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订婚家宴上，苏家把我带去的礼盒推了回来。
“一个在私企打工的，没房没车没编制，我闺女嫁过去喝西北风？”
未婚妻坐在旁边，低着头，一句话没替我说。
我起身结了账，走人。
三天后，宏达机械厂收购签约会，苏家父子坐在台下，抬头看见主席台上的新老板，是我。
我没争辩，也没亮身份。该是我的，早晚得还回来。
一 鸿门宴变过堂
饭局定在本地一家酒楼的包间。
我开车从省城回来，后备箱装了给苏晴父母的礼，两瓶酒，一盒茶，一条给未来丈母娘的围巾。到的时候六点半，包间里已经坐了人。
苏晴她妈刘桂芳，她爸苏建国，她哥苏刚，还有苏晴。
桌上菜上了一半，没人动筷，都在等我。凉菜摆了四碟，热菜一道一道往上端，没人先伸筷子。我进门时扫了一圈，苏刚面前摆着烟，苏晴面前放着包，一看就是早商量好的阵势。今天这顿饭不是吃饭，是过堂。我刚坐下，刘桂芳就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开门见山。
“小江啊，跟我们家晴晴处了一年半了，今天正好把话说开。你今年三十，在省城做什么工作？”
“投资公司。”我说。
“投资公司？”苏刚叼着烟，笑了一声，“说人话，就是打工的呗？一个月挣多少？”
“够花。”
刘桂芳跟着追问：“交五险一金吧？以后退休怎么办？不像晴晴，银行正式岗，退休金旱涝保收。”
我说是按最高基数交。她嗤了一声，没接话，那意思交得再高也不是铁饭碗。
“有房吗？省城的房。”
“暂时没买。”
“车呢？开的谁的车？”
我顿了一下：“公司配的。”
刘桂芳和苏刚对了个眼神，那意思我懂了。苏刚把烟掐灭，往椅背上一靠：“阿姨跟你说实话，我们家晴晴在银行上班，正式工作，追她的人排着队。你要想娶她，城里得有套房，彩礼十八万八，另外得给她哥这边备一辆车。不然这门亲事，没法谈。”
苏晴坐在她妈旁边，抿着嘴，没吭声。
我看向她。她躲开我的眼睛，低头搅杯子里的饮料。
这一年半，我不是没看出来。她性子软，家里说什么就是什么，真遇上事，她站不出来。以前我还替她找补，说她只是没想清楚。
今天这一桌，我彻底看清了。
处对象这一年半，我尽量挑不出毛病。她生日我记着，她妈血压高我托人问过药方，她哥驾照扣分我陪着去处理。她偶尔提一句想换包，我下了班接她去商场看过，她嫌贵没买，我心里还觉得她懂事。现在想想，她不是嫌贵，是在等我主动把卡递上去。
二 掀桌拒亲事
我没急着回话，先把带来的礼盒往桌中间推了推。
“阿姨，叔，这是一点心意。工作的事，咱们慢慢聊。”
刘桂芳眼皮都没抬：“心意就免了。我跟你说小江，我们家不图你东西，图的是个安稳。你私企打工，哪天裁员都说不准，晴晴跟着你，将来喝西北风？我看你这身打扮，也就普通上班族。”
苏刚接话：“我在宏达机械厂，主管，手底下二十多号人，年底就要提副厂长。我妹不能嫁个不如我的。”
宏达机械厂。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这家厂我知道。我这次回本地，盯的就是它。屿辰投资准备收购宏达，控股重组，尽调组进场快一个月了。我这个做创始人的，亲自回来过一遍现场。
这话我没说。苏刚大概不知道，他嘴里那个马上要提的副厂长位置，在我们的重组方案里，压根不在留任名单上。
“小江，你倒是表个态。”刘桂芳催我，“房，你多久能买上？”
我放下筷子。
“房子我有安排。”我说，“不过结婚是两个人的事，苏晴是什么意思？”
一桌子人都看向苏晴。
她脸涨红了，憋了半天，挤出一句：“我妈也是为我好。你要是……要是实在跟不上，我也不想让我妈伤心。”
听见没有。这就是她的意思。
我笑了一下，没生气，就是心里那点东西凉透了。
处了一年半，我逢年过节往她家跑，她妈住院我连夜送的礼，她哥换工作我托过人。我不跟她们说公司的事，是觉得处对象看人品，没必要拿身家压人。现在看，我这人品，在她们那儿抵不上一套房。
平时约会，开销大多是我出。她没提过AA，也没主动买过单。我以为谈婚论嫁，这些不算计较。现在回头看，她习惯了我付出，觉得理所当然。
“行。”我站起身，“这饭我不吃了。”
刘桂芳一愣：“你这是什么态度？”
“没什么态度。”我拿起外套，“亲事既然谈不拢，就不谈了。礼物您留着，算我一点礼数。账我已经结了。”
苏刚站起来想拦：“你走可以，话说清楚，是你高攀不上我们家。”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说完我出了包间，门在身后带上。
楼下收银台结完账，我看了一眼单子，菜没动几口，钱一分没少花。也好，一顿饭买断一年半，省得往后纠缠。
三 收购底牌亮了
下楼坐进车里，我先给助理林姐打了个电话。
“江总，您回本地了？”
“嗯。宏达那边尽调怎么样了？”
“账基本看完了，问题不少。”林姐翻着材料，“采购、销售两条线都有窟窿，几个主管经手的合同对不上发票。苏刚您知道吧，销售部那个主管，吃差价吃得最明显。还有，厂里中层以上名单我发您了，重组留任的方案明天过会。”
“知道了。”我说，“证据固定好，按规矩走，别冤枉人，也别漏人。”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望着酒楼门口的灯。
林姐说得客气。宏达这些年经营得一塌糊涂，账上虚胖，全靠几个老客户撑着。原老板撑不住，才找我们谈收购。我们进场，一查，中层里沾亲带故捞好处的不在少数。苏刚那个主管位子，靠着他一个远房舅在厂里当车间主任，能坐到今天，本身就掺水。
这些，他在饭局上半个字没提。他只觉得自己是人上人。
说起来这种眼光我不是头一回见。刚出来单干那年，我去谈一个项目，对方老板上下打量我这身旧夹克，茶都没让一口，转头跟手下说，哪儿来的小子也敢来谈合作。那单我后来靠方案硬啃下来，再见面，对方主动递烟。人都是这样，你站在低处，递上去的笑脸人家嫌烫手；你站到高处，不用开口，笑脸自己凑过来。
手机震了一下，苏晴发来消息：你别往心里去，我妈说话就是那样，你回来咱们再商量。
我看着那条消息，没回，把手机扣在副驾上。
商量什么呢。条件谈不拢就散，很清楚。她不是不知道她妈今天在干什么，她只是默许了。
我发动车子，先去了医院。
我妈在这儿做体检，查出个小囊肿，要住院观察几天。我这次回来，项目是一头，陪她是另一头。
我在医院附近酒店开了间房，白天跑厂里看现场，晚上陪我妈说话。护工我请了两个，白天黑夜倒班，不让她动手做家务。我妈嘴上说浪费，脸上是高兴的。
四 往事熬出底气
我妈见我来，从病床上坐起来：“这么晚，吃饭了没？”
“吃了。”我把带来的粥放床头柜上，“苏晴那边见过了？”
我妈眼神小心翼翼的。我跟她提过处对象，她一直惦记。
我沉默两秒：“黄了。”
我妈愣了一下，没追问谁对谁错，只是叹口气：“黄就黄了，咱不攀高枝。你小时候家里什么条件，你忘了？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一步一步熬，不是靠谁家看得起。”
我没忘。
我爸走得早，我妈在厂子宿舍区给人洗衣服、做保洁，把我供出来。我大专毕业进工地搬过砖，后来考了造价师，跟着老板做工程，再出来自己拉队伍，做咨询，做投资，一干八年。
最难那两年，工地上住板房，夏天蚊帐里全是蚊子，冬天水管冻裂。我白天盯现场，晚上啃书考证，困了就用冷水洗脸。第一笔自己接的小咨询单，金额不大，我骑着电动车跑了七趟，把图纸算到小数点后两位。客户后来成了长期合作的老板，说就冲我这股死磕的劲儿。省城公司从三个人做到二十几号，手上几个项目落地，账上什么体量，我自己清楚。
我没跟苏晴家提过这些。一是没必要，二是我想看看，抛开这些，他们家能不能平等待我。
也不是刻意藏着。头几年吃过亏，刚赚点钱那会儿交过一个朋友，对方知道底细后，三天两头上门借钱托事，烦不胜烦。从那以后我习惯了不主动提身家，处人先看人品，合得来就处，合不来也不纠缠。
现在答案给了。
“妈，你安心住院，”我给她掖了掖被角，“等你好了，咱们在省城把房子看了，接你过去住。”
我妈点头，又念叨：“别太累，钱够花就行。”
我坐在床边，听她翻来覆去说那几句老话。我爸走那年我才十几岁，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没改嫁，没喊过苦。现在我能让她安心住院、安心养病，这些年的罪就没白受。
从医院出来，夜里风凉。我给林姐回了条消息：明天上午过会，留任名单按审计结论定，不用照顾谁的情面。
五 公事绝不徇私
第二天上午，收购方案在公司本地临时办公室过会。
宏达是本地老牌厂，二十多年厂子，当年风光过，后来路子没跟上，设备老化，订单一年比一年少。原老板有心无力，账上又绷着，才愿意出手。我们看中的是它的地段、厂房和一批手艺还在的老工人，不是来捞一笔就走。
尽调组把宏达的问题一条条摆出来：应收账款烂账，采购价格虚高，几个中层岗位人浮于事。林姐念到苏刚名下那几笔合同，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销售主管苏刚，经手三笔采购挂靠，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一截，差价去向对不上。”她抬头看我，“建议不予留任，相关线索移交后续审计。”
举个例子，一批钢材，别家报价每吨四千二，苏刚找的挂靠公司报到四千八，货到了规格还低一档。差价去了哪儿，账上走了个模糊的名头。底下采购员不是没嘀咕过，被他压下去了。
主持会议的副总问我意见。
“按制度来。”我说，“收购完成后，岗位重新竞聘，能者上。查出来的问题，该退赔退赔，该移交移交。”
进场那几天我在厂里转了两圈。车间里老师傅还在埋头干活，听说厂子要被收购，有人慌，有人观望。我跟几个老工人聊过，他们就一句话：厂别倒，工资别欠，比啥都强。我把这话记下了。重组不是把人踢走换自己人，是把厂救活，让干活的人有奔头。
方案定下来，签约会排在三天后，宏达中层以上全部到场，宣布重组和人事安排。
散会出来，林姐跟我并排走，随口问：“江总，您跟宏达那边苏家，是不是认识？我昨天听人说，苏刚到处打听收购方老板是什么来头。”
“认识。”我说，“昨天刚一起吃过饭。”
林姐笔尖一顿，抬头看我。我补了一句：“工作归工作，她哥的事按审计结论走，别因为我的关系加重，也别减轻。”林姐点点头，把这话记进了备忘。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低头记笔记去了。
我这人做生意，公私分得清。收购宏达是看上它的厂房和老客户，重组是为了把厂救活，几百号工人要有饭吃。苏刚这些人的去留，凭的是审计结论，不是我私人恩怨。
至于饭桌上那些话，我没打算拿公司的事去压谁。路是他们自己走的，账是他们自己做的，真要论起来，也是他们先碰的规矩。
六 饭局身份曝光
签约会前两天，我陪我妈出院，顺路去商场给她挑条金项链。
老人家舍不得买，我挑了个细款，戴上好看就行。柜台前正看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哟，这不是小江吗？”
我回头。刘桂芳挽着苏刚媳妇，苏晴跟在后头，三个人拎着购物袋。
刘桂芳上下打量我，目光落在我手上的首饰盒上，嘴角一撇：“自己买金首饰呢？打工攒点钱不容易，可别都花光了。晴晴还跟我说你人老实，我看你也舍得给自己花钱。”
苏刚媳妇跟着笑。
刘桂芳手里提着两件打折外套，看见我给我妈挑金饰，眼珠子转了转，大概在算我这得花多少钱，算完又觉得一个打工的攒不下几个钱，脸上那点羡慕立刻压下去了。
苏晴站在后面，眼神有点复杂，想说什么，被她妈一拽袖子，没出声。
我妈在旁边，脸有点挂不住，往我身后缩了缩。
我把项链装好，扶着我妈的胳膊，平静地看着刘桂芳：“阿姨，我花自己的钱，不劳您操心。您要是逛完了，让一让，挡着柜台了。”
刘桂芳没想到我敢这么回她，脸色一僵：“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就这么说话。”我说，“咱们已经不是亲家了，您没必要惦记我怎么花钱。”
说完我扶着我妈转身走了。
走出两步，苏晴从后头追上来，压低声音：“江屿，你别生气，我妈就那个脾气，回头我劝她。你要是真有本事，怎么不早说？”我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这话听着像台阶，实际上还是嫌我藏着掖着。“早说了，你今天坐这儿，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态度。”我说完，扶着我妈继续走。
背后刘桂芳还在嘟囔，说现在年轻人目无尊长，活该打光棍。我没回头。
我妈边走边小声问：“这就是苏晴她妈？”
“嗯。”
我妈叹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我的胳膊挽得更紧了点。
没过两天，本地一个朋友组了场商务饭局，说都是做生意的，坐坐。我推不掉，去了。
包间大，两桌。我进门扫了一眼，角落那桌坐着刘桂芳、苏刚，还有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苏刚管他叫舅。是他那个在宏达当车间主任的远房舅，姓周。
他们没注意我。周主任正端着酒杯给桌上人布菜，吹自己在宏达干了二十多年，厂里上下都给他面子。刘桂芳在旁边帮腔，说她家苏刚马上提副厂长，往后在本地办事方便。
主桌有人提起宏达被收购的事，说新老板年轻有为，背景神秘，谁也没见过本人，都想结识。
有人说听消息，收购方开的条件厚道，没裁老工人。也有人问，新老板多大年纪，以前做什么的。没人答得上来，只说是省城来的，手底下几个项目做得漂亮。
“哪位认识屿辰的江总？牵个线。”
朋友笑了笑，起身把我让到主桌主位旁边，冲众人介绍：“这位就是屿辰的江总，江屿。”
满桌声音一停，好几双眼睛转过来。
我端起杯子，跟主桌各位一一碰过。眼角余光里，角落那桌周主任手里的酒杯顿在半空，刘桂芳张着嘴，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僵在那儿。苏刚站起来一半，又坐下了。
有人凑到周主任跟前问：“老周，你不是在宏达吗？新老板在这儿，不去敬一杯？”
周主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端着杯过来，腰弯得很低：“江总，久仰，以前厂里多有得罪，您多包涵。”
“谈不上得罪。”我跟他碰了下杯，“厂里的事，按制度来。”
刘桂芳也想跟过来，被桌上人挡了一下。她站在两步外，脸上堆着笑，想开口又不敢。我没看她，转头跟主桌聊起了新区的项目。
那顿饭后半程，角落那桌再没人高声说话。
七 全场当场僵住
签约会定在宏达厂大会议室。
上午九点，中层以上陆续进场。苏刚穿着件夹克，夹着包，跟几个同事说说笑笑进来，找了个前排位子坐下。他不知道台上要宣布什么，只知道收购方要来谈条件，他盘算着怎么借着这波重组，把副厂长位子坐稳。
九点半，人到齐。
林姐先上台，介绍收购背景和重组方案。然后侧身，请收购方负责人上台讲话。
我从侧门走上去，接过话筒。
底下一开始还有小声说话，等看清台上的人，声音一点一点没了。
苏刚坐在前排，脸上的笑僵住了。他旁边两个主管互相看了一眼，又看向他。
底下有人认出我，低声传开：这就是收购方那个江总？听说年纪不大。议论声压得很低，可苏刚坐在前排，每一个字都往耳朵里钻。他额头冒汗，手里的文件捏出了褶子。
我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台下，不紧不慢开口。
“各位上午好，我是江屿，屿辰投资创始人。宏达厂由我们收购控股，今天跟大家见个面。”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
我看见苏刚脖子一点一点红上来，手死死攥着包带。他大概这时候才把三天前酒楼那顿饭、商场那句“挡着柜台”，跟台上这个人对上号。
我没多停顿，接着讲方案：厂保留，产能升级，岗位重新竞聘；审计中发现的财务问题，后续逐一核实，该退赔退赔；愿意留下来好好干的，重组后待遇不会差。
台下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师傅听到厂保留、待遇不差，肩膀松下来，互相递了个眼神。厂子撑了这么多年，他们最怕的不是换老板，是厂倒了，一家人没着落。我在台上看在眼里，这话不是场面话，收购前我就跟团队交过底，老工人能留的尽量留，手艺不能丢。
讲到人事安排，林姐把留任名单投影出来。
苏刚的名字，不在上面。
投影上一个个名字过去，留下来的大多是埋头干活的老人，也有两个能干的年轻主管。底下有人松了口气，有人低着头不说话。苏刚左右看看，想找个人撑腰，平日里跟他称兄道弟的几个都躲开了眼神。
他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苏刚猛地站起来：“凭什么没有我？我在厂里干了八年，销售主管！”
会场秩序一下乱了。
我抬手压了压：“这位同志，有意见会后到办公室谈。名单依据审计和考核结果定，不服可以走竞聘流程，也可以申诉。但在这儿喧哗，不行。”
他脸涨成猪肝色，嘴张了几张，到底坐下了。
旁边两个主管拽了拽他袖子，低声劝他别闹。保安在门口站着，林姐已经把刚才的录像存了一份。他再敢往前一步，今天就不止工作不保的事。
散会的时候，几个老师傅经过主席台，停下来冲我点点头。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握着我的手说：江总，只要厂不倒，我们就好好干。我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老师傅放心，厂子交给我们，不会让它倒。
八 求复合被拒
散会之后，苏刚没走，堵在会议室门口。
我刚出来，他凑上来，语气压着火：“江总，江老板，之前都是误会，我有眼不识泰山。收购这事您高抬贵手，我那个岗位……”
“岗位按竞聘来。”我打断他，“你经手的几笔合同，审计还在核对。有问题，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他脸上一垮：“不就是几笔合同嘛，厂里谁不这么干？您至于揪着我不放？”
“至于。”我说，“厂里工人工资、料钱，都是这么一笔一笔吃出来的？你觉得理所当然，我这儿不认可。”
林姐在旁边记录，没插话。
一直没吭声的苏建国这时候从后头挤上来，扯了扯苏刚的胳膊，让他少说两句。他看着我，脸上堆满为难：“小江，以前是我们不对，孩子不懂事，你大人有大量。”我看了他一眼。饭桌上他一声不吭，如今风向变了，他倒出来做好人了。“叔，公事公办，我没针对谁。”我说。
这时候刘桂芳和苏晴也从楼下上来了。她们不知道从哪儿听到信儿，赶过来的。刘桂芳一进门看见我，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脸上堆着笑，快走两步。
“哎哟，江总，原来是江总！以前都是阿姨有眼无珠，您别往心里去。”她拽过苏晴，“晴晴，快跟江总说句话。”
苏晴站在原地，眼圈发红，看着我：“江屿，之前是我妈不对，我也……我也没站出来。你能不能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我知道你现在……”
“苏晴。”我打断她，“饭桌上你没说话，商场上你没说话。现在我是谁，跟那天你怎么选的，是两回事。就算我还是那个打工的，你们家今天的选择，也不会变。”
她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是当初我送她的一支笔，说东西她一直留着。我看了一眼，没接：“留着吧，算个纪念。别再拿来还了。”她手指蜷了蜷，把盒子收回去。
刘桂芳还想凑近乎：“江总，咱们亲上加亲，以后苏刚在厂里还得您多照拂……”
“照拂谈不上。”我看向苏刚，“厂里制度摆在那儿。你儿子能不能留下，看他竞聘和审计结果。我私人跟你们家，没有往来。”
说完我绕过他们，进了办公室，门带上。
门外静了一会儿，接着是苏刚压着嗓子埋怨刘桂芳，刘桂芳反骂他没用。苏晴在中间劝，声音越来越远。林姐进来把刚才的对话录音归档，问我要不要再约一次正式谈话。我说不用，该说的都说清楚了。
九 蛀虫全清走了
后面的事，按流程走。
审计组把苏刚名下那几笔挂靠合同查清楚，差价追缴，岗位清退。他那个车间主任的远房舅，也在轮岗调整里退了二线。
厂里留下来的老工人听说蛀虫被清出去，私下里说早该这样。审计退回来的差价，冲抵进了厂里公账。有人跟我说，以前采购价高一截，大家心里都有数，就是没人敢讲。这回查到底，车间里干活的反倒踏实了。
审计结果在厂务会上通了报，退赔的款项一笔一笔列清楚。有人私下算过，苏刚这几年拿走的差价，够普通工人两年工资。消息传开，以前敢怒不敢言的，这回算是出了口气。刘桂芳托了好几层关系来说情，电话打到林姐那儿，都被按制度挡了回去。有个远房亲戚找到我妈头上，提着水果到医院求情，说苏刚到底是个孩子，让我高抬贵手。我妈没松口，把人送到电梯口，回来跟我学舌，说当年你受委屈的时候，怎么没人替你说一句话。
苏晴给我发过几条消息，先是解释，后来是道歉，再后来问我能不能以朋友身份吃个饭。我一条没回。
又过了一阵，林姐跟我说个事。苏刚清退之后，四处托人想进本地另一家企业，托到一家贸易公司老总头上，酒桌上喝了三轮，陪尽笑脸。那家公司是我们屿辰投的，老总正好是我们公司副总。副总回来把这事当笑话说给我听，问要不要打个招呼。我说不用，人家凭本事竞聘，我们不拦着，也不特殊照顾。
不是我记仇。是没必要。
当初她们看不上的，不是我这个人穷不穷，是她们自己那套势利的标准。今天我要是换个身份坐回那张饭桌，她们照样会用同一套标准重新打量一遍。这种关系，续上也是埋雷。
宏达重组推进得比预想顺。老工人留下来大半，新设备进场，厂区重新刷了墙。我去车间转了一圈，新设备已经拆开包装，几个老师傅围着看图纸，边看边琢磨怎么上手。有人认出我，点点头算是打招呼，没人上来攀交情。这样最好，老板是老板，干活是干活，清清楚楚。我在本地待了大半个月，盯完第一阶段，准备回省城。
走之前，我妈跟我说，楼下碰见苏刚他媳妇，在菜市场跟人念叨，说江家小子发达了就翻脸不认人。
我妈说完看着我，问我冤不冤。
我笑了：“妈，路是我自己走的，问心无愧就行。别人嘴里说什么，我管不着。”
我妈点点头：“这话在理。人这辈子，自己站得直，比啥都强。”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住处坐了很久。窗外是小城的夜景，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我想起小时候跟着我妈在宿舍区排队打水，想起工地上啃冷馒头的冬天。那些日子没白熬，熬出来的不是一口气，是现在这份谁也拿不走的底气。
十 腰杆彻底站直
回省城那天，林姐开车送我去高铁站。
车上她跟我报下半年的项目，几个在谈的融资，一处产业园的合作。我听着，偶尔应一声。
林姐跟了我五年，从工地算账做起，如今能独当一面。公司里几个骨干，都是早年一起熬过来的。我常跟他们讲，做生意先把人做正，账上干净，夜里睡得着，路才能走长。
车开过本地新区，路边是新建的厂房和住宅。我在这座小城长大，那时候巷子窄，雨天满脚泥。没想到隔了这些年，回来时是这个身份。
高铁开动，我靠在座椅上，手机弹出我妈的消息：到家了记得吃饭，别忙太晚。
车窗外的楼房一栋栋往后退。这趟回来，厂收了，妈安顿了，一桩心事落地。我闭上眼睛，这几年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板房到写字楼，从被人拦在门外到坐在谈判桌这头。路长着呢，这只是开头。
我回了个“好”。
后来听林姐提起过苏家的近况。苏刚从宏达出来，托关系去了别家小公司，干得不顺。刘桂芳逢人还念叨，说当初要是没退那门亲，现在就是老板丈母娘。苏晴又相了几次亲，都没成。先是嫌人家没本事，后来又嫌人家条件配不上她，挑来挑去，高不成低不就。听说有回相亲对象家里打听到她以前那门退亲的事，当场就冷了脸。
这些我听了就忘了，没往心里去。
这之后还有人通过各种关系递话，想跟我攀上交情，有送卡的，有约饭局的，都被林姐挡了。我立过规矩，公司合作看项目看人，不看谁的面子。真有本事，竞聘桌上见；想走旁门左道，门都没有。
日子是往前过的。
这一年公司又落了两个项目，团队扩到三十来人。年会上我没讲什么大话，就说了一句，跟着我的人，不能让人家吃亏，也不能让干活的人心寒。底下鼓掌鼓得很响。
年底公司年会，我站在台上讲话，底下二十多号人跟着鼓掌。散场出来，省城下起小雪，我裹紧外套，往停车场走。
手机里弹出新项目的对接邀请，我边走边回。
雪落在肩上，凉飕飕的，人很清醒。
过了年，我妈搬来省城，新房子装修好，阳台留出来给她养花。她天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回来跟我讲哪个阿姨手艺好，哪个叔叔下棋赖皮。我下班回家，锅里有热饭，灯下有人等。这种日子，我在板房啃书那会儿不敢想，现在挣到了。
尾声
常有人问我，起家最难的是什么时候。
我说最难的不是没钱，是你穷的时候，周围人拿什么眼光看你；等你起来了，又有多少人凑上来，当初说过什么全不算数。
我不认这个。
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丈；谁踩过我，我也记着，但不拿手里的事去整谁。规矩办事，账目清白，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至于那些饭桌上的嘴脸，商场里的脸色，早晚有一天，他们得自己咽回去。
我江屿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谁看得起，是我自己一步一步，把腰杆站直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