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陈默猛地睁开眼睛，冰水灌进鼻腔，呛得他连声咳嗽，本能地撑起身子。还没等视线聚焦，一根粗木棍带着风声朝他面门直直劈来。
“我打死你这个畜生！”
陈父的怒吼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陈默下意识翻身，从躺椅上滚落在地。木棍重重砸在椅背上，“咔嚓”一声脆响，椅背当场裂成两截。
“爸？！”陈默惊愕地抬头。
“你还知道我是你爸！”陈父双眼赤红，举起木棍又冲上来。
陈默这才看清屋里的阵仗。张琴从斜刺里扑过来，死死拽住陈父的手臂，急得声音都劈了：“爸！别打了！真会出人命的！”吴秀秀张开双臂挡在他身前，脸色煞白：“爸，您先把棍子放下！”陈母从背后一把抱住陈父的腰，哭腔都出来了：“老头子！你真想把儿子打死啊！”
陈父被四个人拦着，挣扎着朝地上的陈默指过去，手指头都在抖：“你们还护着他？！他先后娶了三个媳妇，一个家都没过好！张琴、秀秀给他生了两个女儿，他一天没管过！如今许念还怀着孩子，他又逼得人家差点流产！”
陈默跪坐在地上，脑子嗡嗡的。他的目光从暴怒的父亲身上挪开，落在张琴和吴秀秀脸上。年轻。太年轻了。没有记忆中那层洗不掉的疲惫，没有眼角细密的皱纹，没有纺织厂熬了无数个通宵后那种灰败的脸色。可这两张脸他认得，死也认得。
他又看向靠墙站着的许念。她一只手护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手背上还贴着输液后的胶布，嘴唇苍白，正怯怯地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地上躺着一本离婚证，红色封皮，刺眼得很。
——这是我和许念刚离婚的那一天。
陈默脑子里“嗡”地炸了一声。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年轻，骨节分明，没有前世赌到最后摸牌摸出来的老茧，没有被人追债打断又长歪的那两根手指。
我重生了？
记忆像决了堤的洪水，劈头盖脸砸下来。前世他赌红了眼，年过半百还趴在赌桌上，把最后一点钱狠狠拍在桌面：“再来！这把肯定能翻本！”然后被几个讨债的踹翻在地，拳脚雨点般落下来。张琴、吴秀秀、许念三个人坐在纺织厂流水线前，眼窝深陷，手指头缠着胶布，没日没夜地踩缝纫机替他还债。然后那场大火，警铃刺耳地响，浓烟从厂房窗户往外翻涌，火光冲天。
灵堂里并排摆着三张黑白遗照。三个女儿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他满身酒气踉跄着走进去，大女儿红着眼冲他吼：“你还来干什么？滚！”二女儿指着他鼻子骂：“要不是你一直赌钱，我妈她们根本不会死！”三女儿哭得气都喘不上来：“我们没有你这样的爸爸！”
陈默胸口猛地一抽，喘了一大口气，硬生生从回忆里挣出来。
“要不是今天送许念去医院，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们？！”陈父把离婚证从地上捡起来摔到他面前。陈母红着眼圈：“许念还怀着你的孩子，你怎么能背着我们，把婚都离了！”
许念小声开口：“妈，不怪他，是我自己签的字。”
“你还替他说话！”陈父气得又要抡棍子。
张琴赶紧拦在中间：“爸，许念刚从医院回来，先让她休息，孩子要紧。”
陈父瞪着眼睛：“他把你们害成这样，你们还护着他干什么？！”
“我们不是护着他。”张琴声音很平，目光从陈默脸上淡淡扫过，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我们只是看在妈的面子上，才留在这里。”
吴秀秀接了一句，语气更冷：“我们离婚以后，是妈一直帮忙照顾孩子，送吃的、送衣服，生病了也是她陪着去医院。要不是妈，我们早就不想踏进这个家门了。”
陈母哽咽着抹眼泪：“你们都是好孩子，是这个混账东西没福气。”
陈父用木棍指向陈默的鼻尖：“听见没有？她们今天还站在这里，不是因为你值得原谅，是因为你妈对她们好！”
陈默跪在那里，呼吸一点点沉下去。
上辈子，许念就是这几天被他气得住进医院，错过了那趟关键的孕检，大女儿一出生就带着病根，三天两头往医院跑，后来连学都上不成。这一世，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三天。三天后许念要去医院复查。产检费、药费、来回车钱，加起来五百块。
他必须在三天之内搞到五百块。
陈默站起身，抬手照着自己脸就是两巴掌。“啪！啪！”两声脆响，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爸，对不起。”陈默的脸火辣辣地烧，声音却稳得很，“以前是我混蛋，把你们所有人的好都当成了理所当然。从今天开始，我戒赌、挣钱，把这个家重新撑起来。”
陈父盯着他看了半晌，慢慢把木棍放下了，嘴里还硬着：“小兔崽子，你说得倒是好听。老子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人没见过？你以前每次闯了祸，哪次不是哭两句、认个错，过不了几天又原形毕露？”他把棍子往墙角一杵，“这次做给我们看！再敢犯浑，我打断你的腿！”
陈默弯腰捡离婚证，手肘不小心带到了桌沿上一只青花瓷碗。碗往外滑，他眼疾手快一把捞住。
指尖触到碗壁的瞬间，一行淡金色的小字凭空浮现在眼前——
【普通青花碗】
【当前价值：五角】
陈默瞳孔猛地一缩。他以为自己眼花，使劲眨了两下，那行字还在，稳稳当当地悬在碗上方。他呼吸一下比一下重，扭头看见桌上还放着一只掉漆的搪瓷缸，伸手就摸。
【红星牌搪瓷缸】
【当前价值：六角】
陈默盯着那两行字，胸腔里像被人擂了一面鼓。
我能看见物品的价值？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屋里掉漆的八仙桌、豁了口的咸菜坛子、墙角那台时不时拍两下才能出影的旧电视，视线落回自己脚上那双开胶的解放鞋。然后他转向许念，她正扶着墙慢慢往椅子里坐，手还护着肚子。
三天。五百块。
陈默把离婚证揣进口袋，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三天，五百块。
重生：我能看见物品价值
陈默抬头看向陈父，脸上还带着刚才自己扇出来的红印：“爸，我记住了。”
张琴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老上海表，表带已经磨得发白：“爸，妈，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去上班。”
吴秀秀弯腰拿起靠在墙角的布包，经过陈默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冷冷地扫过来：“我们还得挣钱养孩子，没工夫听你表决心。”
陈默没吭声，侧身让开了路。
张琴和吴秀秀一前一后出了院门，自行车链条“哗啦哗啦”响了两声，渐渐远了。从头到尾，谁也没再回头看他一眼。
陈默看着她们背影消失在巷口，喉咙里堵了一下。她们不信他，太正常了。前世他每次闯了祸都赌咒发誓，转头又坐回赌桌，连自己都数不清骗过她们多少回。想让人重新信他，光靠嘴说没用，得拿东西出来。
陈母把桌上的药袋收进柜子里，转身扶住许念的胳膊，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来，妈扶你进去躺会儿。”
许念应了一声，走得很慢，一只手始终护着肚子。陈默注意到她身上那件碎花衬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腿膝盖的位置隐约能看出补过的痕迹。他攥了攥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等陈母扶着许念进了里屋，陈父把木棍往墙角一杵，黑着脸坐到门槛上抽旱烟去了。陈默在堂屋里站了两秒，目光扫过四周，伸手碰向墙上挂着的旧挂历。
【一九八三年旧挂历，当前价值：两分钱】
他又蹲下来，摸了一把墙角的木棍。
【普通槐木棍，当前价值：一角】
陈默心跳开始加速。他快步走到八仙桌旁边，手指依次划过桌面、条凳、搪瓷盆，每碰一样，眼前就浮出一行淡金色小字。他摸到那只裂了口的咸菜坛子时，指尖甚至微微发颤。
不是幻觉。只要他碰到东西，就能知道它现在值多少钱。
陈默把手伸进裤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几枚毛票，蹲在地上数了一遍。一张大团结，两张两块的，一块的，加上毛票和钢镚儿，正好十五块三毛。这是他原本准备拿去赌的钱。上辈子，这十五块三毛在赌桌上撑了不到半个钟头，就全进了别人的口袋。
这一世，这就是他的第一笔本钱。
陈默抬头看向院墙边那辆旧脚蹬三轮车。车斗锈迹斑斑，轮胎半瘪着，可架子还结实。这个年代，乡下犄角旮旯里不知道藏着多少没人认识的老物件，别人当破烂，他上手一摸就知道值多少钱。但他没有门路，直接去收古董，人家不把他当骗子也得当神经病。收破烂就不一样了，挨家挨户地走，正大光明地看货。
陈默钻进杂物间翻了一通，扯出一条补丁摞补丁的旧麻袋，又找了根麻绳和一杆秤。他把东西往三轮车后斗里一扔，推着车把往院门外走。
陈父叼着旱烟袋，从门槛上站起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你折腾什么呢？”
“爸，三轮车借我用一天。”
“你要去哪？”
“收破烂挣钱。”
陈父嘴巴张了张，烟袋差点掉地上，伸手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你小子是不是被我打傻了？”
里屋门口，陈母探出半个身子，许念也扶着门框往外看。
陈默把车推到院门口，回头冲他们咧嘴一笑：“爸，您不是让我做给您看吗？天黑以前，我一定带钱回来。”他跨上车座，脚下一蹬，三轮车吱吱嘎嘎出了院门。
陈母追到门口，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你慢点骑！看着车！”
陈默抬起一只手挥了挥，脚下蹬得更快。风灌进领口，吹得他后脖颈子一阵凉。他在心里盘算得清楚：十五块本金，今天起码得赚到一百块，三天凑够五百，许念的产检费才有着落。
镇子不大，胡同又窄又弯，两边挤着青砖房和土坯墙。陈默骑在车上，扯开嗓子吆喝：“收破烂——废纸箱、酒瓶子、旧铜烂铁都收——”
有人推开窗户探头看了一眼，又关上了。几个小孩追在三轮车后头起哄：“收破烂的！收破烂的！”陈默也不恼，继续蹬着车往前晃。这个年头，收破烂在镇上人眼里就是没本事的人才干的活，可他们不知道，后来有多少人就是靠收废品起家，从三轮车上蹬出了一栋楼。
他单手扶把，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捏了捏那卷零钱。十五块，上辈子扔在赌桌上连个响儿都没听着。这辈子，他得让这点钱翻出花来。
“收破烂——旧报纸、空瓶子都能换钱——”
刚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前头一户院门“吱呀”开了。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招了招手：“哎！收破烂的！我家有货，你收不收？”
陈默捏住刹车，车还没停稳就应上了：“收！什么都收！”
刘婶把他领进院子，往角落一指。一摞压扁的纸箱码在墙根底下，旁边堆着十几个空酒瓶和罐头瓶，瓶底还汪着水。陈默蹲下来，手掌从纸箱和瓶子上依次划过，眼前浮出两行金字：
【废旧纸箱，共二十三斤，回收价值：九角二分】
【玻璃瓶，共十六只，回收价值：六角四分】
他心里飞速算了一笔账，拿起杆秤装模作样地约了约纸箱，又蹲下来把瓶子点了一遍：“婶子，纸箱加上这些瓶子，我给您一块二，您看行不行？”
刘婶摆摆手：“行行行，你都拿走吧，省得堆在院里碍事。”
陈默掏出一块二毛钱递过去，把纸箱拆平捆好，瓶子挨个装进麻袋。他把东西往三轮车上搬的时候，刘婶忽然拍了下脑门：“你等一下！”
她转身走到屋檐底下，拿脚勾出一个黑乎乎的木盒子，上头落了一层灰，蛛网都结了。盒子表面裂了好几道缝，铜扣锈得发绿，丢在路边都没人捡。
“这里还有个破盒子，以前收拾老屋翻出来的。”刘婶把它拎起来晃了晃，“你要的话，加三毛钱一起拿走。”
陈默伸手接过来。指尖刚碰到木盒，一行金色小字猛地跳出来，亮得他眼晕：
【民国旧木盒，当前总价值：一百元】
他手一哆嗦，差点把盒子扔出去。一百？就这个破玩意儿？
他死死盯着那行字，胸口像被人擂了一拳，血往脑门上涌。他咽了口唾沫，把木盒翻来覆去看了看，硬压着嗓子里的颤音：“盒子都裂成这样了，三毛有点贵。”
刘婶抄着手：“那你还要不要？不要我劈了烧火。”
“算了算了，三毛就三毛吧。”陈默数出三毛钱递过去，顺手把木盒塞进纸箱最底下，面上不显山不露水。他把麻袋捆扎好，推着车出了院门，拐进一条没人的窄巷才停下来。四下看了看，连个鬼影都没有。
陈默蹲在墙根底下，把木盒从纸箱里抽出来，掰开生锈的铜扣，里头塞着一团发霉的旧布，烂得直掉渣。他把布扯出来抖了抖，盒子是空的。他沿着盒底一寸一寸地摸，指甲顺着木板缝抠进去，摸到中间一块微微翘起的薄板，使劲一抠——“啪”一声，暗格弹开了。
五枚银元整整齐齐躺在夹层里，灰扑扑的，可上面的袁世凯侧脸清清楚楚。陈默拿起一枚吹了吹浮土，金色小字又浮上来：
【民国三年袁大头，当前价值：二十元】
一枚二十，五枚一百。三毛钱换一百块。
陈默蹲在巷子里，攥着那五枚银元，笑得肩膀直抖。
聚宝斋古董店在县城东街上，门脸不大，柜台后头坐着个戴眼镜的瘦老头，正拿放大镜看一张旧邮票。陈默把五枚袁大头往柜台上一字排开：“老板，帮我看看，这几枚银元收不收？”
周老板放下邮票，拈起一枚对着光看了看，又搁嘴边吹了口气，凑到耳边听。清脆的银音“嗡”了一声，他点点头：“东西是真的，不过磨损得有点厉害。五枚，我给你六十块。”
陈默心里冷笑。他刚才摸柜台玻璃的时候可都看见了，这店里随便一只破瓷碗标价都上百。他伸手把银元一枚一枚收回来：“六十太少，我去别家问问。”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干脆。
“等等！八十！”
陈默脚步不停。
“一百！最多一百！”周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身子，眼镜都歪了。
陈默停下，转回来把银元往柜台上一放：“成交。”
十张大团结到手，陈默一张一张数了两遍，整整一百。他把钱贴身揣进内兜，拍了拍胸口。眼睛看到的价值一点没差，三毛变一百，这就是他翻身的本钱。但高兴归高兴，他心里清楚，许念要养身子，孩子还没出生，张琴和吴秀秀各自带着闺女，日子也紧巴巴的，他欠她们的，一百块钱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陈默看了眼天，日头还高，跨上三轮车继续沿街吆喝：“收破烂——旧书旧报、废铜烂铁、酒瓶子都收——”
经过一家破茶馆门口时，身后忽然有人喊他：“陈默！”
陈默握车把的手猛地一紧，脊梁骨窜上一股凉气。他不用回头就听出来了——赵三，前世拽着他上赌桌的那个赵三。
赵三从茶馆里晃出来，一把拦住车头，上下打量他：“我还以为认错人了呢！你怎么收起破烂了？”说着凑过来，伸手在他口袋上拍了拍，听见里头纸币的窸窣声，眼睛登时亮了：“身上有钱啊？正好，里面刚开了一桌，哥几个都等你呢！走，今天我带你翻本！”
陈默坐在车座上，低头看着赵三搭在车把上的那只手。前世就是这只手，把他从这条街上拽进赌场，拽进家破人亡的深渊。
他攥紧了车把。
陈默坐在车座上，低头看着赵三搭在车把上的那只手。手指头黄澄澄的，戴了个假金戒指，袖口油亮，一股烟味混着廉价白酒的馊气扑面而来。
前世就是这只手，把他从这条街上拽进赌场。第一次赢了三块钱，乐得他觉得自己是赌神转世。后来输光了本钱，赵三拍着他肩膀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又借他二十块。那二十块利滚利，滚成两百、两千、两万，最后滚成一座山，把他全家都压在了底下。
陈默把他的手从车把上拿开，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下去。
“赵三，我不赌了。”
赵三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嘴角咧得快到耳根：“不赌了？你陈默不赌了？这话你说过多少回了你自己数过没有？”他拿手背拍了拍陈默的胸口，拍得兜里的钱又哗啦响了一声，“行了行了，别跟哥装了。走走走，三缺一，人家都等着呢。”
陈默把他的手挡开：“我说了，不赌了。”
赵三笑容收了收，上下打量他一遍，目光从他身上那件洗得发黄的汗衫扫到脚上那双开胶的解放鞋，又从三轮车斗里那堆破纸箱扫到车把上那杆秤，嘴角慢慢撇下来：“陈默，你跟我来真的？你瞅瞅你现在混成什么德行了，收破烂？你以前好歹还装个人样，现在连装都不装了？”
陈默把车头一掰，绕过他往前蹬：“让开，我赶时间。”
赵三跟上来两步：“你兜里揣着钱不赌，你留着下崽啊？我跟你说，今天桌上手气旺得很，老黄连庄三把了，你上去随便摸两把，保准比你收破烂强！”
陈默捏住刹车，回头看他。赵三以为他动心了，脸上又堆起笑来，凑近两步：“对吧？我就说你——”
“赵三。”陈默打断他，声音不大，可赵三莫名觉得后脊梁一凉，“你借给别人的钱，有几个人还上了？”
赵三脸色变了变：“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自个儿算算，这些年你拉了多少人上赌桌，又有几个不是被你抽干了血扔出去的？”陈默看着他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陈默今天把话撂这儿——从今往后，我碰一次赌，我自个儿把手剁了。你要再拉我，别怪我不念旧情。”
赵三脸上的笑彻底没了，阴着脸看了他好几秒，忽然往地上啐了一口：“行，陈默，你行。你收你的破烂去吧，我看你能硬气几天。”他往后退了一步，竖起两根手指头比了个夹烟的动作，“哪天想通了，还来找我。兄弟一场，位子给你留着。”
陈默没再理他，蹬起三轮车走了。骑出去百十来米，拐进另一条街，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把车停在路边，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一百块钱，还在。
刚才赵三拍他口袋的时候，他差点忍不住一拳抡过去。但他不能动手。前世他动手打人打进了派出所，陈母东拼西凑借了三百块赔偿才把他领出来。这一世，他每一拳都打不起。
陈默稳了稳心神，扯开嗓子继续吆喝：“收破烂——旧书旧报、废铜烂铁——”
他沿街又转了小半个钟头，陆陆续续收了十几斤废铁、一摞旧报纸、两个暖水瓶壳子。东西都不值钱，加一起也就一块多，但他每碰一样都仔细看一遍金色小字，万一再碰上那种蒙尘的宝贝呢。可惜运气没那么好，一路摸过来全是实打实的破烂。
快出街口的时候，一个老太太从门里探出头喊住他：“收废品的，我家有几件旧衣裳要处理，你收不收？”
陈默把车靠过去：“收，您拿出来我看看。”
老太太转身回去，拎出来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床单包袱，往地上一搁：“都是老头子年轻时候穿的衣裳，人走了好几年了，搁柜子里占地方，你给两毛钱拿走。”
陈默蹲下来翻开包袱，里头是几件老式中山装、两条蓝布裤子、一件军大衣。他手指头在布料上拨拉了两下，碰到中山装口袋的时候，指尖忽然弹出一行小字：
【旧中山装口袋内衬，藏有全国粮票，当前总价值：三块六角】
陈默手一顿，面上不动声色，把中山装拎起来抖了抖，又放下，装模作样地翻了翻军大衣的领子：“婶子，这衣裳都旧得不成样了，我拿回去也是拆了当抹布。这样吧，三毛，这一包我都收了。”
老太太摆摆手：“拿走拿走，省得我看着闹心。”
陈默数了三毛钱递过去，把包袱往车斗里一塞，骑出去两条街才停下来。他翻出那件中山装，拿指甲挑开左边内袋的缝线，里头果然塞着一小叠粮票，全国通用的，面额有五斤的、三斤的、一斤的，加一起小二十斤。这年头粮票虽然没前些年那么金贵了，可乡下人上县城吃碗面、买个馒头还得使，倒手卖给小饭馆，三块六角稳稳当当。
陈默把粮票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往上翘了翘。今天这一趟，一百块本金加三块六毛的粮票，本钱翻了一倍还多。但他没打算收手，天还亮着，再多跑几个村子，指不定还能撞上什么。
他骑着三轮车出了镇子，往东边村子赶。土路坑坑洼洼，颠得车斗里的破烂咣当乱响。骑到半道，迎面过来一辆牛车，赶车的老汉见他车斗里堆得满满当当，吆喝了一声：“小伙子，收破烂的？前头李庄有户人家正拆老屋呢，你去看看，拆下来好些旧东西没人要，说不定能捡个便宜。”
陈默眼睛一亮：“谢了大爷！”脚下使劲蹬起来。
李庄不远，三里地，骑过去也就一袋烟功夫。村东头果然有一户在拆老屋，土坯墙推倒了一半，房梁横在地上，瓦片堆了一地。主家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拿铁锹往车上装土，见陈默骑着三轮车过来，拿袖子抹了把汗：“收破烂的？你来晚了，房梁木料都让人订走了。”
陈默把车停稳，往拆下来的那堆旧物里扫了一眼，有半扇旧门板、几个缺了口的陶罐、一架散了架的纺车、一只旧木箱，箱盖上还贴着张发黄的年画。
“大哥，那些零碎东西卖不卖？”
汉子摆摆手：“你给俩钱就拉走，搁这儿我还得往外运。”
陈默走过去蹲下，伸手先碰了碰那只旧木箱。指尖一触，金色小字浮出来：
【清末榆木首饰盒，内有暗格，当前总价值：四十元】
他心跳漏了一拍，脸上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把箱子盖掀开看了看，里头空荡荡的，沾了一层灰。他又摸了摸那架散架的纺车，出来一行字：【普通榆木纺车，当前价值：八角】。再摸陶罐，不值钱。旧门板也不值钱。
“大哥，这些我都要了，给您一块五，您看行不行？”
汉子把铁锹往地上一插：“一块五？你打发叫花子呢？那木箱好歹是整块板子，你拉去卖木料也不止这个数。”
陈默心里一紧，面上却摇头：“大哥您看看这箱子，潮得都快散架了，我回去得拿铁丝箍一遍才能往外卖，光功夫钱都不够。这样，加两毛，一块七，不能再多了。”
汉子琢磨了一下，摆摆手：“行行行，拉走拉走！”
陈默数出一块七毛钱递过去，把纺车拆散了塞进麻袋，陶罐用旧报纸裹了，木箱搁在最上头。三轮车装得冒了尖，他跨上车座，链条蹬得嘎吱嘎吱响。
回程的路上，日头偏西了。陈默盘算着这一天的进项：五枚银元卖了一百，粮票三块六，首饰盒估摸着能卖四十，再加上纸箱瓶子这些零碎，差不多一百五十块。离五百还差三百多，但今天才头一天，路子算是趟开了。
他把车蹬进院门的时候，天刚擦黑。陈父正蹲在门槛上抽烟，见他回来，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往车斗里瞅了一眼，没说话。陈母从灶屋里探出头，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回来了？饿了吧，锅里给你留着饭。”
陈默把车停稳，从兜里把钱全掏出来，一张一张捋平了，递到陈父面前：“爸，这是一百五十三块六毛。本钱十五块三，净赚一百三十八块三。”
陈父盯着那沓钱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接过来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他抬起头，脸上的褶子抖了抖，嘴唇动了半天，最后把烟袋往腰带里一别：“饭在锅里，先吃。”
陈默咧嘴笑了，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窗户，灯亮着，许念的影子映在窗帘上。他把木箱从车斗里搬下来，搁在堂屋桌上，心想明天拿去县城转手，许念的产检费就有着落了。
陈母端着一碗热汤面从灶屋出来，陈默接过碗，一屁股坐到门槛上，呼噜呼噜扒了两大口，噎得直翻白眼。陈母在旁边拍他后背：“慢点吃，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陈默嘴里含着面含含糊糊地说：“妈，明天我再跑一趟，多挣点。”
陈父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撂下一句：“明儿把车胎打足气再出门。”说完背着手进屋了。
陈默端着碗，看着陈父的背影，鼻子忽然有点酸。
陈默把面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打了个响嗝，端着空碗站起来。陈母伸手接过去，往灶屋走，经过他身边时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许念晚饭没吃几口，说没胃口。你待会儿进去看看她，别跟个闷葫芦似的，说两句软和话。”
陈默应了一声，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搓了搓手，才抬手敲了敲里屋的门。
“进来。”
许念靠在床头，被子盖到腰，手里攥着一条毛巾在叠，叠了又拆开，拆开又叠。见他进来，手指头停了一下，又接着叠。
陈默在门口杵了两秒，拉过墙根的小板凳坐下，离床沿还有两步远。
“那个……今天去医院，医生怎么说？”
“就说让多休息，三天后复查。”许念声音不大，低着头看毛巾，“也没说别的。”
陈默“哦”了一声，又没话了。他憋了半天，冒出一句：“你晚上想吃啥？我明天收破烂路过镇上给你带。”
许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很快又垂下去：“不用花钱了，家里有啥吃啥。”
“不贵，就捎带手的事。”
许念没再接话，把叠好的毛巾放在枕头边上，手缩回被子里攥着被沿。陈默知道她不信他，今天才刚离婚，证还在他兜里揣着呢，转头就献殷勤，搁谁都得犯嘀咕。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许念，三天后我陪你去复查。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许念没应声。陈默把门带上，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气。
那一夜陈默没怎么睡踏实。翻来覆去琢磨明天的路子：五枚银元已经出手了，再想碰着那种好事得看运气，不能光指着捡漏。粮票三块六得赶紧兑出去，小饭馆肯定要，但得找那种不大不小的馆子，太正规的不收，太破的给不上价。那只清末榆木首饰盒得找个懂行的铺子，普通古董店看见件旧家具未必肯出四十，得找个专门收老木器的。
天刚擦亮陈默就起了，把三轮车胎打足了气，麻袋秤杆都装好，临出门前拐进灶屋拿了两个昨晚上剩的窝窝头揣兜里。陈母起得比他还早，灶上蒸了一笼新窝头，又给他灌了一壶水：“路上喝，别舍不得买水。”
陈默把三轮车蹬出院子，先奔镇上那家“好再来”小饭馆。老板姓孙，矮胖，正蹲门口生炉子，煤烟呛得直咳嗽。陈默把粮票掏出来：“孙老板，全国粮票，小二十斤，你收不收？”
孙老板拿围裙擦了把手，接过去翻了翻，又对着光照了照水印：“哪儿来的？”
“收破烂收着的，人家衣柜里夹着的。”
孙老板咧嘴笑了：“你小子运气倒好。多少钱出？”
陈默来之前就盘算好了，粮票黑市价差不多两毛钱一斤，但他不贪心：“三块五，全拿走。”
孙老板还了三块二，陈默咬死三块五不松口，两人拉锯了两句，最后三块四成交。陈默把钢镚儿揣好，心想多一毛是一毛，积少成多。
从饭馆出来，他直奔县城西街的“聚古斋”。这家铺子门脸比周老板那家大些，门口挂一块黑漆匾额，字都掉了金漆。柜台后面坐了个花白头发的老头，姓韩，正拿把小刀修一只笔筒上的包浆。陈默把榆木首饰盒往柜台上放：“韩老板，您给看看这个。”
韩老板放下笔筒，戴上眼镜，把首饰盒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拉开抽屉摸出一块放大镜，对着木纹照了半天，又拿指甲在盒子内壁刮了刮：“清末的，榆木不算好料，做工还凑合。你这盒子里的暗格开过了？”
陈默心里一咯噔：“您看出来了？”
“底板有撬过的痕迹，不过收拾得还算干净。”韩老板把盒子放下，“这玩意儿搁我这儿不好出手，榆木不值钱，要是个红木的还能多点。给你三十。”
陈默摇头：“三十太低，我去别家转转。”
韩老板也不急，把笔筒又拿起来：“那你转去，转一圈回来还是这个价。”
陈默没急着走，在店里晃了一圈，手假装不经意地从柜台上摆的几件东西上划过去。一只笔筒，一摸，普通竹刻，值八块。一方砚台，摸着像端砚，金色小字跳出来：【清中期端砚，当前价值：一百二十元】。陈默眼皮跳了跳，没吭声，又摸到一只瓷瓶，【民国粉彩瓶，当前价值：三十五元】。
他心里有了底，转回来跟韩老板又磨了一轮，最后三十五块成交。韩老板数钱的时候嘴里嘟囔着“你个小兔崽子还挺会磨”，陈默笑眯眯地把钱揣好，出了门。
三十五加三块四，今天头一趟就进账三十八块四。加上昨天的一百五十三块六，手里头小两百了。陈默骑在车上算了算，许念产检五百块，还差三百出头。两天时间，得加把劲。
他把车往更远的村子骑。出了县城往南走，土路两边是大片玉米地，快秋收了，杆子黄绿相间，一人多高。骑到晌午，陈默在路边树荫底下歇脚，啃了个窝窝头，灌了两口水，正准备起身，看见前头岔路口有个挑担子的货郎正跟一个老太太在树下掰扯。
货郎二十出头，一脸急色：“大娘，我这挑子真不值五十，您要喜欢那个铜锁，给八毛就行。”
老太太拄着拐棍，摇头：“我就想要那个铜锁，可我家那口子活着的时候说，这锁是祖上传下来的，不能卖。”
陈默凑过去看了一眼。货郎挑子里摆着针头线脑、纽扣鞋带、小孩玩的拨浪鼓，最上头搁着一把铜锁，巴掌大小，绿锈斑斑，锁孔都堵了。陈默伸手碰了一下。
【清晚期铜质广锁，当前价值：八十五元】
他心里“嚯”了一声。货郎当普通旧货卖，老太太当祖传宝贝，其实两人都没摸准价。陈默蹲下来，装作挑东西的样子，把拨浪鼓拿起来摇了摇，又放下：“大哥，这铜锁你哪儿收来的？”
货郎撇嘴：“前头王庄收的，那家儿子分家把老头的东西全卖了，这一堆破烂我拢共花了二十，就这把锁看着还行。”
老太太在旁边急得跺拐棍：“那是我们王家的东西！我儿子不懂事给卖了，你当个宝，我当个念想！”
陈默看看货郎，又看看老太太，心里转了个弯。他问老太太：“大娘，您家儿子把锁卖了多少？”
“五毛！那个败家玩意儿，五毛钱就把老子的东西打发了！”
陈默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五块钱递给货郎：“大哥，这锁我买了，给你五块，你也不算亏。”
货郎眼睛一亮，五块钱顶他收那一堆破烂的本钱还多，二话没说把铜锁摘下来塞给陈默。老太太急了：“你咋能卖给他！那是我的锁！”
陈默把铜锁托在手心里，转身递给老太太：“大娘，锁还您。我花五块买的，您要手里宽裕就给我五块，不宽裕就拉倒，当我还您的。”
老太太愣了，颤巍巍接过铜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圈一红：“你这后生……”她抖着手从斜襟褂子里摸出个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卷着几张票子，数了五块递给陈默，“你拿着，大娘不白要你的。”
陈默只接了三块：“收您三块，剩下两块当我从货郎那儿买的，您不亏我也不亏。”他把铜锁塞回老太太手里，“下回您儿子再卖您东西，您拦住他，就说古玩店给过八十的价，他就不敢随便处理了。”
老太太瞪大眼：“八十？这破锁值八十？”
陈默嘿嘿一笑，没再多说，蹬上车走了。货郎在后头喊：“兄弟！下回有货我还留给你啊！”
陈默挥了挥手，心里痛快。八十块的东西三块钱让回去，亏吗？不亏。那老太太往后能拦着她儿子糟践东西，这账不是这么算的。再说了，他要真拿这铜锁去卖，韩老板能给八十，可老太太回头找儿子闹起来，顺藤摸瓜找着他，他这收破烂的名声还怎么往下混？长远买卖，不能只看眼前。
下午他又转了三个村子，收了点零碎，拢共进账不到十块。回程路上经过刘婶家门口，刘婶正蹲在院门口择韭菜，看见他车斗里装着东西，站起来招呼：“小陈！今天收着啥好东西了？”
陈默捏住刹车：“没啥好的，都是废铜烂铁。”
刘婶凑过来往车斗里瞅了一眼，忽然压低嗓子：“我家那口子他二叔，前些天从河滩上挖沙子挖出个坛子来，封口的蜡都还在，他也不敢打开，搁在家里好几天了。你要不去看看？”
陈默心跳快了半拍：“在哪儿？”
“就在后头李庄，你顺着这条道往东，村头第三户就是。”刘婶拿手比划了一下，“不过你可别说是我说的，他那人疑心重。”
陈默谢过刘婶，蹬车就往李庄赶。到了村头第三户，一个五十来岁的黑脸汉子正蹲在院里劈柴，见他进门，警惕地站起来：“干啥的？”
陈默把车停稳：“大叔，我收破烂的，刘婶说您家有点东西要处理？”
汉子往院门外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嘴快的娘们”，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吧。”
堂屋角落里果然搁着一只灰扑扑的陶坛，一尺来高，封口糊着干裂的黄泥和蜡，坛身上沾着河泥，看不出本来颜色。陈默蹲下来，手掌往坛壁上一贴——
【清末民初陶坛，内藏窖藏铜钱，当前总价值：三百二十元】
陈默的呼吸差点停了一拍。三百二！他手在坛子上摸了一圈，脸上不露分毫：“大叔，这坛子里装的啥您知道不？”
汉子摇头：“挖出来的时候封得好好的，我没敢开。你要是要，连坛子一块儿拿走，给二十。”
陈默心里头飞速算了笔账：三百二的东西，二十拿走，这漏捡大了。可他不能答应得太痛快，这汉子看着憨，真要觉得他占了天大便宜，回头反悔找上门也是麻烦。
“大叔，这坛子封得这么死，万一里头是腌的咸菜疙瘩，我拿回去还得费劲砸开。”陈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这样，十五，我赌一把，砸开是啥我都认。”
汉子想了想：“十八，最低了。”
陈默“咬牙”点头：“行，十八就十八。”他数了钱递过去，把坛子搬上三轮车，拿麻绳绕了两圈绑结实了。汉子在旁边看着，忽然问了一句：“你不会是知道里头有啥吧？”
陈默回头嘿嘿一乐：“我上哪儿知道去？砸开要是一坛子臭鸡蛋，明儿我端回来给您闻闻。”
汉子被他逗笑了，摆摆手让他走了。
回了家天已经擦黑。陈默把坛子搬进堂屋，陈父正坐在桌边喝粥，抬头瞅了一眼：“又弄回来个啥？”
“河滩上挖出来的，说是没人开过封。”
陈父放下碗凑过来：“打开看看。”
陈默拿锤子沿着封泥敲了一圈，黄泥簌簌往下掉，露出里头的木塞子。他拿钳子把木塞拔出来，一股铜锈味扑鼻而来。他把坛子一倒，“哗啦啦”一串串铜钱滚在桌面上，有“光绪通宝”“乾隆通宝”“嘉庆通宝”，还有几枚“民国通宝”，用麻绳串着，锈得绿一块黑一块，可品相还算完整。
陈父眼睛直了，拈起一枚看了看：“这……这得有多少？”
陈默数了数，一共八串，每串一百来枚，总共八百多枚。按市价一块多一枚算，整坛子少说值三百出头。他留了两串品相最好的放回坛子里，剩下六串摊在桌上：“爸，这玩意儿咱自己不懂行，得找专门收古钱币的。明天我去县城古玩街转转，这一坛子怎么也能卖三百多。”
陈父盯着那堆铜钱看了半天，抬起头的时候嘴角有点抖：“你小子……收破烂还真收出门道来了？”
陈默嘿嘿一笑：“爸，您儿子以前是混蛋，可脑子不笨。”
陈父哼了一声，把碗里剩的粥一口闷了，站起来往屋里走，经过陈默身边的时候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比昨天轻多了：“明天早点起，别磨蹭。”
许念站在里屋门口，扶着门框往外看了一眼，目光在桌上那堆铜钱上停了停，又看向陈默。陈默正好抬头，跟她对上眼，咧嘴笑了一下：“许念，明儿挣了钱，后天的产检咱不缺了。”
许念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转身回屋的时候，陈默看见她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陈默骑着三轮车直奔县城。古玩街在城东，他先找了韩老板，韩老板看了铜钱说是真品，但压价压得狠，六串给两百二。陈默摇头，出门右拐进了隔壁“泉友堂”，专收古钱币的。老板姓吴，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看了货二话没说给两百八，陈默磨到三百整成交。
加上兜里剩的，陈默数了数，一共四百七十三块六毛。差二十六块四。
他走出泉友堂，在街口站着想了想。二十六块，随便再收点啥都能凑上。可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明天许念就要去复查，钱得留出富余来，万一检查费多要点，万一要开药呢？他咬了咬牙，骑着车又往乡下跑了一趟。
这回他专门往深了走，骑到快出县界的一个老村子里，在村口碰见个放羊的老头。老头听说是收破烂的，拿烟袋指了指村西头：“老赵家正拆猪圈呢，你去看看，拆下来的石头瓦片要不要？”
陈默过去一看，猪圈墙推了半边，石头底下压着一块青石条，上面刻着花鸟纹。他蹲下去摸了一把。
【清代青石雕花条石，当前价值：六十元】
他不动声色地站起来，跟老赵谈价，最后花了八块钱把那块条石连带半车碎石一起拉走了。回程路上又收了十几斤废铁，两块多。
天擦黑到家，他把条石搬下车，陈父围着转了一圈：“这石头有啥用？”
“县里头新修的那个公园，正到处收旧石料铺路呢，这一块能卖五六十。”
陈父将信将疑，可第二天陈默真把条石拉去公园工地，管事的看了花纹说是老物件，给公园当景观点缀正好，二话没说给了六十五。
陈默把最后一笔钱揣好，蹲在路边数了一遍。四百七十三块六，加六十五，再减去这些天买破烂的本钱，净剩五百一十二块四。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跨上三轮车往家赶。明天许念复查，五百块，他挣出来了。
骑到半路下起了毛毛雨，陈默把外套脱下来盖在车斗里那兜子苹果上——那是他路过镇上给许念买的，两斤红富士，花了八毛。他自己光着膀子蹬车，雨水顺着后脊梁往下淌，可他嘴里哼着歌，一句没一句的，跑调跑得没边。
拐进自家巷口的时候，他看见陈母撑着伞站在院门外头张望，许念也站在门楼底下，手护着肚子，往巷口这边看。张琴和吴秀秀今天休班，也在屋里，窗户开着半扇，两人坐在桌边一个纳鞋底一个缝衣裳。
陈默把车停稳，从车斗里拎出那兜苹果，塑料袋上沾了雨水，他拿衣裳角擦了擦，递给陈母：“妈，给许念买的，您切了分分。”
陈母接过去，心疼地拿毛巾给他擦头：“你傻啊你，外套脱了盖苹果，你自己淋着？”
陈默嘿嘿笑着，从兜里把钱掏出来，五沓子十块的，加一把零碎票子，往堂屋桌上一放：“爸，妈，五百一十二块四。许念明天的检查费，够了。”
陈父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着烟袋，看了一眼桌上那堆钱，又看了一眼浑身湿透的陈默，烟袋锅子在门框上磕了两下，背过身去，声音闷闷的：“去洗把脸，换身干衣裳。”
张琴放下手里的鞋底，抬头看了陈默一眼。吴秀秀没抬头，可针线停了一下。许念站在门口，嘴唇抿了抿，低声说了句：“你……把衣裳换了再说话。”
陈默应了一声，往自己屋里走，经过许念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就撂下一句话：“明儿早上我骑车带你去，咱不坐公交，那车颠。”
许念没应声。可陈默进屋找干衣裳的时候，听见外头陈母小声说：“秀秀，把那碗姜汤端给你哥。”
吴秀秀嘟囔了一句啥，陈默没听清，可过了一会儿，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只碗，热气从门底下往上冒。
陈默蹲下来把碗端起来，姜汤里搁了红糖，甜味冲鼻子。他靠着床沿坐到地上，一口一口把姜汤喝干净了，把碗放回门边。
外头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打在窗纸上。陈默听着院子里陈母收衣服的动静，许念轻轻走回里屋的脚步声，还有张琴吴秀秀压低嗓子说话的声音，忽然觉得这雨声比啥都好听。
他盘算着明天带许念检查完了，回来路上再收一圈破烂。五百块花出去，手里头就空了，可路子已经趟开了，往后只会越来越顺。等孩子生下来，他得给闺女攒钱上学。对了，还有大女儿的病——前世大女儿一出生就体弱，三天两头跑医院，这一世有他盯着，绝不能让孩子遭那个罪。
陈默靠着床沿，听着外头的雨声，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