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城投奔未婚妻，我被安排去家具店擦桌子。
她说我只配碰抹布。
三天后，我拆了标价一百九十八万的镇店之宝。
她攥着合同堵住门：“工资你开，婚事也能谈！”
我把锯子往身后一藏。
“先说清楚，你家还有多少假货？”
1
我拖着蛇皮袋站在唐家门口时，唐嘉禾先看了袋子，再看我的鞋。
“陈有福？”
“是我。”
“你怎么拿这个装行李？”
“结实。上回来卖笋，装了一百二十斤，提手都没断。”
她捏住门把的手紧了紧。
“你这次来，是为了婚约？”
“你爸打电话，让我来店里学经营，顺便把咱俩的事说清楚。”
我把手机递过去。
“车票还是他给买的。”
她没接，只往旁边让出半步。
“鞋套在柜子里。袋子别放沙发。”
我低头套鞋套。
一个套左脚，一个套蛇皮袋。
她盯了半天。
“还有一只脚呢？”
“袋子也算客人，不能厚此薄彼。”
她闭了闭眼，转身给我拿了第二双。
唐叔去外地查厂，要过几天才回来。阿姨住在疗养中心陪外婆，家里只有唐嘉禾和做饭的孙姨。
孙姨端着菜出来，见我把袋子放在门垫上，赶紧伸手接。
“怎么还套上了？”
“怕它没见过世面，乱踩。”
孙姨笑得汤勺直晃。
唐嘉禾把筷子摆齐。
“陈有福，我们把话说在前面。长辈的口头约定，不代表我的选择。”
“对。”
她抬起头。
我拉开椅子坐下。
“也不代表我的选择。”
她刚拿起的水杯停在半空。
“你最好真这么想。”
“我爷爷说了，进城挣钱可以，别让人招去配种。”
孙姨端着汤转了个弯，把脸朝向厨房。
肩膀抖得汤面都在起浪。
唐嘉禾没再碰那杯水。
吃过饭，她把一套洗漱用品放到客房门口。
“明天跟我去门店。”
“干什么？”
“先做保洁。你没学历，也没做过家具销售，别碰贵重样品。”
我把牙刷拿出来。
“工资多少？”
“试用期三千五。”
“包吃住，单休，加班另算？”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别看我穿得省，我看过劳动合同。”
她拿出手机，给人发了条消息。
“明天让人事跟你谈。”
第二天，我穿着灰色工作服，站在禾木家居的大厅里。
唐嘉禾指了指墙边的清洁车。
“工具在这里。二楼展示区不要上去，那里都是高价样品。”
我往二楼看了一眼。
正中间摆着一张罗汉床，围栏雕花，挂牌上印着几行金字。
“百年黄花梨老料。”
“一百九十八万元。”
我脚步停住。
“这东西——”
“别碰。”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从楼梯上下来，手腕上的表晃过我眼前。
“这是你那个乡下未婚夫？”
唐嘉禾抿了下嘴。
“舅舅，他叫陈有福。”
“我问你，是不是那个种地的？”
“家里有地，也做木工。”我说。
男人笑了一声。
“木工？村口打棺材也叫木工。来这里，先把地拖明白。”
唐嘉禾伸手接过他递来的文件，没有接话。
我把清洁车推到旁边。
“您怎么称呼？”
“赵世昌，这家店的总经理。”
“那赵经理，您裤脚先抬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
“怎么？”
“踩着我拖把了。”
旁边一个抱着纸箱的小伙子猛地低头，纸箱里传出一声闷响。
赵世昌把脚挪开，朝他一指。
“孙小满，再笑，这个月奖金没了。”
孙小满把嘴抿成一条线。
赵世昌转身走向大厅中央的新款休闲椅。
“嘉禾，看好了。这是我刚拿下的供应渠道，进口设计，手工组装，后天酒店客户来验样。”
他坐下，朝后一靠。
木架里咔了一声。
我抬头。
“先别动。”
赵世昌已经伸手按住扶手。
椅背往后一滑，他的西装下摆被卷进了调节铰链。
他想站，又被扯着坐了回去。
大厅里安静了。
孙小满抱着纸箱，缓缓蹲下。
赵世昌咬住牙。
“把椅子扶正。”
“别掰。”我放下拖把，“另一边的限位销也装反了。硬掰，铰链会变形。”
“你懂什么？去叫售后！”
唐嘉禾拨通电话。
电话里的人说，师傅在另一家店，过来至少四十分钟。
赵世昌半躺在椅子上，后背贴着展示灯。
额头很快冒出汗。
“拿剪刀。”
我问：“剪西装？”
“这件两万多！”
“那就拆椅子。”
“椅子三万八！”
我蹲在他旁边。
“您先挑一个。要保衣服，还是保椅子？”
孙小满把脸埋进纸箱。
箱子开始抖。
赵世昌一巴掌拍在扶手上。
“都保！”
“这个难度得加钱。”
唐嘉禾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夹住衣料的位置。
她刚要往外拉，我扣住椅子的活动框。
“别扯，线要崩。”
她收回手。
“你真能弄？”
“能。”
“要多久？”
我看了一眼赵世昌的脸。
“看他能安静多久。”
赵世昌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我向售后工具柜借来内六角扳手，让孙小满托住椅背，拆下铰链外侧盖板。
螺丝落进托盘，叮的一声。
我把限位销退出来，托住木框，慢慢放开。
西装下摆滑了出来。
赵世昌起身就往旁边走，走出两步，又回头摸了摸裤子。
孙小满也摸了摸自己的嘴。
他快憋不住了。
我把销子翻了个方向，重新锁紧。
“好了。”
唐嘉禾看着我手上的扳手。
“你学过这个型号？”
“没学过。活动家具得先看受力，再看限位，原理没变。”
赵世昌扯平西装。
“碰巧而已。装过农用三轮，也能拧几颗螺丝。”
我把工具放回去。
“修理费找谁结？”
他转头瞪我。
我指了指墙上的服务价目表。
“拆装调试，八十起。您刚才让我干的。”
孙小满终于没忍住。
纸箱掉在了地上。
2
八十块没拿到。
赵世昌说，员工维护样品属于本职工作。
我问人事要了岗位说明。
保洁两个字后面，没有家具拆装。
中午吃饭时，孙小满端着饭盒坐到我旁边。
“哥，你是真敢要。”
“劳动所得，有什么不敢？”
“赵经理是唐总的亲舅舅。”
“那就更该结。亲戚不能带头欠钱。”
他夹菜的筷子停住。
“你平时在村里，人缘怎么样？”
“还行，红白喜事都找我。”
“打家具？”
“主要借桌子。”
他笑得饭粒从鼻子里出来一颗。
我给他递了张纸。
下午，店里来了个穿夹克的男人。
唐嘉禾带着销售迎上去。
“钱总，您今天提前来了？”
钱盛没坐，先摸了摸展示桌的边缘。
“工地那边停电，过来看看。你们这批桌椅，能赶上我酒店的试营业吧？”
“合同日期前一定交付。”
赵世昌接过话，指向那套餐桌。
“全实木，进口白蜡木。二十张桌子，八十把椅子，一套都不会少。”
钱盛拉开椅子。
椅腿在地面擦出一声尖响。
我正拧抹布，手停了一下。
“先别坐。”
赵世昌的脸当场拉下来。
“又怎么了？”
我把抹布放进桶里，走过去按住椅背。
“后横档松了。”
钱盛退开半步。
“新椅子就松？”
赵世昌伸手拦我。
“木材有伸缩，正常现象。乡下打土家具的，别把自己的标准搬到进口家具上。”
我看向唐嘉禾。
“能检查吗？”
她的视线落在钱盛身上。
钱盛把椅子往外推了推。
“我出定金买的样品，查。”
我先托起椅子，检查地脚，再用手掌抵住座框。
轻轻一扭。
横档和椅腿之间张开了一条缝。
钱盛蹲了下来。
赵世昌抢先开口：“运输磕碰。换一把。”
我没接他的话，把椅子倒过来。
座框底下有两个被补色膏盖住的螺钉孔。
我拿手机开灯，照向接缝。
“设计图上，横档是榫接。这里没有完整榫头，只用短木舌定位，再靠斜打螺钉拉住。”
唐嘉禾伸手碰了碰那条缝。
“这算偷工？”
“得看你们买的是什么。要是按这种工艺报价，那就检查强度。要是合同写传统榫接，这个做法对不上。”
钱盛抬头。
“合同给我。”
销售跑去拿文件。
赵世昌攥住椅背。
“外行少说两句。这批货我亲自验过。”
我松开手。
“那您说，我哪句错了？”
他没看椅子，只看着我。
唐嘉禾翻开合同，指尖停在其中一页。
“传统榫卯结构，全实木，无人造板。”
钱盛把袖口往上卷了卷。
“桌子也查。”
赵世昌挡在桌前。
“钱总，样品有问题我们换。没必要听一个保洁的——”
钱盛掏出手机，对准桌子拍了一张。
“我做酒店，不做辈分生意。他是保洁还是木匠，跟我的钱没关系。”
大厅里的销售都停了手。
我把桌面背侧的装饰盖拆开，露出固定连接件。
靠近螺孔的位置，封边有一点翘起。
我没再动，转头问钱盛。
“想确认里面的材料，得取样。这里会留一个小口，需要您和店里同意。”
赵世昌嗤了一声。
“你连什么木头都看不出来，还在这里装？”
“看涂层猜木种，猜对了不算本事。敢替客户下结论，才是胡来。”
钱盛接过纸笔，在售后检查单上签了字。
“取。”
唐嘉禾也签了字。
我沿着原有螺孔边缘清出一点材料。
薄木皮下面，露出压合的碎木颗粒。
钱盛没说话。
他把那份合同翻到价格页，又翻回材料页。
纸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赵世昌伸手拿过样块。
“局部辅材不影响使用。进口家具也有板木结合。”
钱盛把合同拍在桌上。
“你收我全实木的钱，现在跟我讲板木结合？”
孙小满原本蹲在旁边收工具，听见这一声，手里的扳手差点掉下去。
唐嘉禾转向赵世昌。
“舅舅，采购单呢？”
“办公室。”
“拿来。”
他盯着她。
她站在原地，手没有放下。
过了几秒，赵世昌转身走了。
钱盛把椅子挪开，坐到旁边一张普通板凳上。
“姑娘，我给你一个处理时间。明天下班前，把这批货的来源、材料和解决方案交给我。”
唐嘉禾点头。
钱盛又看向我。
“你叫什么？”
“陈有福。”
“留个电话。后面检查，你得在场。”
他走后，唐嘉禾把我叫进办公室。
她先关门，再把一杯水推到我面前。
“你到底会多少？”
“做木头的，能做一点。”
“你爷爷教的？”
“八岁递工具，十三岁打第一把凳子。之后在他作坊干了八年。”
她看向我的手。
掌心有茧，虎口有一道旧口子。
“你昨天为什么不说？”
我把水喝了。
“我说了。你让我先拿抹布。”
她想开口，又把桌上的笔放下。
门外响起敲门声。
赵世昌推门进来，手里只有两张打印纸。
“采购员休假，原始资料要等。”
我看了眼纸上的供货单位。
顺泰家居。
这个名字，我在仓库的包装箱上见过。
只是箱子上的地址，有两处不同。
3
唐嘉禾带我去仓库时，赵世昌跟了过来。
“看可以，别拆箱。整批货封好，破坏包装影响退换。”
他把钥匙插进门锁，转了一下。
门开了。
纸箱堆到货架顶，空气里混着纸尘、木漆和胶的味道。
我摸了摸最外面一只箱子的封口。
胶带压着另一层胶带。
新纸标贴在旧纸标上。
“入库多久了？”
“三天。”赵世昌说。
孙小满抱着登记册挤进来。
“四天。周一晚上到的货，我搬的。”
赵世昌扫了他一眼。
孙小满的声音立刻小了。
“我记得是周一。”
唐嘉禾拿过登记册。
“确实是周一。谁验收？”
“采购卢成。”
“验收照片呢？”
赵世昌把登记册合上。
“先说怎么退货。别把正常工作弄成审人。”
我没碰封条，蹲下看箱底。
一只箱子边角磨破，露出里面一截木架。
木架上有喷码。
我拿手机拍下来。
赵世昌伸手挡住镜头。
“商业资料，不能乱拍。”
唐嘉禾往前一步。
“我让他拍的。”
赵世昌的手停在半空。
“你爸不在，你就拿着他的店胡来？”
她拨通了电话，开了免提。
“爸，仓库货有问题。我要核验库存和采购资料，需要你的授权。”
唐叔那边传来机器声。
“按流程查，拍照留档。郑敏配合你，费用从质检预算走。”
赵世昌伸手接过手机。
“姐夫，一个乡下小子，说几句就把嘉禾带偏了——”
电话里静了两秒。
“你说有福？”
“对。”
“他干了八年木工，手上比嘉禾懂。你把采购资料拿出来，东西没问题，就把问题讲清楚。”
电话挂断。
赵世昌把手机放回唐嘉禾手里，指节顶得发白。
我看着他。
“现在能拍了吗？”
他转身出了仓库。
孙小满跟着松了口气。
下一秒，他手机响了。
他看着屏幕，嘴唇抿住。
唐嘉禾问：“怎么了？”
他把手机往口袋里塞。
“没事。”
我拦住他。
“你的事跟这批货有关？”
他站了几秒，才把手机递出来。
工作群里，赵世昌刚发了通知。
仓储搬运不当，造成样品损坏，扣孙小满当月绩效一千五百元。
孙小满的手抓着裤缝。
“我妈下周复查，我这月能不能先不扣？下月扣也行。”
唐嘉禾盯着那条消息。
我把手机还给他，拿过旁边的检查单。
“横档没榫头，是你搬没的？”
孙小满抬起脸。
“不是。”
“颗粒板是你搬进去的？”
“不是。”
“那就别认。”
我把检查单递给唐嘉禾。
“这事没查明白前，先撤处罚。真是他摔的，该赔多少按规定。不是他的问题，一分钱都不能扣。”
唐嘉禾走到货架旁，直接拨了人事电话。
“撤销孙小满的扣款通知，在原群说明原因。”
电话那头问了一句什么。
她说：“我签字。”
孙小满攥着手机，半天没动。
我拍拍他的肩。
“别站着了，去拿入库视频。”
“哥。”
“嗯？”
“我以后能跟你学木工吗？”
“先把昨天笑掉的纸箱捡起来再说。”
他抹了把鼻子，跑得鞋底吱吱响。
当天傍晚，第三方检测人员到了店里。
唐嘉禾、钱盛的项目助理、仓管和检测人员共同随机选箱、编号、取样。
我负责指出该查哪些连接部位，没有替实验室认木种。
封样前，检测人员指着记录问我。
“你要加这一项？”
“对，除了材料，查连接件和胶合情况。酒店高频使用，结构不能漏。”
对方点头，把项目补上。
忙到晚上，孙小满从仓库拿来一只旧纸箱。
“哥，你看这个。”
箱子原先装过坐垫，被拿来垫货。
侧面贴着一张没撕干净的发货单。
发货地是本市郊区。
货名写着：餐椅展示样，贴皮款。
收件人是卢成。
我看了看日期。
就在这批所谓进口家具入库前一天。
唐嘉禾拿出手机，给卢成打电话。
关机。
她又拨了一次。
还是关机。
我指向单子上的厂家电话。
“问这边。”
电话接通后，唐嘉禾报了货号。
对方听完，说：“这个型号我们有，您是要补货还是售后？”
“我想核对材料。”
“材料？您下单选哪一档，就是哪一档。贴皮的、实木的，我们都做。”
“贴皮款多少钱？”
对方报出一个数字。
孙小满手里的纸箱落到了脚面上。
他没喊疼。
唐嘉禾将手机放到桌上，按下录音前，先告知了对方用途。
“我需要核验一笔订单，可能涉及供货纠纷。方便留存这次通话吗？”
对方停了一下。
“你把采购单发来。我们按订单说话，不替经销商背锅。”
我抽出纸巾，擦掉手上的灰。
窗外的店招灭了一半。
二楼那张一百九十八万的罗汉床，仍在射灯底下发亮。
4
第二天下午，店里开了场临时验货会。
钱盛带着助理来了。
供应商来了一个售后主管。
赵世昌把采购卢成也带来了。
卢成戴着口罩，说自己昨天发烧，所以没接电话。
我看了看他手里那杯冰咖啡，没说话。
赵世昌先把一叠文件放在桌上。
“查清了，是供货方发错版本。合同订的实木，发成了展示用贴皮样。”
售后主管立刻抬头。
“赵总，这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发货按确认单。”
卢成把杯子放下。
“确认单我没注意。”
赵世昌转身就是一句：“你干什么吃的！”
卢成低下头。
钱盛敲了敲桌面。
“你们内部谁骂谁，我不关心。钱怎么办，货怎么办？”
唐嘉禾把方案推过去。
“问题批次不交付。您可以选择退订，我们按合同承担责任；也可以给我们一次换货机会，全部重新送检，费用由店里承担。”
钱盛翻了两页。
“还剩几天，你拿什么换？”
她指尖停在纸上。
我把另一份清单放到旁边。
“先别承诺能换。得把可用货源和工期查出来，再给您准确答复。”
钱盛看着我，点了一下头。
赵世昌把椅子向后拖。
“当然换得了。我做这行二十年，渠道比你认识的人都多。”
“那现在打电话。”我说。
他看向我。
我把手机往前推了推。
“客户在，供货方也在，材料、库存、交期一起确认，省得再发错一次。”
会议室静下来。
赵世昌没拿手机。
唐嘉禾转向售后主管。
“你们这批产品的原始订单能否提供？”
对方把平板打开。
“能提供我们这一端的。合同对象是顺泰，不是禾木。”
屏幕上的订单写得清楚。
贴皮板木结构，展示销售款。
赵世昌盯住卢成。
卢成把头压得更低。
钱盛站了起来。
“所以不是发错，是买的就是这个。”
赵世昌伸手去拿平板。
“中间商操作的问题，我也被蒙了。”
售后主管收回平板。
“资料我会发正式邮件。机器不会自己改订单。”
孙小满站在门边，嘴角刚提起来，又用手按住。
钱盛没发火，只把合作方案合上。
“明天下午之前，给我能落地的换货方案。做不到，按合同退赔。还有，我要完整书面说明，别写运输受损。”
“可以。”唐嘉禾说。
他走后，赵世昌把门关上。
“嘉禾，你当着客户拆自家台，生意还做不做？”
唐嘉禾指着那份订单。
“买贴皮的，按全实木卖，生意就是这么做的？”
“我说了，是卢成——”
“付款是谁审批的？”
赵世昌看了一眼我。
“财务流程我会查。现在先处理客户，你别受外人挑拨。”
我正准备收起工具，他又开了口。
“尤其有些人，进门两天，八字还没一撇，就开始惦记店里的权。”
我把扳手放回工具包。
“您多虑了。我目前最大的野心，是那八十块。”
门边传来一声吸气。
孙小满把头转向了墙。
唐嘉禾拿出手机，转了我八十。
“这笔先由我付，记到设备维修。”
到账提示响起。
我点了收款。
赵世昌的脸更绷了。
“一个保洁，给颗糖就开始上桌。真有本事，把楼上那张床也讲出点毛病来！”
我拉工具包拉链的手停住。
唐嘉禾看向我。
“有福？”
“先说明，我只看过外观。”
赵世昌冷笑。
“那就上去看。那张床是我花八十六万收回来的，老师傅掌过眼。你要看不出，今天把抹布捡回去。”
我抬起头。
“真让我查？”
“查！”
我们上了二楼。
射灯烤着床栏，掌心贴上去，能碰到一层油蜡。
我沿着转角看了一圈，又蹲下，摸到床底一处接缝。
赵世昌抱着胳膊。
“摸出什么了？”
“暂时不能认木种。但这张床，不可能整张都是百年原件。”
他笑出声。
“凭什么？”
我拿出检查镜，从床底伸进去。
手机接上镜头，屏幕亮了。
内侧一条木枨上，露出半个加工标签。
标签被深色漆盖住边角。
能看清的日期，是四年前。
孙小满往前凑了两步。
嘴巴张开，又合上。
赵世昌伸手挡住屏幕。
“老家具修过，有新料，正常！”
“对，所以得继续查。标签只能证明有新部件，不能替整张床下结论。”
我直起腰。
“要确认材质和制作情况，需要翻身检查，必要时取样。先授权，再动手。”
唐嘉禾看了看价签，又看向赵世昌。
“采购凭证一起拿来。”
赵世昌的嘴角一点点压了下去。
“你们连镇店的东西都要砸？”
唐嘉禾把那张金色价签翻了过来。
“没查清之前，先下架。”
他伸手想抢，又在钱盛助理举起的取证手机前停住。
我把检查镜收好。
这回，他没再提抹布。
5
当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孙小满给我发了七条消息。
最后一条只有五个字。
哥，你上网了。
我点开链接。
禾木门店的账号发了一段短视频。
标题写着：上门女婿进店夺权，老员工二十年心血遭质疑。
画面里，我蹲在桌底取样。
下一段，我站在罗汉床边说：“不可能整张都是百年原件。”
再下一段，是赵世昌那句：“你们连镇店的东西都要砸？”
前后拼得挺顺。
唯一不顺的，是没一句完整话。
评论区有人问，我是不是想把亲戚挤走，好接手家产。
也有人说，木工就好好干木工，别一进城就想着吃绝户。
我看了两分钟，给孙小满回了条消息。
“拍得显腿短。”
他立刻打来电话。
“哥！你先别管腿了！供应商群里都传开了，有人说你故意毁货，让店里低价卖给熟人！”
客房门被敲响。
唐嘉禾站在门外，手里攥着手机。
“视频我看到了。”
“你舅舅剪辑水平不错。”
“账号是他管的，密码已经改了。店长正在联系平台处理。”
她停了停。
“你把原始视频给我。”
“做什么？”
“说明事实。”
我没立刻发。
她抬起头。
“你不信我？”
“你准备怎么说？”
“说你是我未婚夫，查货是为了帮我——”
“不行。”
她的话停住。
我把毛巾搭回椅背。
“检查货物，是因为客户授权、店里授权，东西确实有问题。不是因为我是你什么人。”
她握手机的手收紧。
“那我就把授权单和完整检查过程发出来。”
“还有孙小满的扣款。网上那份说明把仓库责任也带上了。”
“我一起纠正。”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来。
“第一天安排你做保洁，是我看轻你。今天才知道你会什么，不是你的错。”
我没说话。
她站在门口，没有催我给个台阶。
过了一会儿，我把原文件发了过去。
“你昨天给我的合同，岗位那一栏，得改。”
“明早改。”
她回到书房。
门没关。
我去倒水时，听见她在打电话。
“舅舅，视频必须删除。”
电话那头声音很响。
“你为了一个外人，连我这个舅舅都不要了？”
唐嘉禾把水杯推远。
“你发不完整的视频，给客户检查造谣，就别拿亲戚挡。”
“我这么多年替你爸跑前跑后，你坐办公室几天，就——”
“原始资料保留了。我会发事实说明，你有异议，就把采购和付款资料拿出来。”
电话里砰的一声。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没挂。
直到对面先断线。
半小时后，门店账号发了更正。
授权单、取样过程、供应商订单，按顺序放了出来。
唐嘉禾录了一段视频。
没有配音乐，也没打什么煽情字幕。
她对着镜头说：“陈有福不是擅自拆货。对他的工作安排和前期评价，我有失当之处。孙小满被扣绩效没有事实依据，处罚已撤销。客户的问题，由门店承担，不让员工背。”
我看完，把手机放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
唐嘉禾站在走廊另一头。
“发了。”
“看到了。”
她想说什么，又把手按在门框上。
“如果你不想住这里，我可以帮你找住处。”
“房租从工资里扣？”
“不扣。”
“那先记着。等这批货处理完，我自己租。”
她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到店，赵世昌没来。
采购卢成倒是来了，把一份情况说明交给唐嘉禾。
上面写，他擅自更改采购档次，愿意承担工作失误。
我看完，问了一个问题。
“供应商收款一笔，中间商收款一笔，差额那么大，你有权批？”
卢成的手指在纸边缩了一下。
“我只负责采购。”
“那审批的人，也得写一份。”
办公室外传来一声门响。
赵世昌拎着公文包进来。
“你一个临时工，审到我头上来了？”
我把说明放回桌面。
“您要实在嫌我职位低，可以先给我升职。问题不会因为我涨工资就消失。”
孙小满在门外吸了口豆浆。
吸管发出很长的一声空响。
赵世昌朝他一瞪。
他把杯子举起来。
“没笑，喝完了。”
6
唐叔回来的时候，正赶上赵世昌提方案。
方案不厚，只有三页。
第一页，客户索赔风险。
第二页，供货和现金流缺口。
第三页，由赵世昌引入一家外部公司，接手门店库存和经营。
唐叔翻到最后一页，没签字。
“收购方是谁？”
“熟人，肯接这个烂摊子就不错了。”
“实际出资人呢？”
赵世昌把笔推过去。
“姐夫，现在不是抠这些的时候。钱盛后天就要最终答复，再拖，店里名声、货款都得赔进去。”
唐叔把笔盖扣上。
“越是急，越得知道卖给谁。”
赵世昌看向我。
“那你让他解决。他不是懂木头吗？让他把假货变成真货！”
我靠在门边。
“我会木工，不会点石成金。”
他一摊手。
“那就别挡着别人做事。”
唐嘉禾拿出另一张表。
“我们有三家备选供应商，正在核库存。”
“换货要钱，旧货退款没回来，钱从哪儿出？”
她没接话。
赵世昌往后一靠。
“你们要用个人的钱，尽管用。别动公司的周转款，再把员工工资搭进去。”
这句话倒说中了眼下的难处。
唐叔看着我。
“有福，你跟我出来一下。”
我们到了维修间。
他把一把旧板凳放在台上。
“还认得不？”
我摸了摸凳面底下的一道刻痕。
“我爷爷做的。”
“我年轻时在你爷爷那里学过两年，后来手艺没学成，改做销售。你爷爷总骂我，嘴上跑得比手上快。”
他坐下去，板凳吱了一声。
我伸手按住凳腿。
“别坐了，榫口开胶。”
“正好，修修。”
唐嘉禾拿着文件跟进来。
“爸，现在不是修板凳的时候。”
唐叔没看她。
“是。不是修板凳的时候，是看看咱们还能不能踏实做事的时候。”
我把凳子倒过来，检查接口。
只松了一处，木料没坏。
我拆下横档，清掉旧胶，不动原来的榫肩。
唐嘉禾在旁边看着。
“直接钉一下不就行了？”
“短期能撑住，木头继续裂，后面更难修。”
我把接口清理干净，重新试合。
她想伸手帮我，又把手停在半空。
“我能干什么？”
“把那个夹具递过来，别碰台上的刃口。”
她递了过来。
唐叔靠着门，给熟悉的工厂打电话。
连着两家，都没合适现货。
第三通还没接通，维修师傅老罗走了进来。
“唐总，我哥厂里有一批。原来给连锁餐厅备的，客户延期，货压着。”
赵世昌恰好走到门口。
“他哥那个厂，款式都过时了。酒店要的是设计款，不是食堂。”
老罗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我没说一定能用。只是材料、结构都实在，也有检测。”
我看向唐叔。
“先把资料要来。款式得客户认可，不认可，咱们不替人拍板。”
唐叔拨了老罗递来的号码。
工厂发来照片、库存表和原始检测资料。
二十套桌椅，数量够。
已经完成涂装，可以直接检查后组装。
款式没那套所谓进口货花哨，尺寸和使用功能倒能对上。
唐嘉禾立刻联系钱盛。
没有说已经解决，只问他能否先看替代方案。
钱盛在电话里要了资料。
“我酒店用来吃饭，不是开家具展。款式能协调，东西必须真，时间必须准。明天我带设计师去厂里看。”
挂断电话后，唐嘉禾握着手机，缓缓吐出一口气。
赵世昌把文件夹合上。
“账还没算呢。”
唐叔点头。
“旧货争议按程序追。新货资金，我个人借给公司，财务出借款手续，不动工资专户。”
赵世昌脸上的肌肉动了动。
“你非要往里填？”
“填的是我签出去的合同。”
唐叔让财务郑敏进来，把手续说清。
赵世昌拿起公文包走了。
维修间里只剩我们三人。
唐嘉禾看着夹好待干的板凳，忽然把一份劳动合同放到我面前。
“家具技术岗，试用期按正式工资发，现场检修另有项目补贴。工时、住宿、加班都写了。”
我翻了翻。
工资比保洁高了不少，也没高到离谱。
“这才是正经谈事。”
她指尖压在最后一页。
“如果这次你愿意留下来，以后工资可以再谈。婚事也——”
“分开。”
她抬起眼。
我把合同往她那边推了半寸。
“工资买我的手艺。婚事不能当奖金，也不能当留人条款。”
唐叔咳了一声，转身去看门外的灯。
唐嘉禾把手收了回去。
过了几秒，她拿起笔，在空白处加了一行住宿说明。
“那就只谈工作。”
我签下名字。
唐叔低头看了一眼。
“有福，你爷爷没给你取错名。”
“他原本想叫我有钱。”
“后来呢？”
“我奶奶说，名字别吹太大，怕孩子接不住。”
唐嘉禾把脸偏向一边。
我看见她嘴角弯了起来。
7
新货源解决了半截，赵世昌的反击也到了。
第二天一早，店门口摆上了两把椅子。
一把是有问题的样品，横档已经补过胶。
另一把，是老罗哥哥厂里送来的样椅。
赵世昌请了个常给门店拍宣传的测评人，高大勇。
摄像机架着，灯也开着。
唐嘉禾进门时，赵世昌已经站在镜头前。
“今天不靠嘴说。谁的东西结实，试一试就知道。别让一个乡下木工，几句话砸了咱们多年招牌。”
高大勇朝我招手。
“小师傅，敢不敢当场坐？”
我看了眼地上的两把椅子。
“怎么试？”
“坐上去晃一晃，承重够不够，一看就懂。”
我转向摄像机。
“这种试法，不能代替家具强度检测。一个人坐不坏，不代表批量合格。”
赵世昌笑了。
“刚才不是挺能说？现在连坐都不敢？”
孙小满往前迈了一步。
“我坐！”
我把他拉回来。
“你妈等你陪诊，不是等你上医院凑团购。”
他立刻站住了。
高大勇嘴角一抽。
“那你说怎么试？”
“先核样品是不是原样。修过的，不能冒充出厂状态。再按同一条件查结构，留档，送合规检测。要做现场演示，也用配重，不拿人的腰试。”
赵世昌的手按到椅背上。
“你说修过就修过？”
我指了指横档接口。
“新胶还在外面。昨天那一条缝的位置，我有照片。”
高大勇把镜头推近。
接口边缘，确实挂着一点没清完的胶。
赵世昌伸手一抹。
“正常维护。”
我点头。
“可以维护，先写上。”
唐嘉禾拿来标签。
赵世昌没接。
她自己写好，贴在椅背后面。
维修样品。
四个字，比宣传牌清楚。
高大勇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赵世昌，把原先那段开场删了。
赵世昌压低声音。
“你收了拍摄费，删什么？”
高大勇把耳机摘下来。
“我收的是拍店的钱，不是替您坐牢的钱。”
他把摄像机往旁边挪了一步。
我没跟着笑，把新样椅也翻过来，逐项检查。
榫肩贴合，木纹走向合适，座框和角部加强件都能看见。
但我仍把一处靠背连接记了下来。
“这地方要复核，昨天运输后有一点松动。”
老罗愣住。
“那可是我哥送的。”
“所以更不能省。”
唐嘉禾让人把两份记录一起拍了下来。
钱盛带着设计师进门，正听见最后一句。
“行，这个态度我认。走，去厂里。”
赵世昌挡住唐叔。
“姐夫，你真让他当技术负责人？出了事谁负责？”
“公司负责。”唐叔说，“有福负责技术范围内的工作，采购、财务、交付各自签字。不是谁嗓门大，谁就不用担责。”
赵世昌抿住嘴。
唐叔又把一份通知递给他。
“在采购问题查清前，你暂停审批和库存处置。持股权利不变，经营权限按公司章程走临时程序。”
赵世昌没拿。
“你停我的权？”
郑敏把另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目前付款审批与厂家实际订单有差额，需要完整核账。通知已经发给相关部门。”
赵世昌盯着文件，忽然伸手指向我。
“好！你们一家人联合外人挤我。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你进门！”
我把检查记录夹进文件夹。
“您当初让我进门了。”
他一顿。
“还给发了拖把。”
孙小满低下头，把额头贴在门框上。
高大勇的摄像机晃了一下。
赵世昌抓起车钥匙，转身走了。
到了工厂，钱盛逐项核了样品和库存。
设计师调整了局部搭配，提出两处颜色协调方案。
双方把变更内容、价差和交付时间写进补充协议。
我带着人随机抽了不同货架上的货，检查记录当场封存。
没有一口气拍胸脯说全没问题。
八十把椅子，二十张桌子，得一件件过手。
下午四点，厂里确认了可交付数量。
钱盛签字。
“后天早上十点，酒店验收。九点之前必须到齐，留一个小时复核。”
唐嘉禾接过协议。
“我们会提前装车。”
回程时，孙小满坐在后排，抱着装样件的盒子。
手机响了一下。
他低头看，笑容没了。
“怎么了？”我问。
他把手机递过来。
仓库管理员发来消息。
原来的钥匙打不开门，锁换了。
里面放着这次安装要用的专用连接件，以及最初那批问题货的封存样品。
换锁申请的签字人，是卢成。
8
我们赶到仓库，已经晚上七点。
新锁挂在门上，旧锁扔在旁边的纸箱里。
孙小满蹲下看了一眼。
“说是旧锁坏了。下午维修公司来换的。”
唐嘉禾打给卢成。
接通了。
“新钥匙呢？”
“我带出来了，人在外地，明天回去。”
“把维修公司电话给我。”
“我找的熟人，没留。”
唐嘉禾握着手机，手背的筋绷起来。
“卢成，门店仓库不是你的私人柜子。现在把开锁所需的信息发过来。”
那头沉默片刻。
“赵总安排的，我只负责办。”
电话断了。
孙小满抄起墙边的铁锤。
“我来！”
我按住锤柄。
“你是仓管，不是攻城的。”
唐叔已经联系物业，拿出产权和管理授权，请正规开锁人员到场。
等人的时候，唐嘉禾走到墙边，抬手想打电话，又放了下来。
“他明知道明天要装车。”
“所以现在别跟他吵。”我说，“先把时间省给货。”
她转过来。
“连接件能重配吗？”
“常用的能。两种专用件得找原厂。两条线一起走，别押一边。”
她立刻分派人手。
我给工厂打电话，报规格、尺寸和数量。
老罗拿着纸笔，蹲在地上记。
八点出头，仓库门打开。
钥匙、换锁记录、开锁过程都留了档。
灯却没亮。
配电箱里，仓库这一回路被断开了。
物业电工检查后恢复供电，没让我们自己乱动。
灯管亮起的那一刻，孙小满先跑向连接件货架。
盒子还在。
数量少了两箱。
我蹲下来，核对箱号。
不是所有都少，只少了最难临时补的两种。
唐嘉禾拿出手机拍照。
“调出入记录。”
仓管后台里有一张下午的领料单。
领用人卢成。
用途写着：样品维护。
孙小满的牙关咬得发响。
“他维护八十把椅子？”
我给工厂回电话。
“备用方案启用，按刚才规格配两套。”
工厂负责人报了最快时间。
凌晨一点前能送到。
运输费用加急。
唐叔直接确认。
“出车，账按实记。”
这时，郑敏带着笔记本赶了过来。
她身后跟着卢成。
卢成的口罩摘了，嘴唇发白。
唐嘉禾看向他。
“你不是在外地？”
他没接话，从包里拿出一串钥匙。
又拿出两箱连接件。
孙小满蹲在地上，慢慢站了起来。
“你拿了，还说没有？”
卢成把箱子放下。
“我没说没有。”
“你最好别再挑字眼。”唐嘉禾说。
郑敏把电脑放到纸箱上。
“我下午查到顺泰的付款资料，通知他配合核对。他一开始不回，后来听说公司已经请律师留证，才联系我。”
卢成抹了一把脸。
“我能把我经手的都交出来。差额不是我一个人拿的。”
唐叔没伸手接他的手机。
“你自己保存完整，不删，不改。该向公司说明的说明，涉嫌违法的交给有关部门查。我们不在这儿许你什么。”
卢成点头，点得很快。
他打开工作聊天记录。
从采购档次，到货款审批，再到换锁、领走连接件，都有赵世昌发来的指令。
其中一条写着：让他们明天交不了货，才知道谁能兜底。
唐嘉禾看着那行字。
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有碰下去。
仓库里只剩电流的嗡声。
孙小满把两个箱子搬到我脚边。
“哥，数数。”
我拿出清单。
“你念号，我核。”
唐嘉禾转身去联系律师和唐叔。
没再给赵世昌打电话。
连接件到齐，工厂的备用件也没取消。
我让人照常送来。
老罗问：“都有了，还送？”
“运输路上也可能出问题。现在省这一趟，明天出了缺口，没人能拿嘴补。”
晚上十一点，装配工位全部亮着灯。
我负责结构复核和问题处理，工厂师傅负责批量组装，孙小满按编号登记。
唐嘉禾不再站着问能帮什么。
她戴上手套，跟着核包装、贴标签，把已检和待检分开。
一把椅子被她贴了两张标签。
我指了指。
“这把待遇太高，领了两个号。”
她低头揭掉一张。
“你也有出错的时候吗？”
“有。”
“什么时候？”
“昨天以为你舅舅只是抠门。”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把标签压平。
凌晨两点，她把一盒热饭放到我旁边。
我刚拿起筷子，孙小满就举着记录表跑过来。
“哥，十七号靠背有响！”
我放下饭盒，过去检查。
不是木料开裂，是一处连接件没完全贴合。
拆开，清理，重装，复核。
再回去，饭已经不烫了。
唐嘉禾拿走饭盒，换了一份。
“先吃。下一把老罗检查，你不用每颗螺丝都亲自盯。”
我坐下来。
她把工作分配表放在桌边。
上面按人分了工位和休息时间。
我的名字后面，写了二十分钟。
我指了指。
“技术负责人就歇二十？”
她把笔递过来。
“你自己加。但别又站起来。”
我添了十分钟。
她看见了，没把那十分钟划掉。
9
酒店验收前一天，赵世昌要求召开临时股东会议。
他没想到，我们正好也要找他。
会议在门店二楼。
那张被下架的罗汉床盖着防尘布，旁边放着检测报告、采购凭证和拆检记录表。
赵世昌进门时，先看见我手里的工具包。
“你还真要拆？”
我把工具包放在工作垫上。
“今天有专业人员在，按方案拆检，不拿锤子砸。”
第三方机构的人到了，另有一位长期从事传统家具修复的梁师傅。
唐叔请他来，不是让他一张嘴定价，是协助判断制作和改造痕迹。
赵世昌把椅子拉开。
“先谈公司。你们背着我把经营权停了，有什么依据？”
唐叔把公司文件推过去。
“程序文件、异常采购清单，都在这里。你可以提出异议，也可以请律师。今天先核事实。”
赵世昌没翻。
“事实就是，这店被一个毛头小子折腾得鸡飞狗跳。现在客户要退货，招牌也臭了，你们还拿钱往里砸！”
唐嘉禾把新签的补充协议放下。
“客户已经验过替代方案，明早交付。运输、装配和质检都安排好了。”
他看了一眼签字页。
“没送到，算什么交付？”
“所以我们没说交付完成。”她看着他，“但有人不想让它完成。”
郑敏打开投影。
先是原始订单。
贴皮板木款。
再是禾木向顺泰支付的款项。
然后，是顺泰的登记资料和公司掌握的往来文件。
登记联系人里，有赵世昌的妻弟。
赵世昌把水杯端起来。
“认识就有问题？做生意不用熟人？”
唐叔点头。
“认识本身没问题。为什么关联关系没申报，为什么同批货的材料描述被改了，为什么价格差额无法说明，你解释。”
赵世昌把杯子放下。
“采购是卢成办的。”
卢成坐在角落里，头猛地抬起来。
“确认单是你让我改的。”
“你少胡说！”
“我有记录。”
“聊天能说明什么？我让你按客户要求改，不是让你降材料！”
郑敏调出下一页。
对应指令、付款审批、厂家最终确认单，按日期排在一起。
赵世昌的嘴张了张。
手指开始敲桌子。
“你们私自查我？”
“查的是公司账。”唐叔说。
唐嘉禾又放出换锁申请和领料单。
赵世昌伸手去拔投影线。
孙小满比他快一步，把笔记本挪开。
“赵经理，昨天您让扣我钱的时候，我都没抢您手机。”
赵世昌一巴掌拍在桌上。
“这有你说话的份？”
孙小满吓得肩膀一缩。
我站到他旁边。
“有。他保管仓库，能说明实物去向。”
孙小满抓住文件夹，重新站直。
“锁换了，件领走了。领走多少，送回来多少，我都点清了。摄像头和登记表也留了。”
赵世昌盯着他，眼皮跳了几下。
唐嘉禾把手机放到桌上。
“你的指令，公司已经完整留存。相关材料会依法提交。你有不同解释，也一并提交。”
赵世昌往椅背上靠。
这一次，他没骂出声。
我把防尘布揭开。
“再看这张床。”
梁师傅戴上手套，跟我一起确认预定拆检位置。
先卸可活动的围栏，再按原有结构退下两根连接枨。
没有锯断，也没有敲碎。
木件落到垫布上，发出一声闷响。
原先被遮住的内侧露了出来。
其中一块大板背面，有近年机械加工留下的连续刀痕。
转角的雕饰，正面做旧，内侧却留着未处理干净的填补层。
梁师傅拿检查灯照了照。
“这些能说明近期制作和改造。至于木种，还是看检测结果。”
检测人员把报告翻开。
样本并非销售标签所宣称的黄花梨。
报告只对取样部位负责。
但结合多处检查结果，这张床按百年黄花梨整器出售，依据已经站不住。
赵世昌忽然笑了。
“我也可能买打眼。古旧家具，谁敢保证不打眼？”
唐叔拿出最后一份资料。
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秘密账本。
是郑敏按那张加工标签上的编号，向制作方发函核验后拿到的订单复件。
制作方留着原始照片。
照片里的木件还没做旧，纹理、补疤位置和拆下来的部件能对应。
订单上，写着仿古罗汉床。
委托联系人，赵世昌。
赵世昌的手停在杯子上。
杯沿磕着指甲，响了两下。
“这个……这个不能说明——”
唐叔看着他。
“你花钱订的仿古床，八十六万卖进公司，再挂牌一百九十八万。现在告诉我，你买打眼？”
赵世昌想站起来，膝盖却碰上桌沿。
椅子被推得往后一滑。
他扶着桌角，没站稳，又坐回去。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他看向唐嘉禾。
“嘉禾，舅舅从小给你买东西，你上大学，我还去送过——”
她把手从桌面收回去。
“你送我上大学，不是让我替你签假采购。”
他转向唐叔。
“姐夫，我就是周转一下。钱还能想办法，不用把事情弄到那一步。”
唐叔把文件收齐。
“客户的钱、员工的工资、公司的货，不是你的周转金。”
赵世昌喉咙里挤出几声，忽然抬手指我。
“就是你！你不来，店里一直好好的！”
我把拆下来的木枨摆正。
“木头不会因为我不来，就从板材变成实木。”
他朝前扑了一步，想抓桌上的资料。
孙小满抱起文件往后退，梁师傅把工具盘挪到安全处。
唐叔拦住赵世昌。
“别动。”
赵世昌挣了一下，腿没撑住，坐到了地上。
西装后背沾上木灰。
他低头拍了两下，灰没拍掉，手却开始抖。
“我把差额补回来……先别交出去。姐夫，我真能补。”
眼泪落在他裤子上。
他抹了一把，又去抓唐叔的袖口。
“我不该让卢成换锁。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没我不行。我没想把店弄没……”
唐叔把袖子抽了出来。
“你每一步都在让别人替你付钱。”
我收起工具，站到一旁。
赵世昌坐在地上，嘴里来回念着“能补”“还能补”。
没人替他写保证书。
公司的法律顾问接手材料，相关线索随后按程序提交。
谁承担什么责任，不在这间屋里靠哭定。
我把那张翻过来的价签拿起来。
一百九十八万。
孙小满凑过来，小声问：“哥，这东西现在怎么办？”
“先作为涉事物品留存。后续怎么处理，按程序来。”
“不是问床，我问牌。”
我看了看那张金灿灿的纸。
“也留着。证据。”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
“可惜了，我还想拿回去垫泡面。”
唐嘉禾转过身，扶住窗台。
肩膀抖了两下。
我没催她。
她缓了一会儿，擦掉眼角的水，拿起车钥匙。
“走吧。还有八十把椅子等着交。”
10
酒店交付那天，我五点半起床。
洗脸时，手指在水龙头上磕了一下。
酸得我直吸气。
门外有人敲门。
唐嘉禾递来一副新的防滑手套。
“你的磨破了。”
我接过来。
“算劳动保护用品？”
“算。”
“那我不客气。”
她看着我把手套塞进包里，忽然问：“你是不是怕欠我人情？”
我拉上拉链。
“账分清楚，才有空说别的。”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车到酒店时，刚过七点。
装卸、拆包、复核，各按清单走。
桌子调平，椅脚防滑垫检查，连接件复紧，外观记录。
钱盛的项目助理逐件签收，没有因为认识我就少看一把。
八点四十，最后一套摆进餐厅。
孙小满拿着抹布冲过去，被我拦住。
“这一面检查过了吗？”
他低头看编号，又退了回来。
“差点。”
“越到最后，越别抢。”
他点头，把那张检查表重新夹好。
九点十分，钱盛来了。
他穿着酒店工作服，袖口卷着，身后跟着设计师和运营负责人。
“全到了？”
“到了，待您复核。”唐嘉禾说。
钱盛没说漂亮话。
他随机选了几把椅子，看底部、看接口、看标签，再拿资料核型号和材料说明。
我站在旁边，只在他问时回答。
最后，他在一把椅子上坐下。
抬头看我。
“这回能坐吧？”
“能正常使用。别拿它练后空翻。”
设计师把文件挡在嘴前。
钱盛拍拍桌面。
“我这身板，翻起来也得先报备空域。”
孙小满立刻背过身。
验收单签完，钱盛把笔递给唐嘉禾。
“这回处理得慢了半拍，但没把假货硬塞给我。补充协议上的价差、费用，照约定结。”
“好。”
“别说好就完了，回去查全部库存。别只查我的。”
唐嘉禾把笔盖扣上。
“已经在做。问题商品暂停销售，历史订单逐笔核对，涉及材料不符的主动联系客户。”
钱盛点头，站起身。
“你们先吃点东西。厨房开火了，面条管够。”
孙小满眼睛一下亮了。
“钱总，加蛋算加项吗？”
钱盛看了看我。
“你带出来的人，怎么都先问收费？”
我接过厨房递来的托盘。
“吃过亏，长记性。”
那顿面，我们蹲在餐厅后门吃的。
孙小满吃完两碗，接到母亲电话，跑到车旁说复查的事。
我把他的排班截图发给店长。
陪诊那天，已经调了休。
唐嘉禾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捧着一碗面。
她挑了一筷子，停住。
“有福，我有件事想问你。”
“先说，不借钱。”
她看着我。
“我也不找你修马桶。”
“那范围就大了，你说。”
她把筷子搭在碗边。
“婚约，我们正式取消吧。”
我转过头。
她把手机拿出来，上面是已经给唐叔和我爷爷发出的消息。
“不是说你不好，也不是反悔。长辈的口头约定，不能一直压着我们。工作按合同，住宿按约定，谁也不靠婚约留谁。”
我把面咽下去。
“这句话，比给我涨工资还顺耳。”
她抿了下嘴。
“工资也会按绩效评，不会因为这个少给。”
“那就更顺耳了。”
她低头吃了一口面，耳尖被热气熏出一点颜色。
我拿起水杯。
“还有事？”
她把碗放好。
“有。”
“说。”
“我想重新认识你。不是我爸朋友的孙子，不是乡下来投奔的未婚夫，也不只是店里的技术员。”
后门口有人搬着空纸箱经过。
纸箱挡着脸，鞋却是孙小满的。
同一摞纸箱，他已经搬过去两次。
我朝他招手。
“别绕了，纸箱快让你搬包浆了。”
他把脸探出来。
“我没听！”
“我还没问。”
他抱着箱子就跑。
唐嘉禾等他走远，指尖捏住碗沿。
“你不用现在答应。”
我把水杯放下。
“先从不叫我土包子开始。”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没当着你说过。”
“第一天，玄关，我还没聋。”
她垂下眼，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来。
“对不起。那句话也是我的错，不算没听见就没发生。”
我没急着笑。
她坐在那里，把话说完。
“以后你哪里做得好，我就按事说。哪里做得不对，我也按事说。不会再拿出身替你定价。”
我用筷子拨开碗里的葱花。
“那先认识一下。”
她坐直了些。
我伸出手。
“陈有福，会木工，爱吃面，修东西收费。急活加钱，熟人不免。”
她伸手握住。
“唐嘉禾，之前眼神不太行，正在改。不会木工，但会按时发工资。”
我松开手。
“最后这条，保留。”
回到门店后，事情没因为一张验收单就结束。
每天下班前，唐嘉禾都和郑敏核对一批历史订单。
该补差的补差，该退款的退款。
有客户骂得难听，她没把电话交给销售挡。
我在维修间里给旧货做结构评估。
不合格的贴红标，能维修的写清范围，不能靠修理改变材质的，绝不写“修复如新”。
孙小满拿着那张被撤销的处罚通知，找到人事。
“这个能不能给我打一份撤销说明？”
人事问他要来做什么。
他把文件装进透明袋。
“留着。以后我不乱认错了。”
赵世昌的经营权限和相关责任，由公司及有关部门按程序继续处理。
他托人递来的和解话，唐叔没让我去听。
我也没把自己摆成能替所有人原谅他的那个人。
他欠客户的，欠公司的，欠员工的，各有账本。
我的那本上，八十块早到账了。
傍晚，搬家公司把我的蛇皮袋送到新租的小屋。
唐嘉禾开车过来，后备厢里放着那把修好的旧板凳。
“我爸说，你屋里先用。”
我摸了摸凳脚。
胶已经干透，接口收得严整。
“借的还是送的？”
她扶着车门，看了我几秒。
“借的，坏了照价赔。”
“这就对了。”
我们把板凳抬进屋。
窗边有一张二手小桌，桌上放着两碗刚买的牛肉面。
唐嘉禾指了指板凳。
“我能坐吗？”
“能，修好了。”
她刚坐下，我就发现另一把折叠凳不在。
搬家师傅忘在车上了。
她端着面，看着站在桌边的我。
我也看着她。
她想起身，又被我按住凳角。
“坐着吧。我再去拿一把。”
她往旁边挪了挪。
“这凳子挺长。”
我看了看凳面，再看了看她留出来的位置。
“设计承重够。”
她低头拿起筷子。
“那你还站着干什么？”
我刚坐下，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
爷爷打来的。
“有福，听说你把人家的婚约退了？”
“双方取消，不叫退。”
“哦，那好。你唐叔说，嘉禾去你那儿吃面了？”
我看向唐嘉禾。
她端着碗，没躲开我的视线。
爷爷在电话那头咳了一声。
“椅子够不够？”
“够。”
“别打肿脸。你唐叔刚说，那屋只有一把凳子。”
唐嘉禾没绷住，筷子碰在碗沿上。
我把手机放到桌边，开了免提。
“爷爷，面要坨了。”
“行，先吃。对了，你那个蛇皮袋，我明天得用，装笋。”
我看向门口。
唐嘉禾跟着看过去。
那个套过鞋套、进过别墅、装过我全部家当的蛇皮袋，正老老实实靠在墙边。
我夹起一块牛肉。
“行，给您寄回去。”
爷爷很满意。
“袋子比你靠谱，知道回家干活。”
电话挂了。
唐嘉禾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过来一块。
我看着她。
她把筷子收回去。
“修凳子的辛苦费。”
我把那块牛肉吃了。
“下次按价目表。”
“下次再说。”
她的胳膊碰着我的袖口，没有挪开。
我把桌上那张保洁岗位说明翻过来，垫住有点晃的桌脚。
桌子稳了。
两碗面，一张桌，一把有自己榫头的旧板凳。
我端起碗。
这回，没人让我先去拿抹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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