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理让我背三百八十四万亏空，我先问能不能开发票。
他侄子把假单据拍到我面前：“临时工不背锅，难道让领导背？”
我收齐四十八张单据，顺手让他补了个签名。
公开问责那天，他刚喊保安抓我，集团审计专线接通了。
【第一章】
“签字。四百八十台电机，少一台赔八千。”
罗有成把一摞单据砸在我面前，纸角刮过我的手背。
我翻到最后一张。
验收日期，半年前。
报到日期，今天。
“哥，我今天才来。”
“所以才让你签。”
他抬脚勾住椅子，坐在仓库门口，冲另外几个等着交接的员工扬了扬下巴。
“正式工都有家庭，你一个临时工，背点责任怎么了？”
我把四十八张单据拢齐。
“行。三百八十四万，能开发票吗？”
旁边正在喝豆浆的杜鹏咳得弯下了腰。
罗有成盯住我。
“你有病？”
“我得留个凭证。回家相亲，人家问我欠多少，我总不能空口吹牛。”
杜鹏捏住豆浆袋，肩膀一抽一抽。
罗有成一巴掌按在单据上。
“少给我耍贫嘴！今天不签，明天就滚！”
我把笔帽拔下来，又停住。
“你总得告诉我，货在哪儿。”
“账上不是写着吗？”
“那我每天给账浇点水，能长出电机？”
他猛地站起来。
椅子脚刮过地面，仓库里几个搬箱子的工人停了手。
罗进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分公司经理，罗有成的亲叔叔。
他没问单据是什么，先看了一眼我胸前的工牌。
许安。临时文员。
“新来的，服从安排。”
“罗经理，半年前的货，让今天来的我验收？”
“历史问题，今天补手续。有成业务忙，你替他分担一下。”
“分担工作还是分担刑期？”
杜鹏手里的豆浆终于喷了出来。
他转身抽纸，整张脸埋进纸巾里。
罗进盯着他，等他把头低下去，才伸手点了点桌面。
“年轻人，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公司给你工作，是给你机会。”
我点头。
“这个机会，能不能顺延给您侄子？”
罗有成抄起那摞单据，又要往我怀里塞。
罗进抬手拦住他。
“你到底签不签？”
我翻开交接袋，抽出里面的资料接收表。
“签。先办收件。”
我在接收范围里写下四十八份历史入库单，逐张填上编号。
接收事项下面，还有三行空白。
我一行没浪费。
仅确认接收纸质资料。
未参与历史采购、到货、验收。
实物数量及单据真实性待核。
罗有成伸手来拿笔。
“写这么多干什么？”
“字多，显得我值钱。您刚给我安排了三百多万的业务，总不能只签俩字。”
罗进扫过那几行，嘴角往下压。
我把表推过去。
“您要是觉得没问题，就在移交主管这儿签一下。将来少一张纸，我赔纸钱。”
他没动。
我又把笔推给罗有成。
“或者您签。资料谁拿来的，谁签。不会连这点纸都不敢认吧？”
杜鹏擦完桌子，把沾了豆浆的纸巾团在手里。
“罗主管，您刚才不是说单据百分百没问题吗？”
罗有成瞪了他一眼，抢过笔，刷刷写下名字。
罗进随后签了主管确认。
我这才在接收人处签下工牌上的工作名。
许安。
“麻烦复印两份，一人一份。”
罗有成把原件抽走，翻了翻后面的单据。
“验收栏还空着。”
“得看货啊。”
“明天补。”
“那今天先记待核。公司的制度应该不是先认爹，再验血吧？”
杜鹏转身冲进了洗手间。
门关上后，里面传出两声咳嗽。
罗进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角。
“有成，带他看库。今天把交接办完。”
两人离开后，我掏出手机，给总部指定的核查联络端发了条信息。
已接触异常单据，请按既定授权保全对应采购流程和操作日志，暂不通知现场。
发送成功，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杜鹏从洗手间出来，往我旁边挪了半步。
“你真打算签后面的验收？”
“先看货。”
“你这人，说话挺能顶，办事怎么还这么实在？”
我拿起第一张单据。
“因为我想知道，四百八十台电机，得藏在哪儿，才能把仓库藏空。”
杜鹏嘴角的那点笑收住了。
他盯着单据上的库位号，手里的纸巾被攥出了水。
“别找了。”
“什么意思？”
“这个库位，从我来就没放过电机。”
他停了一下，伸手指向仓库最里侧。
“现在放的是罗主管的跑步机。”
【第二章】
我站在跑步机前，把入库单展开。
库位一致。
编号一致。
实物只有一台跑步机，两箱矿泉水，半袋瓜子。
罗有成双手插兜。
“最近整理仓库，货挪了。”
“挪哪儿了？”
“问这么细干什么？”
我把单据举到跑步机旁边，让杜鹏拍照。
罗有成跨过来挡住镜头。
“谁让你拍的？”
“盘点留痕。制度贴您背后呢。”
墙上正挂着仓库管理规定。
红色标题。
下面第一条就是账、卡、物一致。
杜鹏举着手机，镜头往上抬了抬。
“罗主管，往左一点，您挡着物了。”
“你说谁是物？”
“跑步机。”
我拿着笔，问得很认真。
“那这台算一台电机，还是您跑起来以后算两台？”
罗有成的牙咬得咯了一声。
“许安，你是来上班的，还是来找事的？”
“上班。您让我承担三百八十四万，总得给我看看我的家产。”
他掏出手机，走到门外打电话。
杜鹏把拍好的照片发到仓库交接群。
我没让他发别的话，只写库位编号和盘点时间。
不到一分钟，财务高敏在群里问了一句。
该库位四百八十台设备是否已完成实物交接？
我当着罗有成的面回复。
未完成，原库位无对应实物，现负责人称已移库，待提供移库记录。
罗有成的手机连续响了三声。
他扭头看我，眼皮跳了两下。
“删掉。”
“盘点记录不能删。”
“我是仓储主管，我让你删！”
我把手机递过去。
“那您用自己的账号发个更正，写上货在哪儿。”
他没接。
几分钟后，罗进带着高敏赶到。
高敏手里拿着付款审批表，鞋跟停在黄色库位线上。
“罗经理，这批采购还有九十六万尾款。付款流程刚到财务复核，群里现在出现账实不符，我不能按无异常勾选。”
罗进看向我。
“你刚来，情况都不了解，就到处乱发？”
“所以我写待核，没写失窃。给您留着解释栏呢。”
杜鹏低头抿住嘴。
罗有成伸手去抽高敏的付款表。
“供应商催得紧，先付了再盘。”
高敏把表夹回文件夹。
“缺收货确认，系统就不能往下走。”
“以前不都这么走的？”
话出口，他猛地闭上嘴。
我把笔尖落在记录纸上。
罗有成扑过来按住纸。
“这句不许记！”
“行。那您重新说一句能记的。”
罗进按住他的肩，把他往后拉。
“设备放在退货区。老仓库漏水，临时搬过去了。有成，去拿钥匙。”
退货区就在院子北侧。
铁门外加了挂锁，门边贴着一张严禁擅入。
罗有成拿钥匙时，手在钥匙串里拨了三遍。
门开后，四十八托货摆在里面。
每托十只纸箱，缠着膜，贴着瑞丰机电的标签。
罗有成把钥匙往掌心一拍。
“看见没有？”
他把脸凑到我面前。
“四百八十台，一台没少。你刚才不是挺能说？现在给全群道歉！”
我蹲下来，摸了一下托盘边缘。
指腹沾了灰，缠绕膜下方却压着一截还没撕干净的快递贴纸。
日期是昨天。
“昨天到的？”
“二次包装！”
“那开箱吧。”
罗有成的手伸过来，拍掉我刚拿起的美工刀。
刀落在水泥地上，叮的一声。
杜鹏往前迈了半步。
高敏的手停在文件夹边缘。
“原厂封装，拆了影响退货。”罗有成说。
我抬头看他。
“不是已经验收用了半年？怎么又要退？”
“项目调整！”
“那退货申请呢？”
“许安！”
他一脚踢在托盘上。
最上面那只箱子晃了一下，往外滑了半掌。
杜鹏伸手托住，托得太轻，胳膊一下抬过了胸口。
他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罗有成。
“这电机，减肥了？”
罗进走过来，把箱子按回去。
“今天不拆。供应商下午过来一起验。”
我捡起刀，收回刀片。
“可以。先过地磅，外包装不动，总不影响退货。”
罗进想开口，又看向了高敏手里的付款表。
我把其中一张标签指给他看。
整托毛重，一百四十二公斤。
杜鹏已经拖来了液压搬运车。
托盘落上电子秤。
红色数字跳了几下，停住。
三十一点四。
我抬起头。
“罗主管，电机没少。”
他嘴角刚动，我把秤单撕下来递给他。
“就是每托逃走了一百多公斤。”
【第三章】
罗有成弯腰就去拔电子秤的插头。
杜鹏先一步挡住插座。
“上周刚检定的。”
“我说它坏了，它就是坏了！”
“那再换一台。”我说。
高敏从文件夹里抽出采购合同。
“合同写的每台净重十二公斤。十台设备，不算包装也得一百二十公斤。”
罗有成转头盯着她。
“你一个做账的，懂电机？”
高敏把合同递到他眼前。
“十二乘十，我懂。”
仓库门口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声。
罗进猛地回头，门外的脑袋立刻缩走两个。
我把秤单放到纸箱上。
“开箱吧。要不这份盘点记录只能填数量待核，重量异常。”
罗进的手掌压在箱顶，半天没挪。
高敏又补了一句。
“付款时间是明天下午三点。没有完整交接，九十六万我报不上去。”
罗进终于抬起手。
“拆一箱。”
胶带划开的声音很脆。
杜鹏掀开泡沫板，先伸出两根手指，又把整只手伸了进去。
他拿出来一个电机外壳。
里面没有转子，没有绕组。
只有两颗生锈的螺丝，贴着壳底滚来滚去。
我接过外壳，举到耳边晃了一下。
哐当。
“罗主管，这台是声控的？”
杜鹏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罗有成的手背青筋撑起来，抓过外壳就往箱子里塞。
“样品！”
我看向剩下的四百七十九只箱子。
“这么多样品，你们给全国同行一人送一个？”
“你懂什么！采购合同有配套附件！”
高敏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附件只有规格清单。”
“你是不是故意跟我作对？”
罗有成伸手去扯合同。
高敏往后退，文件夹撞上货架，哗啦一声掉了两张纸。
杜鹏捡起来，没交给罗有成，直接塞回她手里。
罗进拍了拍箱子。
“都停一下。”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报告。
“设备确实有问题。之前做过专项核查，结论是供应商错发，设备暂存待退。总部已经知道。”
我接过报告。
封面写着瑞丰机电采购专项核查意见。
里面附了检查照片、情况说明、整改建议。
最后一页盖着一枚彩印出来的印章。
核查负责人签字栏，有三个连在一起的字。
许家安。
我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
罗进看见我的动作，伸手把报告往我这边推了推。
“总部审计都认可了，你一个临时工，在这儿查什么？”
我抬起头。
“这份报告，谁给的？”
“总部。”
“哪位发的？”
“有成对接的。怎么，你还想问问审计组长？”
罗有成把下巴抬了起来。
“我跟许组长通过电话。他说了，基层手续补齐就行。你要是不信，我明天让他亲自来跟你说。”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三个字。
签名确实出自我手。
只是它原本签在去年一次审计培训的签到回执上。
那份回执，我当时作为填写示范，发过分公司行政群。
如今，它被裁掉了下面的日期，贴进了一份我从没见过的报告。
我翻到附件。
验收照片里，四十八托箱子码得整齐。
照片右下角的地面，有一块半月形油漆缺口。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边。
缺口就在这里。
罗有成伸手把报告抽回去。
“看够了吧？”
“没。最后一页的结论，让我抄一下。”
“抄什么？”
“许组长怎么评价你们，我学习学习。”
他翻到最后，举在我面前。
“看清楚。未发现采购人员存在个人获利情形，建议完成资料补签后结案。”
我把这句话逐字记下。
罗进拿起自己的杯子，吹开浮在上面的茶叶。
“许安，人要认清位置。你在仓库，就做好仓库的事。”
我合上笔记本。
“明白。我先把位置认清。”
回到文员桌前，我把刚才拍下的签名页发进核查专用端。
没有碰他们的账号，也没有使用分公司的电脑。
那边很快回了一条。
报告未在总部登记，请保全原件。是否按原计划明日上午公开进场？
我回复。
照常。另核查签名素材来源和该报告流转范围。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一份从总部流程后台调出的待审文件弹了出来。
标题是专项核查结案请示。
拟提交时间，明天下午两点。
附件里，连我的发言稿都写好了。
本人许家安，确认历史采购不存在舞弊，仓库短缺由现保管人员自行承担。
我把文件放大。
最后一页还有一句备注。
若核查负责人现场口径变化，以其已签署书面意见为准。
我抬头看向门外。
罗有成正对着电话笑。
“放心，临时工的字已经拿到了，明天把许家安的嘴堵上，这笔账就平了。”
我按住手机录音的保存键。
他们给我准备了两个位置。
一个是赔钱的临时工。
另一个，是替他们证明清白的审计负责人。
【第四章】
午休时，罗有成把一份责任确认书拍在我的饭盒边。
红烧肉的汤溅上纸角。
“签了，下午就不用盘了。”
我把饭盒往旁边挪。
责任确认书写得比采购合同还长。
四百八十台设备已由我全部接收。
目前实物缺失。
由我个人承担三百八十四万元赔偿。
右下角，贴着我上午那张资料接收表的签名复印件。
我拿筷子指了指。
“这就用上了？上午签字，中午负债，你们公司办事还挺有效率。”
罗有成拉开椅子坐下。
“别装傻。你签过字，跑不了。”
“你把前面三行裁掉了。”
“我不懂你说什么。”
我把自己留存的接收表铺开。
三行说明，两个移交签名，编号都在。
罗有成伸手来抓，我把饭盒压了上去。
他的指尖碰进红烧肉汤里。
他甩着手站起来。
“你故意的！”
“您也是？”
杜鹏端着饭从门口进来，看见桌上的两张纸，脚步停住。
他没问，先掏出手机。
罗有成指住他。
“再拍一个试试！”
杜鹏把屏幕转过来。
“拍饭。我妈总问我有没有好好吃饭。”
镜头里，饭盒占了三分之一。
剩下三分之二，是裁剪过的责任确认书。
罗有成想绕过去抢，又被椅子绊了一下。
我抽出压在饭盒下面的原始接收表。
“要不请高会计来评评理。一样的签名，怎么换张纸就能值三百多万？”
“她懂个屁！”
“上午您还说她不懂电机。照这么下去，她就剩会算乘法了。”
高敏正好走到门边。
她看了一眼罗有成，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责任书。
“罗经理叫你们去办公室。”
办公室里，罗进把门关上，茶杯往桌上一扣。
“谁向总部提了异常？”
我拉开椅子。
“账物不符，不提异常，提喜报？”
他把电脑转过来。
总部财务发来的通知停在屏幕上。
瑞丰机电尾款九十六万元暂缓支付，待专项核查后处理。
罗进的手指敲了两下屏幕。
“这笔款不付，供应商停供，影响的是整个项目。你担得起这个责任？”
“箱子里没电机，您现在付钱，也供不上。”
“那是供应商的事！”
“付款是公司的事。”
罗进盯着我，嘴角抻开一点。
“挺会说。谁教你的？”
“仓库管理制度。您签发的。”
杜鹏站在门边，低头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
罗进把电脑掰回去。
“许安，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把群里的记录改了，确认设备已经移交，责任书可以不用你签。”
我把那份裁剪签名的责任书放到桌上。
“这份呢？”
“有成操作失误。”
“失误三百八十四万？”
罗有成拍桌子。
“你别给脸不要脸！一个临时工，你还想怎么着？”
我抬头看他。
“我想吃完饭。”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罗有成张了张嘴，没接上。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你们讨论，我回去吃。凉透了不好消化，三百多万我还得慢慢还。”
走到门口时，罗进叫住我。
“明天总部审计来，你不许乱说话。”
我转过身。
“为什么？”
“公司有统一口径。”
“那您发书面通知，签上名字。我记性差，怕背串了。”
他把手里的笔捏得咔了一声。
没写。
下午两点，杜鹏推着空车回来，车轮压过地上的纸屑。
他把手机放到我面前。
一份新通知刚发进工作群。
临时文员许安因扰乱工作秩序，即刻停止接触仓库资料，配合保管责任调查。
杜鹏点开下一张图。
他的名字也在上面。
擅自拍摄传播内部信息，建议扣发当月绩效。
我把手机还给他。
“怕吗？”
他拧了两下矿泉水瓶，没拧开。
“怕。房租后天交。”
我刚要开口，他把瓶子放下，接着往下滑。
“但他们这个通知，也发错地方了。”
群成员名单里，总部财务督导的账号还在。
杜鹏点开通知，逐字回复。
请明确扣发依据，并保留本通知供明日专项核查。
发送后，他两只手按住桌沿。
手机忽然响起。
不是罗进，也不是罗有成。
高敏发来一行字。
他们准备把所有采购审批改成我单独经办。你那份原始接收表，千万别交出去。
【第五章】
我去财务室时，罗有成正堵着高敏的桌子。
“把记录补一下，怎么这么费劲？”
高敏指着电脑。
“采购申请不是我提的，入库不是我验的，合同也不是我谈的。”
“但钱是你付的！”
“你叔签批，我按流程付的。”
罗有成把一张纸推到她键盘上。
“所以你写流程理解错误，操作不当，事情就结束了。”
高敏低头看纸。
手背上的皮肤绷紧，笔却没拿起来。
“你让我写擅自付款？”
“你是财务，你不写谁写？”
我敲了两下门框。
“原来您不光给仓库分配责任，还跨部门配送。”
罗有成回头。
“谁让你进来的？你停职了！”
“停的是接触仓库资料。我来问饭钱报销，没写停饭。”
他指向走廊。
“出去！”
我把一张垫付单放到桌角。
四十七块五。
上午复印交接材料的费用。
“报不报？”
“滚！”
我把单子收回来。
“记着了。三百多万敢让我赔，四十七块五不敢给我报。”
高敏的笔掉到地上。
她弯腰去捡，肩膀压得很低。
罗有成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罗经理。
他接起电话，听了两句，指着高敏说：“我回来之前写好。”
门一关，高敏把那份责任说明推到垃圾桶上方。
手松到一半，又停住。
我伸手接过来。
“别扔。你写不写是一回事，他让你写过，是另一回事。”
高敏把手收回桌下。
“你到底是什么人？”
“来核对亏空的人。”
她抬头看向门口，马上压低声音。
“别拿这种事开玩笑。”
我没有给她看随便一张截图。
我把核查联络函里的编号写在纸上，让她从公司通讯录找到总部审计办公室的公开分机。
“用你自己的电话查。问这个编号对应什么项目，现场联系人有没有授权使用工作名进场。”
她盯着纸条看了几秒，拨通电话。
“我是南城分公司财务高敏，想核验一份联络函……”
她听着，手从鼠标上挪开。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
她转过脸看我，嘴唇张开，没发出声。
我抬手，示意先听完。
挂断电话后，她把窗帘拉到一半，又松开。
“所以，报告上那个签名……”
“签名素材是我的，报告不是。”
她的背抵住桌沿。
“他们说，你已经同意结案。”
“你听我亲口说过？”
她摇头。
“见过正式归档编号？”
她又摇头。
我把那张责任说明放平。
“你先回答一个问题。最初那两百八十八万，付款依据是什么？”
高敏打开自己有权限的财务档案。
合同、付款申请、经理审批、入库确认。
一项一项调出来。
采购申请人，罗有成。
验收经办人，罗有成。
批准人，罗进。
支付执行，高敏。
我指向入库确认。
“你见过实物？”
她低下头。
“没有。”
“为什么勾选核验完成？”
她把嘴唇咬住，过了好几秒才松开。
“罗经理说项目急，先走账。我催了两次验收照片，有成给了，我就……”
她伸手去抽纸巾，第一张没抽出来，把整盒都拖到了桌边。
“我是不是也有事？”
“把你做过的写清楚。配合核查，不等于前面的事自动消失。”
她擦了擦手心，把纸巾按在桌上。
“我没拿他们的钱。”
“那就让事实说话。”
她抬起头，按下财务档案导出。
文件按公司流程进入核查专用目录，生成了提交时间和操作记录。
她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薄文件袋。
“这份没有扫描进系统。”
我接过来。
是退货运输单。
发货时间，昨天下午。
四十八托设备。
收货方，瑞丰机电。
经办签名，罗有成。
“东西昨天退走，今天为什么还在库里？”我问。
高敏打开手机，翻出一段工作聊天。
罗有成给她发过一句话。
旧单先走退货，明天再按返修件入库，把原来的库存冲掉。
我往下看。
紧跟着的第二句是：如果总部追究，就说许安在返修件交接时弄丢了。
高敏伸手指向运输单底部。
“还有这个。你看车牌。”
我把号码读了一遍。
杜鹏正好端着水路过门口，脚步猛地停下。
“等会儿。”
他把水杯放在地上，掏出了手机。
“这车昨天拉的不是电机。”
【第六章】
杜鹏把自己经手的卸货照片调出来。
同一辆车。
同一个车牌。
车厢里堆着拆旧设备的空壳，最上面压了一块蓝色篷布。
我把照片放到运输单旁边。
“怎么会有照片？”
“昨天让我接货，司机说不能等。我看着不对，问罗主管，他在群里让我照收。”
杜鹏翻到工作群的历史记录。
照片发出后，罗有成回了一句。
教学展示用，先放退货区，不进正式库存。
下面还有一句。
别多嘴，跟你没关系。
高敏看着那行字，手慢慢攥住了文件袋。
“他今天说这些是原来的采购货。”
“昨天不进库存，今天让我认四百八十台。”我说，“罗主管这一天，业务发展挺快。”
杜鹏把手机往我面前推。
“这段能用吗？”
“保存原始记录，按核查要求提交。别只留截图，也别往外乱发。”
他点头，把手机收回来，照着流程做。
我又把运输单转向高敏。
“这张单子是谁交给你的？”
“有成。让我明天冲库存。”
“承运方章呢？”
“他说司机着急，之后补。”
我拿起公司公开留存的承运联系人信息，核对了昨天这趟车的派车单。
在高敏和杜鹏都在场的情况下，我拨通承运单位的业务电话，说明正在核对公司收货记录。
对方按原订单联系人复核后，将那趟运输的电子回单补发到公司登记邮箱。
货物名称，废旧设备外壳。
发货地，拆旧设备堆场。
目的地，南城分公司。
不存在从分公司退往瑞丰的运输任务。
杜鹏把两份单据并排摆好。
“同一辆车，同一个时间，一张往里拉，一张往外运。”
“司机挺辛苦。”我说，“车没掉头，责任掉头了。”
高敏没笑。
她把手机打开，点进自己和罗有成的聊天页面。
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想打字，又删掉。
最后，她发出去一句。
退货运输单与承运方回单不一致，请提供真实运输凭证。
不到十秒，罗有成电话打了进来。
高敏看了我一眼，按下免提。
“高敏，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声音从手机里冲出来。
“我让你做账，不是让你查案！”
高敏扶住桌角。
“没有真实退货，不能冲库存。”
“你以前能做，现在不能做？以前你怎么不说！”
她的指节往下压。
“以前是我没尽到复核责任。现在查出了问题，我不能继续做。”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随后传来一声东西落地的响动。
“行。你等着。你以为你摘得干净？”
电话断了。
高敏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上。
“这次我不删。”
我让她把事实说明和相关记录一并提交，不做删改，不替任何人补台词。
下午四点，罗进从总部财务那边收到了正式的资料保全通知。
采购、入库、付款和设备转运记录，全部列入保全范围。
同时要求分公司不得擅自处置相关实物。
罗进从办公室出来，脚步停在财务室门口。
他的目光先落在高敏脸上，又移到我身上。
“你们挺齐心。”
高敏把那份让她认下擅自付款的说明放到桌面。
“罗经理，这份我不能签。”
罗进走过去，拿起纸，折了两下。
“我有让你签这个？”
杜鹏站在门外。
“我看见罗主管送来的。”
罗进回头。
杜鹏把腰往直里挺了挺，喉结动了一下。
“我只说看见的。”
罗进把纸装进口袋。
“明天总部来，自然会弄清楚。现在，你们三个先把工作交出来。”
他让行政关闭了我在分公司的普通办公账号，也收回了文员室的钥匙。
我没有拦。
电子证据已经按授权进了总部核查目录，原件位置也登记完成。
罗有成站在走廊另一头，朝我晃了晃刚收走的钥匙。
“电脑都用不了，你还拿什么跟我斗？”
我把四十七块五的垫付单又掏出来。
“先把这个结了。我怕你明天更没空。”
他抬手要撕。
我先收了回去。
“原件，别乱动。”
他的脸颊抽了两下。
这时，杜鹏的手机响了。
仓库工作群里刚下发了一条调运指令。
今晚六点，退货区四十八托废旧物料装车外运。
经办人，罗有成。
审批人，罗进。
【第七章】
五点四十，货车堵在退货区门口。
罗有成拿着调运单，招呼装卸工开门。
杜鹏把总部保全通知打印出来，贴在门锁上方。
“这批物料不能动。”
罗有成伸手就撕。
杜鹏按住纸的另一头。
纸面拉紧，发出细碎的响声。
罗有成盯住他。
“你还想不想干了？”
杜鹏的手指没松。
“想。所以您别给我整进去。”
我走过去，把另一张通知递给现场负责人。
“核对编号，有疑问直接打通知上的总部公开分机。涉及保全的货，不要装。”
罗有成指着我胸口。
“你已经停职了，哪儿来的资格管？”
“我没下命令，我提醒他们查通知。你也可以提醒。”
现场负责人看了看纸，又看了看已经熄火的叉车，拿着手机走到一边核验。
罗有成转头冲司机喊。
“进来装！误工费我出！”
司机坐在驾驶室里没动。
罗有成又喊了一遍。
司机把车窗往上升了半截。
罗进赶到时，脸上的肉绷得发紧。
“这是供应商借放的样品，不是公司资产。人家要拉走，我们凭什么扣？”
我拿出下午的盘点记录。
“上午说采购设备，下午说返修件，晚上说借放样品。再等一会儿，是不是该说这是租来的仓库？”
罗进一把抓过记录。
“你少偷换概念！”
“那您说明白。被保全的四十八托，和要拉走的四十八托，是不是同一批？”
他没回答。
罗有成把调运单往前一递。
“东西是我的，我拉我自己的东西，关公司什么事！”
杜鹏的手停在门锁上。
我看向罗有成。
“你的？”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
“对！这些壳子是我买的！”
罗进猛地抓住他的胳膊。
“闭嘴！”
已经晚了。
周围几个等着下班的人，全扭过了头。
杜鹏把手机举起来。
“罗主管，那您再解释一下，您买的壳子，怎么让我同事按三百八十四万签收？”
罗有成的喉咙卡了一下。
我把调运单翻开。
申请理由写的是供应商自有展示样品撤回。
下面附着一份物权说明。
声明人，瑞丰机电经营负责人罗有成。
签名，红章，联系电话。
一页齐全。
我指住签名处。
“原来供应商也归你负责。”
罗有成伸手就要抢。
我往后退了半步，把纸交给高敏。
她刚从财务室跑出来，接过纸时呼吸还没匀。
“这是你自己提交的调运附件，我按公司资料保全要求留存。”
罗进的手伸到一半，停在半空。
我看着他。
“采购你侄子经办，验收你侄子经办，供应商还是你侄子。难怪流程走得快，开会都不用拉群。”
门口有人低头笑了一声。
罗有成猛地转身。
“笑什么笑！我介绍个供应商怎么了？给公司省钱有错吗？”
我举起空电机壳。
“省得挺彻底，连里面都省了。”
罗有成扑过来，手刚碰到外壳，罗进拽住了他。
叔侄俩踉跄了一下。
罗进压着声音。
“你还嫌说得不够多？”
现场负责人核验完通知回来，把车钥匙还给司机。
“今天不装。”
司机发动货车，倒了半米，车轮碾过地上的半张旧标签。
罗有成追出去两步，又被罗进叫住。
“回来！”
院子里只剩车尾的倒车提示音。
我把四十八托物料的封存清单交给现场管理人员，要求依正式通知办理双人签封。
不是我一个人上锁，也不由我私自扣货。
高敏签了资料见证。
杜鹏签了实物位置见证。
罗进没有签，他把笔往桌上一扔。
“你们爱演就演。明天我让总部看看，分公司到底是谁在闹事。”
我看了一眼封存完成的时间。
十八点零七分。
九十六万没付出去，四十八托壳子没拉出去，原始凭证也保住了。
罗有成站在叔叔身后，手机捏在掌心。
屏幕亮了一下。
我看见他把一条消息转发到了分公司全员群。
明日上午九点，召开仓库重大亏空责任认定会，全体在岗人员参加。
下面还有一张已经做好的会议议程。
第一项，通报临时文员许安保管失职。
第二项，宣读总部审计负责人许家安的结案意见。
第三项，由责任人现场签署赔偿承诺。
杜鹏凑过来看了半天。
“这会挺忙啊。”
我收起手机。
“是挺忙。”
他们给我安排了两次上台。
【第八章】
第二天八点二十，我到公司时，工牌已经刷不开门。
罗有成站在里面，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他看着闸机上的红灯，抿了一口。
“不是挺能查吗？进来啊。”
我掏出手机，出示昨天发到全员群的会议通知。
“通知我到场承担三百多万，又不让我进去。你们这债主还挺有边界。”
门岗核对通知，拨了内线。
罗有成放下杯子。
“让他进。别让他碰电脑。”
闸机打开，我往里走。
他伸手拦了一下，指向我胸前那张临时工牌。
“戴好了。今天所有人都得认认你。”
我把歪掉的工牌扶正。
“放心，今天它有大用。”
会议室门口摆了一张长桌。
桌上铺着责任认定书、赔偿承诺书，还有一支特意换了新笔芯的签字笔。
杜鹏站在旁边，手里攥着自己的申辩材料。
高敏抱着文件夹，眼下发青。
罗有成走到她身边，压低嗓门，却没低到我听不见。
“你现在把那几份记录撤回来，还来得及。”
高敏把文件夹抱紧了一点。
“已经按流程提交，撤不了。”
“你真想陪他一起滚？”
她抬头看向罗进办公室的门。
“昨天你叔让我写擅自付款的时候，也没给我留位置。”
罗有成的嘴张了一下。
高敏转身进了会议室。
杜鹏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材料，把原本卷起来的纸慢慢铺平。
我走到他旁边。
“写了什么？”
“要求撤回无依据扣绩效的通知。还有，要求给我补昨天盘点的加班记录。”
“多少钱？”
“按制度算。”
“不错，别白加。”
罗有成在后面冷笑。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这点钱。”
杜鹏转过头。
“我们挣的就是这点钱。不然也学您，一箱八千卖空气？”
门边两个员工同时低下了头。
罗有成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放，杯盖跳开，褐色液体泼到赔偿承诺书上。
我看着那张纸。
“泡一泡能少点吗？”
他抓起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许安，你等会儿还能说出来，我算你有本事。”
八点五十，罗进走进会议室。
他把自己的手机接上投屏线，先放出了那份伪造的核查报告。
许家安三个字，被放大到半面墙。
“今天这个会，总部相关人员线上参加。所有人说话注意影响。”
我坐在第一排，抬头看着自己的签名。
罗进把激光笔落在结论上。
“历史采购不存在个人获利问题，这是总部已经给出的判断。”
高敏站起来。
“罗经理，这份报告没有归档编号，我申请先核验真伪。”
“轮到你发言了吗？”
罗进的手掌拍在桌面上。
高敏的肩膀颤了一下，没坐回去。
“这关系到付款依据，我必须提出异议。”
罗进指着门。
“不想开会就出去！”
我把旁边的椅子往高敏身后拉了半尺。
“坐。异议已经说了，让会议记录写进去。”
罗进转过脸。
“你以为你是谁？”
“今天的赔款人。三百多万的大客户，应该配把椅子。”
杜鹏往后靠了一下，抬手压住嘴角。
九点整，会议开始。
罗有成先站到投屏前，放出了被裁剪的资料接收签名。
“许安已经签字确认接收四百八十台设备。现在设备失踪，他不仅不配合，还串联个别员工阻挠正常经营。”
他指向杜鹏和高敏。
“这种人，留在公司就是祸害！”
几排椅子发出挪动声。
有人抬头看我，有人去看那张被裁剪的签名图。
我举起手。
“问个问题。昨天还在退货区的壳子，今天又失踪了？”
罗有成把激光笔攥紧。
“别混淆！壳子是样品，真正的电机你必须负责！”
“我哪天接收的？”
“昨天！”
“在哪儿？”
“仓库！”
“谁看见了？”
他停了半秒，转向罗进。
罗进抬起下巴。
“我见证了交接。”
我点点头。
“这句话，请写进会议记录。”
罗有成往前走了两步，把新的赔偿承诺书拍到我腿上。
“别拖了。签字！不签我就叫保安把你留在这儿，等警察来！”
我没拿笔。
我拿出手机，给预定进场的核查团队发出确认。
随后指了指他身后的投屏。
“先别切，签名留着。”
罗有成嗤了一声。
“还想找总部审计替你说话？”
会议系统响起提示音。
集团专项核查会议，主会场已接入。
【第九章】
罗进立刻伸手去碰触控屏。
“先等一下，我们内部会议还没结束。”
屏幕上，总部审计办公室的固定会议账号已经进入。
接着是集团财务、法务，以及董事会审计委员会授权的项目席位。
会议链接来自公司内部系统。
不是我临时拉的聊天群。
罗有成看了看屏幕，往叔叔身边挪了一步。
罗进把手收回来，挤出一点笑。
“正好，我们在处理仓库保管人员失职。相关责任人已经到场。”
屏幕那边传来声音。
“现场核查负责人是否就位？”
罗进看向门口。
“许组长还没到，我们已经安排接待……”
我站了起来。
“已就位。”
会议室里有人转头。
罗有成抬手指向我的椅子。
“坐下！问你了吗？”
我把挂绳从脖子上取下来，抽出透明卡套里的临时文员工牌。
纸卡从中间撕开。
一半写着临时文员。
一半写着许安。
我把它们放在赔偿承诺书上。
“工作名许安，真实姓名许家安。集团内审部门本次专项核查负责人。”
罗有成的手指停在半空。
杜鹏原本搭在椅背上的胳膊滑了下去。
他伸手去扶椅子，扶了个空，膝盖磕在桌腿上。
咚的一声。
没人回头。
我从文件袋里取出任命授权和进场安排。
“隐蔽核查由专项授权批准，真实身份、劳动关系和进场备案均在总部留存。临时文员只作为现场工作岗位，不涉及虚构劳动合同。”
屏幕那边随即展示了正式授权文件。
编号、权限范围、授权期限，与高敏昨天核验的一致。
“确认现场人员身份。许家安，请按方案主持核查。”
罗有成的嘴唇动了两下。
“不可能。”
他扭头去看罗进。
罗进的茶杯悬在半空，杯盖歪着，茶水沿杯身流到了指缝里。
“他是临时工。”罗有成指着桌上的碎工牌，“他自己说的！”
我点头。
“岗位是临时文员。你们安排得不错，直接把证据送到我工位。”
杜鹏抬手揉着膝盖，憋了半天，挤出一句。
“您这班……上得挺费领导。”
前排有人一下没忍住，又赶紧抬手捂住嘴。
罗进把杯子放下。
杯底磕在桌上，响了两次。
“许组长，你早说啊。都是误会，下面的人不懂事……”
“刚才您说，见证我昨天接收四百八十台电机。”
我看向会议记录人员。
“请保留原话。”
罗进伸向我的手缩了回去。
罗有成抓起那份报告。
“那这个呢！这上面是你的签名！你不能签完又不认！”
我示意总部调出原始文件。
屏幕左右并排出现两份材料。
一份是去年审计培训的签到回执。
一份是伪造的核查报告。
签名下方那截没裁干净的横线，位置一致。
总部已留存的原文件，生成时间、发放记录都在。
“签名素材相同，不等于我签过这份报告。正式核查意见没有登记、没有流程、没有归档记录。原件和电子来源，将一并提交核验。”
罗有成往后退，后腰撞上桌角。
“不就是做了个格式！谁做材料不复制粘贴！”
我看着他。
“你刚才说，这份报告是谁做的？”
罗进猛地扭头。
“有成！”
罗有成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我没说是我！”
我把原始资料接收表投上屏幕。
三行说明完整展开。
罗有成和罗进的签名，排在我的工作名上方。
“你们让我签的是历史验收，我签的是资料接收。随后，有人把我的签名裁下，贴到设备交接及赔偿材料上。”
我转向罗进。
“您刚才替这个交接作了见证。”
罗进的手按在扶手上，指头往里面抠。
“是我记错了，我没有仔细看。”
“那继续看。”
四十八托箱子的称重记录。
开箱照片。
杜鹏经手的原始卸货记录。
罗有成自己发出的教学展示用、不进正式库存。
不存在的退货运输。
以及他亲笔签署的瑞丰机电物权说明。
一页接一页。
没有配乐，没有剪辑。
每一份都有来源和提交记录。
高敏站起来，把原始财务凭证目录放在桌上。
“已付两百八十八万元，未付九十六万元。经办、审批、支付记录完整。我在复核中未尽责任的部分，也已另行提交说明。”
罗进猛地拍桌。
“钱是你付的！现在装什么无辜！”
高敏把付款审批单翻到签批页。
“是您批的。”
罗有成忽然转过身，指住叔叔。
“供应商也是你让我开的！你说挂别人名下不放心，挂我名下才是一家人！”
罗进扑过去捂他的嘴。
罗有成一把挥开。
“你现在想把我推出去？合同谁让我签的？那些空壳谁让我买的？”
椅子被撞翻，砸在地上。
我往后退半步，把通道让开。
“别动手。谁提出，谁执行，分别说清楚。谁也替不了谁。”
屏幕那边，集团授权人员宣读了即时处理决定。
暂停罗进、罗有成相关管理权限。
由指定人员接管印章、采购审批和仓库管理。
继续暂停争议款项支付。
涉及虚构交易、伪造材料及资金流向的线索，由法务连同核查材料向经侦部门反映，配合依法调查。
不是我拍桌就能判谁有罪。
但他们再不能用经理和主管的身份，把材料拿走，把钱付掉，把货拉空。
罗有成听到经侦两个字，膝盖往下折了一下。
他扶住桌沿，没扶稳，跪在那张翻倒的椅子旁。
“许组长，我真不知道是你！”
我看着他。
“所以如果只是临时工，这三百多万就该他背？”
他抬起头，嘴张着，喘出来的气断断续续。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还钱，我把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能不能别报？”
“款项退回公司指定账户。报案和调查，不拿私下交易替代。”
罗进扶着桌子坐下，双腿没有挪回椅子下面。
他从口袋里摸纸巾，摸了两次，最后直接抬袖口擦了擦眼睛。
“早知道……我就不该……”
他喃喃了半句，视线落到屏幕上的付款审批。
他的名字还在那里。
罗有成忽然抓起桌上的笔，冲着高敏喊。
“我能证明！我能证明钱不全在我这儿！”
我把一张空白情况说明放到他面前。
“那就从第一笔开始写。”
会议室门外，法务与核查团队带着接管清单到了。
罗有成低头写出第一个收款账户。
罗进猛地站起来。
“那个不能写！”
整间会议室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第十章】
罗有成握着笔，抬头看向叔叔。
“为什么不能写？”
罗进的手掌按在桌边，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没有替他们把后面的故事编齐。
我让两人分别提交说明，由法务标注其中待核实的资金线索。
账户归谁，款项去了哪里，需要银行资料和有权机关依法调查。
不是谁先喊一句，谁就能把责任推走。
罗有成低头继续写。
笔尖刮过纸面，中间停了好几次。
罗进坐回去，盯着那张纸，喉咙里一声一声往外挤气。
半小时后，两人的电脑、工作手机和业务资料按程序完成清点封存。
涉及个人设备的部分，由法务说明后续依法配合方式，没有谁在现场擅自翻查私人账户。
分公司管理权限的交接逐项办理。
谁保管印章，谁接收合同，谁接管仓库钥匙，全部签字。
罗有成把钥匙放到桌上时，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文件袋。
“许组长，我叔让我做的，我都写了。”
“你自己做的呢？”
他的手停在钥匙串上。
过了几秒，他把情况说明重新拿回去。
又补了半页。
杜鹏站在门边，手里还攥着那份绩效申辩。
我朝他抬了抬下巴。
“你的也交。”
他走过来，把纸放下。
“这时候交，会不会不太合适？”
“你不是要求查依据吗？正好一并查。”
总部接管人员核对后，当场撤回了缺乏依据的处分通知，相关考勤和加班另按记录办理。
通知发回原工作群。
杜鹏盯着手机，先把那份撤回通知保存，再转发到仓库小组。
没写一句嘲讽的话。
只发了六个字。
按记录办，能办。
很快，几张一直压着没报的实际垫付凭证，陆续发到了接管人员那里。
高敏抱着自己的说明走到我旁边。
“我这边，是不是还要停岗配合？”
“财务复核岗位先调整，责任认定按调查结果走。你提交的材料、配合情况，都会如实记录。”
她点头，把文件递过来。
最后一页补了一个日期。
“这是我第一次发现入库照片不对的时间。比我昨天说的早两天。”
我抬头看她。
她把两只手交叠在身前。
“我当时怕麻烦，没往下问。这个也得写。”
我收下材料，给她出具接收记录。
她接过回执，没再问能不能免掉责任。
中午，法务完成报案材料整理，并按要求补交了现有证据目录。
相关程序依法推进，是否采取进一步措施，由办案机关判断。
集团对涉事采购渠道启动禁入审查，争议合同暂停执行，已付两百八十八万元纳入追偿。
尾款九十六万，还在公司账上。
一分钱没出去。
罗有成没有再进仓库。
离开会议室前，他站在我桌边，从手机上翻出一条转账页面。
“许组长，我把您那四十七块五还了。别因为这个……”
我把他的手机推回去。
“这是公司复印费，走公司报销。你的钱留着说明来源。”
杜鹏在旁边咳了一声。
罗有成抬头看他，嘴角抽了抽，又垂下去。
他想说点什么，法务人员叫他核对资料清单。
他转身跟了过去。
我把那张垫付单压在报销夹里，刚准备签字，杜鹏忽然凑近。
“许组长。”
“说。”
“我昨天说您办事实在，还说您这人有点轴，算不算当面侮辱领导？”
我抬头看他。
“昨天你还说我相亲吹牛。”
“那是顺着您的话说！”
“我说了吗？”
他嘴唇动了两下，抬手把自己的脸搓了一遍。
“完了。我这职业生涯，才抢救回来半小时。”
我把空白盘点表递给他。
“别抢救了，先干活。四十八托，继续清点，逐箱登记。”
他接过表，松了一口气，转身走出两步，又回头。
“那我以后怎么称呼您？”
“按名字叫。”
“许哥？”
“可以。”
他又看了一眼桌上撕成两半的临时工牌。
“您以后还下基层吗？”
“工作需要就来。”
杜鹏低头，点开手机。
我听见工作群的提示音连续响起。
他发了一条消息。
以后新同事来，先让人吃完饭，别上来就让人签历史单据。
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尤其是临时工。
我看着那两行字，伸手敲了敲桌面。
“最后一句删了。”
他抬头。
我把上午那张原始资料接收表递给接管人员归档。
“不是只有碰巧是我的时候，才不能这么干。”
杜鹏把最后一句撤回，重新发了一张公司交接制度。
然后举起手机给我看。
“这回对了吧？”
我点头，拎起文件袋走向仓库。
退货区的门打开。
四十八托箱子还在，封条完整。
靠墙那台跑步机已经被清出正式库位，电源线盘在扶手上。
杜鹏抱着盘点表跟过来，朝机器抬了抬下巴。
“这个怎么登记？”
“核实购置来源，再分类。”
他蹲下看铭牌，拿笔记了两行，忽然从底座缝隙里抽出一张折皱的纸。
是一张费用报销附件。
项目名称，仓储自动化输送设备。
金额，二万八千元。
采购经办，罗有成。
我伸手接过来。
杜鹏抬头看着我，笔尖停在纸上。
“许哥。”
“嗯。”
“这台跑步机，好像也需要您给它开个会。”
我把附件装进新的证据袋，拉上封条。
“叫接管人员过来。”
杜鹏掏出手机，走到门口拨号。
“午饭多留两份。”
他看了一眼跑步机，伸脚把电源插头往旁边拨开。
“领导今天暂时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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