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们这一行有句话：抬棺出门，不落地。
落地一次，人就得走。
我娘下葬那天，出了岔子。
那天早上五点，天还黑着。八个后生把柏木棺材从院坝抬起来，往东走。棺材是六寸厚的柏木，四角包铁，出殡前我请人看过，一寸都没少。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前面抬杠的忽然停住了。
后头的人跟着停。
八个人抬一口棺材，在坟地边上，像被钉在了那里。
"咋了？"我在后头问。
没人应。
"陈二叔？"
没人应。
我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扛住棺材那一头，往前迈了一步。
棺材没动。
"放！"我说。
没人放。八个后生的脚在泥地上磨，磨出"咯吱咯吱"的响，像有人在拿锉刀锉一截湿木头。
我把麻绳往手心里又缠了一道，弯腰顶上去。
还是不动。
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听见了。
不是敲。
是挠。
一下，一下，一下。从棺材里头挠出来的。
八个后生"哗"地把肩膀从抬杠上卸了。棺材落地，砸得黄土都跳起来。
我娘下葬那天，我们家的棺材，第一次落地。
二
崔瞎子是我娘请来的。
按我们这儿的规矩，停灵要"看"：请个能看的人来，看日子，看方位，看孝家有没有冲着的地界。崔瞎子不是真瞎。他两只眼睛贼亮，只是左眼下头那块疤，像被什么东西咬过一口。他会看事，也会唱丧歌，是我们这一片有名的手。
他来的时候，绕着棺材走了三圈，鼻子抽了抽。
"崔叔，咋样？"
"中。"他说，"就是……"
"就是啥？"
崔瞎子没答我。他反过来问我："明儿，你爹的坟在哪儿？"
我说："不知道。"
"你爹六三年进山测的。"崔瞎子说，"那会儿你三岁半。你娘在山门口等了他七天。"
我爹是测绘队的。那年上面组织队伍进太行山做爆破地震波勘探，用炸药炸、地音仪收波，找矿。我们家是纸马沟的，柳氏；我爹姓陈，外来户，娶了我娘以后入的赘。我爹那一页在族谱上是单另的一页。
"我爹是量地的。"我说。
崔瞎子笑了一声。那笑不大好听。
"地里的活儿。"他说，"那山里的，也是地里的活儿？"
我没接话。
"崔叔，"我说，"我娘到底咋了？"
崔瞎子蹲下去，用一根手指头抹了抹地上的浮土，抹完看那指头。
"她不是自个儿走的。"他说。
"那是咋走的？"
"叫走的。"
屋里静了一下。外头纸匠在院子里糊纸马，糨糊味儿直往里飘。
"六三年，"崔瞎子说，"你爹在山门口喊了一嗓子。"
"喊谁？"
"喊你哥。"
我愣住了。
我哥比我大九岁，一九六三年他十三。那年正月开始，他夜里往外跑，跑到山脚就不见了。三月，我爹进山找他。
"你哥应了。"崔瞎子说。
"我哥应了？"
"不是他应。"崔瞎子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是你。你在坡上。"
我看着他。
"你晓不晓得，"崔瞎子说，"你为啥叫明儿？"
"……"
"你哥叫大柳明。你生下来那天，家里人给你取个名，顶他的。"
我那时候三岁半。我不懂顶名。我只记得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
我七岁那年，村里后头住着个后生叫刘满仓，大雨天出去找羊，让雷给劈了。他娘坐在门槛上哭。我娘把一个铜铃铛一摇，出去喊："满仓——满仓——回家吃饭了——"
我娘喊了三遍。没人应。
我娘就不喊了。她回来，把铃铛收起来，对我说："明儿，记着，夜里要是听见有人喊你的名字，别应。"
我说："为啥？"
我娘说："你应了，它就知道你在哪儿了。"
我那时候七岁。我以为她在说鬼。
"崔叔，"我说，"你们这套，建国以后就不搞了。"
"不搞是不搞。"崔瞎子说，"它还在。"
三
我娘是腊月十九晚上没的。
心梗。她自己攥着一把降压药，那药瓶没拧紧，撒了一地。我从省城赶回来，人已经凉了。
我娘耳朵不好。她听得见远处的，听不见近处的。她跟我说话，从来都是喊的。她这一辈子说话都是喊的。
我在她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里头是一个铜铃铛，不大，比拳头小一点，铃舌是铜的，绿得发黑。
还有一册子。
册子用蓝布包着，封皮上用毛笔写了两个字：名录。
我翻开。里头是一页一页的名字，写得密密麻麻。有的是名字加生辰，有的是名字加一行小字，像是记事。
我往后翻。前面几十页的纸都黄了，字是毛笔，写得端正。中间的部分换成了钢笔，字迹歪。后面还有几页是铅笔，字很轻。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还是毛笔写的，墨色比前面新：
念到最后一个，我来应。
底下没有署名。
我把册子合上，放回布包里。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最后一个"是谁。
四
出殡那天，出了岔子——就是开头那一出。
棺材落地以后，村里人都散了。八个人蹲在槐树底下抽烟，谁也不看谁。
崔瞎子蹲到棺材跟前，伸出手，在棺盖上头按了三下。
"她还在里头。"他说。
"人在里头，咋了？"
"她还在里头，还在喊。"崔瞎子说。
我没接话。
"明儿，"崔瞎子说，"你娘这辈子攒了个东西。攒了一辈子。"
"攒啥？"
"攒人。"
我把烟盒捏扁了。
"她攒了谁？"
崔瞎子摇头："我不知道。我是个看事的，又不是柳家的。"
他往东边指了指。东边是山。
"你自己去问。"
"我娘没了。"
"你娘的东西还在。"他说，"她给你留了话没有？"
我把手伸进布包里，摸到那个册子，又没拿出来。
"有个铃铛。"我说。
崔瞎子的手抖了一下。
就一下。他很快把手揣回袖子里。
"那不是铃铛。"他说，"那是叫魂的铃。"
"叫魂的铃咋了？"
"叫魂的铃一响，山里就知道你在喊。"崔瞎子看着我，"明儿，你娘这一支，断了。"
五
村里有一条老规矩，我从小就知道，但谁也不提。
进山，不许说话。
我小时候问过我娘为啥。我娘说："山神不爱吵。"
我十二岁那年跟着村里的老把式柳长根进山采药，走到半坡，柳长根忽然指着一块石头让我看。我刚要张嘴，他一把捂住我的嘴。
我当时挣开，急得要哭。
他松开手，骂我："你他娘的不要命了？"
"我说句话还能死了？"
"你应一声试试。"
我问他为啥。他不说。他只说了一句："山里那个，跟你说话嘞。"
我那时候十二岁。我以为他在说山神。
村里人进山一趟，顶多半日，进去，出来，都不说话。采药的不敢大声喊，找路的靠手势，见了面也不搭腔。老把式们说，那是"山里的规矩"。理由说法不一：有的说怕惊了山神，有的说怕遇上豺狼，有的说山里邪性，会勾了人的魂。
我信的是最后一条。因为我娘就是干这个的。
长根是村里管事的，六十三岁，识字不多，一辈子在村里当电工。我回来办丧事，他天天来坐。
第三天夜里，他来我家，进门就问："你打算咋办？"
"咋办？"我说，"埋了就完了。"
"我是问你娘。"长根说。
我把茶壶放下。
"你娘是柳家的十七代。"长根说，"柳氏要是断在你这儿，村里往后就没法过了。"
"没法过啥？"
长根没答。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拿在手里转。
"明儿，你爹那年是咋没的，你晓得不？"
"炸药炸的。"
"他咋就炸没了？"
我说："雷管哑了，人往里走，去看。"
长根把烟叼上，点了。
"那你晓不晓得，"他说，"他走的时候，喊了一嗓子。"
"喊啥了？"
"喊你哥。"
"我哥那年正月就没了，我爹是进山找他。"
"找着了没？"
我摇头。
长根把烟灰弹在地上。
"他没找着你哥。"长根说，"他找着你了。"
六
我给单位打了个电话，请了假。
我跟老周说了这事。老周在测绘院干了三十年，跟我爸一个时代的人——我爸六三年进山那会儿他刚参加工作。
他听我说完，半天没言语。
"你说的是真的？"
"我爹的事，档案上有。"
"档案上有他进山，没档案上他喊了谁。"老周说。
我把电话拿远了一点，看了一眼听筒。
"老周，你说这话啥意思？"
"没意思。"老周说，"我跟你爸是一个队。六三年三月，我们一个组八个人，在山南的沟里布炮。他带的那组往北去，中途他自己要求换的组。"
"为啥？"
"他说家里有事，早点完事早回家。"
我在电话这头站着，没坐下。
"他到了北边沟口，炮点布完了，该起爆了。他不放心，非要自己再去看一遍线路。"老周说，"到沟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看见家里方向有动静——后来他跟我说是看见了火把。"
"我家那时候还在纸马沟。"
"在。他就喊了一嗓子。喊的是大儿子。"
"我哥那年正月就没了！"
"我知道。村上的老人说他回山了。"老周说，"你爹那时候不知道。他看见火把，就喊'大明——爹回来了'。"
我在电话这头站着。
"沟里应了。"老周说。
我握着听筒的手心出汗了。
"啥？"
"我听见有小孩儿应了一声。"
七
我进山那天是腊月二十九。
我带了三样东西：一个 RTK，一台全站仪，一支声级计。另外带了一台手摇钻机——不是打岩芯的那种，是我单位淘汰下来的老家伙，用来在石头上打孔、放药。雷管是从库房开出来的，导爆索、毫秒延期雷管，一共八发。
还有那本册子，和那个铃铛。
我跟长根借了骡子。骡子不能进山太深，我把它拴在半坡的窑洞里。
我走之前，长根在村口站着，替我拦着人，不让村里人跟上来。有个老婆子远远地喊："明儿——"
长根吼回去："你闭嘴！"
老婆子没再喊。她把手捂在嘴上，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当时还嫌长根粗。
进山以后，我一个字没说。
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长的一段路。
太行山东麓的石灰岩地貌，沟是切出来的，一层一层的台阶，坡上长着荆条和酸枣。越往北走，植被越稀。到第四道沟，雾就上来了。
我按规程做：每三百米打一个点，记坐标、高程、点号。RTK 固定解很快，误差几厘米。坡上打点费劲，我用全站仪加交会。
走到第七道沟，我做了第一次声学测量。
我选了一面垂直的灰岩壁，高约三十米。用地质锤敲三下，记录回声。
正常。回声延迟对应距离，三十米的岩壁，回声延迟大概零点二秒。
我敲了第二组。
回声回来了。
我看了一眼声级计的波形记录。
不对。
回声的波形，出现在敲击波形之前。
我把仪器又校了一遍，把接收器换了个位置，又敲了三下。
还是回声在前。
我坐在石头上，看着那两条波形。
我给自己找了一个解释：近处的坡面反射。这一段沟谷两侧有多个斜面，短路径的反射波先到，长路径的后到。声级计上其实有两组波，我先看到的是近反射。
这个解释说得通。
我站起来，继续往里走。
第八道沟里，我遇到了雾。
不是水汽。是雾。灰白色，贴着地面，不流动，也不散。我伸手进去，凉，能摸到水珠。
沟到这里就断了，前面是一个斜上去的坡，坡顶有一片黑乎乎的东西。
我把全站仪架在雾外面，朝坡上打了一圈。
测距仪打不进去。信号衰减，返回超时。
我换棱镜位置，换角度，还是打不进去。
我拿手摇钻机在坡脚一处平地上打了三个孔，深度两米多，装药、放延期雷管、导爆索，接上起爆器。
八发，两组，每组四发，间隔五百毫秒。起爆器设成延时。
延时二十分钟。
我把手摇钻机放下，走开两百米，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等。
等着等着，我困了。
我在雾外面坐了大概十几分钟，眼睛盯着手机上的秒表。
然后我做了一件蠢事。
我想确认回声到底有没有问题。
我拿起声级计，走到刚才测过的那面岩壁跟前——不是那面，是在雾边上另一面。我举锤要敲。
锤子举到一半，我停住了。
因为雾里有声音。
不是风。风是连续的。这个不是。
一下。
一下。
像有人用手指敲石头。
我握着锤子，手心全是汗。
那声音敲了三下，停了。
我等着。
它又敲了三下。
敲的位置和节奏，跟我刚才准备敲的一模一样。
我把锤子放下了。
我站起来，往后退。雾跟着我退了一点，又停住。
然后雾里有人说话。
是我娘的声音。
"明儿——"
我没应。
我把耳机扣上，把声级计的记录仪调成自动，然后我转身往回走。
我走了大概十几米。
它又喊了一遍。
"明儿——回家吃饭了——"
尾音往下压，压得很轻，像怕吵着谁。
我一步没停。
我走回骡子那里，牵上骡子，下山。
我到村里的时候是后半夜。骡子不肯进村口，在垭口上卧着不动。我把它拴在那儿，自己走回去的。
我敲了长根家的门。
他开了门，看见我，先看我的手。
"炸了？"
"炸了。"
"啥动静？"
"没动静。"我说。
长根愣了一下："没动静你炸它干啥？"
"我没炸到。"我说。
长根没再问。他给我倒了一碗水。
我坐在他家凳子上，手一直在抖，抖得端不住碗。
"长根，"我说，"你晓不晓得，我娘攒了一辈子，攒的是啥？"
长根看着地。
"攒的是死人。"他说。
八
我先去了祠堂。
祠堂在村东头，三间砖房，平时锁着。族谱放在西墙的柜子里，一共十一本，用蓝布包着，最外面那本最旧。
我把十一本都搬到我家的桌上，按顺序摊开。
柳氏的字辈是排好的：
正、德、嘉、明、克、绍、传、继、守……
我娘是"嘉"字辈，排行老二，柳嘉兰。我娘上头有个哥哥叫柳嘉竹，下头有个妹妹叫柳嘉梅。
我数了数：正字辈五个，德字辈三个，嘉字辈三个。明字辈，两个。
两个柳明。
柳明，一九五〇年三月生。卒，一九六三年三月。
柳明，一九五九年七月生。
第一个是我哥。第二个是我。
我盯着那两行看了很久。
我跟我哥长得不像。我爹是外地人，我是外地人。村里人都说我随我爹，个头大，嗓门大。
我哥随我娘。
我把"明"字辈那一页翻到背面，想找批注。没有。翻到"嘉"字辈那一页，我娘那一行写着"柳嘉兰 一九三〇年生"，字迹端正，墨色发褐。
我翻到族谱最后几本——后补的、破的、虫蛀的。
在倒数第二本的末页，我找到父亲的。
陈守本，一九三二年生，一九六三年三月入赘柳氏。
后面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的笔迹，写得很用力，纸都划破了一处：
子二，明五九年七月生，乳名明儿，顶其兄名。
子二。
我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然后我又想起崔瞎子说的那句话："你哥叫大柳明。你生下来那天，家里人给你取个名，顶他的。"
顶名。
我顶的是我哥的。
我哥一九五〇年三月生，九月丢魂——那年他才半岁，被吓着了，不认人，见谁都笑，见谁都哭。家里请了人叫魂，三天以后他醒了。
可是从那以后，他就"魂不全"了。他认人慢，说话慢，晚上不睡白天睡。我七岁那年，还见他在院墙根底下蹲着，一蹲一下午，一根一根拔墙根的草。
我娘那本册子里，记着他。
九
我又把那本《名录》从头翻了一遍。
这次我是横着读的——不看名字，看格式。
前面几十页，格式是：名字 + 生辰 + 一个圈。
中间那段，格式变了：名字 + 生辰 + 一行小字。
小字是记事。我一行一行看下去：
柳正枝 光绪二十六年生。民国二十四年冬叫魂，唤小儿柳正信之魂，三日后儿醒。柳正枝自此夜不视近物。
柳德全 光绪三十一年生。民国三十一年秋叫魂，唤小儿克儿。三日后儿醒。柳德全自此不能闻近声。
柳嘉兰 一九三〇年生。一九五〇年秋，柳氏德字辈于山脚叫魂，唤长子柳明之魂，三日后儿醒。柳嘉兰自此不闻人声。
我看到这儿停下了。
一九五〇年，我娘二十岁。她跟她婆婆去山脚叫魂，唤的是我哥。
我哥那年三月生，九月丢魂。半夜受了惊，第二天就不认人了。
柳明 一九五〇年三月生。一九六三年三月，于山北沟口闻父唤而应之。自此，魂不归，名不散。
这一条写在中间，字很硬，笔画里带着劲，一笔一画都使足了力气。
我娘写的。
我把这页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闻父唤而应之"。
我哥闻的是他爹。
可是坡上应答的，是我。
再往后翻，格式又变了，变成只有名字和一个叉：
张满仓 叉
李二妮 叉
赵有田 叉
柳德全 叉
……
一页一页，全是名字加一个叉。有的名字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字，写着"替""回""留"。
我数了一下。
这些名字不是柳氏的。
我翻回去看前面几页——前面那些"柳正枝""柳德全"是柳氏本家，中间这段"张满仓""李二妮"是外姓。
我明白了。
我又往后翻，翻到最后几页，铅笔字的那一段。
只有二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写着同一个词：替。
刘二妮 替
王大柱 替
……
我数了数，一共三十七个。
十
长根是第二天早上听我说了这些之后，才开口的。
他在我家灶房里，蹲在灶前抽烟，抽了半根才说。
"明儿，你娘的册子是柳家一块儿传下来的。"
"我看见了。"
"她攒了一辈子。"长根说，"你娘二十岁上头，跟她婆婆去山脚叫魂。叫魂的法子你晓得不？"
"喊名字。"
"喊名字，得有人应。"长根说，"外头的人喊，魂在里头应了，魂就出来了。"
"那山里的那个呢？"
长根把烟灰弹在灶膛里。
"它跟魂是一路的。"他说。
我停下来看他。
"咱村的老人说，山里那个东西，没有眼，也没有耳。"长根说，"《山海经》上写的，帝江，浑敦无面目，识之无目，听之无耳。你娘念给过我听。"
"那它咋知道谁在叫？"
"它认名字。"长根说，"它就靠名字认人。你在山里喊一嗓子，它就听见了。它一听见，它就知道那边有个名字。"
"我娘呢？"
"你娘是柳家的。"长根说，"柳家一代一代都在干这个活儿——喊别人家的孩子，把丢的魂叫回来。"
我慢慢明白了。
"每喊一回，"我说，"它就多知道一个名字。"
长根没说话。
"柳家喊了多少代。"
"它手里攒了柳家一整支的名字。"长根说，"它是拿柳家的名字凑的。"
"凑啥？"
长根抬头看我。他的眼睛在灶火边上发亮。
"脸。"他说。
十一
我把册子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
念到最后一个，我来应。
我把族谱翻开。正、德、嘉、明——明字辈两个。
柳氏这一支攒了一整支的名字给它凑脸。它现在凑了几张？
我数不清。但我知道一件事：它凑齐的最后一张，要的是"明"字辈。
因为谱上"明"字辈下面没有下一代了。克、绍、传、继、守，五辈全是空的。
柳氏的正、德、嘉三辈，都已经凑进去了。明字辈要是再进去一个，这一支就算凑齐了。
而明字辈有两个人。
一个是1950年的那个，我哥。他"卒"在1963年3月，同一个月，我爹进山。他在山里应了一声。
一个是1959年的这个，我。
顶名的。
我娘守着这一支一辈子，守的就是别让我应声。
她教我"别应"，教了五十七年。
可她没法教我"别顶名"。因为我一落地就顶着。
我把名录翻开，找到最后一行。
柳明 一九五〇年三月生
我娘把这行字写在最后一页。墨色比前面新。
她写的是我哥。
可我哥的名字就是我的名字。
我把册子合上。
我要做的事很清楚了。
我要进山，在洞里布药，然后把名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我娘在里头应。念完了，洞塌。
洞塌了，它就回不去那张脸。柳家这一支的名字就永远在里面。
我娘也在里面。
我爹也在里面。
还有那三十七个"替"——三十七个借了别人名字在外面活着的东西。
它们出不来，就永远在外面。
我得让它们出来。
这不难。雷管我都布好了。
难的是：我要念名字。
我一念，山里那个就知道我在哪儿。
我娘在册子最后写了一句话。我起先以为是给我的警告。现在我知道那不是警告。
那是交代。
十二
我腊月二十九炸的那一下，等于给山里敲了一记。
那天夜里它喊了我三遍，是想把我引过去。引过去干嘛？引过去它才拿得到完整的那一块。
它没成功，我就还有时间。
正月初五，我第二次进山。
这次我带的东西更少：一个激光测距仪，一个测角器，一台手摇钻机，八发延期雷管，导爆索，一台起爆器。还有名录和铃铛。
我把铃铛揣在怀里。我娘说它一响，山里就知道你在喊。
所以我一路没让它响。
第八道沟的雾比上次淡。我沿着坡上找到上次打炮的地方。三个孔还在，爆破面塌了一小块。
我重新布药。这回布在坡顶，靠近那片黑乎乎的东西跟前。
这回我不测回声了。
我知道回声是怎么回事了。它在前面。它比我还早听见我自己。
我把药布好，把导爆索接好，起爆器设成延时三十分钟。起爆器放在坡下三百米的一个石缝里，用防水布包上。
我退回坡下。
我坐在石头上，看着手机上的时间。
我要在炸之前念完所有名字。
我把名录摊在膝盖上。
第一个名字是柳正枝。柳德全。柳德顺。柳嘉兰——我娘。我爹，陈守本。
我念。
"柳正枝——"
山谷里有回声。
我的声音撞在两边的灰岩壁上，散开，叠回来。
我等。
回声停了。
然后有一个声音，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是个女声，很远，很细。
"哎——"
我手一抖。
我继续念。
"柳德全——"
"哎——"
"柳德顺——"
"哎——"
一个一个念下去。念到外姓那些，我娘也在应。名录上所有的名字，她一个一个应了。
念到"刘二妮""王大柱""李三妮"这些"替"的时候，应声变成了好几个人。
有时候一个，有时候两个，有时候三个。
他们在外头待得太久了，挤着往门口走。
我念得很快，快到自己都听不清我在念什么。
然后我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
柳明 一九五〇年三月生
我停住了。
山谷里的回声也没了。
我跪在坡下的石头上，册子摊在膝盖上，风把纸页翻得哗哗响。
我娘在册子上说：念到最后一个，我来应。
最后一个是我哥。
她要应他。
她为什么非得应他？
因为她二十岁那年跟着叫魂，唤的是我哥。她这一辈子叫魂，攒的是柳家的名字。她比谁都清楚：叫魂能救人，靠的是名字；山里的那个，也靠名字。
她要应他，是为了把山里的那个"柳明"叫出来。
因为只有叫出来，它才能被洞埋掉。
它有名字，所以它会应。
她一应，它就成了真的"柳明"。
它成了真的"柳明"，它就得出来。
它出来的时候，跟着谁？
我看着手里那本册子。
柳明 一九五〇年三月生
柳明。
我哥叫这个名。
我也叫这个名。
我娘在册子上写这行字的时候，她写的是我哥。可她也知道：我顶着我哥的名字。
我娘守了我五十七年，守的是"别应声"。
可她守不住顶名。
我攥着笔，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洞。
然后我把笔放下。
我念了。
"柳明——"
我娘应了。
"哎——"
那一声"哎"是从我脚底下上来的。
我站起来，跑。
我往坡下跑了大概二百米，扑到那个石缝跟前，把起爆器按了。
然后我趴在地上，用两只手捂住耳朵。
我没捂住。
那八发雷管在坡顶炸开的时候，声音大得不像在这个山沟里。
山被掀掉了一半。
石头落下来，打在我背上。我趴着没动。
后来是耳朵坏了。
等我能重新听见的时候，是一片嗡。
我从石缝里爬出来，回头看。
整面坡塌下去了，塌出一个大坑。雾从坑里往上冒，冒得很慢。
然后我听见了。
很多声音。
从坑里。
有人在叫名字。
不是喊我。是喊他们自己。
"刘二妮——"
"王大柱——"
"李三妮——"
一个一个，往上走。
我坐在坡下的石头堆上，捂住耳朵，声音还是灌进来。
我叫不上来。
叫到后半夜，叫完了。
十三
我正月初八下的山。
村里来了不少人。有的是从"外面"回来的——三十年前借出去的名字，眼下还回来了。有的是来报信的。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有人在哭。哭声很杂。
我从人群里过去，回到自己家。
院子里，纸匠糊的纸马还立着，一匹一匹排在墙根。纸匠是我二叔做的，手艺好。
灶房里有烟。
我掀开锅盖。
锅里热着一碗面。面上卧着一个蛋。
我娘做面是这样：面、蛋、不放菜。
我坐在灶前，把那碗面吃了。
吃完，我把碗放下。
我娘走了以后，这个家就没人给我留过饭了。
外头有人在哭。很多人在哭。
我坐着听。
后来那个声音又来了。
从院子外头，从村口的方向，很远。
"明儿——"
我坐着没动。
第三遍。
"明儿——"
我坐着没动。
第四遍。
还是我娘的声音。尾音往下压，压得很轻，像怕吵着谁。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院门插上，回屋，上床，躺下。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
屋子里黑下来。
然后，就在枕头边上，很近的地方，我听见了呼吸。
不是我的。
有人在跟我一起躺下。
我睁开眼。
什么也没有。屋里还是黑的。
只有心跳声。
一下。
一下。
然后我听出来，那不是一下。
是两个。
我的，和一个别人的，叠在一起。
先是错开半拍。
然后，慢慢地，合上了。
一下。
一下。
——咚。
很轻的一声，像什么东西落进了很深的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