说她想起来了。
她只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自己摊开的掌心里。
“这条也能续用。”
我低头看她。
“哪条？”
“一起。”
我点头。
她抬起另一只手，碰了一下我的眼角。
“陈安，你怎么又快哭了？”
“甲方擅自改稿，影响作者情绪。”
她抽了一张纸巾，塞给我。
我低头擦了一下，再抬头时，她已经靠过来。
这回，门没响。
手机没响。
她碰了碰我的嘴唇。
很轻。
我手指一紧。
鸭子叫了。
声音比医院那次还长。
许知意停在离我半寸的地方。
我低头看着被自己攥扁的鸭屁股。
她额头抵上我的肩膀，笑得一句话拆成三截。
“陈安……你把……手松开。”
我把鸭子放到桌上，推远。
她刚抬头，我按住电脑，把旧视频关掉。
“申请补一次。”
她伸手关掉桌上的手机。
“批准。”
我凑过去前，特意回头看了一眼门。
玻璃外，唐圆举着一张刚写好的纸。
鸭子没电，可到前台更换。
我把窗帘拉上。
许知意揪住我的领口，把我拉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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