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让我给债主鞠躬，我把收款码递了过去。
“先把骗我的六十八万退回来。”
她按住我的手：“嘉树已经够难了，你非要让他下不来台？”
女儿拽着我洗到发白的袖口，把准备送给妈妈的纸花塞进垃圾桶。
我抱起她，撕掉了那张等我签字的欠条。
下一秒，妻子的财务拦住我。
“别回你爸留下的铺子，锁已经换了。”
【第一章】
“成安，给嘉树鞠个躬。”
程瑶把一份债务确认书推到我面前，指尖点着最后一页。
“二百六十八万，他一分利息都没要。你还了三年才还掉六十八万，还想让人家等多久？”
十几个人围着桌子。
她把笔塞进我手里，又压低声音，音量正好能让旁边的人听清。
“男人穷一点没关系，不能连这点担当都没有。”
我没接笔。
我掏出手机，打开收款码，放到徐嘉树面前。
“先给我退六十八万。”
程瑶的指甲从纸上划过去。
“你说什么？”
“我说，还钱。”
徐嘉树端着茶杯，杯盖磕出一声响。
“成安，你是不是最近干夜班，把脑子干糊涂了？”
我把另一个页面翻给他看。
那是程瑶公司的年报。
“连续三年盈利。去年分红。上个月还开了一家新店。”
我看向程瑶。
“你给我解释一下，哪儿破产了？”
她嘴唇动了动，先去看桌边的手机。
韩立正在录像。
他是我的同事，也是今天被邀请过来的债务见证人。
程瑶昨天亲口告诉他，大家一起劝劝我，别再用身体硬扛了，拿我爸留下的那间铺子做个担保，把剩下的债务慢慢理顺。
韩立接了这句话。
也顺手查了一下公司的公开信息。
他把屏幕转过来。
“程总，你说公司倒了，我还准备给成安介绍活儿。结果一查，你去年才新招了十二个人。”
程瑶伸手去挡镜头。
“公司是公司，家里是家里。经营问题你懂吗？”
“所以我问的不是公司。”
我点了点徐嘉树面前的确认书。
“这二百六十八万，他哪一天借给你的？从哪个账户转的？借款原件呢？”
徐嘉树放下茶杯。
“当初都是朋友，哪儿弄得那么细。”
“二百六十八万，不是两块六毛八。”
我扯开领口。
左侧锁骨下面还贴着膏药，药味混着饭菜里的油味，钻进鼻子。
昨夜我拆了一宿变速箱。
早上六点，程瑶给我打电话，让我洗个澡，穿干净点，别让嘉树觉得我们家日子过不下去。
我照做了。
现在，女儿贴着我站在桌边，伸手把我的领口往上拉。
“爸爸，别凉着。”
程瑶皱了下眉。
“小满，你到外面去。”
女儿没动。
她攥着一束纸花，花瓣是作业本背面染出来的，包花的透明纸有两道折痕。
今天也是程瑶的生日。
我问程瑶：“银行流水没有，借条总有吧？”
“你不相信我？”
“我信了三年。”
我按灭手机上的一个提醒。
原定今天中午转给徐嘉树的八千元，被我取消了。
他口袋里的手机没响。
他却先抬了头。
“这期的钱，你不转了？”
“你不是刚说，不着急吗？”
韩立咳了一声，把笑憋回去。
徐嘉树的手指收紧，杯里的茶晃到了桌布上。
程瑶一把抽走确认书。
“有些账，不是你看一张流水就能看明白的。”
“那你讲。”
“我公司最难的时候，是嘉树陪着我。”
“他借你钱了？”
“他为了我，耽误过自己的发展。”
“他借你钱了？”
“周成安，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钱上扯！”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右手中间三根手指伸不直。
桌上的钢笔滚到掌边，我夹了两次，没夹起来。
女儿把笔拿走了。
她仰头问：“妈妈，爸爸每天都在还钱，为什么不能问钱？”
程瑶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刮过地砖，声音扎进耳朵。
“因为那本来就不是你们理解的借款！”
整张桌子没人说话了。
我看着她。
“那是什么？”
她看了一眼徐嘉树。
徐嘉树偏过脸，端起那杯已经洒了半杯的茶。
程瑶咬住牙。
“是我答应补偿他的。”
【第二章】
女儿的纸花掉了一片花瓣。
她弯腰去捡，我按住了她的肩。
“别捡，地上脏。”
程瑶把包往椅子上一扔。
“既然话说到这儿，我也不瞒你了。”
“公司没有破产。那几年资金紧张是真的，后来缓过来了。”
韩立指着桌上的债务确认书。
“那你后来还让他还什么？”
“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
“你请我来见证的时候，可没说我是外人。”
徐嘉树终于接话。
“成安，程瑶是不想伤害你。她从前答应过我，以后不管嫁给谁，都会对我好。”
我看着他。
“她对你好，为什么让我付钱？”
他扯了一下袖口，腕上的表露了出来。
程瑶立刻挡到他前面。
“因为你是我丈夫！”
她这句话说得很响。
门口两个来上菜的人停了一瞬，又把餐车推远了。
“我让你承担一点，有错吗？你当年什么都没有，是我愿意嫁给你。现在让你替我守住一个承诺，你就这么不愿意？”
我把面前的玻璃杯推开。
杯底有水，沿着桌面拖出一条湿痕。
“你嫁给我的时候，没告诉我，丈夫这两个字还带代付功能。”
韩立没忍住，低头咳了两声。
程瑶脸上的粉绷出了细纹。
“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那我换个说法。”
“我凌晨四点出门，晚上十二点回家，替你们两个交往缴费。这个说法，体面吗？”
她张嘴要说话。
我已经把桌边那只红色箱子搬了上来。
箱子上贴着一行字：困难家庭互助金。
这是她今天准备的第二个节目。
先让我签字，再让大家捐一点，最后拍一张合影。
她说，做人不能辜负朋友的好意。
我掀开盖子。
里面有装好的信封，还有几张写了名字的转账凭证。
“韩立，帮我记一下。今天收到的钱，一笔一笔退回去。”
程瑶扑过来抓箱子。
“你疯了！这些都是大家的心意！”
“大家想帮的是负债的一家三口，不是你们两个的私人承诺。”
我把箱子交给韩立。
他接过来，直接站到门口。
“谁转过钱，找我核对。我一分不留，成安也一分不拿。”
旁边有人抽走了自己放进去的信封。
程瑶的手停在半空。
徐嘉树向后挪了一步。
刚才他们站在一起。
现在，中间空出了一把椅子的距离。
程瑶转身拽住我的袖子。
“你要闹到什么时候？嘉树已经退让了，他都没要求你一次还清。”
“我再问一遍，他借过你钱吗？”
她盯着我。
“没有。”
韩立握手机的手稳住了。
我点头。
“好，这句话够了。”
程瑶想去抢他的手机，又被我挡住。
“删掉。”
“为什么删？”
“家丑不可外扬。”
“你让我当众鞠躬的时候，没想起这句话？”
女儿从我身后走出来，把纸花放到桌上。
“妈妈，我问你一件事。”
程瑶转过头，声音终于放低。
“小满，妈妈现在没空。”
“上个月，合唱团交二百六十块钱，你说家里没有。”
程瑶抿住嘴。
“那个没必要。”
“徐叔叔的表，有必要吗？”
徐嘉树把手缩到了桌下。
女儿盯着他露出来的半截表带。
“你给他挑的时候，我听见了。你说，好东西才配得上他。”
程瑶抬手就要拉她。
我把女儿抱了起来。
她已经八岁了，两条腿垂在我身侧，手臂勒住我的脖子。
我右手使不上劲，往上托了两次。
韩立伸手来帮，我摇了摇头。
“程瑶，我会带孩子先搬出去。她的生活和上学不会停，联系孩子通过我，离婚的事通过律师。”
“你敢拿孩子逼我？”
“我没逼你选。”
我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徐嘉树。
“你选完了。”
她把桌上的笔摔到地上。
“你离开我试试！你有住的地方吗？你有钱吗？你连这顿饭都结不起！”
我走到门边，回头看她。
“这顿饭请谁吃的，找谁结。”
女儿从我肩上探出头，望了一眼桌上的纸花。
然后，她说：“爸爸，不要了。”
我没回头。
走廊里，程瑶的财务杜薇追了出来。
她手里还拿着那份确认书，脸上的汗把额前碎发黏成了几绺。
“周先生，你是不是准备去你爸的铺子？”
“是。”
她攥紧纸角。
“别直接过去。那边的锁，昨天已经换了。”
【第三章】
我把女儿放下来。
走廊的空调吹在汗湿的后背上，我衬衣贴住了皮肤。
“谁换的？”
杜薇回头看了一眼包间。
“徐先生的人。”
“他凭什么动我的铺子？”
“今天这份文件，不只是确认债务。”
她把那一叠纸递过来。
程瑶从包间里冲出来，伸手去抽。
“杜薇，你还想不想干了！”
我先一步扣住了纸。
右手的指节碰到装订钉，刺了一下，纸角很快洇出一点血。
女儿拽住我的衣摆。
“爸爸，手。”
我换左手拿稳文件。
“想拿回去，可以。先让我们看完。”
程瑶胸口起伏，转头对杜薇说：“你明天不用来了。”
杜薇下颌抖了一下，没再说话。
我没有继续堵在走廊。
韩立拿回捐款的登记表，开车送我们去铺子。
路上，我拨了报警电话，说自己的产权商铺被别人换锁，占有人与我有财产争议，请求到场处理。
女儿坐在后排，手里攥着两张创可贴。
她一张贴在我手上，另一张撕开又合拢。
“爸爸，我们是不是没有家了？”
我把手伸过去。
“没有。今晚先住旅馆，明天找离学校近的房子。”
“旅馆贵不贵？”
韩立踩了一下刹车。
红灯前，他低头揉了揉鼻梁。
我碰了碰女儿的手背。
“爸爸有钱。以后挣的钱，先给咱们两个花。”
铺子在老街口。
我爸生前修车的地方，五十二平方米，产权只在我名下。
我换工作后，把父亲的旧工具和一些设备存放在里面。
程瑶说行情不好，不让我卖，也不让我出租，说空着总比碰上不付钱的租客强。
现在，卷帘门已经拆了。
一整面玻璃把我的铺子和旁边的汽车展厅连在一起。
玻璃上贴着四个字：贵宾接待。
我隔着玻璃，看到了父亲的工具柜。
柜门被胶带缠住，上面压着半箱装修垃圾。
韩立推开车门就要过去。
我抓住他。
“等人来。别砸。”
他攥了攥拳头，转身把孩子带到车边。
程瑶和徐嘉树的车也到了。
徐嘉树一下车就冲我喊：“你把警察叫来干什么？自己家的事，不能商量？”
我拿出电子产权证明。
“这是我爸留给我的。不是你自己家。”
现场核验时，徐嘉树拿出了一份租赁附件。
上面把我的铺子划进了他的展厅交付范围。
租期八年。
五天后交给一家汽车销售公司使用。
“你妻子同意的。”他说。
“让她把我的授权拿出来。”
程瑶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夫妻之间，非要分这么清？”
到场人员让她出示授权，她翻了两次包，最后拿出今天那份确认书。
签字栏空着。
谁都看得见。
对方明确告知，产权和合同争议可以走法律程序，没有授权，不能靠夫妻关系擅自处置对方名下的婚前房产。
我叫来了开锁师傅。
徐嘉树挡在门前。
“你知道这块玻璃多少钱吗？”
“你知道侵占别人铺子，不是装修得好看就能变成你的吗？”
他伸手推门，被当场制止。
锁芯拆下来的时候，金属屑落在地上。
我进门，把压在工具柜上的垃圾一件件搬下来。
机油的气味还在。
柜子最下面，父亲给我做的木凳缺了一条横撑。
女儿跟进来，蹲在地上捡起那截木头。
“爸爸，这个还能修吗？”
“能。”
我接过来，放进工具柜。
韩立把文件摊到工作台上。
“成安，你得看这一页。”
第十四页，债务抵偿及产权转让。
第十五页，交易价款确认。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
纸上写着，我自愿将商铺作价二百六十八万元转让给徐嘉树。
其中二百万元，抵偿程瑶欠他的债务。
剩下六十八万元，已经支付完毕。
我把那行字读出了声。
“谁支付给谁？”
韩立伸手按住纸，指尖把纸面压出了褶。
我转头看向门口的程瑶。
她不看我，只盯着徐嘉树。
那一刻，我才看明白这顿饭为什么非吃不可。
他们不光要我替白月光还钱。
他们还要把我还出去的六十八万，写成白月光买我铺子、已经付给我的钱。
【第四章】
“做账都是这么做的。”
徐嘉树伸手来拿文件。
“总价凑齐，好办手续。你不懂，别乱理解。”
我按住最后一页。
“所以，你准备让我签字确认，我收到过你六十八万？”
“抵来抵去，不就是那些钱？”
韩立抬起手机。
“你再说一遍，我这回把你脸拍全。”
徐嘉树的手停住。
程瑶把他往后拽了一下。
“成安，这个价格已经给得很高了。你这铺子值多少，你自己清楚。”
“拿一笔不存在的债，再加上我给你们的钱，买我的铺子。”
我敲了敲工作台。
“你们做买卖，成本确实低。”
她咬着牙，往女儿的方向看。
“孩子还在，你能不能别说这种话？”
我转身让韩立带小满去车里。
她没闹，只把捡来的木撑塞进我手里。
等车门关上，我才继续问。
“你怎么跟租户说的？”
徐嘉树插话：“这些你不用管。”
“铺子是我的，你把它租出去了，让我不用管？”
他拿出手机，走到一旁打电话。
程瑶压低声音。
“对方已经付了定金，装修也做了。现在缺你这一块，整个接待区都交不了。”
“所以你们先换锁，再逼我签字。”
“不是逼你，是替这个家想办法！”
我把文件举到她面前。
“哪个家？”
她嘴唇绷成一条线。
没多久，承租方的项目人员赶到了。
对方没有替我说话，也没听谁诉苦，先查产权，接着看授权。
徐嘉树把程瑶拉到身边。
“这是他妻子。夫妻之间闹脾气，过两天就好了。”
我把未签字的文件递过去。
“我的意思很明确。我没有授权，没有出售，也没有同意出租。”
项目人员翻到产权范围那一页，抬头问徐嘉树：“签合同的时候，你保证所有场地权属和使用授权齐全。”
“马上就齐了。”
“交付前我们会重新核验。缺哪一块，就按合同处理。”
徐嘉树追出去解释。
程瑶留在店里，盯着我手里的钥匙。
“你就见不得我好，是吗？”
我把新锁的两把钥匙分开，一把装进口袋，一把交给韩立。
“你要好，靠自己。”
“拿我的钱供他，拿我的房产替他履约。程瑶，你是不是把结婚证当成了我的卖身契？”
她抬手，把工作台上的文件扫到了地上。
纸张擦过鞋面。
我没捡。
先把父亲的工具柜扶正了。
当天晚上，我带女儿住进了学校附近的旅馆。
她坐在床边，捏着塑料拖鞋，不肯穿。
“爸爸，明天能不能不跟老师说我们家没钱？”
我蹲下来，给她把拖鞋套上。
“为什么？”
“妈妈说过，老师知道了，会可怜我。合唱团的钱，她让我说是我自己不想交。”
我拿出手机，找到老师之前发来的缴费通知。
活动报名截止了。
下一次排练开放体验，就在周末。
我把报名页面给她看。
“这次不骗人。想去，就去。”
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屏幕，又收回去。
“你不修车吗？”
“那半天不修。”
她终于把脚伸进拖鞋里，站起来踩了两下。
韩立给我送来换洗衣服和一份租房信息。
“房东明天中午有空。押一付一，不贵。”
我把钱转给他，请他帮忙留房。
手机很快又响了。
程瑶把我拉进一个新群。
群名是债务及家庭问题协调。
她发了几张截图。
截图里，是今天被我收回的铺子，是拆下来的锁，还有她坐在车里揉眼睛的照片。
她发了一段语音。
“我丈夫拿了嘉树六十八万购铺款，现在又不认账，还把孩子藏起来了。”
韩立点开语音，听完，手指停在手机边缘。
我从床边站起来。
“把今天的原视频留好。”
程瑶又发来一句。
“明天我去你工作的地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钱要回来。”
【第五章】
第二天，我照常送女儿上学。
校门前，她把书包带扯直，走了两步，又跑回来。
“爸爸，你今天接我吗？”
“我接。”
“别忘了。”
“不会。”
她这才转身往里走。
我一直看着她进了教学楼，才去修理厂。
程瑶比我先到。
她穿了一身浅色套装，站在车间门口，旁边架着手机。
徐嘉树没来。
她看见我，先把手机镜头转了过来。
“我不想影响你的工作。你把钱还了，把孩子送回来，我们好好过日子。”
车间里的气动扳手停了。
几个人从车底探出头。
韩立擦着手走过来，把自己的手机支到工具车上。
“正好，我也不想影响成安工作。咱们把话一次说清。”
程瑶扫了他一眼。
“你一个外人，少掺和。”
“昨天你请我见证，今天我就外了？”
他点开原视频。
程瑶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公司没有破产。”
“这是我答应补偿他的。”
“因为你是我丈夫！”
程瑶扑过去，韩立直接把手机举高。
“别抢。有原件，有备份，不是删我这一部就没了。”
我拿出打印好的转账流水。
一张接一张，放到工具车上。
付款人，周成安。
收款人，徐嘉树。
三年，合计六十八万元。
“你说我收了钱，拿你的证据。”
程瑶抓起其中一张，手指掐着纸边。
“夫妻的钱本来就是一起的，转来转去，能说明什么？”
“那你就告诉大家，他哪天转给我的。”
“周成安！”
“日期。金额。银行。”
我把笔递过去。
“写一个。”
她没接。
车间里有人把一颗螺丝放进零件盘，叮的一声。
程瑶突然转向镜头。
“大家看见了吧，他就是这么逼我的。我一个女人，要顾公司，要顾家，他除了挣钱还做过什么？”
韩立把手机往工具车上一放。
“别的不知道，孩子发烧是他抱着来请假，家长会是他调班，去年手伤住院，你来签过一次字，待了不到十分钟。”
程瑶想开口，他没让她插进来。
“我说的这些，有排班表，有请假记录。你要不要一份份对？”
我没有让他们继续争。
“孩子没有被藏。我昨天已经告诉你，她照常上学，生活安排也会通过律师告知你。别把她拿到镜头前。”
程瑶的眼睛往学校方向瞥了一下。
我把工具车往前推半步，挡住她。
“你今天来，到底是要钱，还是要我低头？”
她关掉直播。
周围只剩下空压机运转的声音。
她凑近我，牙关咬得发颤。
“你把我逼到这一步，我也不会让你好过。小满跟着你，住出租房，天天闻机油味，法官会把她判给你？”
我看着她。
她说孩子的名字时，手里还攥着那张转账单。
“你可以依法争取。”
“但你先记住，你是来争抚养孩子，不是来没收我的东西。”
她把那张纸团起来，砸在我胸口。
我没躲。
纸团落到地上，我弯腰捡起来，抚平，放回文件袋。
当天中午，我请了半天假，去见律师。
律师看完视频，第一句话就是：“别再签任何财产文件，也别为了出气，把她的个人信息扔到网上。”
“我只想把钱拿回来，把婚离了。”
“那就围着这两件事做。孩子的生活先稳定。你个人借的银行贷款，不能因为受骗就不还，另行追偿。”
我点头，把那笔九万元贷款的合同也放到了桌上。
六十八万里，有四十一万是工资和加班收入，十八万是我的伤残赔偿，还有九万，是我借的。
律师翻到伤残赔偿凭证时，抬头看了一眼我的手。
“这一笔，单独列出来。”
我正要问，手机响了。
杜薇发来一条消息。
“程总让我把三年前的往来账改成借款，还要补一份现金交付记录。我不敢签。”
下一条紧跟着到了。
“她说，反正你已经还了三年，谁会相信你一直不知道？”
【第六章】
我没有让杜薇直接把公司账册发给我。
我把手机交给律师。
律师先确认了她愿意配合的范围，让她保留自己经手的原始材料，不删聊天记录，也不要再参与补造文件。
第二天下午，她带着手机和一只文件袋过来。
坐下时，她把椅子往后挪了半掌。
“我先说明，我不是突然良心发现。”
她的指甲上有一道裂口，碰一下文件袋，就缩一下手。
“她让我签经办人。以前做给家里看的收支表，我以为是夫妻商量好的。昨天我才知道，她一直说那是真债。”
律师问：“你以前知道徐嘉树没有实际出借这笔钱吗？”
杜薇垂下眼。
“知道。”
屋里静了一会儿。
她拿纸巾擦了擦手。
“我知道我推不干净。该解释的我会解释，该承担的我承担。但我不能再给她编现金交付。”
我把程瑶当年发给我的一张表放到她面前。
债务余额及月度偿还计划。
每个月都盖着程瑶公司的财务章。
杜薇看了一眼，喉咙动了动。
“这个章是打印在上面的图片，不是实际盖印。”
“表是你做的？”
“是。”
“里面的数字呢？”
“程总给的。”
律师让她把事情从自己参与的部分说清楚。
她点开聊天记录，往上滑了很久。
三年前，程瑶让她做一套家庭负债表。
当时的要求是，数字不要太小，要让人觉得得一起熬几年。
杜薇说到这里，没再看我。
我伸手拿水杯。
右手没扣住杯柄，杯底磕了一下桌面。
律师把杯子往我左侧推了推。
“继续。”
杜薇又翻出一段语音。
那是她询问，为什么每个月要把我的还款金额单独统计。
程瑶的声音很清楚。
“他以前挣多少花多少，没个目标。让他知道家里欠着钱，他才能踏实。”
“嘉树那边也有安排，你照着做就行，别问那么多。”
我盯着屏幕上的日期。
那天，我刚把伤残赔偿里的十八万全部转给徐嘉树。
程瑶当时说，再不还这笔，他的生意就要撑不住了。
律师看了一眼我递过去的赔偿凭证。
“对应这笔，有没有单独沟通？”
杜薇抿住嘴，往下翻。
“有。”
程瑶让她在表上划掉十八万，又补了一句。
“这笔来得正好。嘉树看中的那块表先订了，他生日不能再委屈。”
水杯里的水晃了一圈。
我把左手按在桌下，指甲压进掌心。
十八万。
我用三根伸不直的手指，给徐嘉树买了一块表。
律师关了语音。
“先缓一下。”
“不用。”
我把水喝完。
水已经凉了，咽下去时，喉咙发紧。
“还有什么，一次说完。”
杜薇把文件袋里的材料取出来。
程瑶最近准备处置一笔婚内形成的股权，又想把部分存款转到其他账户。
其中一份拟签协议，把转让价格压得很低。
我问：“她说公司一分钱都没有，也是为了让我别查这些？”
杜薇点头，又摇头。
“我只能确认我经手的账。你们家其他情况，我不知道。”
律师把材料分成几摞。
“返还款项、离婚财产、商铺权利，分别处理。能不能认定违法犯罪，要交给办案机关审查，不能拿报警当讨价还价的条件。”
我说：“好。”
我签了委托手续，也按要求提交了能证明我日常照顾女儿的资料。
接送记录，家长会通知，医院挂号，课外活动报名。
没有一张是摆拍。
它们原本只在手机角落里，用来提醒我哪天得换班。
正式提交材料后，我带女儿搬进了新租的房子。
一室一厅，厨房小得只能容下一个人。
她站在门口，先问我锁是不是好的。
我把新钥匙放进她掌心。
“好的。这把给你。”
她把钥匙挂在书包最里面的小袋上，拉链来回检查了两次。
晚上，程瑶打来电话。
她没问孩子吃了什么。
“你申请财产保全了？”
“依法申请，法院审查。”
“嘉树的账户为什么用不了了？”
我握着电话，听见她那边有东西被摔在地上。
徐嘉树的声音挤进来。
“程瑶，你自己家的男人，你现在给我处理干净！”
【第七章】
第一次调解，程瑶来得很早。
她把一份协议推到我面前。
“十八万还你，其他钱算家庭正常支出。这已经是我的让步。”
我没翻。
“六十八万。”
“周成安，你也得讲道理。那三年你住哪儿，吃什么，孩子不花钱？”
律师把转账明细放到她那份协议上。
“我们主张的是直接转入徐嘉树账户、以偿还虚构债务为名支付的款项，不包括家庭日常支出。”
程瑶看向我。
“所以你真要告他？”
“不是准备。已经依法起诉了。”
她把椅子往后推。
“你知不知道他这段时间损失多少？展厅交不了，合作方催退款，账户又被保全。他还不够惨吗？”
我拉开右手袖口。
手腕上的旧疤一直延到掌根。
“他损失生意的时候，你会替他问一句。”
“我少三根好使的手指，你问过一次吗？”
她盯着我的手，嘴唇抖了一下。
随后，她把那份十八万的协议翻开，露出第二页。
“不离婚，这笔钱我今天就给。”
我把袖子放下。
“我的钱，什么时候变成你挽留婚姻的赠品了？”
她的手指按在纸上，半天没有挪开。
调解没有达成。
离开时，程瑶追到走廊。
她这次没喊，伸手抓住我的外套。
“你是不是怀疑我跟他睡过？”
我停下。
“有没有这件事，都不影响你骗我。”
“我们没到那一步！”
“你把我一年一年往外推，把他一天一天往家里请。你拿我养孩子的钱给他买表，拿我爸的铺子给他填合同。”
我把外套从她手里抽出来。
“你们差的那一步，不需要我来补证。”
她站着没动。
走廊另一头，徐嘉树正在接电话。
他声音很大。
“我说了，钱不是不给，是现在账户动不了！你们别再催了，找程瑶去！”
程瑶走过去，伸手想碰他的胳膊。
徐嘉树甩开她。
“你不是说你老公最好哄？三年都没出过事，怎么偏偏交付前出问题？”
程瑶脚步停住。
“嘉树，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我在哪儿说？去你家说？你家男人现在要把我往死里弄！”
他指着我，指尖在抖。
“钱是她让我收的！你们夫妻过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问：“你收钱的时候，知道我以为那是还债吗？”
他张了一下嘴。
没出声。
程瑶挡在我们中间。
“你别问他。都是我的意思。”
徐嘉树立刻接上。
“对，都是她的意思。你让她写清楚，我没找你借过钱，也没逼你还过钱。”
程瑶回头看他。
他从包里翻出一支笔，塞进她手里。
“你写啊。”
笔帽没盖紧，掉在地上，滚到我的鞋边。
我没有捡。
程瑶握着笔，指节一点点变白。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几次。
最后，她对徐嘉树说：“先回去。”
徐嘉树没肯走。
“你现在不写，回去又反悔怎么办？”
她用力把那支笔按回他手里。
走廊里，隔壁调解室的门开了。
两个人同时闭了嘴。
我转身下楼。
程瑶追了两步，喊我的名字。
“成安。”
我没停。
“你以前不会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
我按下电梯。
“以前我也以为，家里只有我们三个人。”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徐嘉树又把笔递到了她面前。
几天后，律师通知我去核对对方提交的材料。
徐嘉树不再坚持存在真实借款。
他递交的书面意见，第一条就是：
从未向程瑶出借二百六十八万元，所收款项均系程瑶安排的自愿赠与。
他把自己摘出去的第一步，是亲手证明程瑶骗了我。
【第八章】
“那就让他解释，为什么催赠与，要用还款这两个字。”
我把旧手机放到律师桌上。
三年来，徐嘉树找我的次数不多。
每一次，都和钱有关。
上个月，他发来一条语音。
“成安，月底到了。程瑶说你接了个大单，这期能不能多还点？”
还有一条，发在我出院后的第三天。
“赔偿款应该下来了吧？我这边实在等不及，你先把大头还了。你放心，我不收你利息。”
那条语音下面，是我发给他的转账凭证。
十八万。
徐嘉树回了两个字。
收到。
律师核对完原始记录，把手机交还给我。
“这些与之前的材料一并提交。款项性质不是他改个说法就能决定的，要结合付款原因和双方行为判断。”
我把手机装好。
程瑶坐在接待室外面。
她没再穿那身浅色套装，外套领口折进去一角，手里拿着一份和徐嘉树同样的材料。
看到我，她站起来。
“他说赠与，是为了把民事纠纷先解决，不是真的怪我。”
我绕过她，去接水。
她跟了过来。
“你怎么就不肯给我一点时间？”
“我给了三年。”
“我是在想办法补救。”
我拧好杯盖。
“那就退钱，澄清，离婚。”
她把纸折了一下，又展开。
“除了离婚，都能谈。”
“那就依法处理。”
她伸手想拉我，又在看见我的右手后停住。
“手还疼吗？”
饮水机停了，最后一滴水落在托盘里。
我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材料。
“你要是来核对证据，找律师。我下午要接孩子。”
她站在饮水机旁边，没再跟过来。
开庭前，法院再次组织调解。
杜薇按要求提交了原始电子材料，也就自己参与制作表格的过程作了说明。
程瑶看见她，第一句话就是：“我没少给过你工资。”
杜薇把手机放到桌上。
“工资里不包括替你编一笔二百六十八万的现金。”
“你早干什么去了！”
“所以我把以前做过的，也说了。”
她没有替自己辩解，按着工作人员的要求，把经手时间和具体内容重新核对了一遍。
徐嘉树盯着桌角，终于不再争那笔债务是真是假。
他换了一个说法。
“钱都花了，让我一下拿六十八万，我上哪儿拿？”
我说：“我当年也拿不出来。”
他抬头。
我把伤残赔偿那一页推过去。
“你教我的。加班，借钱，先把大头还了。”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你有完没完！抓着一只手说个没完，谁让你干那么多活儿的？”
旁边的工作人员立刻制止他。
我按住文件，没动。
程瑶的椅子发出一声轻响。
她看着徐嘉树。
“你说什么？”
“难道不是？我又没让机器压他！”
她伸手去拿他面前的水杯。
杯子端到一半，水洒在了文件上。
她把杯子放下，抽了两张纸，却没去擦。
徐嘉树凑近她。
“你不是还有钱吗？你先替我把这笔处理了，回头我生意缓过来，再还你。”
程瑶看着他腕上的表。
“那块表呢？”
“什么？”
“卖掉。”
徐嘉树的手一下缩了回去。
“这是你送我的！”
“是成安的赔偿款买的。”
他说不出话了。
程瑶把那两张纸捏成了一团。
“我让杜薇改表，是我做的。我骗他还钱，也是我做的。但每个月到账多少，你比我都清楚。”
徐嘉树往后一靠。
“现在开始把责任推给我了？”
“你收了钱。”
“那也是你愿意给！”
他们隔着半张桌子对视。
我没有插话。
那张桌子上，已经不需要我再摆任何证据。
最终，他们同意就六十八万元的返还及相关承担方式拟定调解方案。
不再拿不存在的二百万元债务抵扣。
不再拿我父亲的铺子抵偿。
徐嘉树仍想分期。
我没有接受他随口说的几年以后。
律师要求先核实履行能力，把可落实的付款安排写清，涉及被保全财产的处置，也必须依法办理。
程瑶没再替他抬价还价。
她问了句：“如果我也承担返还责任，钱到位以后，这件事能不能不再公开？”
我抬头看她。
“你在哪儿说我拿钱不认账，就在哪儿更正。孩子的信息，谁都不能发。”
她低下头，在纸上划掉了要求删除全部证据那一条。
离开时，女儿正在楼下等我。
韩立今天替我接了她。
小满见到程瑶，没躲，只叫了一声妈妈。
程瑶蹲下来，把手里的点心盒递过去。
“小满，妈妈给你买的。”
女儿接过来，先看了一眼盒底的价格贴。
“这个是不是很贵？”
程瑶嘴角动了动。
“不贵。妈妈有钱。”
女儿抱紧盒子。
“那爸爸以后是不是不用替徐叔叔挣钱了？”
程瑶伸出的手停在女儿肩前。
小满又问：“妈妈，你以后来看我，能不能别让爸爸转钱？”
程瑶蹲着，半天没站起来。
我牵起女儿的手。
走到车边时，程瑶喊住了我。
她扶着栏杆，声音断了两次。
“离婚的方案，让律师发给我。”
【第九章】
更正说明约在当初吃饭的那间包间。
还是那张圆桌。
没有互助箱，也没有写着共渡难关的横幅。
程瑶通知了原先参加那顿饭的人，又在她建的协调群里发出时间，说明会同步发送完整更正内容。
她提出这个安排的时候，仍想让我松口。
“当着那些人的面，我以后怎么做人？”
我把她之前发过的语音转回给她。
她没再问。
女儿没有来。
韩立也只拍需要留存的部分，镜头避开其他人的脸。
程瑶坐在桌边，面前放着打印好的说明。
徐嘉树来得最迟。
他手腕空着，车钥匙也没有再往桌上放。
落座以后，他盯着我。
“你非要做这么绝？”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先把钱退完。”
此前双方已经签署并确认了法院出具的民事调解书，返还金额、责任承担和履行期限都写得清楚。
今天是约定的最后付款日。
律师已经核对过履行安排，我不需要再听谁给我讲未来。
徐嘉树拿出手机，按了两次，停住。
“你先保证，以后不再拿这事说事。”
“我不造谣，不添油加醋，也不会把孩子放到网上。你要我说自己没被骗，不可能。”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程瑶伸手拿过自己的手机。
“按调解书付。”
几笔款项陆续到账。
我打开银行页面，一笔一笔核对。
最后一笔提示出来时，我把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六十八万，齐了。
不是红包，不是施舍，也不是她为婚姻做出的让步。
我把手机收起来。
“开始吧。”
程瑶拿起说明纸。
第一遍，她没读出声。
第二遍，纸边磕到了桌面。
“关于此前我所说的公司破产、家庭欠徐嘉树二百六十八万元债务，现作更正。”
“公司并未破产。徐嘉树没有向我实际出借该笔资金，所谓家庭负债，是我编造的。”
有人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了。
程瑶的声音卡住。
她看向我。
我没有接话，也没有替她把水杯推过去。
她低下头，继续读。
“周成安向徐嘉树支付的六十八万元，不是徐嘉树付给他的购铺款。周成安名下商铺，从未获得有效出售及出租授权。”
“此前我关于他收款反悔、藏匿孩子的表述，与事实不符。我撤回相关内容，并向周成安道歉。”
纸页落到桌上。
她的手还停在半空。
韩立问：“群里呢？”
程瑶拿起手机，把说明和必要的更正视频发进原群，也对此前发布的相关内容作了更正。
我看见发送成功，才点了一下头。
徐嘉树突然把椅子推开。
“行了吧？钱也退了，脸也丢了，还想怎么样？”
程瑶抬头看他。
“你没有话要说？”
“我说什么？是你说你丈夫不会在乎，是你说那间铺子迟早都是你的！”
她攥住了桌布。
“当初你说，我们错过了这么多年，我至少该对你好一点。”
“好一点是你自己答应的！”
徐嘉树指着桌上的说明。
“我让你骗他了吗？我让你给我买表了吗？是你每次都说，嘉树，你值得！”
程瑶想站起来，腿碰到椅子，又坐了回去。
他还在说。
“现在我租约出问题，合作方追着我退钱，你又让我卖车卖表。你所谓的对我好，就是把我也拖进来？”
程瑶的眼泪掉在纸上。
她用手去擦，纸面蹭破了一小块。
“你收钱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那你找当时的我去！”
韩立抬眼看了他一下。
“这话记得跟你的合作方说。兴许人家也愿意找过去的你要钱。”
徐嘉树转过头，嘴唇张开又闭上。
桌边有人没忍住，吐出一声笑。
他抓起外套，往门口走。
门把手被他拧了两次，第一下没拧开。
程瑶叫了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头。
门摔上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往椅背上滑了一截。
手里的说明纸落在腿上。
她捂住脸，肩膀一下一下抖。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当初那份待签文件的复印件。
原始证据已经留存。
这份复印件上，还贴着程瑶当时给我标的签字条。
我从签字栏往上撕。
纸裂开的声音不大。
整张桌子都听见了。
韩立看着那几截纸，伸手把垃圾桶挪近。
我把纸扔进去。
程瑶从指缝里抬头看我。
“成安，我现在知道错了。”
我把商铺新锁的钥匙收进口袋。
“更正完成了。剩下的手续按约定办。”
她扶着桌子站起来，想拦我，又被椅子挡住。
“你就不能再看我一次？”
我停在门口。
她眼睛里全是泪，口红蹭到了下巴上。
“我以前真的想过跟你好好过。后来我觉得，你总在，我回头就能看见你。我以为……”
她说不下去，抓住桌沿，开始反复念我的名字。
我把门拉开。
“我看了你三年。”
“今天该去看我女儿了。”
【第十章】
离婚手续完成前，我们把女儿的生活安排逐项谈清。
她已经满八周岁，意愿被认真听取。日常由我照顾，程瑶按约定承担抚养费用，正常探望。
我没拿孩子换财产。
程瑶也没能拿她的收入和房子，抹掉那些接送记录和请假单。
财产部分，我父亲留下的铺子不在分割范围。
婚内财产依法核实、分割，隐瞒和转移的部分也单独处理。
她继续持有经营公司的股权，按约向我支付相应的折价款。
我没有接受她提出的以后有利润再给。
该有的履行保障，一项没少。
离婚调解书送达那天，我正蹲在铺子门口拆一块装饰板。
工作人员把文书交给我，核验完身份，我摘下手套，在指定位置签字。
写到安字最后一笔时，右手抖了一下。
我换了个握笔姿势，写完了。
韩立站在梯子上，低头问：“弄好了？”
“好了。”
“那你先躲远点，这个招牌要下来了。”
他拧掉最后一颗螺丝。
那块贵宾接待的牌子掉下来，砸在旧纸箱上。
我把它翻过来，当了临时垫板。
店铺恢复原状的费用，依照另行确定的责任处理。
徐嘉树与承租方之间的合同纠纷，也没有因为退了我的钱就消失。
他找过我一次，让我把铺子租给他，价格可以重新谈。
“你反正也是挣钱，给谁不是给？”
我正在给工具柜装新的合页。
螺丝拧到底，我才抬头。
“我这儿不收你的生意。”
他站了半分钟，走了。
我没有突然挣大钱。
还是做我会做的事，接维修单，按工时收钱，换下来的零件放到客人面前核对。
韩立帮我把工位理顺，拍了几张照片，发给从前找我修过车的老客户。
有人打电话来，开口先问：“你那只手，干活还行吗？”
“精细活换左手，重活有人搭把手。不耽误质量。”
“行，周六给我留个位。”
我在预约本上记下车型和时间。
写完，划掉了周日下午那一整栏。
那是留给女儿的。
返还的钱到账后，我先结清了自己借的那笔贷款。
银行发来结清通知，我把页面放大，截了图，又退出去重新看了一遍。
女儿趴在桌边，盯着我的手机。
“爸爸，这回是真的还完了吗？”
“真的。”
“没有别人再打电话，让你晚上出去挣钱了？”
“没有。”
她把一张折了几次的纸递给我。
是合唱团正式演出的通知。
最下面，家长参加那一栏，她还没填。
“老师说只能报确定有空的家长。”
我拿起笔。
“爸爸确定。”
程瑶第一次按约来看孩子时，带了一盒纸花材料。
小满接过去，说了谢谢。
她陪女儿剪了半个下午，剪废了几片花瓣，也没再去接手机。
临走时，她想把剩下的材料放进我家柜子。
我伸手接了过来。
“放桌上就行。”
她扶着柜门，没有推开。
门口的鞋架上，两双拖鞋并排放着。
一大一小。
她看了几秒，把手收回去。
“小满下次什么时候有空，我提前跟你确认。”
“好。”
“成安，你的手……”
“我们谈小满，别的不用谈了。”
她低下头，换好鞋。
女儿跑过来送她，按约好下一次见面的时间。
门关上后，小满回到桌边，把没做完的纸花摊开。
她没有把送给妈妈的那束扔掉。
她把它放进袋子，写上了下次带走。
随后，她抽出另一张蓝纸，低头剪花瓣。
“这束给爸爸。”
“为什么给我？”
“你来看演出，也要有花。”
演出当天，我提前半小时关了店。
工具柜锁好，预约本合上，工作手机调成静音。
韩立端着饭盒站在门口。
“去吧。有急事我接，没急事谁找你都没用。”
我在水龙头下刷了两遍指甲，换上女儿提前给我挂好的衬衣。
领口没有膏药露出来。
口袋里没有等着催缴的还款单。
只有一张她写的入场提醒。
爸爸，坐第三排，我能看见你。
礼堂里，我找到座位坐下。
灯亮起来，孩子们排着队走上台。
女儿站在第二排，先看了左边，又看右边。
找到我时，她抿住嘴，抬手碰了一下胸前的领结。
我把那束蓝色纸花举起来。
她的眼睛弯了。
伴奏响起。
我没有低头看手机，也没有想着下一单什么时候能结款。
一首歌唱完，台上的孩子齐齐鞠躬。
周围掌声响起来。
我的右手拍不响，就用左手拍着膝盖。
一下，又一下。
女儿看见了，嘴巴张开，隔着三排座椅喊我。
“爸爸！”
我举起花，站起来应她。
“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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