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搬进老宿舍的第一晚，门缝里塞进来一张泛黄的纸，标题是《六楼住户守则》。
八条规则，第八条被人整整齐齐撕走了。
我以为是前任租客留下的玩笑。
直到凌晨三点，水管响了三下，隔壁有人贴着墙，学我外婆的声音叫我的小名。
1 怪楼守则初现
我叫林舟，刚毕业，来这座城市找工作。
兜里钱不多，租房预算压得很低。offer还没定，手里积蓄就那么点，能省则省。我原本想找个合租，可看了几间，不是隔断间就是室友难相处，这套单间虽偏虽老，好歹独门独户。中介在电话里催得急，说这价位不订就没了。我想着先落脚，等工作定了再换，没多犹豫。
中介带我看的最后一套，在机床厂老宿舍楼，六层，没电梯，一室一厅，月租八百。楼里墙皮发暗，楼道灯忽明忽暗，可便宜是真便宜，离面试的产业园还有趟直达公交。
房东是个干瘦老头，交钥匙的时候话不多，收了押金，撂下一句"晚上早点睡，别乱串门"，就下楼了。交钥匙时他一直不敢看我眼睛，签合同的手有点抖。我当时以为他是嫌租金低、房子老，后来回想，他是知道这屋出过什么事，又不能明说。
我把行李拖进屋，开窗通风，收拾到天黑。白天看房时我留意过，这栋楼一共四个单元，我们这个单元住的多是老人和租户，进出的面孔没几个。楼梯扶手上全是灰，墙面上用粉笔写着各家门牌，有几层的门牌被人抠掉了。房东递钥匙时，那串钥匙上除了房门钥匙，还拴着一把黄铜小钥匙，我不知道开什么锁，问他，他只说留着，别丢。
出门扔垃圾回来，门下塞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张对折的黄纸，纸边发毛，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我摊开，借着台灯看。
《六楼住户守则》
一、晚十一点后，楼道熄灯。若听见脚步声在你门口停下，不要开门，不要透过猫眼往外看。
二、隔壁602长期无人居住。若602敲门、叫门或出声，不要回应，不要答应。
三、凌晨三点整，水管会响三下。无论听见什么，不要把管子敲回去。
四、夜间照镜子，若镜中除你之外还多出一个人影，闭眼从一数到十，再睁眼。
五、冰箱内的食物，不要清点数量。
六、房东电话尾号为7749。其余号码自称房东、房东亲属或物业的，一律不要接。
七、出门或睡前，确认衣柜门关好。若醒来发现衣柜门开着，不要回头看衣柜。
八、
第八条的位置只剩下一道参差不齐的撕痕，纸茬翘着，像被人匆忙扯掉。
我捏着那张纸看了半天。
恶作剧？前任租客整新租客的老套路？我跑面试跑多了，稀奇事也听过一些，没往心里去，把纸往茶几上一放，去烧水泡面。
窗外天彻底黑透。老楼隔音差，楼上有人拖椅子，楼下电视声隐隐约约。我看了眼手机，十点四十。
泡面吃到一半，楼道里的灯灭了。
2 门外的呼吸声
不是停电。
客厅灯还亮着，窗外远处马路上的灯也亮着，只有楼道那盏声控灯，一声不响地黑了。
我想起守则第一条。
十一点。我抬腕看表，十一点零二。
就在这时，楼道里响起脚步声。
很慢，一步一步，从楼下往上。木板楼梯被踩得吱呀响，每一级都停一下，像是在数楼层。声音到六楼，停在了我门口。
我握着筷子，一动不动坐在床边。
脚步声贴着门，不敲，也不走。隔着一道门板，我能听见门外有很轻的呼吸，一吸一呼，节奏很慢。
守则说：不要开门，不要透过猫眼往外看。
我本来也没打算看。可那呼吸声太近了，近到我下意识起身，想凑到猫眼那儿瞧一眼。
脚步刚挪出去，我又硬生生收住。
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门外那团呼吸渐渐远了，脚步声重新下楼，一级一级，最后听不见。
楼上又响起拖椅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我这才反应过来，之前以为是邻居作息差，现在听，那拖动声没有规律，有时候拖到半夜，有时候停在我头顶楼板上，像有人在上面来回走。
我后背全是汗，把面碗搁在桌上，半晌没动。
说不怕是假的。我从小胆子不算大，上学时看个恐怖片能捂半晚上眼睛。可这时候怕没用，门就这么一道，我跑也没处跑。我逼着自己把守则第一条又念了一遍，记住两个动作：不开门，不看猫眼。门外那呼吸声一直悬在那儿，像一根线，牵着我那点好奇心。我知道只要往猫眼凑一下，就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而看见本身，就是它要的。
这时候我才重新拿起那张守则，逐条又看了一遍。第一条写得清楚，可我刚才差点就看了猫眼。如果门外有什么东西正贴着猫眼等我对视呢？
那张纸我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八条规则，写得有条有理，用词像物业贴的通知，可越是这种一本正经的语气，越让人发毛。正常人贴守则，不会交代镜子、衣柜、冰箱这种私事。能写出这些的，要么真经历过，要么就是它。
我把守则折好，塞进枕头底下，躺下，睁着眼睛到后半夜才睡着。
3 反着来的笔记
第二天我出去跑了一天面试，回来天都黑了。
屋里跟我走时一样，门反锁着。我累得不想动，先躺下歇着，手在床垫底下摸索手机充电线，摸出一个硬邦邦的本子。
不是我的。
是个旧笔记本，封面磨得起毛，塞在床垫和床板之间。我抽出来，翻开。
字迹是女生的，前半本写得工整，越往后越潦草，有几页墨迹晕开，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第一页写着一行字：住进601的人，先别信那张守则，往下看。
我坐起来，台灯拧亮，一页一页翻。
笔记断断续续，记的都是这间屋、这栋楼里的怪事。
"守则是真真假假混在一起的。前几条救过人，后面几条是后来被人添上去的，别全信。"
"第三条反过来。凌晨三点水管三响，是活人在求救。敲回去三下，他知道这边还有人。不敲，它就替你敲。"
"第五条要数。冰箱里每样东西都数一遍，数出来不对，说明屋里多了不该有的。"
"第七条必须回头。衣柜是它待的地方，你不看，它就出来。"
"第六条是真的，只认尾号7749。"
"第四条别全信。镜中人影要是开口说话，别数到十，直接关灯躺下，别看它。"
最后一页，字迹乱得几乎认不出：
"我快撑不住了。下一个住进来的人，别信墙上和纸上写的每一句话，先看清楚是谁写的。"
中间几页记着具体的事。她说入住头一周，冰箱里牛奶总是少一盒，她没敢数，后来才知道少掉的东西是被"拿"走的。她说有天夜里醒来，看见衣柜门开着一条缝，她听了守则没回头，第二天枕头边多了一根女人的头发，很长，不是她的。她说602夜里会传出电视声，可602没人住。
笔记中间还有一页，她推测过这东西是什么。楼里老人讲，早年机床厂出过事故，出过事的楼层后来总不太平。她写得含糊，说不清是怨念还是别的，只总结出一条：它靠声音和影子认人，你应它一声，看它一眼，它就记住你，慢慢把你换成屋里的人。
本子后面几页被撕掉大半，只剩装订线挂着碎纸。我拼过其中一角，只认出"602"三个字。她最后去了哪里，是逃出去了，还是没逃成，本子里没写。我宁愿信她是逃出去的，把本子留给下一个人。
笔记最后夹着一张小纸条，画着一把黄铜钥匙的样子，旁边写：房东给的那把小钥匙，是602门锁的，千万别拿去开。
笔记到此为止。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我把本子合上，手心发凉。
前任租客是个女生。她后来去了哪儿，本子为什么没带走，我不敢深想。可她写的每一条，都跟那张守则对着干。守则说不要敲回去，她说要敲；守则说别数，她说要数；守则说别回头，她说必须回头。
到底谁在骗人？
我把守则和笔记并排摊在桌上，一条一条对。对到第三条我愣住了：守则写"不要敲回去"，笔记写"必须敲回去"，两句话针尖对麦芒。这不是措辞含糊，是有人故意把同一件事的正反两面都留了下来。谁有动机改规则？只有屋里那个不希望住户活命的东西。
4 门外是外婆
当晚我没敢早睡。
十一点前，我把屋里检查了一遍，门窗反锁，窗帘拉严。冰箱是房东留下的老式双门，我拉开门，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数。
矿泉水四瓶，挂面一卷，鸡蛋六个，半袋馒头，半包榨菜。都是我昨天买的，数完跟我记的对得上。我关上冰箱门，心里稍微踏实一点。
快十二点，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咚咚咚，三下，不重不轻。
"林舟？林舟在吗？"
是个女人声音，隔着门板，客客气气。
我一下想起守则第二条：隔壁602长期无人居住，若602敲门、叫门或出声，不要回应。
我住在601。我对门就是602。
"小江？不对，小林，我是房东，白天跟你签合同的。"门外声音换了个老头腔调，"我落了串钥匙在桌上，你开个门给我拿一下。"
我没出声，贴着墙站着。
房东白天交钥匙时那副干瘦样子我记得。可门外这个声音，学是学得像，节奏却不对。真人说话会有停顿，会换气，门外那个腔调是平的，像在念一句背熟的话。
"小林？听见你屋里有动静。"声音又近了些，几乎贴在门板上，"开门啊，外面冷。"
我咬住牙，没应。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再响起的声音，让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那是我外婆的声音。
外婆去年走的，老家下葬，我回的头七。她生前说话就是那个调子，慢，软，尾音往下拖。
"小舟啊，"门外轻轻叫，"外婆想你了，开开门。"
我指甲掐进掌心。
它不着急，一声一声换着来。先是楼道里陌生的邻居打招呼，再是白天小卖部老板娘喊我取快递，每一句都挑我最可能搭话的由头。我听出来了，它在试，试哪一种声音能让我开口。只要我应一声，哪怕只嗯一下，它就顺着那声答应摸上门来。
它知道我外婆，知道我小名。白天我接电话时提过一句家里老人，可那都是在楼下，楼道里不该有人听见。
我死死捂住嘴，一声没出。
门外叫了三四声，见我不应，声音慢慢淡下去，脚步声往602那边去了，咔哒一声，隔壁门开了又关上。
我靠着墙滑坐到地上，半天没起来。
缓过来之后，我贴着墙听602那边。屋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翻抽屉，一件一件往外拿东西，动作很慢。翻了一会儿，传出一个女生哼歌的声音，调子很老，听不清词。我想起笔记里那个没走成的前任，不知道她现在是在602，还是早就变成了那些声音里的一个。
守则第二条是真的。不能回应，一回应，它就知道屋里这个人能被对上话。
5 真假规则博弈
后半夜我没睡，把笔记和守则摊在桌上逐条对。
守则一，笔记没反驳，是真的。
守则二，今晚应验了，是真的。
守则六，尾号7749，笔记确认是真的。
守则三、五、七，笔记说写反了，是害人的假规则。
守则四，半真半假，人影闭眼数十是第一步，可人一旦开口，就得关灯躺下。
那么问题来了。一张守则上，为什么会有人把救命的规矩和害人的规矩写在一起？
笔记里有一句话我翻来覆去看：先看清楚是谁写的。
我把那张黄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对着台灯照，纸纹里隐隐有压痕，像是原来写过字，被人刮掉了。第八条被撕走，撕痕方向从右往左，撕的人很急。
真规则是前人留下保命的。假规则，是后来混进来的东西添上去的。它混进守则，把该做的事写成不该做，把该看的写成别看，等着下一个住进来的人照着犯错。
我把八条重新排了一遍。凡是要求你别听、别看、别回应的，多半是真的，因为它最怕你跟活人接上、怕你看见它。凡是要求你别数、别回头、别敲回去的，多半是假的，因为这些动作本来是用来发现它、求救的。它把活路写成死规矩，等人自己往里钻。
天快亮时，我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
醒来已是上午，窗外有收废品的喇叭声，楼下有人说话。我开门看了一眼楼道，阳光从楼梯窗照进来，满地灰尘，602门关着，门上的漆剥落了一块。
白天这栋楼看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我去楼下小卖部买水，顺便问老板娘，602住的什么人。
老板娘擦着杯子，想了半天："602？空好些年了吧。以前住过个姑娘，后来人就没影了，房东也不敢租。你住601啊？"她抬头看我一眼，欲言又止，"那屋前几个租客，待不长。"
我追问她姑娘去了哪儿，她摇摇头，不肯再说，只催我晚上别出门。
回去的路上我数了数楼层。我们单元六层，我住顶层。楼梯转角的窗户外对着另一栋老楼，两栋楼间距很近，夜里开灯，对面能看清这边。我特意留意了602的窗户，窗帘拉着，玻璃上蒙着灰，看不出里面。楼里其他住户见了我都点个头，不多话，脸上有一种住久了才有的麻木。
白天我照常去面试。坐在写字楼里，对面HR问我规划，我答着话，脑子里全是夜里那些声音。写字楼灯光明亮，空调恒温，跟老楼像两个世界。我有一瞬间觉得，夜里那些事是不是太累出来的幻觉。可回到楼下，看见602那扇蒙灰的窗，我就知道不是。
第二晚镜子先出的事。我刷牙时抬头，镜子里我的肩膀后面，贴着半张脸，模模糊糊。我想起守则第四条，闭眼从一数到十，再睁眼，镜子里只剩我自己。我以为照守则做对了。直到翻笔记才看见，第四条后半句被人撕掉过：人影要是开口，别数。
6 水管敲下
第三天夜里，凌晨三点。
我没睡，坐在床边盯着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到三点整，厨房方向的水管咚地响了一下。
咚，咚，咚。
三下。
守则第三条说：不要把管子敲回去。
笔记说：敲回去三下，是活人在求救。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万一是骗人的呢？万一敲回去，它顺着水管摸过来呢？
守则白纸黑字写着别敲回去，我第一反应是照做。可笔记里那个女生拿命写的话，又摆在那儿。两边都像真的，我只能赌。赌的依据很简单：守则是夹在信封里、谁都能翻到的东西，它想让下一个住户看见；笔记塞在床垫底下，是不想让它发现的人留下的。真东西，往往藏得更深。
水管又响了三下，比刚才急。
我想起笔记那句：不敲，它就替你敲。
我起身走到厨房，握住立管，指节屈起，咚、咚、咚，敲了三下，轻重跟刚才对上。
敲完我退回来，屏住呼吸等。
隔壁或者楼下，安静了几秒，然后水管回了三下。咚，咚，咚。
是活人敲的。节奏有些乱，第三下发虚，像人憋着一口气在应。
我想再问他在哪一层，敲了两下管子。那边回了一下，又没声了，像是被什么打断。我握着管子等了很久，再没有回应。我不知道他是谁，住哪间，只知道这楼里还有个跟我一样熬着的人。这点念想撑着我，后半夜没那么慌了。
可守则是它写的，它原本要我别应。没有人回应求救，那个活人迟早被它磨垮；到时候楼里就剩我一个，连个互相应答的都没有。
三点过了，水管再没响。
我查过手机，这楼自来水管道是老式串联，一根立管上下打通，楼上楼下说话敲管子都听得见。笔记里那个人，就是靠这根管子，跟前几任住户互相报信。守则第三条被它改掉之前，敲管子求救，本来是楼里活命的办法。
我回到床边，刚躺下，卧室那头传来极轻的吱呀声。
是衣柜门。
7 衣柜里的湿衣
我买的衣服少，来时只带了一个行李箱，衣柜大半是空的。睡前我明明记得门关着。
此刻那扇木门，缓缓开了一道缝。
守则第七条说：醒来发现衣柜门开着，不要回头看衣柜。
笔记说：第七条必须回头，衣柜是它待的地方，你不看，它就出来。
我坐在床沿，盯着那道缝。门缝里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
不回头，是守则教我的。可守则有一半是它写的。它最怕我看衣柜，才会专门写一条规则，叫我别回头。
我起身，走过去，一把将衣柜门拉开。
里面挂着我的两件外套，叠好的T恤，底下是我的行李箱。除此之外，多出来一排旧衣服。
女式的，款式旧，颜色发灰，一件外套，一条长裙，帽子搁在最上层。衣服是湿的，布料往下滴水，在柜底积了一小摊。
衣服下面没有人。可那排衣服挂着的形状，像有个人站在里头，肩膀微微塌着，头低着，看不见脸。
我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
笔记说衣柜是它待的地方。它就藏在这排衣服后面，等我背过身，等我不敢看。
我没跑。换作第一晚，我这时候早夺门跑了。可跑到哪儿去？门外是楼道，楼道里是602，这栋楼天黑之后没一处安全。我很快想明白，跑解决不了问题，它认准的是屋里这个人。我能做的只有一条：不接它的话，不看它的脸，熬到天亮。
我想起笔记里那句：别看它，关灯躺下。
我后退两步，伸手按灭卧室灯，躺在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半截身子，闭上眼睛。
衣柜方向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布料摩擦，像是那排衣服一件一件往旁边让。有脚步声从衣柜里出来，踩在地板上，很慢，绕着床走了一圈。
我睁着眼也没用，索性死死闭住，呼吸放匀，装成睡着。
那脚步在床边停了很久。
我能感觉到有东西俯下身，凑近我脸，一股潮湿的旧衣服味。它没碰我，看了我一会儿，又慢慢退回去，窸窸窣窣缩回衣柜。
门轻轻合上了。
天亮我睁眼，衣柜门关着。柜底那摊水不见了，那排旧衣服也不见了。
第二天白天我检查衣柜，内壁有几道抓痕，很浅，从里往外划的。柜顶那排旧衣服挂过的地方，木板上留着一圈深色水印，形状像个肩膀。我把行李箱拖出来，翻到底层，没少东西。可我分明记得，来时箱子里只有两件换洗衣服，现在多了一件叠好的女式外套，灰色，跟昨晚衣柜里那排一个款式。我没敢碰，用塑料袋裹了，塞回箱子最底下。
第二天中午，我趁楼道没人，凑到602门口看了一眼。门板跟我家一样旧，门上贴的福字褪成了白色，缝里塞着灰。我举起手想敲，想起纸条上那把黄铜钥匙，又缩回来。602里头有什么，我这趟逃出去就知道了，犯不上拿命试。
8 消失的条
第四天，我把整间屋翻了一遍，找被撕掉的第八条。
笔记里没写第八条内容，只说守则是被人匆忙撕走的。既然真规则是前人写的，最要命的那条，很可能被撕下来藏在了屋里，免得被它看见、改掉。
我一寸一寸找。守则是贴在信封里的，信封我留着，背面没有字。床板底下除了笔记，再没有别的。我甚至拆开了插座盖板，里头只有电线。找了一上午，什么都没有。我坐在床边喘气，抬头看见门框和墙交界的缝里塞着东西，灰都落满了。
我翻抽屉，翻床垫，翻书架，最后在门框上头的缝隙里摸到一个折成小方块的纸条，落了厚厚一层灰。
展开，纸上一行字，笔迹跟笔记是同一个女生：
"第八条：天亮之前，不要相信任何自称已经离开的人回来敲门。"
我盯着这行字，后背发凉。
前面几天，门外敲门的有房东，有外婆，都是模仿。可还有一种更难防的：撑过一夜之后，你以为逃出去的人回来了，喊你开门，带你一起走。那个人其实没走成，回来的是它借了他的样子。
我把纸条和笔记收好，开始盘算怎么离开。
可白天我下楼看过，楼门口堆着杂物，单元门白天开着，按理说冲出去就能跑。问题是夜里。它只在夜里出来，我面试约在白天，只要熬到天亮，出门下楼就行。
真正要防的，是接下来这最后一夜。
我翻出手机，把房东号码调出来核对。尾号7749，白天存的，没错。其余陌生号码，我一个都不接。
我又给手机充好电，包里装好身份证、钱包和笔记纸条。行李不多，拎上就能走。
我把屋里灯都试了一遍，开关接触还行。手机充满电，充电宝也满上。我没敢睡，靠在床头，把笔记里几条真规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开门，不应声，不接陌生电话，镜子开口就关灯，衣柜必须看。我把这些动作编成顺序，夜里不管哪条先冒出来，照着做就行。
做完这些，我坐在窗边等天黑。
9 镜中我喊转身
第五夜，来得比前几晚都静。
十一点，楼道灯准时熄灭。脚步声没有来，602也没有敲门。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口空井。
我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静。
凌晨两点多，手机亮了。
屏幕上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本地。我盯着它，没接。铃声响了一遍，断了，隔几秒又响。
接通键就在眼前。守则第六条说，尾号不是7749的，不要接。我看着那个号码，手指悬在上面，到底没碰。
铃声自己停了。
屏幕亮着，号码归属地跟我同区。我翻了下通话记录，白天房东联系我用的是7749那个号，存着。这个陌生号中间四位，跟房东号很像，只差一位，像故意凑出来的。它连电话都学着房东的样子凑。
紧接着，门外响起敲门声。这回不是三下，是急促的一串。
"林舟！林舟快开门！"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喘，"我是楼下的，咱们敲水管对上话的那个！楼里不安全，快跟我走，晚了来不及！"
水管。昨晚回我三下的活人。
我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只差一点就拧开。
第八条忽然在脑子里炸响：天亮之前，不要相信任何自称已经离开的人回来敲门。
昨晚回我信号的人，自己都没逃出去。门外这个，怎么会先跑下楼，又绕回来叫我？
"快开门啊！"门外声音急了，"你磨蹭什么！再不走谁都走不了！"
我贴着门板，一字没应。
门外喘了一会儿，声音慢慢变了。那个年轻男声一层层褪掉，换成白天小卖部老板娘的腔调，又换成我面试时HR的声音，最后，换回了我外婆。
"小舟，开门，外婆带你回家。"
外婆带大我那几年，冬天总把我的手揣进她棉袄兜里。她走之前住院，我赶回去时人已经不清醒，嘴里还念叨我小名。这声音一出来，我鼻子发酸，差点就应了。可我死死咬住舌头。外婆不会在这种地方，更不会半夜敲一扇她从没见过的门。
我退到屋子中间，后背全是冷汗。
它试了一遍又一遍，见我死活不开门，门外归于安静。
两点刚过，我想起第五条，起身把冰箱门拉开再数一遍。矿泉水四瓶，挂面一卷，鸡蛋六个，馒头半袋。数到第三遍，鸡蛋变成了七个。我盯着那排鸡蛋，数了两遍，没错，七个。我买来的是六个。多出来的那一枚蛋壳发暗，颜色跟别的不一样。我没敢碰，把门关上，退回到床边。
安静没持续多久，楼道里响起脚步声，这回不是在门口，是从楼梯往上，一层一层，走得很慢。我贴着门听，脚步声在602门口停住，602门开了，又关上。紧接着，我屋里的灯闪了两下。桌上那张守则自己从纸堆里滑出来，摊在茶几上，纸面朝上。我没去看。我知道它在等我重新读规则，等我哪一条照做。
后半夜，镜子那边起了动静。
我睡前把卧室梳妆台的镜子翻了过去，可此刻余光里，梳妆方向有光。我转头看，镜子不知什么时候翻了回来。镜里除了我，身后站着一个人影，湿漉漉的头发垂着，肩膀塌着。
人影开口，声音是我自己的："转过身来。"
守则第四条说，多出人影就闭眼数十。笔记说，它一旦开口，别数，关灯躺下。
我没看第二眼，抬手按灭全屋灯，摸黑躺到床上，拉被角压住呼吸。
镜中人影没再出声。屋里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撞在耳膜上。
那几个小时比过去三十年都长。我数过自己的呼吸，数到记不清数到几。中间有好几次，门外、镜里、衣柜方向都有动静，我逼着自己不动，不应，不睁眼。我知道一旦松一口气，先慌的是我自己，它就趁虚进来。
我就这么躺着，一直躺到窗外泛起灰白。
10 尾号的公交
楼道里响起拖把桶碰撞的声音，有人在楼下喊谁谁家的报纸。
天亮了。
我睁眼，衣柜门关着，镜子里只有我自己。手机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再没打来。
我抓起包，把笔记和那张守则、纸条一并塞进去，拉开门。
楼道阳光刺眼。602门关着，门口干干净净，像从没有人敲过门。我一步一步下楼，木板楼梯吱呀响，这一回每一级都踩得很实。
出了单元门，我在马路上停下，回头望了一眼这栋老楼。
六层，灰扑扑的一排窗。
就在我抬头时，601那扇窗里，站着一个人影，正朝楼下看着我。
我住在601。我此刻人已经站在楼下。
那扇窗里的是谁，不用说了。
我没敢再看，转身往公交站走，步子越走越快。
后来我报过警，也给中介打过电话。警察去看时，602锁着，屋里积灰，没人住过的样子，笔录做了一份，没下文。中介说那套房早就下架，问我是不是记错楼栋。我没再争辩。那件灰色外套我带在包里，后来打开包看，外套不见了，包里只剩那件叠好的女式外套压出的一道折痕。
我换了间正规小区的房子，签合同前先问清上一任租客为什么走，白天晚上各去看一趟。工作后来也定了，朝九晚五，偶尔加班。只是夜里再听见楼道脚步声，我还是会先屏住呼吸。有些东西落进心里，不是换个房子就能清干净的。
我在公交站等到车来，刷码上车，找了个靠窗位子。手还在抖，掏了根烟想点，想起身上没带火，又塞回去。旁边大爷看我脸色不对，问小伙子没事吧。我摇摇头，说没事，就是没睡好。车开出去两站，我才敢回头看，老楼已经被楼房挡住，看不见了。
坐到车上，我才想起手里还攥着那张守则。车票钱摸出来，纸被汗浸得发软。我随手翻到背面，想揉成团丢掉。
背面空白的纸纹里，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行字，墨迹很新。
"第六条补充：如果你已经看到这行字，不要乘坐尾号带4的公交。"
我猛地抬头，看向车前车后的线路牌。
这辆车的线路号，尾号正是4。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