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失踪三年，归来第一件事，就是让他带回的女神医为我诊脉。
女人蒙着眼，只搭了两根手指，便断言：“恭喜夫人，已有两月身孕。”
夫君当场摔碎茶盏，一纸休书砸在我脸上。
“我三年不在家，你倒是耐不住寂寞！”
婆母哭喊着要开祠堂，将我这个“荡妇”逐出族谱。
我捂着隐隐作痛的小腹，刚要说出真相，公公忽然掀开屏风。
他盯着女神医，冷笑道：“她怎么会有孕？”
“真正怀了两个月的人，明明是你。”
01
裴承安失踪整整三年。
所有人都说他死在了北境。
只有我不肯信。
我典当首饰，雇人寻他。
裴家欠下的药钱、米钱和铺租，也全是我拿嫁妆填补。
婆母曹氏日日哭，说裴家不能断后。
她逼我过继族中孩子，又劝我改嫁。
我全拒了。
我守着裴家，守着那块没刻名字的牌位，等了他三年。
第三年冬月，他回来了。
那天雪刚停，青杏冲进账房，连门都忘了敲。
“少夫人，大公子回来了！”
我手里的账册掉在地上。
墨汁泼开，染黑了半页。
我顾不得捡，提着裙摆跑向前院。
三年里，我想过无数次重逢。
我想问他去了哪里。
想问他吃了多少苦。
也想告诉他，我从没放弃找他。
可我走到垂花门前，脚步停了。
裴承安穿着狐裘，站在雪地里。
他瘦了些，眉眼却还是从前的样子。
只是他身边多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一身白衣，头戴帷帽，手里提着药箱。
裴承安亲自替她拂去肩上的雪。
动作很轻。
他从前从未这样待过我。
曹氏从正厅跑出来，一把抱住儿子。
“我的儿啊，你总算回来了！”
裴承安扶住她，眼里泛红。
“是儿子不孝，让母亲受苦了。”
曹氏哭了许久，才指着白衣女人问：“这位姑娘是谁？”
“秦霜。”
裴承安看向她时，声音缓了下来。
“我被困在北境，身受重伤，是她救了我。”
秦霜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她向曹氏行礼，却没有看我。
“裴郎在外时，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老夫人。”
这一声“裴郎”，让院里安静下来。
曹氏看了看她，又看向我。
我站在廊下，手指冻得发僵。
裴承安终于转头。
我们隔着半个院子对视。
三年的生死牵挂，到了嘴边，只剩一句。
“你回来了。”
他没有走近。
也没有问我过得好不好。
他的视线落在我脸上，很快又移开。
“先进屋。”
五个字，冷得没有温度。
进了正厅，曹氏拉着裴承安问个不停。
他说自己被山匪掳走，又染了重病，直到半年前才恢复记忆。
他提起秦霜时，句句都是救命之恩。
却没有问一句裴家这三年如何支撑。
我给他倒了热茶。
“既然半年前就恢复了记忆，为何今日才回来？”
裴承安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秦霜替他回答。
“裴郎余毒未清，不能长途奔波。”
我看着她。
“我在北境找了两年，沿途各家医馆也送过画像。”
“秦姑娘既然救了他，为何从未送信？”
秦霜垂下眼。
“山路闭塞，送不出去。”
“那地方叫什么？”
她抬头，脸色有片刻发白。
裴承安把茶盏重重放回桌上。
“明姝，我刚回来，你就要审问救命恩人？”
“我只是想知道你这三年去了哪里。”
“我已经说过了。”
他语气不耐。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曹氏也沉下脸。
“承安能回来就是祖宗保佑，你非要在今日扫兴？”
三年前，她求我救她儿子时，曾握着我的手喊好儿媳。
如今儿子回来了，我倒成了扫兴的人。
我没有争辩。
裴承安看了眼秦霜。
“她医术极好，先让她替母亲诊脉。”
曹氏立刻伸出手。
秦霜只搭了片刻，便说曹氏气血不足，需要静养。
曹氏听得连连点头。
“果然是神医。”
秦霜开了药方，又把视线转向我。
“少夫人脸色不好，似乎也有病症。”
我近日常有腹痛。
起初只是隐隐发沉，这几日却越来越重。
我请过城中大夫，都说是劳累过度。
裴承安没有问我疼了多久。
他只说道：“既然来了，也给她看看。”
秦霜却从药箱里取出一条白布。
她将白布覆上双眼，系在脑后。
曹氏满脸惊奇。
“诊脉为何还要蒙眼？”
秦霜淡淡一笑。
“眼睛会骗人，脉象不会。”
“蒙眼之后，我才能不受容貌和神色干扰。”
裴承安看着我。
“秦姑娘蒙眼断症，从未出错。”
青杏把软枕放到桌上。
我伸出手，袖口滑落，露出腕间的红绳。
那是裴承安失踪前替我系上的。
他的目光落在红绳上，却没有半点波动。
秦霜在我对面坐下。
她蒙着眼，手指却准确落在我的腕间。
两根手指很凉。
刚碰到我，她的手便轻轻一顿。
我看见她唇角动了动。
那不是惊讶。
更像是早有准备。
我正要收回手，裴承安忽然按住桌沿。
“秦姑娘，诊仔细些。”
秦霜应了一声。
她的指尖重新压下。
而我小腹深处，也在这一刻猛地抽痛起来。
02
疼痛来得突然。
我弯下腰，额头冒出冷汗。
青杏连忙扶住我。
“少夫人，您怎么了？”
秦霜仍按着我的脉。
她没有问我哪里痛，也没有打开药箱。
那两根手指压得更重。
我盯着她蒙眼的白布。
白布边缘没有一丝缝隙。
她却像能看见我一样，准确转向裴承安所在的位置。
“少夫人近来是否嗜睡、乏力，胃口也与从前不同？”
我没有回答。
这些日子，我忙着核对三间铺子的旧账，常常后半夜才睡。
换成任何人，都会乏力。
曹氏却急着开口。
“她这阵子的确吃得少。”
秦霜又问：“可曾恶心？”
青杏皱眉。
“少夫人前几日喝了老夫人送来的补汤，吐过一次。”
曹氏瞪她一眼。
“主子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青杏低下头，不敢再说。
我心里却起了疑。
那碗补汤不是第一次送来。
近两个月，曹氏每日都让人送汤。
我若不喝，她便哭诉我嫌弃她这个婆母。
每次喝完，我都会腹痛。
我请来的大夫换了三个，开的药却没有半点作用。
秦霜松开手。
“还需再诊一次。”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
瓶塞刚拔开，我便闻见一股辛苦的药味。
“这是什么？”
“定脉散。”
秦霜回答得很快。
“服下之后，脉象会更清楚。”
她倒出药丸，递到我面前。
我没有接。
“既然只是诊脉，为何要服药？”
裴承安皱起眉。
“秦姑娘救过我的命，你连她也信不过？”
我看向他。
“你失踪三年，回来后不问家中生计，不问我为何腹痛，只催我吃一个陌生女人递来的药。”
“换成你，你吃吗？”
裴承安脸色一沉。
曹氏猛地拍桌。
“什么陌生女人？”
“秦姑娘是承安的救命恩人！”
“你做儿媳的，连这点礼数都没有？”
我把手收回袖中。
“礼数不是让我拿身体冒险。”
秦霜摘下蒙眼白布。
她眼圈发红，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是我多事了。”
“少夫人不愿信我，我走便是。”
她起身时，身子晃了一下。
裴承安立刻扶住她。
“你才赶了几日路，别动气。”
秦霜靠在他手臂上，脸色发白。
两人贴得太近。
近到曹氏都移开了目光。
我看着裴承安扶在她腰间的手。
三年前，他送我回门，在马车上坐得稍近，都会红着耳根避开。
如今当着我的面，他却没有松手。
我忽然明白，失踪的三年已经隔开了很多东西。
有些人回来了。
有些关系却早就死了。
裴承安扶秦霜坐下，冷声道：“向她赔罪。”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秦姑娘好心替你诊治，你却怀疑她的医术。”
“给她赔罪。”
青杏气得脸都红了。
“姑爷，少夫人才是您的妻子！”
裴承安抬手便要打她。
我抓住他的手腕。
他愣住了。
从前我从不会当众拦他。
我一根根推开他的手指。
“我的丫鬟，我自己管。”
“你敢碰她，我就去官府告你无故伤人。”
曹氏猛地站起来。
“反了！”
“你竟敢拿官府压自己的夫君！”
“婆母错了。”
我看着裴承安。
“三年没有音信，户籍上已可报亡。”
“若不是我一直压着这件事，他现在连裴家大门都未必进得来。”
满屋死寂。
裴承安盯着我，神色变了。
“顾明姝，你是在威胁我？”
“只是提醒你。”
“你能安稳站在这里，是因为我替你守了三年。”
秦霜忽然捂住胸口。
“裴郎，别为我争了。”
“少夫人不信，我再诊一次便好。”
她重新蒙住眼，将瓷瓶收回药箱。
“这次不用药。”
我没有伸手。
她却轻声说道：“少夫人不敢，莫非心中有事？”
曹氏立刻盯住我。
裴承安也沉下脸。
我望着秦霜唇边那点笑意，缓缓把手放回软枕。
“好。”
“我倒想听听，秦神医能诊出什么病。”
秦霜再次搭上我的脉。
这一次，她只诊了十几息。
随后，她收回手，解开白布。
曹氏急声追问：“她到底怎么了？”
秦霜先看了裴承安一眼。
她站起身，对着我行了一礼。
“不是病。”
“恭喜少夫人。”
“您已有两月身孕。”
03
屋里静得只剩炭火声。
曹氏张着嘴，半天没有出声。
青杏也愣住了。
她下意识看向我，又猛地看向裴承安。
裴承安失踪三年。
我却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这一句话，足够把我钉死在裴家祠堂前。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脉搏平稳。
除了小腹仍在作痛，我没有半点有孕的感觉。
秦霜站在桌边，神色笃定。
“少夫人的脉象圆滑有力，不会有错。”
我抬起眼。
“你确定？”
“确定。”
“几个月？”
“两个月有余。”
她回答得没有丝毫停顿。
裴承安突然抄起茶盏，砸在我脚边。
碎瓷飞溅。
青杏挡在我面前，手背被划出一道血口。
裴承安指着我，脸色发青。
“顾明姝！”
“我三年不在家，你竟敢做出这种事！”
曹氏终于回过神。
她拍着胸口，哭声冲出正厅。
“家门不幸！”
“我裴家怎么娶了你这种女人！”
“承安生死未明，你在家里养野男人！”
“来人，去请族老！”
“今日就开祠堂，把她逐出族谱！”
外面的下人围了过来。
有人探头，有人低声议论。
不过片刻，我有孕的消息便传遍了前院。
我看着这些人。
三年来，他们的月钱是我发的。
他们家中有病，是我请大夫。
裴家最难的时候，也是我留下了他们。
此刻，他们看我的眼神却全是鄙夷。
一张嘴动了动。
“平日装得贤惠，原来都是假的。”
另一人压低声音。
“难怪不肯改嫁，原来家里早就有人了。”
青杏冲过去。
“闭嘴！”
“少夫人不可能做这种事！”
曹氏扬手给了她一巴掌。
“一个丫鬟，也敢在主子面前撒野！”
我拉回青杏。
她脸上很快浮出指印，眼泪却忍着没掉。
我的心彻底冷了。
“秦姑娘说我有孕，你们便认定我有孕。”
“城中还有别的大夫。”
“找三名大夫来，一同诊脉。”
秦霜脸色微变。
裴承安挡在她前面。
“秦姑娘医术高明，何须再请旁人？”
“既然医术高明，她怕什么？”
“她不怕，是我嫌你丢人！”
裴承安咬着牙。
“这件事若传出去，裴家的脸还要不要？”
我看着院外越聚越多的人。
“方才是谁让人去请族老？”
曹氏哭声一顿。
我继续说道：“现在怕传出去，晚了。”
裴承安被堵得无话可说。
秦霜轻声开口。
“少夫人若不信，可以请别人来诊。”
“只是喜脉不会骗人。”
“再请十个人，也是一样的结果。”
她越是平静，曹氏越是相信。
“听见没有？”
“秦姑娘敢让你请，你还想怎么狡辩？”
“难道非要把那个野男人抓来，你才肯认？”
我盯着曹氏。
“婆母似乎很盼着我认罪。”
她眼神闪躲，声音却更高。
“我只恨自己瞎了眼！”
“这三年，我竟把你当成贞节烈妇！”
我忽然想起那一碗碗补汤。
想起每次请大夫时，曹氏都坚持用裴家的车去接人。
想起那几个大夫开的药方，字迹不同，药材却几乎一样。
我的腹痛不是今日才有。
秦霜也不是临时起意。
有人提前布置了这一切。
他们等的，就是裴承安回来。
裴承安转身进了书房。
片刻后，他拿着一张纸出来。
墨迹还没有干。
他将纸扔到我脸上。
纸边擦过我的额角，落在地上。
最上方写着两个大字。
休书。
“顾氏失德，与人私通，已有身孕。”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裴家妇。”
曹氏立刻说道：“她犯下这种丑事，嫁妆也不能带走！”
“那些铺子和田庄，就当赔给裴家！”
我终于明白他们要的是什么。
不是一场诊脉。
不是所谓清白。
他们要我背着恶名离开，再把我的嫁妆全部吞下。
我弯腰捡起休书。
裴承安以为我要哭。
曹氏也等着我跪地求饶。
我却把纸折好，收入袖中。
“休妻可以。”
裴承安愣了一下。
我抬头看着他。
“先把三年来花掉的十二万两银子还我。”
“再把我的铺子、田契和宅契全部交出来。”
曹氏扑上来。
“那都是裴家的东西！”
我侧身避开。
“契书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你们敢扣，我就报官。”
裴承安冷笑。
“一个失贞的弃妇，也敢去官府？”
“你腹中野种就是证据！”
“谁说那是证据？”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满屋的人同时回头。
一直卧病不出的公公裴守正，扶着手杖走了出来。
他扫过地上的碎瓷，又看向裴承安手里的笔。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秦霜脸上。
“这封休书，谁准你写的？”
04
裴守正的声音不大，却让秦霜瞬间白了脸。
裴承安挡在她身前。
“父亲久病在床，许是听错了。”
“秦姑娘是在给明姝诊脉，与她有什么关系？”
裴守正拄着手杖，一步步走到堂中。
“我虽病了，眼睛却没瞎。”
“这位秦姑娘进门不到半个时辰，已经干呕了三次。”
秦霜咬住嘴唇。
“我只是舟车劳顿，胃里不适。”
“是不是劳顿，诊过便知。”
裴守正转头吩咐管家。
“请何大夫进来。”
曹氏脸色骤变。
“何大夫什么时候来的？”
“承安进门之前。”
裴守正冷冷看着她。
“我早就吩咐过，少夫人的病不能再用外面那些来路不明的大夫。”
话音刚落，一名须发花白的老者提着药箱走进正厅。
何大夫在城中行医四十余年，曾给先帝的皇叔诊治过。
寻常人家拿着银子，也未必请得动他。
秦霜后退半步。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就不劳前辈费心了。”
何大夫看了她一眼。
“姑娘既自称医者，就该知道讳疾忌医的道理。”
裴承安沉下脸。
“秦霜不愿，谁也不能逼她。”
裴守正忽然扬起手杖，重重敲在他的膝弯。
裴承安猝不及防，当场跪了下去。
“逆子！”
“你回来不问父母，不问妻子，先护着一个外人。”
“裴家没有你这样不知廉耻的东西！”
曹氏赶紧去扶儿子。
“老爷，承安才回来，你怎么能下这样的重手？”
裴守正看都没看她。
“青杏，把门关上。”
“今日谁也不许走。”
青杏立刻跑去关门。
秦霜望向裴承安，眼底终于露出慌乱。
裴承安撑着地面站起来。
“父亲，秦霜救过我的命，还与我一同生活三年。”
“她不是外人。”
我握紧了袖中的休书。
一同生活三年。
原来他并不是半年前才恢复记忆。
也不是余毒未清，无法回家。
他只是早已在另一个地方，有了另一个家。
何大夫走到秦霜面前。
“请姑娘伸手。”
秦霜没有动。
裴守正向管家使了个眼色。
两名健壮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扣住秦霜。
裴承安想拦，却被家丁挡住。
“放开她！”
“父亲，您这是要逼死我的救命恩人吗？”
秦霜挣扎间，药箱落在地上。
瓶瓶罐罐滚了一地。
其中一只白瓷瓶撞上桌角，瓶塞弹开，几颗褐色药丸滚到我脚边。
那正是她刚才要我服下的定脉散。
何大夫先捡起一颗，放在鼻下闻了闻。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是定脉散。”
裴守正问道：“是什么？”
何大夫用银针刮下一点药粉。
“紫茄根、红花、苦参，还有少量麝香。”
“若是寻常人服下，只会腹痛呕吐。”
“若是有孕之人服下，孩子必定保不住。”
我后背一阵发冷。
秦霜从一开始便不是要替我诊病。
她是要逼我吞下这颗药。
之后不管我腹痛还是出血，她都可以说是腹中胎儿不稳。
秦霜急声辩解。
“药瓶拿错了！”
“那是我给别的病人配的药！”
何大夫没有理会她。
他按住秦霜的手腕，闭目诊了片刻。
随后又换了一只手。
裴承安死死盯着他。
“她只是赶路太累。”
何大夫收回手。
“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
“不是劳累，也不是胃病。”
“这位姑娘已有两个多月的身孕。”
曹氏倒吸一口凉气。
裴承安的脸上却没有半点惊讶。
我看着他的神情，心中最后一点奢望也散了。
他早就知道。
秦霜腹中孩子是谁的，他更清楚。
裴守正转向我。
“明姝，把手伸出来。”
何大夫替我诊脉时，小腹又传来一阵抽痛。
他脸色渐渐凝重。
过了许久，他才松开手。
“少夫人并无身孕。”
秦霜厉声道：“不可能！”
“她的脉分明是喜脉！”
何大夫捡起地上的药方，冷笑一声。
“长期服用紫河草与锁阳藤，确实能让脉象形似有孕。”
“可这两味药相克，服用超过一个月，便会腹痛难忍。”
“再服半月，轻则血崩，重则丧命。”
青杏猛地转头看向曹氏。
“少夫人喝的补汤里，就有这两味药！”
曹氏踉跄着后退。
裴守正从袖中拿出一包药渣，扔在她脚下。
“我已经让人查过了。”
“这药，是从你的院子里送出去的。”
05
曹氏盯着地上的药渣，嘴唇不停发抖。
“不是我。”
“我根本不懂药，怎么会知道什么紫河草？”
青杏气得浑身发颤。
“每碗汤都是您派人送来的！”
“少夫人不喝，您便坐在院里哭。”
“现在出了事，您倒说不知情了？”
曹氏抬手指向我。
“是她自己身体不好，与我有什么关系？”
“我送的是补药，谁知道她在外面得罪了什么人！”
裴守正冷声道：“把张嬷嬷带进来。”
曹氏猛地看向门口。
张嬷嬷是她陪嫁来的老人。
三年来，每日的补汤都是张嬷嬷亲手熬制。
片刻后，两个家丁将人押了进来。
张嬷嬷头发散乱，膝盖一软便跪在地上。
“老爷饶命！”
“药不是夫人配的！”
曹氏急忙喝道：“住口！”
张嬷嬷被吓得一抖。
裴守正把手杖压在她肩上。
“谋害主母，按律可判流放。”
“你若不说实话，我现在就送你去官府。”
张嬷嬷连连磕头。
“药方是两个月前送来的！”
“每隔七日，药铺都会把配好的药包送到后门。”
“老奴只负责把药放进汤里，真的不知道会害人！”
我问道：“哪家药铺？”
“回春堂。”
秦霜骤然抬头。
何大夫从她散落的药瓶中捡起一个。
瓶底刻着一朵小小的霜花。
“回春堂的东家姓秦。”
“这朵霜花，是秦家药坊的印记。”
满屋目光全落在秦霜身上。
她刚才还说山路闭塞，无法送信。
如今她的药，却在两个月前便进了裴家。
裴承安向前一步。
“天下药铺那么多，有相同的印记也不奇怪。”
我忍不住笑了。
“你回来之前，他们已经给我下了两个月的药。”
“秦霜一进门便说我有两个月身孕。”
“世上竟有这样巧的事。”
裴承安脸色铁青。
“明姝，凡事要讲证据。”
“凭一个瓶子，你不能认定是她。”
“那便去回春堂查账。”
我看向管家。
“药铺送药，总会留下单据。”
曹氏突然扑向张嬷嬷。
“你这个吃里爬外的贱奴！”
“是谁收买你，让你污蔑秦姑娘？”
张嬷嬷被她抓破了脸，哭着从怀里掏出一叠纸。
“老奴留了单据！”
“秦姑娘让人送药时，说事成之后给老奴五百两。”
“老奴怕她不认账，才把每次的收条都藏了起来！”
秦霜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裴承安一脚踹翻张嬷嬷。
“满口胡言！”
“来人，把她拖出去！”
“我看谁敢。”
裴守正挡在张嬷嬷面前。
他拿起那些单据，一张张翻看。
最后一张上，赫然盖着秦家药坊的私印。
时间就在七日前。
所谓与外界断绝来往，从头到尾都是谎言。
秦霜忽然跪下。
“是我送的药。”
“可我只是想替少夫人调养身体。”
“药方出了差错，是药铺伙计抓错了药。”
“至于喜脉，是我诊断有误。”
“求老爷看在我救过裴郎的份上，饶我一次。”
裴守正问道：“你腹中孩子是谁的？”
秦霜咬着唇不肯说。
裴承安突然将她拉到身后。
“孩子是我的。”
曹氏闭了闭眼，像是早就知道。
我却觉得荒唐。
他承认得如此干脆，方才却因为一句假喜脉，要将我逐出家门。
裴承安看向我，语气渐渐缓和。
“当年我重伤失忆，是秦霜救了我。”
“我不记得自己已经成亲，便与她拜了天地。”
“恢复记忆后，她已经有了我的孩子。”
“我不能负她。”
我问道：“所以你便能负我？”
“我会给你补偿。”
“你交出铺子和田庄，我可以把休书改成和离书。”
“将来你离开裴家，也能少受些非议。”
青杏气得红了眼。
“那些本就是少夫人的嫁妆！”
“姑爷拿少夫人的东西做补偿，未免太不要脸！”
裴承安怒喝道：“闭嘴！”
我拦住青杏。
“让我交出嫁妆，好给你和秦霜养孩子？”
“裴承安，你是不是忘了，裴家早已欠债十二万两？”
“没有我的嫁妆，这座宅子都保不住。”
曹氏厉声道：“你嫁进裴家，东西自然都是裴家的！”
“你没有为裴家生下一儿半女，本就该把财产留下！”
裴守正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毒害儿媳，侵吞嫁妆。”
“你还有脸提裴家？”
曹氏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裴守正转向裴承安。
“你说自己失忆后与秦霜拜堂。”
“在哪里拜的，谁是证婚人？”
裴承安眼神闪了闪。
“北境青石村。”
“村长可以作证。”
“青石村三年前就毁于雪崩。”
裴守正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
“村中无一人生还，你找谁作证？”
裴承安猛地僵住。
裴守正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何况三年前，我就收到过北境的消息。”
“你根本没有失忆。”
“你是在躲一个被你亲手送进死牢的人。”
06
裴承安死死盯着那封信。
“父亲从哪里得来的？”
裴守正将信交给我。
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处沾着暗褐色血迹。
里面只有短短两行字。
裴承安私运军药，事发后杀人灭口。
顾家商队之祸，另有隐情。
我的手指骤然收紧。
三年前，父亲带着商队前往北境。
途中遭遇山匪，三十余人无一生还。
那场祸事发生后不久，裴承安便失踪了。
所有人都说两件事只是凑巧。
我也从未怀疑过裴家。
毕竟父亲生前最信任的晚辈，就是裴承安。
父亲甚至把顾家在北境的药材生意交给他打理。
我抬头看向那个守了三年的人。
“我父亲的死，与你有关？”
裴承安避开我的目光。
“几句来路不明的话，你也相信？”
“北境山匪横行，顾家商队遇害，与我有什么关系？”
裴守正厉声道：“那你为何不敢回答？”
“这封信是谁写的？”
“那个被送进死牢的人又是谁？”
裴承安没有开口。
秦霜忽然捂住小腹，软软倒在他怀里。
“裴郎，我肚子疼。”
“孩子会不会有事？”
裴承安立刻抱住她。
“何大夫，快给她看看！”
何大夫站着没动。
“她刚才挣扎时伤了气血，休息片刻便好。”
“只是她药箱里有不少伤胎之物。”
“若继续留在这里，恐怕说不清楚。”
秦霜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她很快低下头，虚弱地靠在裴承安胸前。
裴承安冷声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秦霜身怀有孕，我先带她回去休息。”
“谁敢拦你？”
我站到门前。
“你写了休书，我也接了。”
“现在先把账算清楚。”
“十二万两欠款，加上三年铺租、药费与下人月钱，共计十四万三千六百两。”
“我的嫁妆共有三间铺子、两座田庄和一处别院。”
“今日之内，全部交还。”
曹氏尖声道：“你休想！”
“顾家的铺子早就亏空了！”
我看向她。
“亏空多少？”
“账册在哪里？”
曹氏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裴承安却冷笑一声。
“你既然已经接下休书，就不再是裴家少夫人。”
“裴家的账，轮不到你查。”
我从袖中取出三把钥匙，放在桌上。
“这是裴家库房和账房的钥匙。”
“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替裴家管家。”
“但我的东西，谁也别想拿走。”
我转头吩咐青杏。
“去请吴掌柜，让他带人封铺。”
青杏响亮应下。
曹氏急忙扑上来抢钥匙。
“不能封！”
“铺子还要做生意，封了铺子，我们吃什么？”
我避开她的手。
“裴家吃什么，与我无关。”
“三年前我能撑起这些铺子，如今也能原样带走。”
裴承安脸色越来越难看。
“顾明姝，你非要做得这么绝？”
我望着他怀里的秦霜。
“与下毒诬陷相比，封几间铺子算绝吗？”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
吴掌柜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帽子都跑掉了。
“东家，不好了！”
“南街和西市的两间铺子已经被人搬空！”
我心口一沉。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今日清晨。”
“来人拿着您的印章，说是奉命将货物送往北境。”
“不只是药材，连柜上的现银也被带走了。”
我从腰间取下私印。
“我的印章一直在身上。”
吴掌柜脸色惨白。
“可那张调货文书上，确实盖着顾家的印。”
“伙计们都认得，没人敢拦。”
我立刻看向秦霜的药箱。
顾家的药材大多来自北境。
而秦家经营的回春堂，恰好也做药材生意。
裴承安像是想到了什么，抱起秦霜便往外走。
裴守正让家丁拦住他。
“铺子的事没有查清，你不能走。”
裴承安一脚踹开家丁。
“秦霜腹中是裴家的骨肉。”
“谁敢伤她，我要谁的命！”
吴掌柜忽然从怀里取出一张染血的调货单。
“东家，还有一件事。”
“伙计搬开最后一批药箱时，在地窖里发现了一个人。”
“他被锁链捆着，已经断气了。”
我接过调货单。
背面用血写着一个歪斜的名字。
陈九。
正是三年前，我派往北境寻找裴承安，却再也没有回来的人。
07
陈九的名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我心里。
三年前，他是顾家最机灵的伙计。
他拿着裴承安的画像一路北上，每隔半月便会送回一封信。
直到最后一封信里，他说自己找到了裴承安的踪迹。
此后，他再无音讯。
我一直以为他死在北境。
没想到他的尸身竟藏在我的铺子里。
我攥紧染血的调货单。
“尸身现在何处？”
吴掌柜喘着粗气。
“还在地窖里。”
“伙计已经守住前后门，没有让任何人靠近。”
我转身向外走。
裴承安却抱着秦霜挡住去路。
“一个失踪三年的伙计，未必就是你认识的陈九。”
“仅凭一个名字，你就想把罪名扣在我们头上？”
我抬眼看他。
“我何时说过他是被你们所害？”
裴承安神色一僵。
秦霜立刻抓紧他的衣襟。
“裴郎只是担心有人借机污蔑你。”
“今日发生太多事，他一时心急，难免说错话。”
她嘴上替裴承安解释，目光却始终盯着那张调货单。
我将纸收入袖中。
“是不是陈九，验过便知。”
裴守正命管家备车，又点了六名家丁随行。
曹氏挡在门前。
“承安才刚回家，你们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铺子里死了人，自然该报官。”
裴守正看向管家。
“派人去请衙门仵作。”
裴承安脸色骤沉。
“不能报官！”
满屋的人都看向他。
他很快放缓语气。
“顾家铺子私藏尸体，一旦惊动官府，明姝也脱不了干系。”
“我是为她着想。”
我冷笑一声。
“方才你还要将我逐出裴家，现在倒替我着想了？”
“顾明姝，你不要不识好歹。”
“这句话，你还是留着对官差说吧。”
秦霜忽然捂着肚子低低呻吟。
裴承安立刻抱紧她。
趁众人的目光被吸引，她的右手悄悄探向腰间。
那里露出半截黑色竹管。
我伸手夺过竹管，反手交给青杏。
秦霜惊呼一声。
“还给我！”
青杏拔开管塞，一缕淡青色烟雾立刻冒了出来。
何大夫脸色一变。
“快拿到外面去！”
“这是药坊传讯用的烟筒，点燃后数里之外都能看见。”
秦霜急忙辩解。
“这是我进山采药时求救用的。”
我盯着她。
“你现在想向谁求救？”
她抿紧嘴唇，再不说话。
裴承安抬手便要来抢。
裴守正让家丁将他按住。
“把他们分开看守。”
“谁敢私自离府，打断双腿。”
曹氏扑过去护住儿子。
“他是裴家唯一的血脉！”
裴守正神情冰冷。
“裴家若靠这种人传承，断了反而干净。”
我没有再看他们，带着青杏赶往南街。
铺门外已经围满了人。
地窖入口处散着破碎的木箱，墙角还有一道被撬开的暗门。
陈九靠墙坐着，双手被铁链锁在身后。
他的脸已经瘦得脱了形，左眉上那道旧疤却没有变。
我蹲在他面前，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陈九，我来晚了。”
仵作很快赶到。
他翻看陈九的眼皮，又检查了颈侧和手腕。
“死者并非今日遇害。”
吴掌柜惊得倒退一步。
“可地窖每日都有人进出，昨日还没看见他！”
仵作指着尸身颈后的暗红斑痕。
“人至少死了七日。”
“尸身被冰镇过，今早才转移到此处。”
我想起被搬走的药箱。
对方借调货之名清空铺子，又把陈九留在地窖。
这不是匆忙行事。
这是早已设好的局。
仵作剪开陈九的衣袖。
他的手臂上布满伤痕，右手掌心却有一块新鲜烙印。
烙印并非刑具所留，而是一个完整的顾字。
吴掌柜脸色惨白。
“这是顾家惩治叛徒才用的私刑印。”
围观的人顿时议论纷纷。
两队官差恰在此时挤进人群。
为首的捕头拿出一张搜查文书。
“有人报案，顾家铺子私运禁药，囚禁伙计。”
“顾明姝，你涉嫌害命，跟我们回衙门受审。”
我还未开口，陈九紧闭的嘴里忽然掉出一枚蜡丸。
仵作捡起蜡丸，掰开后取出一小片薄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害顾老爷的人，就在裴家。
08
捕头伸手来拿薄纸。
我先一步将纸握在掌心。
“这是死者留下的遗物，不能由你私自收走。”
捕头冷冷看着我。
“顾娘子，你如今是涉案之人，没有资格扣留证物。”
“既是证物，就该当众封存。”
我看向围观百姓。
“今日这么多人看着，免得它进了衙门便换了内容。”
捕头脸色微沉。
他身后的官差拔出腰刀。
青杏立刻挡在我面前。
吴掌柜也带着铺中伙计围了过来。
双方僵持不下时，一顶青布小轿停在街口。
县丞孙茂从轿中下来，厉声喝退官差。
“谁让你们当街拔刀？”
捕头连忙收刀行礼。
“大人，是顾娘子阻挠办案。”
孙茂走到我面前。
“三年前顾老爷遇害时，本官曾受过顾家协助。”
“你放心，今日之事一定公正查办。”
他说得诚恳，眼睛却落在我紧握的手上。
“将死者遗书交给本官吧。”
我没有动。
父亲生前与孙茂并无来往。
顾家商队遇害后，我数次请求县衙重查，孙茂都以山匪已经伏诛为由拒绝。
此刻他却说受过顾家协助。
这份突如其来的亲近，比官差的刀更可疑。
“我可以交出遗书。”
“但要先请城中三位乡绅共同验看，再由书吏誊写存档。”
孙茂眯了眯眼。
“顾娘子是不信本官？”
“此事牵涉人命，小心些总没有错。”
他盯了我片刻，忽然笑了。
“准了。”
三名乡绅被请来后，薄纸被当众展开。
陈九留下的字歪歪斜斜，纸角沾着干涸血迹。
一名书吏照原文誊写了四份，分别由县衙、乡绅、顾家与裴家保管。
孙茂这才命仵作继续验尸。
仵作在陈九耳后找到一处细小针孔。
“死者先被人长期囚禁，七日前被毒针刺中。”
“毒入心脉，当场毙命。”
何大夫捡起地上的一只空药箱，刮下箱缝里的白色粉末。
“这是北境才有的寒骨散。”
“毒针上若沾了此物，死后七日，血液仍不会凝固。”
孙茂转头看向我。
“顾家专营北境药材，你的铺子里为何会有寒骨散？”
我尚未回答，捕头便从暗门后拖出一个木匣。
木匣中整整齐齐摆着十二支毒针。
匣盖内侧刻着顾家商号。
围观百姓一片哗然。
孙茂的神情沉了下来。
“物证俱全，你还有何话可说？”
吴掌柜急声道：“这些东西绝不是铺里的！”
捕头冷笑。
“是不是，要查过账册才知道。”
他命人搜查柜台和账房。
不到片刻，一名官差抱着账册跑出来。
“回大人，账上记着三年来购买寒骨散的银钱。”
“每月一百两，从未间断。”
我接过账册翻看。
字迹模仿得极像吴掌柜，纸张却有淡淡的药味。
“这是今日才放进来的。”
孙茂问道：“有何凭据？”
我撕下其中一页，放到阳光下。
“顾家账册用的是徽州旧纸，遇光微黄。”
“这几页泛青，是北境新纸。”
“从北境运来最快也要一个月。”
“若是三年前所写，纸边不可能没有半点磨损。”
孙茂还未开口，吴掌柜突然指向账页右下角。
“这里有回风纹。”
新纸制作时留下的水纹清晰浮现。
何大夫皱起眉。
“回风纹只出自北境秦氏纸坊。”
秦霜的药坊与秦氏纸坊同属一家。
孙茂眼神闪烁，显然没料到假账会留下这样的破绽。
我看向捕头。
“报案的人是谁？”
“县衙办案，不能泄露报案者身份。”
“那搜查文书是什么时辰签发的？”
捕头没有回答。
孙茂的脸色也变了。
我指着铺中的滴漏。
“陈九的尸身在半个时辰前才被发现。”
“你们从县衙赶来，至少要用两刻钟。”
“可这张搜查文书上的时间，比尸身被发现还早一个时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孙茂一把夺过文书。
墨迹在他指腹下晕开，显然刚写不久。
他厉声斥责捕头。
“伪造公文，是谁给你的胆子？”
捕头双膝一软，当场跪下。
“大人饶命！”
“是有人提前送信，说顾家铺子今日会发现尸体。”
孙茂追问：“送信之人是谁？”
捕头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
一辆马车正从街角飞快驶离。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
坐在里面的人，赫然是本该被关在裴家的曹氏。
09
我立刻让青杏回裴家查看。
不到半个时辰，她便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
“老爷派去看守的人全被迷晕了。”
“曹氏、裴承安和秦霜都不见了。”
“后院马厩少了三匹快马，秦霜的药箱也被带走了。”
孙茂当即命捕头带人追赶。
我却拦住他们。
“他们不会走城门。”
裴承安清楚顾家的商路，也知道城中各处关卡。
若他真想逃，绝不会乘着醒目的马车招摇过市。
方才车中的曹氏，是故意让我们看见的。
他们想把官差从南街引开。
我转身看向被搬空的铺子。
“地窖还有别的出口。”
吴掌柜带人在暗门后仔细搜寻。
墙上有一排存放药材的木架。
其中一只木架底部留着新鲜拖痕。
几名伙计合力将木架移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地道。
地道里残留着车轮印，一路通向城西河岸。
孙茂问我。
“这条密道也是顾家所建？”
“我从不知道铺子下面还有密道。”
吴掌柜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姑爷曾以防备盗匪为由，带人修过地窖。”
“修了整整一个月，连我都不许进去。”
所有线索再次指向裴承安。
我提灯走进地道。
墙壁两侧堆着破烂木箱，箱上的商号早已被刮去。
何大夫从缝隙里夹出一片干枯药叶。
“是军中止血用的龙鳞叶。”
“此药受官府管制，民间不许私自买卖。”
父亲当年运往北境的最后一批货，正是龙鳞叶。
官府给出的结论是货物被山匪抢走，不知所终。
原来那批药从未离开过顾家的铺子。
裴承安借顾家商队作掩护，将军药藏进地道，再转卖出去。
父亲很可能因此发现了他的秘密。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敲击声。
众人立刻停下脚步。
声音来自最里面的一口铁柜。
铁柜上缠着三道锁链，缝隙中不断渗出暗红色液体。
捕头劈开锁链。
柜门刚被拉开，一名浑身是伤的男子便倒了出来。
他尚有呼吸，右手却少了两根手指。
吴掌柜惊呼道：“是顾家的老车夫周伯！”
三年前，周伯驾着父亲的马车前往北境。
官府送回的遇难名单上，清楚写着他的名字。
我蹲下扶住他。
“周伯，我是明姝。”
他费力睁开眼睛，盯着我看了许久。
“小姐……”
“老爷没有死在山匪手里。”
“是裴承安改了商队行程，将他们引进了埋伏。”
我忍住喉间酸涩。
“我父亲最后在哪里？”
周伯刚要回答，地道入口忽然传来爆响。
浓烟裹着火光迅速涌入。
有人从外面锁死暗门，点燃了铺中存放的油料。
捕头带人撞击暗门，木架后却传来重物倒塌的声音。
孙茂脸色煞白。
“地道只有一个出口，我们会被活活烧死！”
周伯抓住我的手腕。
“还有水道。”
“裴承安运走军药，全靠地下水道。”
他指向铁柜后方。
众人推开铁柜，果然看见一块长满青苔的石板。
石板下面水声湍急，河水已经漫到石阶。
我让伙计们先送周伯出去。
何大夫经过地上的空箱时，忽然弯腰捡起一块腰牌。
腰牌正面刻着县衙二字，背面却有孙茂的私印。
孙茂伸手来夺。
何大夫迅速将腰牌交到我手里。
“这种腰牌能调动守城官兵。”
“私运军药若没有官府接应，绝不可能持续三年。”
孙茂的脸色从惨白变成阴沉。
他慢慢退到水道入口，忽然拔出捕头腰间的刀。
“顾娘子太聪明，往往活不长久。”
他一刀砍断固定石板的铁索。
河水轰然倒灌。
孙茂跳上早已藏在水道中的小船，顺流而下。
我抓住岸边绳索，才没有被急流卷走。
火势已经逼近，头顶不断有燃烧的木梁落下。
青杏在混乱中大声喊我。
我刚要回应，一只手突然从水下伸出，死死扣住我的脚踝。
那人将我拖进河水前，在我耳边低声说道：“顾老爷还活着。”
10
冰冷河水瞬间没过头顶。
我本能地挣扎，那只手却牢牢扣住我的腰，将我拖向水道深处。
身后火光落入水中，烧断的横梁砸在石阶上。
青杏的呼喊很快被水声吞没。
我憋到胸口发痛，眼前渐渐发黑。
男人忽然把一截空心芦管塞进我口中。
“含住，别出声。”
我勉强换了口气，任由他带着我潜入一条狭窄岔道。
游出数十丈后，头顶终于出现微光。
男人推开一块石板，将我托上岸。
我趴在泥地上剧烈咳嗽，几乎将肺里的水全咳出来。
这里是一间废弃船舱，四周堆满腐烂的麻袋。
救我的男人穿着黑色短衣，左侧脸颊有一道深长刀疤。
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照亮自己的脸。
“顾娘子还记得我吗？”
我盯了他片刻，猛然想起三年前见过他。
“沈砚。”
父亲出事前，曾带他来顾家吃过一顿饭。
那时父亲说，沈砚是北境押送军药的校尉。
后来军药丢失，沈砚被判通敌，押入死牢。
裴守正信中所说的死牢之人，原来就是他。
“你不是已经被处斩了吗？”
沈砚扯开衣领，露出颈侧一道狰狞伤痕。
“行刑那日，有人买通刽子手换了死囚。”
“救我的人，是顾老爷。”
我扶着船板站起来。
“我父亲在哪里？”
“北境黑石矿。”
“他被关了三年，如今还活着。”
我的眼眶骤然发热。
这些年，我连父亲的尸骨都没有找到。
所有人都劝我认命。
可他竟真的还活着。
“是谁把他关在那里？”
沈砚看着我，缓缓吐出三个字。
“裴承安。”
我指甲掐进掌心。
“他为什么不杀我父亲？”
“顾老爷掌握着一条军药账册。”
“账册记录了裴承安与北境军中数名将领的交易。”
“他用尽手段，都没能问出账册藏在哪里。”
“所以他只能留着顾老爷的命。”
我立刻问道：“陈九呢？”
沈砚沉默片刻。
“陈九两年前找到黑石矿，还成功见过顾老爷。”
“他准备回城送信时，被孙茂的人抓住。”
“裴承安一直留着他，是想从他口中问出账册下落。”
“七日前，他们得知你派人重新查顾家旧账，便决定将陈九的死栽到你头上。”
我想起陈九身上的伤痕，心头像压着一块巨石。
“今日的假账、毒针和大火，都是提前安排好的？”
“不错。”
“裴承安回城，并不是为了认亲。”
“他是来拿顾家的铺子和田庄。”
沈砚从衣襟里取出一张残破舆图。
上面标着顾家三处产业，旁边还写着一串银钱数目。
“北境军中有人即将巡查药库。”
“裴承安需要十万两银子填补亏空。”
“他原本打算用你失贞的罪名夺走嫁妆，再让秦霜用药慢慢取你性命。”
“只要你一死，顾家产业就会全部落入裴家手中。”
难怪曹氏急着扣下我的嫁妆。
他们早已把我的每一条退路都算好了。
我接过舆图。
“孙茂呢？”
“他是裴承安留在城里的接应。”
“顾家商队三年前改变路线，正是他伪造了官府路引。”
“你父亲遇害后，他又匆匆杀了几名山匪结案。”
外面忽然传来船桨拨水的声音。
沈砚立刻吹灭火折子，将我拉到木箱后。
一艘小船贴着废船缓缓驶过。
孙茂站在船头，袖口还在滴水。
他的身边坐着一个蒙面女人。
那女人摘下面巾，露出的竟是秦霜的脸。
孙茂压低声音。
“裴承安已经去了码头。”
“顾明姝若死在水道里，剩下的人便不足为惧。”
秦霜摸着小腹，眼神阴冷。
“她若没死呢？”
孙茂拿出一枚火红信箭。
“北境的人已经入城。”
“今晚，顾家一个活口都不会留下。”
11
小船渐渐远去。
沈砚正要带我离开，我却拉住了他。
“青杏他们还在水道里。”
“出口被河水淹没，再回去就是送死。”
“何大夫知道水道走向，他会带人出来。”
我仍不放心，却听见远处传来三长两短的哨声。
沈砚侧耳片刻。
“这是北境斥候的求援暗号。”
“何大夫果然不是普通郎中。”
他带我沿河岸绕到一片芦苇后。
片刻后，一条货船从水雾中驶来。
青杏趴在船沿，看见我便哭出了声。
“少夫人！”
我上船后，她死死抱住我，肩膀抖个不停。
周伯被安置在船舱里，呼吸虽然微弱，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捕头与几名伙计也逃了出来。
唯独裴家的管家少了一条手臂。
何大夫正在替他止血。
我走到何大夫面前。
“您认识沈砚？”
何大夫手上动作未停。
“我在北境军营做过十年军医。”
“沈校尉押送军药时，曾救过我一命。”
沈砚从暗处走出。
两人对视一眼，并未多言。
何大夫包扎好伤口，才看向我。
“孙茂的腰牌还在你手里吗？”
我将腰牌递给他。
他用刀撬开背面的铜片，从里面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小纸。
纸上写着十几个名字。
其中既有军中将领，也有城内商户。
最末一行，赫然写着裴承安。
“这是什么？”
“军药交接名册。”
何大夫指着纸上的红色印记。
“每运出一批军药，接货人便会留下暗印。”
“孙茂把名册藏在腰牌里，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沈砚冷笑一声。
“他恐怕没想到，逃命时会把保命之物掉在地道。”
这张名册虽然能证明裴承安私运军药，却无法证明父亲商队遇害与他有关。
真正的证据，仍在黑石矿。
我收好名册。
“先回裴家。”
青杏急道：“他们既然要杀您，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裴守正还在府中。”
“裴承安若想带走顾家的契书，一定会回去找他。”
更重要的是，我的嫁妆文契都锁在裴家密库。
曹氏拿不到钥匙，却知道密库的位置。
我们借了几件蓑衣，分散着从后巷回城。
南街大火已经引来大批百姓。
孙茂失踪后，捕头不敢再扣押顾家伙计，只能派人救火。
我让吴掌柜留在铺中保护证物，自己带着沈砚回裴府。
府门大开，门房倒在台阶上。
院里的雪地遍布杂乱脚印。
正厅屏风碎成两半，地上还有大片血迹。
裴守正靠在椅边，胸口插着一支短箭。
青杏扑过去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何大夫立刻剪开衣襟，替他拔箭止血。
我环顾四周，却没有看见管家和留守家丁。
密库方向隐约传来敲击声。
沈砚踹开库门，只见管家和几名家丁都被绑在里面。
存放文契的铁箱已经被撬开。
我的铺契、田契和宅契全部不见了。
裴家祖传的玉器却一件未少。
管家喘着气说道：“是曹氏带人回来的。”
“她逼老爷交出密库钥匙，老爷不肯，她便让人放箭。”
“裴承安也在？”
“没有。”
“曹氏拿到文契后，便带人去了城西码头。”
我看向沈砚。
“他们想从水路出城。”
“不。”
沈砚摊开那张舆图，指向城西码头旁的一座粮仓。
“这里曾是顾家存放北境货物的仓库。”
“三年前，裴承安把它改成了军药中转之处。”
“秦霜方才说北境的人已经入城。”
“今晚不是逃走，而是交货。”
裴守正忽然咳出一口血。
他用尽力气抓住我的衣袖。
“明姝，别去码头。”
“承安在仓里埋了火药。”
“他要炸死所有知情人。”
话音刚落，城西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一道火光冲天而起。
青杏脸色发白。
“他们已经点火了？”
沈砚走到院中，看着那道火光。
“不是爆炸。”
“那是催货的信号。”
我立刻让捕头召集官差。
可捕头刚走到府门前，一支长箭便从屋顶射下。
箭尖穿透他的肩膀，将他钉在门柱上。
十几名黑衣人同时从墙头跃下。
为首之人摘下面罩，手中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那是方才留在南街保护证物的吴掌柜。
黑衣人将头颅扔到我脚边。
“顾娘子，裴公子请你去城西送死。”
12
青杏捂住嘴，眼泪瞬间涌出。
吴掌柜跟随父亲二十余年。
顾家最艰难的三年，也是他陪着我一间间重开铺子。
如今他却因我惨死。
我俯身替他合上双眼。
“是谁杀的？”
黑衣人舔去刀上的血。
“你到了城西，自然会知道。”
沈砚忽然拔刀。
刀光掠过，黑衣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下一刻，他握刀的右手落在雪地里。
其余黑衣人同时扑了上来。
沈砚护在我身前，刀锋直取要害。
裴家家丁也抄起木棍加入厮杀。
何大夫拖着受伤的捕头退入正厅。
我捡起地上的弓弩，瞄准屋顶弓手。
箭矢离弦，正中他的肩膀。
他从屋脊滚落，怀中掉出一块黑色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秦字。
秦家不仅经营药坊，还在北境豢养私兵。
难怪秦霜能将药送进裴家，也能悄无声息搬走两间铺子的货。
短短一刻钟，院中便躺了七八具尸体。
剩下的黑衣人见势不妙，翻墙逃走。
沈砚没有追。
“他们故意留活口，是想把我们引去城西。”
我捡起秦家令牌。
“即便是陷阱，我也要去。”
吴掌柜的尸身被送入偏院。
裴守正醒来后，让管家打开了裴家祠堂。
他从供桌下取出一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枚官印和半本账册。
“这是承安三年前留在家中的东西。”
“我发现账目不对，写信去北境质问他。”
“他回信说是顾家私运军药，与他无关。”
“后来顾家商队遇害，他也跟着失踪。”
“我那时便知他在撒谎，却没有证据。”
我翻开账册。
上面记载着军药数目，右侧则写着顾家商队每次北上的日期。
裴承安利用顾家商队运送药材，再把禁药混入其中。
父亲发现货物数量不对，才会临时改变路线追查。
曹氏或许早就知道这些事。
所以她才会在裴承安失踪后拼命留下我。
她不是舍不得我这个儿媳。
她需要我继续经营顾家铺子，替他们维持运药的通道。
两个月前，裴承安决定回来。
他们便开始给我下药，伪造喜脉，准备夺走顾家产业。
从头到尾，这都是一场谋财害命的局。
裴守正把官印交到我手里。
“这是北境监军遗失的调令印。”
“承安当年说是路上捡到的。”
“如今看来，他的军药生意远比我想的更大。”
沈砚看清官印，神情骤变。
“有此印者，可以打开黑石矿的军械库。”
“顾老爷很可能就被关在军械库下方。”
我将账册与官印收好。
“我要活捉裴承安。”
裴守正闭上眼睛。
“若他真害了顾老爷，你不必顾念裴家。”
我没有回答。
从他写下休书的那一刻起，我与裴家便再无夫妻情分。
半个时辰后，捕头召集了二十名官差。
孙茂已经逃走，城中职位最高的主簿暂时接管县衙。
他看过军药名册，当即下令封锁城门和水路。
我们赶到城西时，码头却安静得异乎寻常。
河面停着十几艘货船，每艘船上都没有人。
粮仓大门半掩，里面亮着昏黄灯火。
门前放着一张太师椅。
曹氏被绑在椅上，嘴里塞着布团。
她看见我们，拼命摇头。
青杏刚要上前，被我一把拉住。
雪地里埋着一条极细的引线。
引线从曹氏脚下，一直延伸进粮仓。
只要她离开椅子，机关就会点燃火药。
曹氏眼中满是哀求。
我却没有急着救她。
“裴承安在哪里？”
她呜咽着望向粮仓二楼。
窗后站着一道熟悉身影。
裴承安缓缓推开木窗，手里握着火把。
秦霜站在他身边，身后还有被铁链锁住的周伯。
“顾明姝，把名册、官印和顾家所有地契送进来。”
“否则我便烧了粮仓。”
我冷冷看着他。
“曹氏也在火药上，你连自己的母亲都要杀？”
裴承安笑了笑。
“她既然没能替我拿到东西，活着也没有用。”
曹氏瞬间停止挣扎，眼里只剩难以置信。
我从袖中取出官印。
裴承安呼吸明显一重。
“扔进来！”
“先把周伯放了。”
秦霜拔下发簪，抵住周伯的脖颈。
“你没有资格讲条件。”
她话音刚落，最靠近河岸的一艘货船忽然亮起火光。
无数弓弩从船舱探出，对准粮仓与码头。
孙茂站在船头，身旁簇拥着数十名北境私兵。
他扬声大笑。
“裴公子，多谢你替我把证人和证物都聚齐了。”
“今晚这里的人，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
13
孙茂一声令下，数十支箭同时离弦。
沈砚将我扑倒在一只木箱后。
箭矢钉进箱板，尾羽震颤不止。
几名官差躲避不及，当场倒在雪地里。
粮仓二楼的裴承安也变了脸色。
“孙茂，你敢背叛我？”
孙茂站在船头大笑。
“你如今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也配与我谈背叛？”
“北境药库马上就要清查，必须有人承担所有罪名。”
“你手里有私运军药的账册，又与顾家有血仇。”
“还有谁比你更适合做替死鬼？”
裴承安咬牙举起火把。
“粮仓里存着三百箱军药。”
“你若放箭，我就点燃引线，大家一起死。”
孙茂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粮仓中的军药一旦燃烧，整座城西码头都会被夷为平地。
双方一时僵持不下。
我趁机观察四周。
绑着曹氏的椅子连着两条引线。
一条通往粮仓，另一条却没入河边积雪。
孙茂的船就停在引线尽头。
裴承安从一开始便没准备放他活着离开。
我低声把发现告诉沈砚。
沈砚顺着积雪望去，很快看见船底附近藏着几只油桶。
“只要割断引线，再把曹氏连人带椅拖走，便能破掉机关。”
“但她周围没有遮挡。”
“谁过去，谁就会成为船上弓手的靶子。”
曹氏听不见我们的交谈。
她拼命扭动身子，椅脚碰到引线，粮仓门边立刻冒出一点火星。
我捡起石子砸在她脚边。
“别动。”
“你再挣扎一次，裴承安就能亲眼看着你被烧死。”
曹氏浑身僵硬，眼泪顺着脸颊滚落。
裴承安站在二楼，眼中没有半点不忍。
他只盯着我手中的官印。
“顾明姝，我数到十。”
“你若不把东西送来，我先杀周伯。”
秦霜将发簪刺入周伯颈侧。
一缕鲜血很快染红衣领。
我从袖中拿出那半本账册，高高举起。
“你要的东西都在这里。”
“可孙茂也想要。”
“我该交给谁？”
孙茂立即命人停箭。
“顾娘子，只要你把账册和官印给我，我可以护你离开。”
裴承安冷笑。
“他若拿到证据，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我故意露出迟疑，将官印握得更紧。
孙茂果然急了。
“把周伯扔下来！”
“谁敢再威胁顾娘子，我便烧了你们的船！”
他身旁的私兵立刻调转弓箭，对准粮仓二楼。
裴承安抓住周伯的锁链，将他拖到窗边。
“孙茂，你别忘了是谁替你填平了县衙的亏空。”
孙茂神情阴狠。
“那些银子本就是你该给我的。”
两人争吵之际，沈砚悄然绕到码头另一侧。
我向捕头借来弓箭，将一块浸过灯油的布缠在箭头上。
青杏看见后脸色发白。
“少夫人，那里全是军药。”
“我射的不是粮仓。”
我点燃布条，将长弓拉满。
火箭越过曹氏头顶，落在河边的油桶旁。
孙茂以为我要点燃他的船，急忙命人砍断缆绳。
船身顺流移动，隐藏在雪下的引线也被拖了出来。
沈砚从河岸跃起，一刀斩断引线。
官差趁机抬起木板挡住箭雨。
两名家丁冲到曹氏身边，连人带椅将她拖回墙后。
裴承安脸色骤变，立刻将火把扔向粮仓里的引线。
一支短箭从河对岸飞来，正中他的手腕。
火把偏离方向，落在堆积的湿麻袋上。
沈砚早已安排人潜入仓后，将引线附近全部浇湿。
裴承安终于明白自己中了计。
他一把推开秦霜，转身冲向粮仓深处。
秦霜猝不及防，腹部撞在窗框上。
她捂着肚子，疼得脸色惨白。
孙茂看见裴承安逃走，立刻让私兵靠岸。
“抓住他！”
“绝不能让他带走军药账目！”
他话音未落，船底突然传来一声裂响。
数根早已埋在水下的铁刺穿透木板。
河水迅速灌入船舱。
船上的私兵乱作一团。
孙茂跳向码头，却被捕头一脚踹回水中。
我带着官差冲进粮仓。
周伯倒在二楼，锁链的另一端却已经被斩断。
秦霜与裴承安都不见了。
粮仓后方有一扇暗门。
门外停着一辆没有车夫的马车。
雪地上，两行车辙一直延伸向北城门。
沈砚从暗门边捡起一张残缺路引。
“他们不是逃命。”
“这张路引的目的地，是北境黑石矿。”
14
孙茂被人从河里捞上来时，已经冻得嘴唇发紫。
捕头用铁链锁住他的双手，将他押到我面前。
“顾娘子，此人该如何处置？”
孙茂吐出一口河水，仍旧有恃无恐。
“我是朝廷任命的县丞。”
“即便犯了罪，也只能由州府审问。”
“你们若敢动用私刑，一个都别想脱罪。”
我把那块藏着名册的腰牌扔在他脚下。
“伪造路引，私运军药，杀人灭口。”
“这些罪名加起来，你有几颗脑袋可砍？”
孙茂死死盯着腰牌。
他显然没想到保命的名册已经落入我手中。
“那张纸证明不了什么。”
“上面的名字和印记都能伪造。”
“可你方才带来的私兵还活着。”
我看向被官差围住的货船。
“他们总有人愿意开口。”
孙茂眼中闪过杀意。
“那些人都是秦家的护院，与我没有关系。”
“你若现在放了我，我还能帮你救出顾老爷。”
“否则等北境得到消息，他绝对活不过三日。”
沈砚将刀抵在他的肩上。
“黑石矿的守将是谁？”
孙茂闭口不言。
我从他怀中搜出一枚信牌。
信牌一面刻着秦家霜花，另一面则刻着一个薛字。
何大夫看清后，脸色沉了下来。
“黑石矿守将薛镇海。”
“三年前沈校尉被诬陷通敌，就是他亲自呈上的罪证。”
沈砚握刀的手缓缓收紧。
“裴承安贩卖的军药，全都交给了薛镇海？”
孙茂冷笑一声。
“你们若有胆子，尽管去黑石矿。”
“薛将军手下有三千兵马。”
“凭你们这几十个人，连矿门都进不去。”
我收起信牌。
“所以裴承安才要带走官印。”
“他想用监军官印进入军械库，再带着秦霜从北境离开。”
孙茂神色微变。
这反应已经给出了答案。
沈砚命捕头将孙茂押入粮仓。
仓中三百只木箱被逐一打开。
最外面几箱装的是龙鳞叶，后面却全是碎石。
裴承安嘴里的三百箱军药，只是吓唬孙茂的假话。
真正的军药早已被运往黑石矿。
我们在仓库角落找到一名受伤的伙计。
他告诉我，曹氏带来的地契已经被裴承安装上马车。
裴承安还从仓中取走了五万两银票。
那些银票本是孙茂准备交给北境的货款。
难怪两人会突然反目。
我让捕头立即封锁北城门。
不久后，前去传信的官差却带回一个坏消息。
北城守卫拿到县衙调令，已在半个时辰前打开城门。
裴承安的马车早已出城。
调令上盖着孙茂的官印。
孙茂大声喊冤。
“我的官印一直锁在县衙！”
“是裴承安偷了官印！”
我看着他。
“他怎么知道官印放在哪里？”
孙茂顿时没了声音。
这些年两人互相利用，早已把各自的把柄摸得一清二楚。
我命人将孙茂与秦家私兵分开关押。
被绑在太师椅上的曹氏终于获救。
绳索刚解开，她便扑到我面前。
“明姝，你快去救承安！”
“他只是一时糊涂。”
“所有坏事都是秦霜逼他做的！”
我抬手将她推开。
“吴掌柜死了。”
“陈九也死了。”
“我父亲被关三年，周伯险些死在地道。”
“你还想让我救他？”
曹氏跪在雪地里，抓住我的裙角。
“我可以作证。”
“药是秦霜送来的，假喜脉也是她安排的。”
“承安只想拿到地契，他从没打算杀你。”
“等他拿到银子，他说过会放你离开。”
我俯身看着她。
“粮仓里的引线就在你脚下。”
“若不是沈砚割断它，你已经死在自己儿子手里。”
曹氏脸上最后一点血色消失。
她颤抖许久，终于从发髻里拔出一根银簪。
簪身是空的。
里面藏着一张卷起的纸条。
“这是承安三年前寄给我的。”
“他让我在你父亲遇害后稳住你，再把顾家每次进货的账目送往北境。”
“我若交出它，能不能留我一条命？”
纸条上的字迹与休书如出一辙。
末尾还写着一句话。
顾远山若回城，立刻用旧法除掉。
我的父亲不但还活着。
裴承安也早已知道他可能逃回城中。
我将纸条交给捕头封存。
曹氏哭着求我带她一起去北境。
“承安不会听你的。”
“只有我能劝他回头。”
我没有理会她，转身去看周伯。
周伯服过药后已经清醒。
他听说裴承安前往黑石矿，拼命撑起身体。
“不能让他先到军械库。”
“顾老爷把账册藏在矿中旧井。”
“打开旧井的钥匙，不在官印里。”
我问道：“钥匙在哪里？”
周伯看向我腕间那根褪色红绳。
“顾老爷出事前，已经把钥匙交给了裴承安。”
“后来裴承安亲手把它系在了你的手上。”
15
我低头解开腕间红绳。
这根红绳陪了我三年。
即便裴承安音讯全无，我也从未舍得摘下。
绳结拆开后，里面露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黑色铁线。
铁线两端形状不同，弯曲处刻着顾家商号。
周伯伸手摸了摸铁线，眼眶渐渐发红。
“就是它。”
“顾老爷发现军药数目不对后，便暗中做了两把钥匙。”
“一把留在身边，另一把托人送回顾家。”
“送钥匙的人半路遇害，东西落进裴承安手中。”
“他不知道铁线用途，便把它编进红绳送给你。”
我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
裴承安亲手为我系上红绳，说这是从北境求来的平安结。
第二日，他便失踪了。
这些年，我将它当成最后一点念想。
原来那份所谓心意，不过是他随手处置的一件赃物。
我把铁线收入袖中。
“父亲为何把账册藏在黑石矿？”
“因为顾家商队遇袭后，老爷曾逃进矿中。”
周伯声音虚弱。
“黑石矿下有一座废弃军械库。”
“老爷将账册藏入旧井，本想等援兵赶到，再揭发薛镇海。”
“可孙茂伪造路引，把赶来的官兵引去了别处。”
“老爷最终被薛镇海抓住。”
我问道：“他们为何一直找不到旧井？”
“矿中通道众多，旧井入口藏在一面石墙后。”
“只有老爷知道具体位置。”
“裴承安若带着秦霜先赶到，必会用药逼迫老爷开口。”
何大夫替周伯换过伤药。
“他的伤不能赶路。”
“北境路远，乘马车至少需要十日。”
沈砚摊开舆图。
“裴承安走官道，必须经过落雁关。”
“我们从顾家旧商道绕行，只需七日。”
顾家旧商道荒废多年，沿途还要穿过两处雪山。
稍有不慎，所有人都会被困在山中。
我没有犹豫。
“今日便出发。”
青杏替我收拾行囊。
捕头挑选了八名可信的官差随行。
何大夫也决定与我们一起前往北境。
主簿连夜誊抄军药名册，将证据分成三份。
一份交给州府，一份送往京中都察院，另一份由我随身携带。
只要有一份送达，薛镇海便无法再遮掩罪行。
出发前，我去偏院见了裴守正。
他胸前的箭伤已经止血，人却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你要去找顾老爷？”
“是。”
他沉默许久，将一封信递给我。
“这是我写下的证词。”
“承安留在家中的官印、账册，还有曹氏所做之事，我都写在里面。”
“到了北境，你可以把它交给监军。”
我收下证词。
裴守正又从枕下拿出一块裴家族牌。
“若见到那个逆子，替我告诉他。”
“从今日起，他被逐出裴氏族谱。”
“他的生死，与裴家再无关系。”
我没有替裴承安求情。
离开偏院时，曹氏被关在柴房里。
她隔着门缝不断喊我的名字。
“明姝，带我一起去！”
“承安是我的儿子，我不能看着他送死！”
我停下脚步。
“你逼我喝药时，可想过我也会死？”
曹氏的哭声戛然而止。
“你守着裴家的时候，可曾想过顾家死去的三十余人？”
“你们不是一时糊涂。”
“你们只是没想到，报应会落到自己头上。”
我转身离开，再没有回头。
当夜，十二匹快马从北城出发。
沈砚带路，我们沿着山间小道疾行。
第二日清晨，天空开始飘雪。
第三日，前方山路被落石堵死。
我们弃马步行，在天黑前翻过第一座雪山。
第五日傍晚，一名负责探路的官差忽然发现雪中有血迹。
血迹断断续续，一直通向山谷。
我们循迹追去，在一棵枯树下找到一辆翻倒的马车。
车上插着数支羽箭。
车轮旁躺着两名秦家护院，早已没了呼吸。
青杏翻开车厢，却只找到几件秦霜穿过的衣物。
沈砚检查地上的脚印。
“这里至少有三拨人。”
“一拨属于裴承安，一拨是秦家护院。”
“还有一拨人数更多，从北境方向而来。”
我在积雪中找到半张被烧过的信纸。
上面只剩几行字。
薛镇海已知官印落入顾明姝之手。
裴承安若带不回钥匙，就地处决。
信纸下方压着一只染血的药瓶。
瓶底刻着秦家霜花。
何大夫打开瓶塞闻了闻。
“这是护胎药。”
“药中混入了断肠草。”
青杏倒吸一口凉气。
“谁会在秦霜的护胎药里下毒？”
不远处忽然传来微弱呻吟。
官差扒开一处被积雪覆盖的沟壑。
秦霜蜷缩在沟底，衣裙上全是血。
她抓住我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救我。”
“裴承安要杀我灭口。”
“他已经知道，我腹中的孩子根本不是他的。”
16
何大夫立刻蹲下替秦霜诊脉。
片刻后，他取出银针，封住她腹侧几处穴位。
“她服下断肠草不久，尚能救。”
“可孩子多半保不住了。”
秦霜听见这句话，眼泪猛地落下。
她死死抓着我的手，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绳。
“救我，我知道黑石矿的密道。”
“我还知道你父亲被关在哪里。”
我抽回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给我下了两个月的药。”
“你蒙眼替我诊出假喜脉，还想用一颗药丸送我上路。”
“现在凭什么认为我会救你？”
秦霜牙齿打颤，脸色白得像雪。
“因为裴承安会在落雁关等你。”
“他第一次回裴家时，就看见了你腕上的红绳。”
“他当时没有认出那是钥匙，直到周伯被救出来，他才猜到钥匙藏在你身上。”
我心中一沉。
从城西到这里，裴承安始终走在我们前面。
他若已知钥匙的下落，翻倒的马车便不是偶然。
他故意留下秦霜，是想拖慢我们的行程。
沈砚握住刀柄。
“你腹中的孩子是谁的？”
秦霜闭了闭眼。
“孙茂。”
青杏满脸错愕。
“你一直叫裴承安为裴郎，还与他拜过天地。”
“原来你们两个都在骗他？”
秦霜惨笑一声。
“三年前，裴承安逃到北境，身上带着顾家商路和军药账目。”
“孙茂让我接近他，套出他手中的秘密。”
“裴承安以为我救了他，却不知道追杀他的那些人也是秦家安排的。”
“没有什么失忆，更没有什么救命之恩。”
“一切都是做给他看的。”
我想起裴承安在正厅维护她的模样，只觉得可笑。
他用一场谎言毁掉我三年的苦守。
到头来，他自己也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枚弃子。
“既然你与孙茂早有私情，为何还要跟裴承安回来？”
“薛镇海命令我们夺取顾家产业。”
“孙茂答应事成之后带我离开北境。”
“可他在码头连我也想杀。”
秦霜摸着染血的衣裙，眼中只剩恨意。
“裴承安在粮仓听见了我与孙茂的争执。”
“他带我逃出城后，逼我交出秦家信牌。”
“我不肯，他便调换了我的护胎药。”
何大夫冷声道：“你害人时，早该想到会有今日。”
秦霜转头看我。
“我可以带你们避开落雁关。”
“黑石矿东侧有一条运煤旧道，秦家送药一直走那里。”
“只要你救我，我便带你去见顾老爷。”
我没有立刻答应。
沈砚检查四周脚印，很快在枯树后找到一枚铜哨。
哨身刻着薛字，显然是北境来人的东西。
他又从一名秦家护院衣领中取出半片密令。
“裴承安与薛镇海的人发生过争斗。”
“他应该没有被抓，而是趁乱逃了。”
秦霜低声道：“他抢走了薛镇海派来的信使衣裳。”
“他会假扮信使进入黑石矿。”
“若让他先见到顾老爷，你父亲必定撑不过今晚。”
我看向何大夫。
“保住她的命。”
秦霜眼里刚露出喜色，我便补了一句。
“不是因为我原谅她。”
“她做过的每一件事，都要活着去堂上交代。”
何大夫喂她服下解药，又让官差用布带将她双手捆住。
一行人弃下原来的道路，转入秦霜所说的山谷。
谷中风雪越来越大，足迹很快被掩埋。
走到半夜，前方出现一座废弃驿站。
秦霜说旧道入口就在驿站后方。
沈砚却忽然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驿站屋檐没有积雪。
门缝下还露着一线微弱灯光。
里面有人。
两名官差绕到后窗，沈砚一脚踹开木门。
十几支利箭迎面射来。
众人及时躲到石墙后，仍有一名官差肩头受伤。
屋内传出裴承安的声音。
“明姝，我等了你整整三年。”
“如今，该轮到你来找我了。”
他从窗口扔出一只染血的布包。
布包滚到我脚边，里面露出周伯随身佩戴的木牌。
“把红绳里的钥匙交出来。”
“否则下一次送到你面前的，就是你父亲的一只手。”
17
我捡起木牌，指尖沾上一层尚未干透的血。
周伯明明留在城中养伤，这块木牌却出现在裴承安手里。
青杏急得红了眼。
“难道裴府也出事了？”
秦霜虚弱地靠在石壁上。
“他在吓你。”
“周伯的木牌早在地道里便被他拿走了。”
“上面的血多半来自秦家护院。”
裴承安在屋内笑了起来。
“霜儿，你果然没有死。”
“孙茂的孩子没了，你是不是很失望？”
秦霜脸色骤变，下意识护住小腹。
她刚才只说裴承安调换护胎药，却没有提他已经知道孩子来历。
这两个人到了绝境，依然各自藏着后手。
我把木牌扔进雪里。
“你若已经抓到我父亲，何必守在这里等钥匙？”
屋内沉默一瞬。
我继续说道：“你进不了旧井，也没有见到他。”
“你留在驿站，是因为薛镇海的人正在追你。”
裴承安再次开口时，语气已经冷了下来。
“夫妻一场，你还是如此了解我。”
“可惜你知道得太晚了。”
驿站后方忽然传来马蹄声。
数十支火把从山坡上亮起，迅速封住整座山谷。
秦霜咬牙低语。
“是黑石矿的守兵。”
“裴承安故意在这里点灯，想让他们把我们当成同党。”
沈砚看了一眼两侧山势。
“前路被堵，后方也有人追来。”
“只能进入驿站，从地下旧道离开。”
官差举起木板挡在身前，向驿站大门逼近。
屋内箭矢不断射出，撞在木板上发出沉闷声响。
我抓起一团积雪，盖灭墙边堆放的灯油。
沈砚借着黑暗翻上屋顶，从烟囱跃入屋内。
里面很快传来兵刃相撞的声音。
官差趁机撞开木门。
两名秦家护院倒在桌边，裴承安却已不见踪影。
后墙被挖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
洞口外留着凌乱脚印，一直通往驿站后的枯井。
秦霜盯着枯井，神色慌乱。
“他找到旧道了。”
“下面岔路很多，没有秦家绘制的路线，进去便出不来。”
我看向她。
“路线在哪里？”
“在我的药箱夹层里。”
那只药箱早被她带出裴家，后来又落入裴承安手中。
沈砚从桌上捡起一张揉皱的纸。
“他拿走了路线。”
外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为首之人高声喊道：“薛将军有令，驿站内一个不留！”
沈砚让官差掀开枯井木盖。
一股寒风从井下涌出，里面隐约传来水声。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顺着绳索逐个下井。
最后一人落地时，驿站大门已经被撞开。
沈砚割断绳索，带着我们沿地道疾行。
秦霜说旧道共有七个岔口，其中三条通向矿区，两条通向深涧，另外两条早已坍塌。
裴承安拿走完整路线，必定会在途中留下机关。
走过第一个岔口，地上出现半枚沾血的脚印。
何大夫蹲下看了一眼。
“左脚落地较浅，他受伤了。”
脚印通向右侧。
秦霜却指着左边。
“去黑石矿应该走左边。”
青杏盯着她。
“你又想把我们带去哪里？”
秦霜神色一僵。
我走到右侧石壁前，用火折子照亮地面。
石缝中卡着一小块黑色布料，与裴承安抢走的信使衣裳一模一样。
他故意留下脚印，引我们走右侧死路。
真正通往矿区的方向确实在左边。
“走左边。”
秦霜暗暗松了口气。
我却让官差把她推到最前面。
“从现在起，你来探路。”
“若前方有机关，第一个倒下的也是你。”
秦霜怨恨地看我一眼，终究不敢拒绝。
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道铁门。
门后传来沉重车轮声，还有守兵交谈的声音。
“裴公子带着将军信牌去了内矿。”
“听说他抓住了顾远山的女儿。”
“将军已经摆好酒宴，正等着审问。”
我们全都停住脚步。
裴承安比我们更早进入黑石矿。
更糟的是，他已经用我的身份设下圈套。
秦霜忽然抬手按住铁门旁一块青砖。
沈砚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砖缝里露出一根红色细线。
只要按下去，矿中守兵便会收到警示。
秦霜脸上闪过慌张。
“我只是想打开暗门。”
我扯下她腰间布带，将她双手重新捆紧。
“你从来没有想带我们救人。”
“你只想拿我向薛镇海换命。”
秦霜终于不再伪装。
她抬头看着我，笑得近乎疯狂。
“顾明姝，你以为到了这里还能活着离开吗？”
“薛镇海早就知道你会走旧道。”
“这座矿里的每一条岔路，尽头都通向他的牢笼。”
话音落下，四周石壁同时传来机括转动声。
我们身后的道路轰然落下一道铁闸。
而前方铁门缓缓开启。
门后站着数百名手持长枪的守兵。
薛镇海坐在高台上，手边摆着我的画像。
他的脚下跪着一个满头白发的男人。
那人缓缓抬起脸。
正是我苦寻三年的父亲。
18
“父亲！”
我刚向前一步，数十把长枪便同时抵住我的去路。
顾远山脸颊深陷，手腕上全是旧伤。
他看见我，眼中先是惊喜，随即变成惊恐。
“明姝，快走！”
薛镇海端起酒杯，笑着打量我。
“顾家父女终于团聚了。”
“顾老爷守了三年的秘密，也该交出来了。”
我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
“你要的是军药账册，与其他人无关。”
“放了他们，我带你去旧井。”
薛镇海将酒杯摔在地上。
“你还没有资格与本将军谈条件。”
他抬了抬手，两名守兵立刻将父亲拖到高台边缘。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矿坑。
只要再往前半步，父亲便会坠入其中。
沈砚缓缓拔刀。
四周守兵立即围拢。
薛镇海看见他，笑意更深。
“沈校尉，你三年前侥幸逃过一劫，竟还敢回来。”
“当年通敌的供词，可是裴承安亲手替你写的。”
沈砚盯着他。
“军药失窃后，你需要一个替罪之人。”
“裴承安替你伪造证据，你便承诺给他一条北境商路。”
薛镇海毫不否认。
“一个商人能替本将军办事，是他的福气。”
“可惜他胃口越来越大，竟敢私藏账目要挟我。”
高台后方传来脚步声。
裴承安换了一身守兵衣裳，左臂缠着染血布带。
他手中拿着顾家的地契，还有从粮仓带走的银票。
“薛将军，东西我已经带来了。”
“按照约定，你该送我出关。”
薛镇海扫了他一眼。
“钥匙呢？”
裴承安看向我的手腕。
红绳已经被我解开，那里只剩下一道浅淡勒痕。
“钥匙在她身上。”
“只要抓住她，便能打开旧井。”
薛镇海冷笑。
“人是我抓的，钥匙也会归我。”
“你拿几张废纸，便想换一条命？”
裴承安脸色一沉。
“这些地契价值十几万两。”
“还有孙茂准备的五万两货款。”
“没有我，你根本填不上药库亏空。”
薛镇海身旁的副将突然拔刀，架在裴承安颈侧。
“杀了你，再拿走银票，也是一样。”
裴承安终于明白，自己从来没有退路。
他猛地扬手，将一包白色药粉撒向高台。
守兵纷纷掩面后退。
裴承安趁乱冲向父亲，短刀抵住父亲喉间。
“都别过来！”
“谁敢上前，我先杀了顾远山！”
我盯着他。
“放开我父亲。”
裴承安呼吸急促，眼中布满血丝。
“把钥匙给我。”
“明姝，只要我打开旧井，拿到完整账册，我们便能一起离开。”
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害了顾家三十余人，还想让我跟你走？”
“那些人不是我杀的！”
裴承安声音骤然拔高。
“我只是改了商队路线。”
“我没想到薛镇海会派人围堵他们。”
父亲怒声道：“你明知那条路通向军营暗哨。”
“你还在货车上留下顾家私运军药的假账。”
“你从一开始便没想让我们活着回去！”
裴承安手中的短刀微微发抖。
“岳父，是你逼我的。”
“你若肯把顾家商路交给我，何必闹到今日？”
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贪婪。
他从未因顾家遇难生出半分愧疚。
在他眼中，所有人的命都比不上他的富贵。
我从袖中取出那根黑色铁线。
裴承安眼睛骤亮。
“扔过来！”
我把铁线抵在身旁油灯上。
“先放开父亲。”
“否则我便烧断它。”
“不要！”
裴承安情急之下向前迈了一步。
父亲趁机撞向他的手臂。
短刀偏开，沈砚同时掷出刀鞘，正中裴承安手腕。
父亲挣脱束缚，滚下高台石阶。
我冲过去扶住他。
薛镇海怒吼着命守兵动手。
就在长枪逼近的瞬间，矿道外忽然响起震耳的鼓声。
一名守兵慌张跑来。
“将军，监军带兵封锁矿区！”
“州府送来的密报已经到了，他们要查军械库！”
薛镇海脸色骤变。
我送出的证据终于先一步抵达北境。
他一把夺过副将长弓，对准矿道入口。
“封死所有出口。”
“没有账册，监军便定不了我的罪。”
“今日在场之人，一个也不能留下。”
秦霜突然从官差身后冲出，跪倒在薛镇海面前。
“义父，我能帮你拿到账册！”
“旧井不止一把钥匙。”
薛镇海眯起眼。
“另一把在哪里？”
秦霜抬手指向我父亲。
“顾远山这些年一直装作不开口。”
“其实真正的钥匙，就藏在他的伤口里。”
父亲脸色骤然变了。
裴承安离他最近，立刻扑过去扣住他的肩膀。
衣袖被撕开的刹那，一枚黑色铁片从旧伤中露出微光。
裴承安将铁片生生拔出，鲜血瞬间染红父亲的衣袖。
他握着第二把钥匙，疯狂大笑。
“顾明姝，你还是晚了一步。”
高台后的石墙突然传来巨响。
隐藏三年的旧井入口，竟在这一刻缓缓打开。
井中没有账册。
只有一个身穿监军官服、早已等候多时的男人。
他望向裴承安，冷冷开口。
“把钥匙交出来。”
“我可以让顾家父女死得痛快些。”
19
井中男人穿着玄色官服，腰间悬着一道金牌。
薛镇海见到他，脸上的狠厉瞬间化作恭敬。
“陆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男人没有回答，只盯着裴承安掌中的黑色铁片。
“把钥匙给我。”
裴承安退到石阶边，反手扣住父亲的脖颈。
“先送我出关。”
“再给我十万两银子。”
“否则我便毁掉钥匙，让你们永远找不到完整账册。”
陆衡笑了一声。
“你替薛镇海做了三年脏事，竟还不明白一个道理。”
“死人最能守住秘密。”
他抬手放出袖箭。
裴承安急忙侧身躲避。
袖箭擦过他的肩膀，深深钉入石壁。
沈砚趁机冲上高台，将父亲拉回身边。
我立刻用布按住父亲肩上的伤口。
黑色铁片被裴承安握在手中，鲜血顺着他的指缝不断滴落。
陆衡又取出一支袖箭。
“最后一次，把钥匙交出来。”
裴承安盯着矿道外越来越近的火光，忽然将钥匙掷向旧井。
薛镇海飞身去抢。
就在他的手指将要碰到钥匙时，裴承安一脚踹中他的后背。
薛镇海整个人跌入旧井。
井底很快传来一声闷响。
裴承安趁乱冲向井口，想从另一侧暗道逃走。
秦霜却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带我一起走！”
“裴郎，我知道秦家藏银的位置。”
裴承安低头看着她，眼中只剩厌恶。
“你腹中怀着孙茂的孩子，还敢叫我裴郎？”
他抬脚将秦霜踹下石阶。
秦霜腹部撞上石角，鲜血迅速浸透衣裙。
何大夫想上前救人，却被守兵用长枪逼退。
陆衡冷冷下令。
“杀了顾远山父女，再封死旧井。”
守兵刚要动手，矿道外突然飞进数十支绑着白布的箭。
每块白布上都盖着州府大印。
一道洪亮声音从外面传来。
“奉圣谕清查北境军药。”
“放下兵器者免死，负隅顽抗者按谋逆论处！”
守兵面面相觑。
有人率先扔下长枪。
薛镇海从井中爬出来，额头全是血。
“别听他们胡说！”
“陆大人才是朝廷派来的监军！”
沈砚捡起一支白布箭，展开后举到众人面前。
上面不但有州府官印，还有都察院的朱印。
陆衡腰间那块金牌与之相比，明显少了一道龙纹。
何大夫盯着陆衡。
“你早在两年前便被撤去监军之职。”
“你私扣官印，藏身北境，继续借薛镇海之手倒卖军药。”
陆衡的神情终于变了。
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猛地扔向井边油槽。
沈砚一刀劈落火折子。
火星落地便被积雪般的石粉熄灭。
父亲靠在我肩上，虚弱开口。
“那不是石粉。”
“是我被关在矿中三年，暗中磨出的阻燃矿灰。”
“我早就知道他们会烧井灭证。”
陆衡盯着父亲，咬牙道：“账册根本不在井里？”
父亲笑了。
“旧井只是入口。”
“你们找了三年的账册，一直藏在军械库的承重柱中。”
“若没有顾家钥匙，谁也取不出来。”
矿道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陆衡忽然抓住秦霜，将短刀抵在她颈间。
“让他们退后。”
“否则我便杀了她。”
秦霜疼得全身发抖，却仍死死望着薛镇海。
“义父，救我。”
薛镇海连看都没看她。
他悄悄退向另一条矿道，准备独自逃走。
秦霜眼中最后一点希望彻底碎了。
她突然抓住陆衡的手腕，将刀锋狠狠压向自己肩头。
趁陆衡失去平衡，沈砚飞身上前，一刀斩断他握刀的手筋。
官兵随即冲入矿洞，将陆衡和薛镇海一并按倒。
裴承安已经逃到旧井深处。
我拾起落在地上的黑色铁片，与红绳中的铁线合在一起。
两把钥匙严丝合缝，拼成一个完整的顾字。
父亲指向井底。
“承重柱就在下面。”
“但那里还有最后一道机关。”
“裴承安若强行开锁，整座军械库都会坍塌。”
话音未落，脚下突然剧烈震动。
井中传来裴承安惊怒的吼声。
紧接着，石壁裂开一道长缝。
大量黑水从缝隙中喷涌而出。
父亲脸色骤变。
“他开错了锁。”
“黑石矿要塌了！”
20
头顶碎石不断坠落。
官兵押着陆衡与薛镇海迅速撤向外矿。
秦霜失血过多，被何大夫抬上木板带走。
我扶着父亲走到井口，他却停下脚步。
“账册还在下面。”
“若今日取不出来，陆衡到了堂上仍能推脱。”
沈砚看向不断上涨的黑水。
“我下去。”
父亲摇头。
“承重柱有十二根，只有顾家人知道哪一根藏着东西。”
我把父亲交给青杏。
“您告诉我位置。”
“我去取。”
父亲紧紧抓住我的手。
“我已经失去你母亲，不能再失去你。”
“顾家死了三十余人。”
“陈九和吴掌柜也在等一个交代。”
“这本账册，我必须亲手带出去。”
我拿起两把拼合的钥匙，与沈砚一同跃入旧井。
井下黑水已经漫过膝盖。
裴承安站在军械库中央，正疯狂砸着一根石柱。
他脚边散落着数只铁匣。
每只铁匣里都装着空白账纸。
见我下来，他猛地举起铁锤。
“钥匙给我！”
“只要拿到账册，我还有活路。”
我望着他狼狈的模样，心中再无半点波澜。
“外面全是官兵。”
“陆衡和薛镇海已经被抓。”
“你没有活路了。”
裴承安双眼赤红。
“我可以用账册换命！”
“朝廷要的是军中蛀虫，不是我这个商人。”
沈砚冷声道：“顾家商队三十余条人命呢？”
“陈九被折磨两年，又该向谁讨命？”
裴承安握紧铁锤。
“那是薛镇海做的。”
“我只是想赚钱。”
我一步步走向承重柱。
“你改掉商队路线。”
“你伪造父亲私运军药的账目。”
“你把陈九交给孙茂。”
“你还与秦霜合谋给我下药，想吞下顾家产业。”
“每一件事，都有你的手笔。”
裴承安突然笑了。
“若你当初肯把铺子交给我，我何必走到今日？”
“你是我的妻子，你的嫁妆本就该归我。”
我没有再与他争辩。
有些人生来便把别人的付出视作理所应当。
他不会后悔，只会怨恨旁人没有任他索取。
父亲说过，真正的承重柱靠近北壁，上面刻着一道极浅的月痕。
我很快找到月痕，将两把钥匙插进石孔。
石柱内部响起一阵轻微转动声。
一只包着油布的铜匣缓缓弹出。
裴承安猛地扑来。
沈砚横刀挡住他，两人在黑水中缠斗。
裴承安手臂有伤，很快被沈砚一脚踹倒。
他却抓起地上的断矛，刺向沈砚后背。
我抽出铜匣旁的机关杆，用力向下一压。
一道铁栏从石顶落下，将裴承安困在另一侧。
他扔下断矛，伸手穿过铁栏抓住我的衣袖。
“明姝，救我出去。”
“我知道错了。”
“只要你替我求情，我愿意把所有银子都还给你。”
我撕开被他抓住的衣袖。
“你欠我的从来不只是银子。”
黑水已经涨到他的腰间。
他终于慌了。
“我们夫妻多年，你不能看着我死！”
“我回来时，只是一时被秦霜迷惑。”
“我真正想娶的人一直是你。”
我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三年前，我为了找你，典当首饰，散尽银钱。”
“你回来后，却用一场假喜脉毁我清白。”
“从你写下休书那一刻起，我们便再无关系。”
沈砚接过铜匣。
远处石壁再次崩裂，水流瞬间暴涨。
我与沈砚沿绳索攀向井口。
裴承安在铁栏后疯狂撞击。
“顾明姝！”
“你回来！”
“我是你夫君，你不能丢下我！”
我没有回头。
就在我们即将爬出旧井时，一只手突然从上方伸来。
被押走的薛镇海不知何时挣脱束缚，正站在井边。
他一脚踩住沈砚的手指，另一只手抓住铜匣。
“把账册给我！”
我拔下发间银簪，狠狠刺入他的手背。
薛镇海吃痛松手。
沈砚趁势跃出井口，将他撞倒在地。
官兵一拥而上，再次锁住薛镇海。
我们刚撤出军械库，身后便传来轰然巨响。
整座旧井彻底坍塌。
裴承安的声音也被埋入乱石与黑水之下。
父亲打开铜匣。
里面除了完整账册，还有数十封盖着私印的往来书信。
最上方那封信，竟盖着京中兵部侍郎的官印。
陆衡看见那枚印记，突然放声大笑。
“你们以为抓住我便结束了？”
“真正想要顾家父女命的人，还在京城等着你们。”
21
军药账册送到巡按手中后，黑石矿所有守兵被逐一查问。
薛镇海私运军药、残害商队、私设刑牢，数罪并罚，被押往京城候审。
陆衡伪造身份，勾连军中将领，沿途便被重兵看管。
孙茂与秦家私兵的供词也由州府送至北境。
三方证据相互印证，再无人能把罪名推到顾家头上。
兵部侍郎得知书信暴露，连夜派人拦截证物。
可父亲早将账册拆成三份，分别交给巡按、都察院与北境总督。
拦截的人刚出京城便被当场擒获。
半月后，朝廷下旨彻查兵部。
涉案官员共计十七人。
被私自倒卖的军药，也从数座边城仓库中一一追回。
顾家商队私运禁药的旧案正式重审。
父亲与周伯出堂作证。
沈砚当年的通敌供词也被证实是裴承安代写。
枉死三年的三十余名顾家伙计终于洗清污名。
他们的家眷得到抚恤，名字也被重新刻入顾家义堂。
陈九与吴掌柜的灵位放在最前面。
我亲手为他们点上长明灯。
父亲站在义堂外，久久没有说话。
三年折磨让他的身体大不如前。
何大夫每日为他施针，足足调养半年，他才能独自行走。
沈砚官复原职，却没有立刻返回军营。
他协助朝廷清理北境旧部，又亲自护送父亲回城。
临别那日，他把那截救过我的芦管放在桌上。
“北境已定，我也该回去了。”
我将芦管推回他面前。
“既是救命之物，还是留在你身边。”
沈砚望着我，半晌才接过去。
“来年开春，我会再来。”
我没有问他为何而来。
有些话不必急着说出口。
经历裴承安之后，我不会再把余生寄托在一句承诺上。
我先是顾明姝，其次才可能是谁的妻子。
秦霜最终保住了性命，却没能保住腹中孩子。
她在堂上供出秦家药坊多年替薛镇海配制禁药，还承认自己伪造喜脉、送药谋害于我。
秦家药坊被查封，所有账目充公。
秦霜因害人未遂、协助私运军药，被判流放三千里。
押送前，她提出要见我一面。
我没有去。
她想求饶也好，想辱骂也罢，都与我无关。
她余生要走的每一步，都是为自己的选择付账。
曹氏也在城中受审。
张嬷嬷交出的收条与裴承安的书信俱在，她再无法推脱。
她谋害儿媳、协助侵吞嫁妆，被判入狱十年。
行刑前，她隔着牢门哭喊，说自己只是太疼儿子。
我看着她。
“你疼爱儿子，便能拿别人的命替他铺路吗？”
“不是所有恶事，都能用一句爱子心切遮过去。”
曹氏瘫坐在地，再也说不出话。
裴守正交出裴家所有账册，主动变卖祖宅偿还欠款。
他没有替曹氏求情，也没有询问裴承安的尸身。
旧井坍塌后，官兵曾清理过一次乱石。
下面只找到一截断裂铁栏，以及裴承安随身佩戴的玉佩。
裴守正把玉佩放进空棺，独自在祠堂坐了一夜。
第二日，他当众划掉族谱上的名字。
我的三间铺子、两座田庄与别院全部归还。
被裴承安带走的五万两银票，也从矿中暗道寻回。
裴家欠下的十四万三千六百两，裴守正用祖产偿还了大半。
剩下的部分，他写下欠契，余生慢慢归还。
我没有宽免。
该是谁欠的，便该由谁来偿。
一年后，顾家商路重新开通。
我不再只做北境药材，而是把沿途驿站改成商队互助处。
每一支顾家商队出发前，都会留下路线与人员名册。
再没有人能轻易伪造路引，更没有人能让一队人无声消失。
父亲坐在铺中，看着新送来的账册，笑着说我比他更适合做东家。
开春第一场雨落下时，沈砚果然回来了。
他没有带聘礼，只带来一纸已经签好的军中退任书。
“我不想让你跟我走。”
“我想问问，顾家还缺不缺一个押货的人。”
父亲笑着进了后堂。
青杏也识趣地关上门。
我看着沈砚被雨水打湿的肩头，递给他一本最难走的北境商路册。
“先走完这一趟再说。”
他郑重接过。
“好。”
窗外春雨敲打青瓦。
我腕间那道红绳留下的浅痕早已消失。
三年的等待没有换来团圆，却让我看清一场藏在深情下的杀局。
幸好往后余生，我不必再守着谁的归期。
我要守住父亲留下的顾家，也守住我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