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午门断情
霜降这天的风，是带着沙粒的。
刮在脸上像细砂纸蹭，又疼又麻，吸一口气，满嘴都是土腥味。
我跪在午门的青石板上，膝盖早就冻僵了，麻得不像自己的。粗麻绳嵌进手腕的皮肉里，血痂结了又裂，黏糊糊沾在布上，动一下就扯得生疼。
苏家倒了。
前一天还门庭若市的镇国将军府，一夜之间扣上通敌的罪名。爹和哥哥午时刚斩了，脑袋挂在城楼上示众。我们这些女眷，发配三千里苦寒地，永世不得回京。
墙根底下挤得黑压压全是人。
看热闹的、唾骂的、唏嘘的，声音嗡嗡的，像一窝马蜂炸在耳边。
“造孽哦，昨日还风光着呢。”
“风光啥啊，功高震主，早晚的事。”
“最倒霉还得是他家嫡女，跟陆家那小子定了亲，现在成罪奴了，人能要她？”
“要个屁，躲还来不及。”
我没抬头，也没应声。
眼睛盯着脚面前的石板缝，里面卡着半片枯黄的草叶。
我在等陆时衍。
说等，其实也没抱什么指望。苏家树倒猢狲散，连远房亲戚都连夜撇清关系，何况是他这种正往上爬的寒门学子。
可我总想看一眼。
看一眼我掏心掏肺喜欢了五年的人，最后会怎么选。
五岁那年他搬来巷口，穿得破破烂烂，被别的孩子欺负，是我冲上去把人赶跑的。后来他读书，我爹出钱出人脉，连他上京赶考的盘缠，都是我偷偷塞给他的。
他说过，等金榜题名，就八抬大轿娶我。
他说过，苏晚烬，这辈子我都护着你。
风又刮过来，吹得我额前碎发糊在脸上。
人群忽然静了半截。
脚步声从官道那头过来，不快，很稳，踩在石板上哒哒地响。
我抬眼。
陆时衍走在最前面，一身墨色官袍，料子是上好的锦缎，腰间束着御赐的玉带。才一年不见，他背更挺了，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刻，眉眼间那点温吞劲儿全没了，只剩下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
他现在是陛下钦点的监察御史，正五品，正是前途无量的时候。
他在我面前两步远站定。
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那眼神很淡，像在看路边一块碍事的石头。没有心疼，没有不忍，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我喉咙发紧，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还没等我开口，他先说话了。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清。
“苏小姐。”
他开口就是生疏的称呼，听得我心口刺了一下。
“昔日婚约，乃年少戏言，当不得真。”
周围瞬间抽气声一片。
我死死盯着他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一点装出来的痕迹。没有，什么都没有。他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苏家谋逆，罪证确凿。你身为罪臣之女，身带奴籍，配不上我陆氏。”
“今日当众解约，从此两清，再无瓜葛。”
他偏了偏头。
身后的侍从立刻上前，递过来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锦帕。
是我绣的。
那年他生辰，我躲在房里绣了半个月，针扎得手指全是眼儿。帕角绣了朵小小的晚香玉，歪歪扭扭的，我不好意思送，还是趁他不注意塞他书箱里的。
我以为他早就扔了。
围观的人都踮着脚看，有人小声说“还算有点良心，知道把东西还回去”。
我心里却咯噔一下，沉到了底。
果然。
陆时衍两根手指捏着帕子的一角，甚至没多碰一下，手腕轻轻一松。
白帕慢悠悠飘下来，落在我脚边的泥水里。
黄沙混着脏水，瞬间浸透了素白的布料，那朵歪歪扭扭的晚香玉，糊成了一团难看的印子。
“信物一并奉还。”
他收回手，目光从我脸上挪开，落到了远处的城楼上，语气淡得像水：“苏家荣辱，与我无关。日后相见，不必相认。”
这话一落，周围彻底炸了锅。
议论声、嗤笑声、叹息声，乱糟糟往耳朵里钻。
我手指抠着石板缝，尖石扎进指甲盖里，血腥味漫进嘴里，咸的，涩的。
疼吗？疼。
但比不上心口那一下。
像被人用刀狠狠扎进去，还转了个圈。
五年真心，满门扶持，最后就换了这么个当众羞辱的下场。
我忽然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哑得厉害，却刚好压过周围的嘈杂。
陆时衍的目光猛地又落回来。
我抬头看着他，脸上没哭，也没闹，就这么直直盯着他的眼睛。
“好啊。”
“陆时衍，你说两清，就两清。”
“今日你弃我如敝履，他日我若能活着回京，绝不沾你陆家门楣半分。”
“说到做到。”
我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猛地收紧了一下。
快得像错觉。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出声。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快得我抓不住。
下一秒，他转身就走。
步子依旧稳，背影依旧直，连半分停顿都没有。
我就这么看着他的背影，一步步走进人群，一步步离我越来越远，最后拐过城墙角，彻底看不见了。
风卷着沙土打在脸上，我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哭？
哭给谁看。
给这些看热闹的百姓？给那个薄情寡义的陆时衍？
不值得。
押解的兵卒上来踹了我一脚，踹在腿弯上，力道很大。
“看他妈什么看！赶紧走！耽误了行程，要你小命！”
我踉跄了一下，站稳了。
没反抗，也没顶嘴。
跟着队伍一步步往外走。
前路是三千里荒无人烟的流放路，是冰天雪地的苦寒地，是九死一生的鬼门关。
可我心里反而静了。
没死，就还有机会。
这笔账，我记下了。
……
2 跳崖求生
流放的路，比我想的还难走。
白天日头毒，晒得人皮都要掉下来；夜里冷风往骨头缝里钻，裹着破棉袄都冻得打哆嗦。干粮是发霉的窝头，啃一口喇嗓子，就着冷水往下咽。
兵卒不是人，动辄打骂，看谁不顺眼就踹。
一起走的女眷，一个接一个没了。
有病死的，有饿死的，有不堪受辱一头撞死在石头上的。
才两个月，出发时十几个人，就剩不到一半。
我没吭声。
别人哭我不哭，别人求我不求。窝头领到多少算多少，掰成小块慢慢吃；夜里缩在最避风的墙角，把所有能裹的东西都裹上；走路的时候默默记路，哪座山有山洞，哪条河能喝水，哪片林子能藏人，全刻在脑子里。
有个兵卒看我不顺眼，想抢我怀里藏的半块干粮，伸手就来扯我衣服。
我没躲，弯腰抄起一块尖石头，照着他脑袋就砸过去。
血顺着他额头往下流。
我握着石头站在那儿，眼睛死死盯着他，喘着粗气，一句话不说。
那兵卒被我吓住了，骂了两句，没再敢上来。
从那以后，没人随便招惹我。
都知道苏家这个嫡女，看着瘦，是个不要命的。
走到第三个月，进了乱山。
半夜里山匪冲下来劫道，喊杀声震天。押解的官兵根本挡不住，死的死，跑的跑，乱成一团。
火光映得半边天都红了。
我知道，机会来了。
趁着所有人都乱着，我转身就往山崖那边跑。
后面有人追，喊着“抓住那个女的”。
我没回头，一口气冲到崖边。
底下是湍急的河，浪头拍在石头上，哗哗响。
跳，九死一生。
不跳，落在山匪手里，生不如死。
我咬了咬牙，纵身往下跳。
失重感瞬间裹上来，风刮得耳朵疼。紧接着“扑通”一声，冰冷的河水劈头盖脸砸下来，呛得我肺都要炸了。
水流很急，卷着我往下冲。
意识越来越模糊，浑身都冻僵了。
只剩一个念头在脑子里转：
不能死。
苏晚烬，不能就这么死了。
……
3 年磨剑
再睁眼，是在一间破草屋里。
救我的是个进山采药的老丈，姓陈，无儿无女，一个人住。
我捡回一条命。
养了大半年，才算彻底养好。身上留下不少疤，背上、胳膊上、手腕上，一道叠着一道。
我没回京城，也没暴露身份。
跟着陈老丈住下来，又拜了山里一位隐居的老先生为师，学谋略，学断案，学朝堂里的弯弯绕绕。
从前我是娇生惯养的将门嫡女，只知道穿衣打扮、等心上人娶我。
死过一次才明白，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这一学，就是三年。
三年里，我没提过苏家，没提过陆时衍。
可我没忘。
一天都没忘。
……
大靖六年，春。
4 朝堂重逢
我一身青衫，束着发，扮作男子模样，回了京城。
化名，烬。
没人认得我。
三年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容貌、气质、说话腔调。从前那个骄纵明艳的苏家大小姐，早就死在乱山底下的河里了。
凭着一身谋略，我顺利进了内阁，做了一名幕客。
没人知道我的来历，只知道我手段利落，点子准，短短半个月，就得到几位阁老的赏识。
这天傍晚，下着小雨。
我在内阁偏院整理卷宗，准备第二天议事的材料。
廊下两个小丫鬟端着茶盘走过，边走边唠嗑，声音飘进来。
“哎哎，听说了吗？明天陆太傅要来咱们内阁旁听议事！”
“真的假的？那位大人可轻易不露面啊。”
“骗你干嘛，都通知下来了。可嘱咐咱们都机灵点，别出错。陆太傅出了名的严，眼里揉不得沙子。”
“那可不，人家年纪轻轻就坐到太傅位置，没点手段能行？你忘了当年苏家那事儿，他当场就退婚，半分情面不留，那叫一个果断。”
“唉，也是狠人。就是苏家那位小姐可惜了，听说死在流放路上了，连尸骨都没找着，真是红颜薄命。”
两个人说着走远了。
我握着笔的手，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墨汁落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陆太傅。
三年时间，他果然爬得够快。
都到太傅的位置了。
我放下笔，伸手轻轻抹掉那点墨迹。
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也没什么波澜。
可惜？
没什么可惜的。
死过一次的人，早就不信命了。
我重新蘸了墨，继续往下写。字迹清瘦，笔锋却很稳。
明天议事，是我和他三年来第一次正面撞上。
他高高在上，是权倾朝野的太傅。
我隐姓埋名，是内阁不起眼的小幕客。
三年前，他当众扔了我的定情帕，断了所有情分，把我踩进泥里。
三年后，我站在这朝堂之上，一步一步往上走。
我不是来求复合的，不是来要解释的。
我是来翻案的。
苏家的冤，我爹我哥的命，我受过的所有屈辱。
还有他欠我的。
我会一样一样，全都讨回来。
雨还在下，敲在屋檐上，滴滴答答，很有节奏。
我合上卷宗，吹了吹纸上的墨迹。
不急。
日子还长。
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去了议事堂。
廊下的灯笼还没灭，昏黄的光晃在青砖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我抱着卷宗往里走，指尖压在纸页上，温凉的触感让人心定。
三年磨出来的本事，不是摆样子的。
议事堂里人不多，几位阁老坐在上首，底下站着各司的官员，三三两两低声说话。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站定，垂着眼，不显眼，也不怯场。
没等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
“陆太傅到——”
原本嘈杂的议事堂瞬间安静下来。
我抬眼扫了一下，又很快垂下。
陆时衍走在最前面，一身深紫官袍，绣着仙鹤纹样，比三年前更显贵气。步子沉稳，眉眼冷厉，周身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进门的瞬间，连空气都仿佛沉了几分。
他径直走到主位旁坐下，目光淡淡扫过全场。
扫到我这边的时候，停顿了半秒。
就半秒。
快得像错觉。
他没什么反应，收回视线，翻开面前的卷宗，语气平淡：“开始吧。”
议事先议的是边关粮草。
几位大人争了半天，各说各的理，有人主张加征赋税，有人主张从官仓调粮，吵来吵去没个定数。
陆时衍一直没说话，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听着众人争论。
半晌，他抬眼：“就没人想想，为什么每年粮草都不够？”
一句话，全场静了。
没人敢接。
这问题戳到根上了——粮草押运层层克扣，沿途官员中饱私囊，是公开的秘密，谁碰谁得罪人。
我往前站了半步，开口：“学生有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有几位阁老认识我，微微点头示意。也有人面露不屑，觉得一个无名幕客，不该在这种场合插嘴。
陆时衍的目光也落了过来，沉沉的，带着审视。
我没怵，迎着他的视线，不紧不慢地说：“边关粮草缺口，不在征缴，在押运。从京城到雁门关，沿途七道关卡，每处都要剥一层。粮食出发时满仓，到了边关剩六成，就算不错了。”
“与其加征赋税苦了百姓，不如先查押运路线上的蛀虫。核实数、定死额、沿途换人交接，每笔账落到具体人头上，缺一斤，赔十斤。不出半年，粮草缺口自然补上。”
话说完，堂里安静了几秒。
有位阁老抚着胡子点头：“有点道理。”
也有人皱眉：“说得轻巧，沿途官员盘根错节，哪是说查就能查的。”
我笑了笑：“查自然是难的。可比起逼得百姓造反、边关失守，查几个贪官，哪个更难？”
一句话堵得对方没了声。
陆时衍一直看着我，眼神很深，看不清情绪。
过了会儿，他开口，声音低沉：“就按这个思路拟细则。烬先生留下，下午到我府里，一同商议。”
一句话，定了调子。
没人再反对。
议事散了之后，众人往外走。
我刚迈下台阶，身后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
“站住。”
我回头。
一个穿粉裙的姑娘站在那儿，眉眼精致，带着几分骄纵，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架势不小。
是林柔儿。
当朝林御史的庶女，这些年一直跟在陆时衍身边，明里暗里以未来太傅夫人自居。这些消息，我进京半个月就摸清楚了。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语气带着轻蔑：“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幕客？什么来头啊，也敢在议事堂乱插嘴？”
我抱着卷宗，淡淡看着她：“林姑娘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她冷笑一声，“就是劝你安分点。朝堂不是你这种来历不明的人耍小聪明的地方。得罪了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还有，”她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别以为被太傅多看两眼就得意了。太傅身边，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靠近的。”
摆明了是警告我，别打陆时衍的主意。
我觉得有点好笑。
陆时衍？
在我这儿，他早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没跟她吵，也没示弱，就平平淡淡地回：“林姑娘要是闲得慌，不如回去多管管自家后院的事。朝堂上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命妇插嘴。”
“你！”她脸一下子涨红了，“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怎么，只许你警告我，不许我回嘴？”我挑眉，“还是说，林姑娘觉得，自己能代表陆太傅？”
“我……”
她刚要发作，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时衍从堂里走出来，看到这场景，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回事？”
林柔儿立刻换了脸色，委委屈屈地凑过去：“太傅，我就是跟这位先生说两句话，没想到他语气这么冲……”
standard 白莲话术，倒打一耙。
我站在原地，没解释，也没告状，就静静看着。
陆时衍扫了我一眼，又看向林柔儿，语气没什么温度：“内阁重地，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去。”
“太傅……”
“回去。”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重了些。
林柔儿咬了咬唇，狠狠瞪了我一眼，不甘心地走了。
台阶上就剩我们两个人。
风卷着初春的凉意吹过来，带着点草木的味道。
陆时衍看着我，目光沉沉的，看了好一会儿。
“你叫烬？”他问。
“是。”
“哪里人氏？师从何处？”
“山野长大，偶遇恩师，没什么名头。”我答得不慌不忙，滴水不漏。
他盯着我的脸，像是想从上面找出点什么。
我知道他在怀疑什么。
我的眉眼，说话的语气，甚至一些小动作，都带着从前的影子。可三年山野磋磨，我瘦了很多，气质也全变了，加上常年束发男装，没人会把一个阴柔的少年谋士，和当年死去的苏家嫡女联系在一起。
顶多觉得有几分眼熟。
他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最终收回目光，丢下一句：“未时，太傅府书房见。”
说完转身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和三年前午门外那个决绝的背影慢慢重合。
心里没什么波澜。
既不恨得咬牙切齿，也不盼着什么旧情复燃。
就觉得，这个人，终于要开始为当年的选择付出代价了。
下午未时，我准时到了太傅府。
府邸很大，庭院深深，花木规整，处处透着权臣之家的气派。管家领着我往书房走，一路安静，连下人走路都没声音。
书房在院子最里面，推门进去，一股墨香混着檀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陆时衍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粮草案的卷宗。
他抬头看我：“坐。”
我坐下，把自己整理的细则递过去。
他接过去翻看，看得很认真。指尖划过纸页，动作很慢。
翻到最后一页，他忽然停住了。
目光落在落款的字迹上。
我的字，和当年比变了很多，更锋利，更瘦硬。可有些落笔的小习惯，改不了。
比如“粮”字最后一笔的顿法，比如“关”字的收笔。
那是当年他手把手教我的。
他握着我的手腕，一笔一划写，说我的字太软，撑不起风骨，要练得硬一点。
现在字够硬了，人也够硬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我端着茶，慢慢喝，不催，也不慌。
半晌，他抬起头，眼神很复杂，带着点不确定，带着点压抑的激动。
“你的字……”
“山野先生教的，怎么，陆太傅觉得不妥？”我平静地打断他。
他抿了抿唇，没再追问，把话题拉回粮草案上。
我们聊了一个多时辰。
从押运路线，到核查官员，到奖惩制度，聊得很细。他思路很清晰，点也抓得准，很多地方一点就透。
不得不承认，他能坐到这个位置，不全是靠踩苏家上位，本身确实有本事。
聊到尾声，卷宗翻到后面，无意间带出一张旧纸。
是当年苏家通敌案的卷宗抄本。
边角都磨毛了，看得出来，被人翻了无数遍。
我目光扫过，顿了一下。
陆时衍下意识想把纸收起来，动作慢了半拍。
“陆太傅也关心这个旧案？”我装作随口问。
他手指压在卷宗上，语气听不出情绪：“陈年旧案，随便看看。”
“是吗？”我笑了笑，“我倒觉得，这案子疑点挺多的。”
他猛地抬头看我：“你说什么？”
“我说，苏家通敌案，不像是真的。”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边关粮草被劫，通敌信件是在苏家书房搜出来的，可那字迹仿得太糙了。镇国将军沙场半辈子，写密信会用自己常用的字体？还有人证，是个投降的敌兵，刚指认完就暴毙在牢里，死无对证。”
“这么多漏洞，当年没人查？”
陆时衍的脸色变了。
不是生气，是震惊。
他死死盯着我，声音都有点发紧：“你怎么知道这些细节？”
这些细节，是他暗中查了三年才摸透的。
一个来历不明的山野幕客，怎么会知道？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碰巧查粮草案，翻到了旧档，顺嘴猜的。陆太傅反应这么大，莫非也觉得有冤？”
他没说话。
书房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看着我，眼神翻涌着很多情绪，怀疑、震惊、还有一点不敢置信的期盼。
我知道，他快猜到了。
但我没打算认。
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放下茶杯，起身：“细则我都写清楚了，太傅要是没别的事，我先告退了。”
他没留我。
直到我走出书房，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我背上。
……
5 沉冤得雪
接下来的一个月，事情推进得很快。
粮草案按我的法子推行，果然查出一大批贪官，抄出来的粮食补上了边关缺口，还剩了不少。
陛下龙颜大悦，夸内阁用人得当。
我这个无名幕客，也跟着出了名。
没人再敢小瞧我。
同时，我借着查粮草的由头，一点点挖出当年苏家案的证据。
当年构陷苏家的，是丞相一党。皇上忌惮苏家兵权，顺水推舟，借丞相的手除了心腹大患。陆时衍当年，就是投了丞相一派，才得以快速升迁。
所有人都这么说。
我却知道，没那么简单。
我查到，这三年，陆时衍暗地里一直在收集丞相贪赃枉法的证据。苏家旧案的线索，他也攒了厚厚一摞。
他当年不是真心投靠，是卧薪尝胆，想等权柄在手，再翻案。
知道这些的时候，我没什么感觉。
不感动，不原谅。
他有他的苦衷，有他的大义，有他的隐忍。
可我和苏家受的罪，也是真的。
我爹我哥的命，是真的。
流放路上的屈辱、九死一生的逃亡、三年山野的苦，都是真的。
不能因为他后来想弥补，之前的伤害就不算数了。
两个月后，时机成熟。
我把所有证据整理好，借着一次朝堂议事，当众呈了上去。
丞相构陷忠良、贪墨军饷、结党营私的罪证，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
满朝哗然。
陛下脸色铁青。
证据确凿，容不得抵赖。
丞相一党尽数被拿下，抄家的抄家，下狱的下狱。
顺带着，苏家旧案重审。
当年的冤案，终于大白于天下。
镇国将军府平反，恢复名誉，流放的族人被召回，死者追封。
诏命下来那天，京城下了一场小雨。
我站在当年苏家老宅的门口，看着斑驳的大门，站了很久。
三年了。
我终于给爹，给哥哥，给苏家满门，讨回了公道。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陆时衍站在我身后几步远，一身常服，眉眼间带着疲惫，还有点释然。
“晚烬。”
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终于确定了。
确定我就是苏晚烬。
那个他以为死了三年的人。
我没回头，看着斑驳的朱门，淡淡道：“陆太傅认错人了。我叫烬。”
“晚烬，我知道是你。”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发哑，“对不起。”
“当年我没办法。皇上和丞相都盯着苏家，我要是站出来，我们都得死。我只能先忍着，先往上爬，等有能力了，再给苏家翻案。”
“我找了你三年，我以为你……”
他说不下去了。
我终于转过身，看着他。
三年了，他好像老了一点，眉眼间的疲惫藏不住。不再是当年那个清冷少年，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傅。
站在我面前的，只是一个背负了三年愧疚、终于得见故人的男人。
我平静地看着他，心里没什么波澜。
“陆时衍，”我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楚，“苏家的案子，谢谢你最后出了力。”
“但是。”
“当年午门外，你当众退婚，扔我锦帕，看着苏家倒台冷眼旁观，这些事，也是真的。”
“流放路上的苦，我差点死在山里的命，这三年的颠沛流离，也是真的。”
“你有你的隐忍，你的苦衷，你的身不由己。我不怪你，也理解你。”
“但是，我们回不去了。”
雨丝飘下来，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这个在朝堂上呼风唤雨、永远冷静自持的男人，第一次露出这样慌乱无措的神情。
“晚烬，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他声音发颤，“你要罚我，要骂我，怎么样都行。别离开我好不好？”
“以后我护着你，再也不让你受委屈了，好不好？”
我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带着点释然。
“陆时衍，我现在自己能护着自己了。”
“苏家的冤，我自己翻了。仇，我自己报了。我想要的公道，我自己拿到了。”
“我不需要你护着了。”
“当年你说婚约作废，两清了。今天我告诉你，是真的两清了。”
“往后，你做你的太傅，我做我的谋士。各走各的，互不相干。”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就走。
雨下得大了点，打湿了衣衫。
身后没有追上来的脚步声。
我知道，他不会追。
他太骄傲了，也太清楚，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挽回不了。
……
6 两清陌路
后来的日子，过得很平静。
苏家平反之后，陛下召我入宫，想给我封赏，让我承袭爵位。
我拒绝了。
爵位荣耀，都是虚的。比起这些，我更想做点实在的事。
我留在了内阁，做一名谋士。不用抛头露面，不用争权夺利，只出主意，只办实事。
林柔儿后来来找过我一次。
没了之前的骄纵，态度很恭敬。她说，她从来没真的跟陆时衍怎么样，一直都是她一厢情愿。陆时衍这三年，身边从来没有过别人。
我听着，没什么反应。
有没有别人，都跟我没关系了。
偶尔上朝，会碰到陆时衍。
他依旧是那个权倾朝野的太傅，清冷威严，深不可测。
只是每次看到我，目光都会停留几秒，带着点化不开的沉郁和悔恨。
我每次都淡淡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擦肩而过。
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爱。
就像对待一个普通的同僚。
听说他后来一直没娶妻。
府里的人说，陆太傅书房里，常年放着半块碎玉，一方脏了的旧锦帕。夜深人静的时候，常常一个人坐很久。
我听了，也只是听听。
年少情深是真的，身不由己是真的，错过也是真的。
怨过，恨过，最后都算了。
这世间很多事，不是一句“苦衷”就能抹平的。
也不是所有对不起，都能换来一句没关系。
我站在自己选的路上，走得很稳。
他站在权力的顶峰，守着余生的悔恨。
我们都好好活着。
只是再也回不到当年。
就像那年霜降，午门外的风，吹过去，就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