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母把下乡表拍到我脸上，让我给她儿子腾招工名额。
我收下表，先追回她吞了八年的钱。
她不知道，这具二十岁的身体里，装着一个做了二十年手术的外科医生。
等她带着儿子找上县医院，求我救命时，我先递过去一张签收单。
1
搪瓷盆落地，缺口磕在我的脚背上。
冷水泼了一裤腿。
赵桂芬指着门槛外那堆衣裳。
“醒了就去洗。装两天病，真把自己当少爷了？”
我没动。
太阳穴还在跳，喉咙干得吞不下唾沫。
半小时前，我还在手术室外摘口罩。连续两台急诊，站了十一个小时。回家路上，一辆失控的货车冲过护栏。
再睁眼，就成了七四年的周承安。
二十岁，高中毕业。
亲娘死了八年，父亲周建成再婚七年。
继母带来的儿子赵家宝睡里屋，他睡厨房旁边的隔间。前天烧到说胡话，赵桂芬怕他沾湿被褥，连铺盖都卷走了。
我摸了摸床板。
一层草席。
怪不得这具身体没撑过去。
“聋了？”
赵桂芬抓起搭在椅背上的一条旧围巾，擦了擦泼湿的桌腿。
我撑着床沿站起来。
“放下。”
那是原主母亲的东西。
许秀珍生前舍不得戴，冬天接儿子放学，才会拿出来，把两个人的脖子一块儿裹住。
赵桂芬手没停。
“死人留下的破布，你还要供起来？”
我扣住她的手腕，把围巾抽出来。
她吸了口气。
“周建成！你儿子要打我！”
外屋椅子刮过水泥地。
周建成进门，先看她的手，再看我。
“承安，松手。有话不能说？”
我把围巾搭在肩上。
“我说了，她没听。”
赵桂芬甩着手，转身从柜顶扯下一张表，拍到我胸口。
“还有脸犟！下乡手续给你办好了，明早走。家宝要参加厂里的招工，你不走，他怎么安心准备？”
我低头。
表格末尾，有一个歪斜的签名。
周承安。
旁边还按着手印。
这两天原主昏睡，连水都是自己爬起来喝的。
谁替他签的，不难猜。
赵家宝从里屋出来，嘴里嚼着白面饼，袖口露着新表。
“别摆脸色。下乡光荣，我想去还没轮上呢。”
我抬眼。
“那咱俩换？”
他嘴里的饼停住了。
赵桂芬抢着开口：“他身体没你好！”
“我烧了两天，他吃了两天白面饼。谁身体不好？”
周建成把门推上。
“少说两句。家里总得有一个人留城。”
“所以就该是我走？”
他避开我的眼睛，摸出烟，又放回去。
我把表折好，塞进口袋。
“我去。”
赵桂芬肩膀松下来。
我接着说：“我娘留下的四百八十块，还我。”
屋里没声了。
赵家宝把袖子往下拽。
赵桂芬盯着我，嘴角扯了一下。
“养你这么多年，吃的喝的不花钱？”
“当年工会登记的是遗款，不是给你的改嫁礼。”
“谁能证明？”
我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两口凉水。
“厂里能。”
她扑过来拦门。
“你想把家里的脸丢到外头？”
我看着周建成。
“你也是这句话？”
他想开口，嘴唇动了动，又把头低下去。
我推开门。
赵桂芬在背后喊：“你敢去，往后别进这个家！”
我没回头。
“正好，今天把账结清。”
厂工会还没下班。
陶树根听我说明来历，摘下老花镜。
“你娘那笔钱，当年是我跟财务一起交给你爹的。怎么，你不知道？”
我指了指额头上的汗。
“昨天之前，不知道。今天要下乡，想拿来置办行李。”
他看了看我身上的单衣，起身去叫人。
登记簿找出来时，周建成也追到了。
陶树根把簿子转向他。
“建成，签名是你的吧？”
周建成没吭声。
“备注写着，代未成年儿子保管。孩子都二十了，还代什么？”
门外多了几双脚。
赵桂芬挤进来，张口就说：“这些年他的吃穿……”
陶树根合上簿子。
“吃穿可以另算。遗款挪没挪，先说清楚。”
我把下乡表也放上桌。
“这张表不是我签的。还有行装补助的领取记录，我想当面核对。”
赵桂芬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她手里那三十块，刚够给赵家宝买双新皮鞋。
一小时后，她从贴身布袋里掏出钱。
三百二十。
周建成又从工资袋里补了一百六十。
三十块行装补助单独退回，经办人员重新核验后交给我。
我数了两遍，没多拿一分。
陶树根问：“下乡的事，还需要再核实吗？”
“签名要核实。下乡，我自己报。”
赵桂芬猛地抬头。
她大概没想到，钱吐出来了，我还真走。
我把钱收好。
“另一个事，厂里照顾困难职工家属的招工报名，为什么换成了赵家宝？”
周建成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陶树根翻开另一份名单。
半晌，他叫住门外的干事。
“把人事那边请来。这份申请，先别往下送。”
赵桂芬扑到桌前。
“周承安！你非要毁了家宝？”
我拎起旧帆布包。
“你替我按手印的时候，也没问我愿不愿意。”
第二天上车前，赵家宝追到站台。
他没了新表，腕上留着一道白印。
“青溪县医院的总务股，有我舅。”
他咬着牙，往我脚边吐了口唾沫。
“你去了那地方，别求到我们头上。”
我踩上车门踏板。
“你把这句话记牢。”
2
到石桥公社，车不能再往里开。
前夜落雨，山路塌了半边。
来接人的生产队长唐保田背着手，在几个知青脸上挨个看。
“槐树沟的，跟我走。路滑，脚下看着点。”
我把帆布包背好。
同行的罗文杰瞥了一眼我的包。
“就这些？”
“一床被，几件衣裳。”
“铁锹都没带，往后借谁的？”
唐保田回头：“队里有。人到了，先安顿。”
走到半道，山下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有人扯着嗓子喊救人。
唐保田把烟袋往腰里一插，冲下坡。
一辆拖拉机侧翻在沟边。
司机半条腿压在车斗下，裤管已经湿透。旁边的妇人抓着他的胳膊，哭得喘不上气。
有人抬车，有人去拽腿。
“别拽！”
我扔下包，滑进沟里。
妇人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你是医生？”
“学过救护。先松开，让我看。”
司机嘴唇发白，叫邵长福。
我摸到他的手，凉得扎人。裤腿下的血顺着泥沟往外淌。
伤口的位置不对。
再拖，等不到车来。
我扯下肩上的围巾，折好，压上去。
邵长福猛地弓起腰，喉咙里挤出一声。
“疼……”
“疼也别挣。看着我。”
我抬头喊唐保田。
“找干净布。再派人去公社卫生院，告诉他们，翻车伤，出血多，需要转县医院。”
旁边一个汉子蹲下来。
“你这年纪，认得准不？别压坏了！”
我没抬头。
“现在松手，他就没了。你要帮忙，扶住他，别让他乱动。”
汉子看着我指缝里的血，喉结滚了一下，挪到邵长福肩边。
几个人合力抬高车斗，垫进石头。
腿抽出来时，妇人看了一眼，叫声卡在喉咙里。
我让人把她扶开。
掌下的布很快湿透。
泥水钻进鞋里，脚趾冻得蜷起来。肩上的包带勒着脖子，我腾不出手去扯。
邵长福的眼睛一点点往上翻。
“老邵。”
我叫他。
“家在哪？”
他嘴唇动了动。
“槐……树沟。”
“巧了，我也去那儿。你得给我带路。”
他又张了张嘴。
声音没出来。
唐保田折回来时，身后跟着公社卫生院的人，抬着担架。
我刚想换手，邵长福忽然抽了一下。
妇人扑上来，被唐保田拦住。
“都听他的！别碰！”
担架到路口，手推车再送到公社。
我一路压着，胳膊逐渐抬不起来。
卫生院的医生看过伤口，立刻让人安排转运。
“你不能松，跟车。”
等到县医院，天已经暗了。
一名穿白大褂的中年人快步过来，伸手接住我的位置。
“压了多久？”
“从山沟算，快一个钟头。”
“哪里学的？”
“外公教过。后来在厂卫生所帮过忙。”
他看了我一眼。
“知道伤到什么了？”
我说了判断。
他没接话，只对护士说：“通知手术室。”
我想站起来，膝盖一软，手先撑住了地。
护士拉我去洗手。
冷水冲过指缝，血色一层层往下退。我手掌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半天掰不开。
那名医生出来时，摘着帽子。
“韩守正，外科的。”
我报了姓名。
“人保住了。伤口处理还要继续看，但送得及时。”
门边的妇人腿一弯。
我赶紧伸手。
“嫂子，别跪。”
她抓着我的手，低头看见我袖口的血，眼泪落在上面。
“我家还有三个孩子。”
她说不下去。
韩守正拿起那条围巾，没递给我，先交给护士。
“清洗消毒，能留的给他留着。”
接着，他看向我。
“你懂的不止止血。”
我没接这句话。
他指了指我的手。
“但这双手，也得在有器械、有药、有帮手的地方用。今天要是没人接应，你怎么办？”
“继续压，尽快送。”
“敢在山沟里动刀吗？”
“不敢。”
他点头。
“这句比前面那些都要紧。”
临走前，他记下我待过的卫生所。
“我会去核实。你要真想继续学，别急着在村里挂招牌。”
我答应下来。
走出医院时，一个穿灰制服的男人挡在门边。
他胸前挂着总务股的牌子，看完我的介绍信，眼睛停在姓名那一栏。
“榆河来的？”
“是。”
“周建成是你父亲？”
我看向他。
男人把介绍信还回来。
“我是赵德富。”
赵家宝口中的舅舅。
他掸了掸袖子。
“桂芬来信了。听说你在家闹得不轻。”
我接过纸。
“她说退钱的事了吗？”
他脸上绷了一下。
“年轻人，别仗着会两下，就到处生事。”
我把介绍信折回原样。
“今天要是不生这个事，里面那三个孩子，就得没爹。”
3
槐树沟分给我的住处，在知青点最里头。
窗纸破了一块，床板有条裂缝。
罗文杰把一捆麦秸放在门口。
“垫厚点。夜里凉。”
我道了谢。
他没走，盯着我的手看。
“你真会看病？”
“没药没器械，能做的少。”
他挠了挠头。
“我昨天说话冲。你别记着。”
我抽出一把麦秸，铺进床里。
“明天借我把铁锹就行。”
他咧开嘴。
“成。”
第二天上工，我没得半点照顾。
锹柄磨开手掌，汗流进去，握一下就往肉里钻。
唐保田蹲在地头，问我要不要歇。
我把土翻开。
“记工照实记，不用多给。”
他看了我两眼，没再说。
中午，一个扎辫子的姑娘提着药箱过来。
“周承安？”
我把手从锹柄上松开。
“我是杜春苗，队里的卫生员。”
她打开箱子，拿出药水和纱布。
“邵嫂子托我看看你的手。人还在县医院，今天能喝粥了。”
我伸手接纱布。
她没给。
“你这只手，怎么给另一只包？”
我坐到田埂上。
她低头剪开磨破的皮，问我外公叫什么。
“许守山。”
“原来在哪儿行医？”
我报了旧医院的名字。
这些都在原主的记忆里。
外公是做过外科的老医生，原主小时候常待在诊室，读过他的手记。高中毕业后，又在厂卫生所帮了大半年忙。
我带来的，只有前世练出来的本事。
药和器械，一件也没多。
杜春苗包好最后一圈。
“那你能帮我看几份记录吗？”
她把药箱里的本子拿出来。
不是疑难杂症。
哪家孩子该补种，谁家老人长期卧床，村东头的水井哪天清过，记得满满当当。
我翻了两页，把本子还给她。
“你做得挺细。”
她抿了抿嘴。
“细也没用。申请的药总不够，纱布还得自己煮。”
“申请了多少？”
“每月都有单子。丁会计说县里供应紧，能领多少算多少。”
我看向药箱。
底下空了大半。
下午收工，我跟她去了卫生室。
半间土屋，一张木床，柜门锁不上。几个棕色药瓶摆在高处，瓶身贴着手写纸条。
我翻过药品登记，没碰病人。
“这些能用。这两瓶日期看不清，先分开。这个器械有锈，不能只擦一遍就接着用。”
杜春苗拿笔，一条条记。
门口响起咳嗽声。
丁长顺站在那里，算盘夹在胳膊底下。
“谁让你进来的？”
“我请他帮忙。”杜春苗合上本子。
“你请就行？他是什么身份？介绍信上写的是知青，不是医生。”
我把手里的药瓶放回去。
“说得对。所以我没接诊，也没收钱。”
丁长顺往里走，伸手去拿登记本。
杜春苗先一步收进药箱。
“卫生室的记录，得留这儿。”
他脸往下一拉。
“我管队里的账，还不能看？”
“能看。拿走要登记。”
他瞪了她一眼，转向我。
“听说你下乡前，把自己爹娘都告了？”
门外几个社员停住脚。
我把袖子放下来。
“谁跟你说的？”
“用得着谁说？县里都有人知道。”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把钱还我？”
丁长顺张了张嘴。
我接着问：“四百八十块，是不是我的？表上的手印，是不是趁我发烧按的？你要替他们说话，就把这几件事也讲全。”
门口有人吸了口气。
丁长顺把算盘往门框上一磕。
“嘴皮子厉害，干活可不见得行。今天下午提前收工了吧？工分得扣。”
我没跟他争。
“唐队长让我送工具回来。你要扣，明天当着他记。”
他转身走了。
杜春苗把药箱扣紧。
“他以前不这样。”
“以前你问过药少的事吗？”
她手停住。
半晌，摇了摇头。
“问过。他说我不懂上头的难处。”
我拉开门。
门缝里，夹着一封刚送到的信。
唐保田站在院外，指间捏着拆开的信纸。
“承安，来一趟。”
纸上头一行，是赵桂芬的字。
她说我偷了家里的钱。
又说我拿着外公留下的旧书，到处冒充医生。
末尾还多了一句。
如因周承安擅自看病出了事故，家里概不负责。
4
队部里坐了七八个人。
丁长顺把信摊在桌上。
“不是咱们容不下知青。可他家里人都这么说，往后谁出了事，算谁的？”
我把工会盖章的遗款领取凭证放在旁边。
“钱的事，看这个。”
丁长顺没伸手。
“会不会看病，是另一回事。”
“所以我没在村里接诊。”
“可你想当卫生员。”
“我想参加培训。推荐不过，也该给个站得住的理由。”
屋里有人低头看凭证。
唐保田把信翻过来，问丁长顺：“谁送来的？”
“县医院顺路带的。”
“谁？”
丁长顺抬起下巴。
“总务股赵副股长。人家还能害他？”
我笑了一声。
“他是我继母的哥哥。”
算盘珠子被碰得哗啦响。
丁长顺赶紧扶住算盘。
唐保田看他的目光变了。
正要开口，外头冲进来一个孩子。
“唐叔！小满不行了！”
唐保田把椅子带翻了。
他儿子唐小满七岁，早上喊肚子疼，家里以为吃坏了东西，让他躺着歇。
我跟过去时，孩子蜷在炕上，衣领全是汗。
杜春苗已经到了，额头急出汗珠。
“早晨说肚脐边疼，这会儿不让碰肚子，还吐了。”
我蹲到床边，先问了几句话。
孩子答得断断续续。
手刚放上去，他就往后缩，右腿不肯伸直。
我收回手。
“送县医院。现在。”
唐保田的媳妇抓着床沿。
“不是闹肚子？”
“得让外科看，不能再拖。”
丁长顺追到门口。
“公社今天没车，山路还坏着。折腾一趟，孩子受不受得住？”
我看向唐保田。
“拖下去，路上才更受不住。”
唐保田转身就走。
“套车！”
丁长顺伸手拦他。
“老唐，你想好了！他亲娘后娘都说……”
唐保田一把甩开。
“我儿子疼得喊不出声，你还念那封信？”
我让人找来木板、褥子，把孩子妥当放好。
唐小满抓着我的袖口。
“哥，喝水。”
我碰了碰他的嘴唇，没让他大口喝。
“到医院，医生看完再说。”
他的手越攥越紧。
我坐上车，把衣角留在他手里。
车轮撞过石头，唐保田在前头推，脖子上的筋一根根鼓起来。
到一段陡坡，车忽然往后滑。
罗文杰从后面冲上来，肩膀抵住车帮。
“推啊！”
我跳下去，脚掌在泥里拖出一道沟。
几个人把车顶过坡，唐保田扶着膝盖，嘴里全是粗气。
我没催他。
“换我。你到旁边，跟孩子说话。”
到了县医院，韩守正正在交班。
他听完经过，掀开褥子检查，立刻叫人。
“准备收治，通知手术室。”
唐保田追着问：“到底咋了？”
“高度怀疑急性阑尾炎，已经不能再等。”
孩子被推进去，唐保田还抓着门框。
指甲缝里的泥抹在白漆上。
韩守正出来解释手术风险时，他嘴唇一直抖，最后只挤出一句。
“救他。”
我接住他手里的笔。
“队长，先坐。听清楚再签。”
他想站住，腿却弯了，只能靠到墙边。
手术结束，韩守正拉下口罩。
“刚发生穿孔，腹腔污染还不算重。再晚，后头就难办了。”
唐保田撑着椅子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以为他要说谢谢。
他先给了自己一巴掌。
“早上我还让他忍一忍。”
我扣住他的手。
“孩子还在里面，等着你呢。”
他盯着手术室的门，眼眶一点点湿了。
韩守正把我叫到走廊尽头。
“你在厂卫生所的情况，核实了。老许的外孙，也对得上。”
我背脊绷紧了一瞬。
他看见了，没追问。
“会多少，靠手上见。现在有一批农村卫生人员培训名额，你们大队得先推荐。”
唐保田走过来。
他手上还沾着儿子的汗。
“我回去就开会。该查的查，该考的考。谁再拿一封家信压人，先把我儿子的病历摆出来。”
回村第三天，推荐表通过了。
丁长顺最后一个落笔。
笔尖在纸上戳了个洞。
我拿着表出门，他在后面叫住我。
“县医院不是你家开的。进去容易，待不待得住，两说。”
我看了一眼他脚边的算盘。
“账也是。记上去容易，经不经得住查，两说。”
5
培训第一天，韩守正没让我碰病人。
他拿来一摞记录。
“先认药，认器械。再把这些病历整理了。”
我坐下就干。
隔壁桌的学员看了我一眼。
“听说你在山沟里救了个人？”
“大家一起送的。”
“那你还跟我们学这个？”
我把一张字迹潦草的记录放到一边。
“救过人，不代表什么都会。”
前世的经验能帮我判断病情，替不了这个年代的药柜。
哪些药县里常备，哪些器械缺，什么时候能转院，哪条路下雨走不了，都得重新学。
韩守正站在门口，听完没说话。
下午，他给了我一套待清点的器械。
“缺什么，写下来。别到用的时候才伸手找。”
我一件件核对。
第二天，他让我跟着换药。
第三天，一名木工伤了手，伤口里嵌着碎屑。
我刚伸手，韩守正按住我的腕子。
“你准备先做什么？”
我把要检查的几项逐一说出来。
他松手。
“先做给我看。”
木工咬着卷起的毛巾，肩膀绷得发抖。
我检查完，向韩守正汇报。
他换了个位置，又看一遍。
“继续。我在旁边。”
那天收工，他把记录推回来。
纸上圈了两个地方。
“你手上比笔下老练。以后每一步，都写清楚。”
我应了一声，把漏掉的检查补全。
不是给自己留脸。
是给后头接手的人留路。
周末回村，杜春苗在卫生室门口等我。
她没先问学了什么，递来一个搪瓷缸。
“热水。你嘴都裂了。”
我接过去，烫得换了只手。
她把三张申请单压到桌上。
“你上回问药。这是我留的底。”
三个月，申请了六十卷纱布。
实到十八卷。
我翻到领取记录。
每个月都是二十卷，后头有杜春苗的签名。
我指着其中一张。
“这个也是你签的？”
她凑近，看了好一会儿。
“不是。那天我在公社参加防疫学习，住了两晚。”
“能证明吗？”
“公社有签到册，同屋的人也在。”
我把纸按住。
“先别去问丁长顺。你把自己签过的、没签过的，分开记。”
她抬起头。
“你觉得他拿了？”
“现在只能说，账和东西对不上。”
她抓住纸角，指节压得发白。
“去年冬天，王婶的伤口换药，我剪了自己两件旧衣裳。不是舍不得一卷布，是以为真领不下来。”
我没接话。
她把单子叠好，装回布袋。
“我去找签到册。”
培训期间，我吃住在县里，每天晚上给村里写一页注意事项。
不是什么包治百病的方子。
哪几种情况必须转诊，药瓶开过怎么记，器械怎么分开，病人来时要先问哪些话。
杜春苗把纸钉成薄本，照着补记录。
第四周，她带着一个烫伤的孩子来复查。
纱布拆开，韩守正看了看，问她怎么照料的。
她答完，手一直按着衣角。
韩守正点头。
“做得对，继续保持。”
走出诊室，她才把手松开。
掌心留了几道指甲印。
“我还怕做错。”
“怕就多核对，别不敢问。”
她转头看我。
“那你怕什么？”
我看向走廊上等候的病人。
一个老人靠着墙，儿子蹲在脚边，手里攥着皱巴巴的钱。
“怕明明能接住，手里却什么都没有。”
她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
没再说话。
培训结束前，我拿出一百一十二块，先垫了卫生室急缺的器具和消毒用品。
购买前，由队里开会同意，列清单，盖章。
我没往谁手里塞钱，所有票据单独装好。
唐保田不肯。
“你自己才带多少钱来？”
“这是垫付，不是捐。收成结算时，还我。”
他这才接笔。
丁长顺坐在边上，把账本合得很响。
当天晚上，培训班值班室有人来找。
韩守正把一份材料递给我。
又是一封举报。
这次不只说我冒充医生。
还说我借着购买器械，从生产队骗了一百多块钱。
6
我把购买清单、付款凭据、队里的会议记录抄件摆成一排。
韩守正没替我说话，叫来负责培训的干部，当面核对。
核到最后一张，对方抬头。
“钱从你个人手里出的？”
“是。生产队还没还。”
他又看了遍举报信。
“这倒成你骗队里的钱了。”
我没笑。
“这事得给队里一个书面结果。口头说清，回去又是另一种说法。”
干部点头，把材料收好。
韩守正等人走了，才问我。
“你招惹谁了？”
我从包里拿出药品领取单。
“还不知道。但我想把这个查清。”
他看过，手指停在县医院发药记录的编号上。
“这是后勤供应给基层的物资。要核对，得走公家手续，不能自己跑去翻库房。”
“我知道。所以先来问您。”
他把纸放下。
“先让大队、公社提出核查。牵涉医院这边，我向院里反映。”
我回村那天，丁长顺正在分工分。
几个社员围着桌子，他手里捏着笔，见我进来，笑了一声。
“查完了？钱交代清楚没有？”
我把培训部门的核实意见放在桌上。
“你念。”
他没接。
唐保田拿过去，念完，桌边安静下来。
罗文杰第一个出声。
“人家掏自己的钱垫，还得挨骂？那以后谁愿意管？”
丁长顺拨了下算盘。
“我也是为队里负责。”
“正好。”
杜春苗从门外进来，把布袋放到桌上。
“咱们把药账也核一核。”
她没看我，直接拿出两张证明。
公社的签到记录。
带队人员写的情况说明。
药品领取单上有她签名的那天，她根本没去县城。
丁长顺伸手。
“拿来，我看。”
杜春苗把手压住。
“你坐那儿看。原件我不松手。”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唐保田拿过领取记录。
“老丁，这怎么回事？”
“我代签的。人忙，替她跑一趟，还跑出毛病了？”
“药呢？”
“领回来就给卫生室了！”
杜春苗拉开药箱，取出一本薄册。
“哪天，给谁，多少？你说，我对。”
他伸长脖子看了两眼，忽然伸手来抢。
我扣住桌沿，把册子推给唐保田。
丁长顺扑空，指甲刮过木头。
“防贼呢？”
我看着他。
“你别抢，就没人防你。”
屋里有人站起来。
王婶先开口：“我去年换药，用的是春苗家的旧布。你说药都领回来了，领哪儿去了？”
丁长顺脖子涨粗。
“上头发多少，我就领多少！单子有时候先开，东西后补，你们懂什么？”
我把三个月的记录排开。
“那就查什么时候补过。县里有出库账，公社有转送记录，卫生室有实收簿。三处一对就清楚。”
丁长顺盯住最上头那张纸。
我看见他的眼角连着跳了几下。
他忽然转向唐保田。
“查就查！可这小子刚来几天，就挑咱们队里的事，你也跟着听？”
唐保田把烟袋拍在桌上。
“账是咱们的账，药是咱们的药。谁提出来，有什么关系？”
丁长顺的椅子往后一退，撞上墙。
当天下午，大队正式向公社提出核查。
我没有跟着去查库房。
我回卫生室，把新买的器具逐件登记。
杜春苗坐在对面，给票据缝了个布套。
针尖扎进指腹，她缩了下手。
我把布套接过来。
“别缝了，先处理。”
她按着指头，盯着门外。
“会不会查不下去？”
“那就把每一张单据留住。”
“他们再说你偷钱呢？”
我把那份核实意见夹进本子。
“让他们说。我不拿嘴跟他们抵。”
第二天，县医院来人了。
带头的是赵德富。
他没进卫生室，先站在队部门口，向唐保田递了一份材料。
“关于周承安参加培训的资格，还有些情况需要重新核验。”
我远远看见，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两名干部。
丁长顺迎上去，腰立刻弯了半截。
赵德富越过他，看向我。
“你不是要查账吗？先把自己的根底交代清楚。”
7
赵德富把材料摊开。
“周承安，你说跟许守山学过医。老人已经去世，谁能证明你到底学过什么？”
我没坐。
“我的培训考核，靠的是许守山的名字？”
一名干部抬起头。
赵德富顿了顿。
“推荐材料，总得真实。”
“原来的学习经历，厂卫生所已出证明。培训期间的考勤、考核，每项都有记录。你对哪一项有疑问，指出来。”
他把另一张纸翻上来。
“还有人反映，你在取得培训资格前，擅自给人看病。”
邵长福拄着拐杖进门。
裤腿空出一截，伤还没全好。
他把病历拍在桌上。
“给我止的血。你要问，问我。”
赵德富眉头拧起来。
“你别激动，调查总得……”
邵长福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我没激动。我问你一句，他那天该不该救我？”
屋里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
另一名干部接过病历，看完，递给同伴。
赵德富换了口气。
“救人值得肯定，但不能凭这个，就觉得什么规矩都可以不守。”
“规矩已经守了。”
韩守正在门口接话。
他身后还跟着医院派来的核查人员。
手里带着培训档案和医院介绍信。
赵德富站起来。
“老韩，你怎么来了？”
“院里核查基层药品供应，我来配合。顺便把你反复问的事，一次答清。”
韩守正把档案放在桌上。
“培训完成，考核通过。大队推荐、公社备案，手续齐全。周承安目前承担的，是批准范围内的卫生工作，复杂病情必须转诊。他没有独立做大手术的资格，也从来没人给过。”
他看着赵德富。
“你还想核哪一项？”
赵德富没看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
他喉咙一动，把茶缸放回去。
“那就查药账。资格没问题，不代表钱物没问题。”
我点头。
“这句我赞成。”
三处记录摆上桌。
医院的出库量，比卫生室实际收到的多。
不是一回。
连续六个月，都多。
核查人员翻到其中一页，指着签收栏问丁长顺。
“这批物资，谁拿走的？”
丁长顺嘴里含着半口水，没咽下去。
“我……我替队里跑的。”
“运到哪里？”
“先搁公社。”
公社干部把自己的记录推过去。
“没有入过库。”
丁长顺的水洒在裤腿上。
他站起来，又坐下。
“那就是直接送村里了。”
杜春苗把实收簿翻开。
“哪天？”
他不说了。
核查人员把两份数量差列在纸上，让他逐项说明。
第三项还没问完，丁长顺伸手去抓桌上的领取单。
我没动。
坐在他旁边的干部按住了他的手。
“材料已经登记。你想干什么？”
丁长顺手指抖得抓不住纸。
“我看错了……我记混了。”
“那你慢慢想。”
赵德富起身。
“既然是基层领用环节的问题，我先回院里配合查出库记录。”
核查人员抬头。
“赵副股长，先别走。几张补开的出库单，审核签名都是你。”
赵德富的手停在椅背上。
他低头看纸，半晌，挤出一句。
“按流程签的。具体经手人得找库房。”
“库房也在查。”
丁长顺猛地抬起头。
“不是我一个人！”
赵德富转向他。
“把话想清楚再说。”
丁长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门口围着的社员。
王婶的袖口还缝着旧补丁。
邵长福的拐杖抵在门槛上。
他嘴巴张着，忽然把脸埋进手里。
“我只拿了小头。”
赵德富的椅子倒了。
丁长顺从指缝里抬头，声音越来越高。
“说好了只补几张单！后来越补越多，我说停，你们又说前头都签了，停不了！”
他想抓赵德富的袖子，手伸到一半，被挡住。
“我退，我把钱退回来。别让我孩子知道……”
唐保田站在门边，脸上的肉绷着。
“春苗拿自己衣裳给人包伤口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别人的孩子？”
丁长顺沿着椅子往下滑，膝盖磕到地面。
他没再起来。
当天，涉及的单据分别封存。
丁长顺停止经手队里钱物，赵德富回医院接受进一步核查。
事情还没结束。
临走时，核查人员问起一个名字。
“赵家宝，最近是不是在你们医院做临时搬运？”
赵德富转过头。
我看见他额角有汗，顺着鬓角流进衣领。
8
赵桂芬找来时，我正在拆旧窗框。
卫生室要修。
追回的一部分物资已先送回，队里又决定把漏雨的屋顶补好。
我站在梯子上，听见身后熟悉的嗓门。
“承安！”
她第一次这么叫我。
不带姓，也没拖着骂人的尾音。
我把锤子递给罗文杰，下了梯子。
周建成站在她身后，肩膀塌着，脚边放着一只布袋。
赵家宝没来。
赵桂芬往我手里塞两包糕点。
“刚做的，路上没舍得压。”
我没接。
“有事说。”
她把糕点托在手里，笑了两下。
“听说你现在挺能耐。村里都夸你，你爹一路听着，嘴就没合上。”
周建成抬了下头。
我看向他。
“你也夸我了？”
他嘴角动了动。
最后只说：“你瘦了。”
我把锤子上的木屑掸掉。
“家宝的事？”
赵桂芬脸上的笑收住。
她把糕点放在窗台上，伸手来拉我。
“你舅好心给他找点活干。孩子刚去，哪懂那么多。让签就签，让搬就搬……”
“他给谁搬过东西？”
“我哪知道！”
她声音高起来，又赶紧压下去。
“所以才让你帮着说句话。你就写个证明，说那些物资后来送到村里了。账上只是没记及时。”
罗文杰从梯子上探出头。
我抬手，让他继续干。
接着把赵桂芬领到卫生室里。
柜门打开。
空着的格子，一格一格露出来。
“哪批？”
她没答。
“二月的，三月的，还是四月的？”
“承安，你别跟我较这个劲。”
“你让我签收到，总得让我看见东西。”
她咬住嘴唇，猛地转向周建成。
“你说句话！家宝要真出了事，咱们以后怎么办？”
周建成站在门口，手反复搓着布袋的提绳。
“承安，都是一家人。能不能……”
“不能。”
他抬头。
我拉开抽屉，把那封举报信放出来。
“这也是一家人写的。说我偷钱，说我冒充医生。现在又让我替你们证明，没送来的药已经送来了。”
赵桂芬抢着说：“我那是气话！”
“气话写两回，还找人送到培训部门？”
她的手指蜷起来。
我看向周建成。
“我发烧那两天，你摸过我额头没有？”
他脸颊一抽。
“我以为……”
“以为睡一觉就好，是吧？”
屋外锤子响了一声。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
赵桂芬不耐烦了。
“过去那些事翻来翻去有啥用？你现在不也好好的！”
我把柜门关上。
木头撞出一声响。
“我能站在这儿，不是你们的功劳。”
周建成想往前，脚抬起，又停下。
“承安，这回不帮，家宝真就……”
“我写假证明，轮到谁帮我？”
他终于没再往下说。
赵桂芬抓起窗台上的糕点，纸包被她捏破，碎渣漏了一地。
“你就见不得我们好！”
我打开门。
“我只是不肯再替你们垫脚。”
她走到院里，又回头。
“我哥还没倒呢！”
我没接话。
把地上的糕点扫进簸箕，倒到鸡食盆边。
当天傍晚，天边压着黑云。
唐保田带人去修涵洞，让我跟着备些急救用品。
我看了看山坡，拦了一句。
“雨快来了，边坡得先看稳不稳。”
他停下，让人先撤开坡底的工具。
可山上还有两个人在收木架。
雨点刚砸下来，上头就传来石头滚动的声响。
有人喊跑。
下一刻，半面土坡垮了。
我抓起药箱往前冲。
泥水掀过小腿，一个人从坡边滚下来，额头全是血。
杜春苗赶到我身边，声音发紧。
“下面还有人！”
9
雨打在铁皮药箱上，噼啪乱响。
我先拦住往塌坡里钻的人。
“别全进去！看上头，先支护，留人盯着！”
唐保田站到坡边，把几个乱冲的汉子喝住。
我和杜春苗在稍远的平地铺开褥子。
救出来一个，看一个。
能说话的移到旁边。
不能动的，先稳住，再上担架。
第三个人被抬出来时，杜春苗伸手摸到他的腕子，立刻看向我。
我蹲下。
是修涵洞的石匠老蒋。
胸腹挨了砸，裤腿下还有一处伤。
他睁着眼，嘴一张一合，声音很轻。
“我那徒弟……”
“有人找。你先顾自己。”
我掀开他湿透的衣裳，检查完，立刻抬头。
“这一位最急，先送。县医院，直接找外科。”
唐保田转身安排车。
雨水顺着我后颈往衣服里灌。
手掌压在伤口边，指尖摸到皮肤越来越凉。
我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也知道做不了什么。
山沟里没有手术台，没有血，没有能接住下一步的人。
再多经验，也不能凭空长出这些东西。
我把人交给杜春苗，跑去公社联系接应。
这回，韩守正先带人到了路口。
他看见担架，没问别的，接过我的记录。
“伤后多久？”
我报时间，报观察到的变化。
他看完，抬头叫护士。
“先抢救。通知院里，备手术。”
县医院一口气接进几名伤员。
走廊挤满湿衣裳，鞋底的泥踩得到处都是。
我跟着韩守正往里走，忽然听见后头吵起来。
“库房还在盘点，不能乱开！”
赵德富站在药库门口，拦着领物资的工作人员。
他还在配合核查，没被允许再经手库里的账物，却不肯离开。
值班人员催急救用品，他抓着封存手续不松口。
“出了短缺，谁说得清？”
我停住脚。
韩守正先回头。
“按应急手续领，谁领、多少，全记清。现在抢救病人。”
赵德富指着门。
“你说开就开？后头查起来……”
“我来签。”
院长郭怀仁从楼梯口赶来，外衣扣子都没扣全。
他看完现场，叫来核查人员和库管，当面办理启用手续。
锁开了。
库管翻找急用物资时，一摞夹在旧包装里的单据掉出来。
赵德富脸色变了，伸手就去捡。
核查人员先弯了腰。
我没留下看。
老蒋在等。
进手术室前，我换了干衣，重新清洁双手。
掌心前些日子磨破的地方已长好，留着一层硬皮。
韩守正看着我。
“你做第一助手。每一步，听我安排。”
“明白。”
手术开始，屋里只剩器械轻碰的声响。
韩守正主刀。
我配合暴露、吸引，把术野尽量保持清楚。
老蒋的伤比外头看到的重。
一处出血找到，处理了，状态还是不稳。
韩守正的目光停住。
“还得找。”
我盯着另一处不对的地方，开口提醒。
他顺着看过去，重新探查。
藏在后方的损伤露出来。
护士报着观察到的数据。
韩守正换了器械，声音压低。
“这里，你协助我。”
我把手伸过去。
没有人问我几岁。
也没人提我从哪儿来。
台上只认一件事。
这一双手，能不能把眼前的活做好。
韩守正调整位置，我接住他交过来的操作。
最紧的那会儿，手套里全是汗。
我没抬头，听着他的指令，一步一步完成。
等最后一次复核结束，护士的声音终于不再往下沉。
我松开器械，才发现肩膀已经僵住。
韩守正看了我一眼。
“手还行。”
我喘了口气。
“腿有点软。”
他扯了下嘴角。
“等出去再软。”
手术室门开时，老蒋的徒弟蹲在外头。
脸上包着纱布，一只鞋不知道掉在哪里。
听说师傅暂时稳住，他低头，把脸埋进膝盖。
哭声闷在湿裤子里。
我扶着墙，慢慢坐下。
走廊那头，赵桂芬的哭声传过来。
赵家宝也在。
核查人员已经找到了他参与转运物资、私下收钱的记录。
库里掉出的单据，加上先前查到的出入库凭据，前后对上了。
赵德富背靠着墙，反复说：“都是经手环节混乱，我没让他们……”
丁长顺被带来辨认单据，隔着几个人，指着他喊。
“收条上是你的字！分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混乱！”
赵家宝先否认，后来说自己只拿过跑腿钱。
等两张亲笔收条摆到面前，他的膝盖再也撑不住，坐到了地上。
“舅，你说没事的。”
他仰着头，一遍遍问。
“不是说补上就行吗？”
赵德富没看他。
赵桂芬挤出人群，看见我，扑过来抓我的袖子。
“承安！你认识他们，你帮家宝说句话！”
她眼泪糊了一脸，手指死死拽着布料。
我站起来，从值班桌拿过那份早已核过的领取单。
递到她面前。
“你让我证明送到村里的，是这些？”
她看着纸，手一点点松开。
我把单子交还给工作人员。
“该我的证言，我已经写了。收到多少，没收到多少，一字没改。”
她蹲下去，抱着膝盖哭。
周建成站在她身后，这一次，没有再让我算了。
核查人员请他说明赵桂芬此前托他做过的事。
他抬头看我，喉咙动了几下。
随后转过身。
“那封信，是她写的。来之前，她让我劝承安签证明。”
赵桂芬猛地抬起脸。
“周建成！”
他缩了一下，却没把话吞回去。
“东西没送到。我来时，她就知道。”
我看着他。
只看了一眼。
这句话，来得太迟。
但总算没有再落到我身上。
10
老蒋醒过来那天，我正在卫生室装门闩。
韩守正让人带来消息，又附了一张通知。
县医院准备吸收一批基层卫生人员跟班进修。
仍需推荐、审核、考核。
不因为我救过谁，就省哪一道手续。
我拿着通知看了两遍。
唐保田坐在门口，叼着没点着的烟袋。
“去不去？”
“去。”
“以后留县里？”
“得看本事，也看安排。”
他点头，又搓了搓膝盖。
“就是村里……”
杜春苗从屋里抱出新整理的记录。
“村里有我。公社也答应定期派人来。”
唐保田抬眼。
她把本子放在桌上，一页页翻给他看。
药品实收，使用，余量。
转诊记录，随访记录。
每一项都能找到人，找到日期。
“周承安能去学，是好事。不能因为村里缺人，就把会学的人按住。”
唐保田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
半晌，笑了一声。
“行。你俩倒把我说通了。”
新的保管员接手药账后，先给杜春苗补了一张桌子。
追回的物资逐项入库。
钱款的追缴和相关人员处理，由公社、医院以及办案人员继续办理。
丁长顺不再管账。
赵德富被撤去原职，和赵家宝一起接受进一步审查。
我没去打听他们在里面哭了几回。
我忙着把该还给队里的票据交清，再把自己的垫款拿回来。
一百一十二块。
唐保田当着几个人的面，一张张数给我。
“再看看，差不差。”
我数完，收进口袋。
“不差。”
他又递过一张工分核算单。
“你该有的，一分没少。救人那几回，队里开会，按实际出勤补记。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罗文杰蹲在旁边削木楔，抬头插话。
“谁敢有意见？老邵现在拄拐都能追着骂人。”
邵长福刚好从门外进来。
他一只手提鸡，一只手拄拐，听见这话，拐杖立刻抬了抬。
“我骂你了？”
罗文杰赶紧低头。
大家笑起来。
我把鸡推回去。
“伤还没好，拎这个过来干什么？”
邵长福不接。
“不是谢礼。你要去县里学医，大伙儿凑一顿饭，给你送行。”
我看向唐保田。
他把烟袋收起来。
“鸡算队里伙食账，谁家出的，照实抵。不是让你白拿。”
我这才接住。
他们知道我在意什么。
不再拿一句好心，就把账搅成一团。
周建成来了最后一回。
这次只有他。
手里还是那只布袋，里面装着几件旧衣裳，还有原主没带走的课本。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屋。
“这些，我给你拿来了。”
我检查一遍，把书收好。
书页里有母亲当年写的几个字。
承安，要好好吃饭。
铅笔痕淡了，纸边磨出毛。
我用手掌把那一页压平。
周建成盯着那行字，忽然抬手擦了把脸。
“你娘走的时候，让我照顾你。”
我没接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十块钱。
“买点……”
我推回去。
“留着吧。我能养活自己。”
他捏着钱，站了很久。
“承安，我是不是，把你丢了？”
门外有人推车经过，车轴吱呀响。
我把课本放进箱子。
“我冻得缩在厨房后头的时候，你知道。她替我签字的时候，你也知道。”
他嘴唇抖了抖。
“我怕家里闹。”
“所以就让我忍。”
他低下头。
我扣好箱扣。
“往后，你别再替别人来劝我。我也不会回去争那间屋子。”
他点头，点了好几次。
那十块钱始终没能递出来。
走到院门，他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一眼。
我正把母亲留下的书放上新钉的木架。
没有再看他。
去县里报到前，杜春苗把一个布包递给我。
打开，是那条旧围巾。
洗过，消过毒，边角有一块补丁。
最中间沾过血的地方，颜色比别处浅。
“护士把它还回来，我又补了补。”
她指着补丁。
“手艺不好，别嫌。”
我摸了摸线脚。
针脚挨得很密。
“不嫌。”
她又递来一双布鞋。
这回没看我，低头系布包。
“鞋底是我娘纳的，我做的鞋面。尺寸照你留在卫生室的那双量的。”
我接过来，鞋底压得结实。
“多少钱？”
她抬起头，瞪了我一眼。
“这也要记账？”
我笑了，没再问。
临走那天，唐小满追到村口。
他肚子上的伤已经长好，手里攥着两个煮鸡蛋。
“我娘让给你！”
跑到跟前，他把鸡蛋塞进我兜里，又抓住衣角。
和在板车上时一样。
“哥，你还回来不？”
我蹲下来，把他的鞋带重新系紧。
“回来。你得按时吃饭，肚子疼就说，别硬忍。”
他用力点头。
报到后，我没有直接坐进诊室。
先跟班，先记录，先把县医院能做、不能做的事重新吃透。
韩守正照旧挑我的毛病。
我漏写一项，他就把记录推回来。
我接得太快，他就问我，有没有听清病人的后半句话。
但再有急诊，他会先往门口看一眼。
“周承安，跟上。”
我抓起本子就走。
进修补贴领到手的那天，我去信用社存了一部分。
折子上的数目不大。
可每一笔都对得上来路。
自己的遗款，结清的工分，按规定领到的补贴。
没有谁能再拿一顿饭、一床被，指着我的鼻子叫我低头。
我留下些钱，买了一床新棉被。
又买了布和棉花，托人捎回槐树沟，给卫生室添两床病人用的褥子，票据照旧装好。
傍晚轮休，我回村取落下的书。
卫生室换了新窗纸。
杜春苗坐在桌前核账，听见脚步，先把本子合上。
“饭在锅里。”
我站在门口，闻到小米粥和煎鸡蛋的味道。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韩医生让人捎信，说你轮休。”
她走过来，接我手里的棉被。
我没松。
她抬头看我。
我把另一只手里的布包递过去。
“你的。围巾，新的。”
她打开一点，又合上，手指捏着布角。
“我有。”
“那换着戴。”
她站了片刻，转身去盛饭。
耳根贴着几根细发，勺子碰到碗沿，响了一声。
我把新棉被抱进屋，放在干燥的床板上。
铺开，拍平。
窗外，唐小满喊杜姐姐，说自己又认会了几个字。
杜春苗端着饭碗，隔窗应他。
我坐到桌前，掰开一个热馒头。
白汽扑到脸上。
她把鸡蛋推过来。
“先吃。吃完再忙。”
我拿起筷子。
这回，没人从我碗里往外夹。
【本文故事圆满结束，喜欢的朋友点赞收藏，主页持续更新高能短篇，我们下一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