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给合租女室友修水管时，她忽然拍了拍我的腰。
“江临，再往里一点。”
“再往里，我就住下水道了。”
我躺在洗手池下面，举着扳手，脖子后头硌着半块瓷砖。林鸢蹲在旁边替我照明，酒红色吊带裙的裙摆被她拢在膝头，耳边垂着两枚细长的金色耳坠。
她刚从舞蹈工作室下班，口红没卸，眼尾那点亮片也没擦。二十六岁的人，连蹲在一堆拖把旁边，都像下一秒要上台。
可惜嘴里催的是：“师傅，你这管子再不好，我明早没法洗脸。”
“先把总阀关了。”
她伸手去够墙边的红色手轮。
灯灭了。
我以为又跳闸，刚想让她拿手机，背后突然一空。
瓷砖不见了。
一股冷水兜头浇下来，把我拍在一张铁椅上。
正前方，是一扇只有脸盆大的圆窗。
一条半透明的鱼贴着玻璃游过，肚子里的骨头清清楚楚。它背后没有墙，也没有楼房，只有看不到边的黑水。
我握着扳手，愣了两秒。
圆窗左边，一根细管正在喷水。
喷得比林鸢家那根还凶。
铁椅上方亮起一块屏幕，白字映在水里。
全球深潜试炼已开始。
按原位置就近编区，成年人单独配艇，未成年人随监护人转移。各艇保留乘员贴身物品及手持小件。
六小时后，各区归航站开放十分钟，通过归航通道即可返回原世界。逾时关闭。
下面还有两行。
本艇当前深度，一百六十米。
安全深度，两百米。
数字跳了一下。
一百六十一。
我赶紧攥住椅旁的操纵杆。
艇身猛地一歪，水喷进我嘴里，咸得发苦。
左脚边，一只黄色手轮随着艇身晃动。
上面贴着四个字。
配重补水。
我把扳手卡上去，拧到底。
水停了。
深度还在增加。
一百六十三。
我这才看见，屏幕角落有个绿色的小信封，正一闪一闪。
有人在邻域频道里发消息。
“有没有人会修水管？我这边进水了。”
头像旁，两个字。
林鸢。
02
我一把点开她的头像。
“别碰操纵杆。拍漏水的地方。”
照片很快传来。
她坐在同样的铁椅上，半边裙摆泡在水里，脚下顶着个蓝色工具箱。水从椅子后面的接头渗出来，已经没过脚踝。
我刚想告诉她怎么拧，自己的艇底先咚了一声。
深度一百六十七。
黄色手轮旁还有张塑封图。箭头弯弯绕绕，指向三个不同的阀。我认出刚才那根管连着外侧配重箱，关掉补水只是不再变重，已经进去的水还在。
我顺着图找到了排水按钮。
按下去，没反应。
屏幕上弹出一行小字：配重泵未通电。
开关就在我膝盖边，盖着个透明罩子。
我掀开罩子，压下开关，再按排水。
铁壳里响起哐哐的震动，深度数字终于慢了。
一百六十九。
停住。
我背上的衣服全湿了，不知道是海水还是汗。
艇内有一本薄薄的应急手册。第一页用粗线画着三种漏水：配重管、冷却管、耐压艇壳。
后两种画了红叉，要求先隔离，禁止自行开舱。
我拍给林鸢。
“对照你那根。别因为我修过洗手池，就觉得我什么都懂。”
她回得很快：“是配重管，跟你刚才关的一样。”
“黄轮关到底。不要死拧，停了就行。”
她照做，过了一会儿，发来一张照片。
水还在滴，但那股水线消失了。
“关了。然后呢？”
“找蓝色开关，舱内排水。”
她没再催。
频道里，消息一条接一条刷过去。
有人说自己在办公室，有人前一秒还在开车。文字经过终端自动翻译，几种语言挤在同一个小框里。
一个人连续发了七次：谁能告诉我这是不是整蛊？
没人能。
艇外，一群银色小鱼被什么东西惊动，齐刷刷贴着圆窗掠过去。
我把自己找到的手册照片发进频道，补了一句：先看艇壳是不是完整，再查管路，别乱开门。
几秒后，开始有人说谢谢。
邻域频道限定在同一个试炼区。我们的区有九十六艘艇，能传文字、图片和短语音，头像下可自愿共享位置，没有凭空交换物品的功能。
林鸢给我共享了坐标。
离我三百二十米。
我低头看仪表。
推进电量八十二，空气处理剩余两小时四十一分。
游戏还有五小时四十六分。
我问她：“你那边空气还能撑多久？”
“两小时五十六。”
我盯着这两个时间，终于明白了。
他们给了我们潜艇。
但没给够等到开门的空气。
03
工具箱里有两袋水、两块压缩饼干、一支维修灯，还有一件薄得像雨衣的救生服。
手册写得很清楚，救生服只能用于已经接通的干式接驳通道，不能穿着它出去潜水。
圆窗外那片黑水，暂时连碰都不能碰。
我研究了十分钟，才把小艇开得像样一点。
屏幕上有一张简陋地图，三个物资信标散在附近。黄色代表可用，灰色代表已经取走，归航站的坐标还没有公布。
最近的信标就在我去找林鸢的路上。
它是一只挂在钢架上的密封箱。
我试着操作艇头的机械爪，第一次抓空，第二次差点把自己撞到钢架上。第三次，爪子终于碰到了箱子的把手。
箱子被拖进独立的取物仓。外盖关紧，仓内抽干水，内盖上的绿灯才亮。
整个过程用了四分钟。
里面是一枚空气处理芯，六节电池，还有一张塑封卡。
卡上写着，处理芯主要吸收二氧化碳，必须和艇内供氧装置配套使用。供氧、电力、除湿及处理芯，任意一项不足，剩余安全时间都会缩短。
换上处理芯后，倒计时多了两个小时。
我正要告诉林鸢，圆窗外忽然亮起来。
不是天亮。
远处有人打开了探照灯。
一道雪白的光扫过海底，照出一艘同款小艇。那人像刚学会玩具的孩子，把灯左右乱晃，还发了条消息。
“看见我了吗？我给大家照路！”
光柱扫到一片平平的黑影。
黑影动了一下。
我原以为那是海底的石头。
直到它翻过来，露出两排缓缓起伏的鳃孔。
那是一条扁平的巨鱼，宽得能把五艘艇并排盖住。它的嘴沿着身体下方裂开，贴着灯光，慢慢抬了起来。
“关灯！”
我在频道里打出两个字。
那艘艇的灯还亮着。
我点开短语音，吼了一遍。
光灭了。
巨鱼仍顺着原来的方向压过去，尾翼擦到小艇，把它掀得滚了半圈。
那人在频道里发了一长串乱字。
我把推进压到最低，关掉刚才忘关的维修灯。
圆窗彻底黑了。
片刻后，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艇顶擦过去，像有人在外头拖动一床湿棉被。
我一声不吭，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艘翻滚的小艇总算稳住，头像下的位置重新开始移动。
林鸢发来语音，声音压得很低。
“江临，我不催你了。”
“你慢点来。”
04
找到她时，我几乎认不出照片里的那艘艇。
艇尾歪着，外部配重箱瘪进去一块。她刚才关阀时撞上了一根沉在水里的钢梁。
艇内排水泵不停响，漏水警报始终没灭。
“里面的管子裂了？”我问。
“我拿布包了，还是漏。”
“先别拆。让我看看手册。”
两艇的侧面都有一个接驳环。手册用四幅图教人对齐，锁紧，检测密封，再抽干两道舱门之间的海水。
我花了整整二十分钟，才把两个圆环碰到一起。
第一次对偏。
第二次距离太近，艇身磕得我牙齿打颤。
第三次，锁扣终于发出连续的脆响。
舱门上的灯从红变黄，又从黄变绿。
林鸢爬进来时，手里拖着工具箱，肩上挂着装饼干和水的布袋。裙子被她打了个结，唇上的口红只剩一点淡影。
她先伸手，摸了一下我额头。
“还好，是真的。”
我把她往里面让：“第二张是折叠应急座。坐稳，别碰后面那个开关。”
她坐下，我俩的膝盖挤在一起。
空气处理的时间顿时开始重新估算。
多了一个人，刚才换来的余量差不多折了一半。
我们没时间庆祝。
我过去检查她的艇。裂的是已经隔离的配重支管，艇壳没破，但配重泵过热，暂时无法继续航行。
按手册完成断电、关阀和泄压后，我拆下了管路上方那组完好的回流阀。
林鸢抱着工具箱问：“这也要？”
“新的。标准件，能换东西。”
她蹲下来，替我扶住沉甸甸的阀体。
我把她艇上的完好处理芯也带走，剩余电池装进袋里。两艘艇各有供氧余量，接驳供气管按说明将一部分转进我们的储罐。
忙完这些，仪表算出了三个小时多一点的双人生存时间。
距离开门，还有四小时四十分。
仍然不够。
我在频道里发出回流阀照片，问谁有多余处理芯。
最先回复的人叫吕衡。
“带人来泵房。我有空气。”
他发来一张照片。
海底一座灯火通明的铁房子，旁边已经停了七艘艇。
照片上方，一块旧牌子歪在支架上。
归航站附属泵房。
05
林鸢放大了那张照片。
“他怎么敢开这么亮？”
“有房顶，附近还有防护栅。”
我顿了一下。
“也可能不知道怕。”
吕衡很快补充条件。
一枚处理芯，换我们两艘艇的控制权。
我说只有一艘能开。
“那就把艇和所有物资都交了，我安排你们进去。”
频道里有人问他，是不是进了泵房就能回家。
他说差不多。
我把照片拖到最底下，看见了墙上的另一块牌子。
附属设备间，非归航通道。
我截出来，发进频道。
吕衡没再回我。
十几秒后，一个没有头像的人找上我。
“回流阀换我一枚芯，行不行？我外部配重回路的阀卡住了。”
他说自己姓周，退休前修过冷库。
照片里，他的工具箱摊开，零件按大小摆了一圈，手册上压着半块饼干。
我把回流阀的型号发过去。
他连回三条：“就是这个。别卖别人。我来找你。”
我们在一座倾倒的钢塔旁会合，通过取物仓对接的小接口，交换了实物。
周师傅拆开包装看了看，没有把阀带走。
“你这只规格高，换我那只小的太亏。你帮我把阀芯拆出来，我那边只换芯就能用，壳你留着。”
他又给了我两只密封圈，一段耐压软管。
拆的时候，他从频道里一句句教我。遇到我不懂的，他就拍图，拿笔圈出来。
我在设备间干了几年，认得一些管路，也会动手，可真到这地方，才知道那点经验有多少空白。
周师傅没有嫌我慢。
“别急着使劲。里面有定位销，硬拧，好的也让你拧坏了。”
林鸢替我把零件摆回工具箱。
阀壳外侧附带了一小截备用维修销，不参与阀芯安装。林鸢把它取下来，单独压在一张纸上，画了个圈，再折好塞进我的口袋。
“小的最容易丢。”她说。
处理芯装进去，时间终于勉强越过了开门时刻。
我和她都松了一口气。
这口气还没呼完，艇外的铁塔突然响了。
咚。
隔了几秒，又一声。
咚。
像一个巨人，正拿指节敲海底。
周师傅的消息跳出来。
“你们也听见了？”
06
声音从泵房方向传来。
每响一次，我脚底下的铁板就轻轻一颤。
“水锤。”周师傅说，“先离那边远点。”
我在设备间见过水泵突然停机，整排管子跟着跳。可那个动静，和现在没法比。
这回跳的是海底。
吕衡的泵房里，很快有人发了照片。
墙缝渗水，顶上的灯一明一暗。吕衡站在总开关旁边，催大家把备用电池都接进去，说电够了门就能开。
周师傅在频道里让他们先停泵。
吕衡反问：“你负责送这些人回去？”
有人跟着附和，有人已经往艇上搬东西。
争吵中，一条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公告压住了消息。
归航站位置公布。
地图上，泵房下方亮起一个新的标记。
两百米外的海床裂谷里，藏着一整座圆形建筑。泵房只露在上面，像插在锅盖上的一根把手。
开门倒计时，三小时五十五分。
归航站当前状态：主排水回路异常，通道暂不可用。
频道安静了片刻。
一个人问：“我们不修，它是不是就不开？”
公告没回答。
吕衡却先发了句：“懂的人过来，大家一起弄。”
我们绕到圆形建筑的侧面，找到了接驳口。
这里比泵房安静。沿墙排列的接驳灯，像一圈低低垂着的星星。
我按亮其中一个，屏幕显示可以停靠。
林鸢把救生服递给我。
“我跟你进去。”
“里面有空气，先看看。”
“我知道。你负责看管子，我负责记你碰过什么。省得你一紧张，连哪颗螺丝拆过都忘了。”
我看着她。
她把头发扎紧，金色耳坠摘下来塞进口袋，伸手拿走了维修灯。
“江师傅，走吧。”
07
接驳通道里的海水抽干后，我们才打开舱门。
脚底的金属地面是干的，墙上的供气指示也正常。站里有独立的空气处理设备，不必再分艇里的余量。
我踩上去，腿软了一下。
六个小时的游戏还没过半，我已经觉得自己在那只铁罐里坐了很久。
归航大厅中央有一道暗着的圆框，框后是一堵普通的墙。说明牌说，只有归航开始时，通道才会在这里形成。
四周接驳口有足够的泊位，没有所谓先到先得的船票。
我拍下说明牌发进频道，又把干式接驳步骤发了一遍。
附近的艇开始陆续过来。
带着孩子的人先走，已经报警的艇跟在后面。林鸢站在舱口接人，刚扶完一个腿软的男人，又蹲下去哄一个不肯松开母亲的孩子。
“看，我也是第一次坐潜艇。晕得比你还厉害。”
孩子看了看她苍白的脸，居然信了。
周师傅很快进来，手里拎着那个摊得整整齐齐的工具箱。
吕衡也从泵房下来了。
他很壮，穿一件沾着白漆的工装，身后跟着两个人。嘴里一直说，大家不要急，都听安排。
我没跟他吵。
设备室的门已经开着。
里面有一面透明隔罩，罩后水花翻涌。地上的集水槽不停往外排水，角落的红灯亮着。
我把手贴在隔罩上。
震动一下接一下，间隔越来越短。
周师傅翻看墙上的图纸，又顺着管路上的箭头找了一圈。
“回流阀卡住了，水压在这儿来回冲。先把这处修好，才能启动清堵，查下面的堵点。”
图纸旁有清堵程序，但必须先让回流阀正常工作，否则强行启动，冲击还会回到维修段。
“换阀？”我问。
“先停，先泄压。现在拆，咱俩就一起贴墙上了。”
他指着图纸上一条很细的蓝线。
主回路旁有一组应急缓冲接口，可以把高压水暂时分流到外部补偿水箱，降低维修段的压力。
设备原配的缓冲罐已经损坏。
但接口旁边，还印着一行字。
兼容标准单人艇配重补偿箱。
我和周师傅对看了一眼。
我们的艇，全是同一种。
08
不需要拆艇壳，也不需要拿人的呼吸储气罐去冒险。
接的是艇外配重系统，与干燥的乘员舱隔离。
可一艘不够。
周师傅把图纸上的容积加起来，又让大家拍各自的水箱铭牌。
至少八艘，必须是外部水箱完好、接口匹配的艇。
它们要留在接驳位，接上应急分流管，维修结束后才能脱开。
吕衡听完，第一句问：“艇会不会坏？”
“接错会，超压也会。”周师傅说，“所以要按图来，有压力表，过线就停。”
“那先用已经坏的。”
“坏的漏水，存不住压力。”
吕衡把嘴抿住了。
大厅里没人说话。
刚才人人都想赶紧下艇，现在听说要拿自己的艇接这种东西，谁也不肯先开口。
归航通道还没开，那是大家仅剩的退路。
我把自己的艇号写在墙边。
“我的一艘。”
林鸢站在我旁边，问周师傅：“人在外面，隔离做好，就算水箱坏了，也不会把人带下去，对吧？”
“对。接管前，人全撤进站里。”
她点头，把我手里的笔接过去，在艇号后面画了一道线。
“那算我们同意。”
周师傅写了第二艘。
那个第一个开探照灯的年轻人走出来，脸白得像纸。
“我的也行。反正刚才没翻，检查说能用。”
一对带着孩子的夫妻商量了一会儿，报了丈夫的艇号。
第五艘，第六艘。
最后凑齐八艘时，倒计时剩两个小时二十二分。
我们花了一个多小时接管、核对、试压。
没人会凭空干活，几乎每一步都得对着手册重来。接头拧错一只，周师傅就让停下来，放掉压力，重新装。
吕衡负责搬管子，力气确实比我们大。他把最沉的一卷拖到墙边，喘着气问我：“现在能修了？”
我还没回答，隔罩后的水猛地一抖。
咚的一声。
头顶一盏灯炸灭。
裂纹沿隔罩的边缘，爬了半寸。
09
林鸢把人往外赶。
“别围着，留通道！”
她在工作室带过几十个人排演，喊话比我管用。堵在门口的几个人退开，提水桶的，搬零件的，总算不再撞到一起。
八艘艇的操作位分散在大厅四周，隔着两道墙，靠喊听不清。
站里有一条维修广播线，喇叭是坏的，八个指示灯还亮着。
周师傅从柜里取出两副检修耳机，自己戴上一副，另一副交给我。它们走站内线路，下层设备廊也能接通。
林鸢试着按了一遍，灯按同样的顺序灭下去。
她把大厅里的人叫过来，一人守一盏，约定先试两轮。绿灯稳住再动，闪烁就停，红灯一起松手。
“跟着灯来，别抢。”
我看她站在那排旧按钮前，忽然想起她给学生数拍子的样子。
在合租房里，她经常一边煮面，一边拿筷子敲锅沿。
以前我嫌吵。
现在我巴不得她再多敲几下。
第一轮试压，七号接口漏了。
所有人停手，回零。
第二轮，一号艇的水箱没排净。那是我的艇。
周师傅没骂我，只指了指图上的旁通口。
我低着头，重新检查。
第三轮，八根压力表的指针，总算一起越过了蓝线。
隔罩后尖锐的震动低下去，变成了沉闷的嗡鸣。
我们停掉主泵，打开应急分流。维修段两端的隔离闸逐一落下，泄压孔不再出水，独立压力表归零。
周师傅还不放心，等足了手册要求的时间。
确认隔离保持，才让我拆检修盖。
阀里的情况，比外面看着还糟。
阀座歪了，轴端的一只销断成两截。单换密封圈没用，硬开也会再次卡住。
我从包里拿出那只拆空的回流阀壳。
同样的口径，同样的安装孔。
周师傅拿尺比了两遍，又翻过来核对箭头。
“能替。但里面缺一只导流芯。”
那只芯，已经装在他的艇上。
周师傅沉默了一下，合上工具箱。
“我去拿。”
我拦住他：“你那艘在缓冲组里，不能动。”
那只阀正在给缓冲支路稳压。拆了它，就得换一艘艇，重新试压。
他脸上的皱纹一下绷紧。
“那换一艘，得重新试一轮。”
我抬头看表。
距离开门，还有三十七分钟。
10
吕衡站在门口，忽然问：“旧的能不能凑合用一次？”
“不能。”周师傅说。
“只要门开一下，人过去不就行了？”
“它重新卡死的时候，要是有人正在过呢？”
吕衡没吭声，目光挪向墙上的应急封舱拉柄。
上面有一行字：设备区异常进水时，可放弃维修，封闭本区，延缓主厅淹没。
他读了两遍。
我把扳手放下。
“封了设备区，主回路修不好，归航通道就不会开。”
“先保住主厅，总比全泡水强。”
“只是晚一点。”
“你怎么知道？”
我指向他身后的控制屏。
通道不可用，几个字还在那里。
吕衡看了一眼，又看周师傅。
周师傅正在纸上写替换顺序，手有点抖，笔尖把纸划破了。
吕衡突然说：“我那艘没接缓冲。”
我以为他终于肯帮忙。
他却接着说：“可以拿零件，先给我开门。我要最先走。”
林鸢从广播台走过来。
“门开了，所有人都能走。你把东西拿来，我们给你留前面的位置。”
她把话说得很稳。
吕衡似乎松动了。
就在这时，外面有人喊了一声。
圆窗上，一片巨大的阴影盖住了原本暗淡的海水。
那条扁平的巨鱼，停在接驳环外。
不知道谁在搬物资时，打开了艇头的灯。
光柱笔直照着它的腹部。
它贴上来的一瞬间，一根外部分流管被蹭得弯了。
八只压力表里，有一只指针猛地向上甩。
林鸢冲回按钮前，按下红灯。
“停！全部回零！”
吕衡的脸白了。
他一步跨过去，抓住应急封舱的拉柄。
11
我扑过去，扳手横进拉柄下方。
铁和铁撞在一起，震得虎口发麻。
“松手。”
吕衡两只手往下压：“管子都要炸了！”
“已经停了！”
他像没听见。
我使劲顶住，脚下一滑，膝盖磕在地上。
林鸢没有过来拉他。
她对着大厅大喊：“谁开的灯，关掉！先关灯！”
年轻人冲向接驳口。
白光灭了。
巨鱼的身影没有立刻离开，仍缓慢地贴着站体游动。钢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周师傅把控制屏转过来，声音都变了。
“看表！归零了！没有在加压！”
吕衡终于朝屏幕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手上松了劲。
身后两个人把他拽开，按坐在地上。
我抽出扳手，手柄已经弯了一点。
林鸢跑到窗边看了看，回来拧开维修灯的后盖，把电池抠了出来。
“还有灯都关掉，别让它在外面找。”
大厅一盏接一盏暗下去，只留下地脚的安全灯。
我们站在昏暗里，听那东西慢慢擦过外墙。
一次。
两次。
很久之后，钢架不响了。
有人贴着窗，看了半天，才轻声说走了。
外部分流管的压力保持测试失败，受损的那一路不能再用。
时间只剩二十三分钟。
我擦了一下额头，抹出一手凉水。
“换艇，也换管。”
林鸢看了看吕衡，把他遗落的工具包提起来，递给年轻人。
“你跟他那两位朋友去。拿同型号的芯，别整组拆。拍给周师傅确认。”
吕衡坐在地上没动。
年轻人经过他身边，突然说：“你也得回家吧？”
吕衡嘴唇动了动。
他从裤兜里摸出艇上的钥匙，放在地上。
12
大厅里的活一下快了。
有人把备用艇接到空位，有人照着原来的顺序换管。我们已经做过一遍，这一次，八分钟就完成了重新试压。
从吕衡艇上拿来的导流芯，卡进那只阀壳，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反复核对方向，直到周师傅说对了，才拧紧最后一颗螺栓。
我们慢慢恢复压力。
旧管不再震动，新的阀体也没有渗水。
我刚要站起来，主厅方向忽然传来抽气声。
一条细细的水线，从墙边的排水沟里顶了出来。
不是检修阀。
下层集水管，仍然堵着。
周师傅启动清堵泵，电机转了，水却没走。泵前的清污翻板被碎屑卡住，半开半关，水位一点点往上爬。
图上标得清楚，这片板在舱内集水槽和主泵之间。另一端隔绝海水的出口止回装置，指示始终正常。
我盯着图纸，沿着那条线划到末端。
那里画着一根手动顶杆。
在下层检修廊。
“我去。”我说。
“你在这里看表。”林鸢已经抓起墙上的检修图，“顶杆就一个，照箭头转，压到蓝线。对不对？”
周师傅点头，又赶紧拦她：“那边位置低，积水会过去。”
“有回来的路吗？”
“有。”
“那你们快点。”
我把手边的监测表交给周师傅，追到楼梯口，没让她一个人下去。
林鸢一手扶着栏杆，把我垂在腿边的弯扳手抬了起来。
“这个能套在顶杆上吧？别落下。”
下层通道只亮着一盏应急灯，水到小腿。我们踩着水过去，找到顶杆时，远处的清污翻板正一下下敲着管壁。
就是那个声音。
从铁塔上传来的敲击，经过大半个站体，终于在这里找到了源头。
我把扳手套在顶杆上，缓缓往下压。
林鸢两手扶住旁边的护栏，替我顶住往后退的身体。
顶杆越过蓝线，停住。
耳机里，周师傅喊了一声：“过水了！”
我咬着牙，没敢松手。
脚下的水忽然急起来，从我们身边朝排水沟奔去。
主泵重新启动。
沉在站体深处的轰鸣，一点点连成了平稳的声音。
13
顶杆的固定卡扣是坏的。
我试着松了一下，它立刻往回弹，远处又响起一声闷撞。
林鸢立即把手压上来。
“先撑着。”
她和我一起使力，耳机线随着动作掉进水里。周师傅的声音断断续续，只听清了要保持开启，直到碎屑被冲走，下层积水排净。
终端忽然振了一下。
归航时间到了。
耳机里有人在问，怎么通道还不亮。周师傅让大家退开一点，别挡着路。
故障没消除，圆框仍旧暗着，可十分钟的归航窗口已经开始倒计时。
脚下的水流越来越急。
我们找到了这里堵住的原因：一片从上游格栅脱落的硬板，正被水流顶在管口。只有撑开清污翻板，它才能在反复冲刷下移开。
我们换了几次手，等那片硬板被水流一点点推开。
水位在下降，顶杆上的力却越来越大。
我再看终端，离通道关闭，只剩四分钟。
回大厅要两分钟。
弯扳手一点点继续弯下去。
我听见金属细小的呻吟。
“换手。”林鸢说。
“别换。”
“你右手在抖。”
她没等我回答，把肩膀抵在杆下，腾出我的一只手。
我摸到口袋里那张折好的纸。
纸角下有个小东西硌住指尖。
一截钢销。
她先前单独圈起来的那一截。
我拔出来，凑近固定座。
积水退去，露出了底座下方的一对孔，旁边刻着和备用维修销相同的标记。检修图上也有它：应急锁孔，在蓝线下方。
旧卡扣断了，孔还在。顶杆压到位时，正好和孔错开半寸。
我突然明白，蓝线只是工作位置，锁定位置还在下面。
“林鸢，再往下一点。”
“多少？”
“半寸。一起。”
她咬紧嘴唇，膝盖顶住地面。
我们把顶杆又压下去一点。
两只孔慢慢重合。
我把钢销塞进去，推了一下，没进去。销头有一点毛刺。
我拿扳手柄敲了一下。
还是差一点。
林鸢的肩膀抖起来。
“江临……”
我把扳手翻过来，用实心的那端，重重敲了第二下。
销子穿过两侧的孔。我掰下尾端的小锁片，扣住它，免得震动把它甩出来。
顶杆往上一弹，稳稳卡住。
我们同时松手，跌坐在水里。
远处传来很长的一声闷响，接着，整条排水沟猛地畅通了。
水位从膝下退到脚踝，打着旋，卷走了地上的碎屑。
耳机里终于传来清楚的声音。
“通了！快回来！”
14
大厅中央的圆框亮了。
光很淡，像早晨隔着窗帘照进来的天色。
第一批人站在框前，谁也没敢往里走。
直到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过去，身影消失，终端亮起一条归航确认。
所有人才动起来。
我和林鸢回到大厅时，她的一只鞋已经没了，脚背擦破一块。她扶着我，走路一高一低，还在问周师傅进去没有。
周师傅站在通道旁边，抱着工具箱，一直等着。
见到我们，他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说出一句：“行，行，都回来了。”
吕衡也还没走。
他蹲在八个分流接口旁，守着指针，旁边站着把他按住的那两个人。
人群已经不再理他。
周师傅带我做完最后一步，关掉与维修无关的分流支路，把修好的主回路锁在自动运行的位置。
我们等了半分钟。
压力没再跳。
大厅里的水退干净，只留下湿漉漉的鞋印。
林鸢在通道边停下来，朝我们艇的方向看了一眼。
“还拿东西吗？”
“不要了。”
我的艇停在暗处，取物仓还开着，座椅下面放着没吃完的饼干。
刚进去时，我觉得那是个棺材。
现在看着，居然有点舍不得。
林鸢从我手里抽走那把弯扳手。
“这个带着。咱家的管子还没修。”
我想笑，嘴角却没提起来。
我们把还抱着亲友失联消息页的几个人劝进光幕，跟着走了过去。
终端上留下本区的归航登记。
七十一名成年玩家，随行未成年人均已登记。
九十六个成年玩家的头像里，还有二十五个没有亮起归航确认。
我把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林鸢握住我的手，慢慢收紧。
光从头顶落下来。
我闻到了洗衣液的气味。
耳边，是水滴落进塑料盆里的声音。
我还躺在合租房的洗手池下面，后背硌着那半块瓷砖。手机在一旁震动，时间已经过去六个多小时。
林鸢跪坐在旁边，酒红色裙摆湿透了，手里攥着那把弯扳手。
窗外天亮了。
楼道里有人在哭，隔壁不停有人敲门。手机上的报平安消息一条接一条，各地的定位挤在一起，新建的寻人页面已经开始有人留言。
我伸手，碰了碰洗手池下那根水管。
接头还没拧好。
林鸢看见我的手，忽然抓住。
“先别修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我手腕上。
我从柜子下面爬出来，膝盖疼得站不稳。她扶着我，我们俩靠在洗手池边，听那根管子一滴一滴往下漏。
过了好久，她问：“先关总阀，对吧？”
“对。”
这一次，她没有让我再往里一点。
她去关了总阀，又搬来一把椅子，让我坐着。
我把洗手池旁那只旧工具箱拖到脚边。
我摸了摸空空的口袋，想起那截不起眼的钢销。
那截销子，留在了很远的海底。
它还替我们压着那根顶杆。
林鸢把一杯温水放到我手边，手机上的寻人页面没有关。
水管不漏了。
我捧着杯子，喝了第一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