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村霸的欠条，递到了两头病猪面前。
赵富贵当众笑我：“没爹妈的东西，找猪认亲了？”
我没接话。
白蹄猪拱了拱食槽：“他骗你那百亩地的合同，藏在槽底。”
黑耳猪补了一句：“先别掀，他侄子正往里塞第二份。”
【第一章】
“签了，你爹欠我的四十八万就一笔勾销。猪圈和这两头病猪，算我赏你的。”
赵富贵把笔戳到我胸口。
他身后的铲车轰了一声。
我伸手接笔，他又把纸往上一提。
“还得对着镜头说，是你自愿拿百亩地抵债，免得以后出去咬人。”
围观的人往前挤。
许小满举着卖土鸡蛋用的手机，镜头从合同转到我脸上。
“有福，你真欠他这么多？”
赵富贵抢着开口。
“他爹住院，哪一笔不是我垫的？没爹妈的孩子，能留个猪圈睡，已经是积德了。”
我把笔别在耳后，蹲到猪槽前。
“等会儿，我问问猪。”
笑声从院门一路滚到铲车底下。
赵富贵拍着大腿。
“问！让它俩给你当爹！”
我没抬头。
因为刚才，槽边那头白蹄猪说了一句人话。
“别签。那秃子欠你爹卖麦子的钱，还没给呢。”
我盯着它。
它也盯着我。
嘴里还嚼着半根烂菜叶。
“看我干啥？我又不识字，你把纸拿近点，我闻闻是不是昨天那张。”
我手指一抖，欠条差点掉进泔水。
白蹄猪往后一缩。
“你自己签屎盆子，别带我。”
旁边的黑耳猪翻了个身。
“他能听见。”
两头猪同时闭嘴。
我把欠条递过去。
白蹄猪吸了吸鼻子。
“就是这味。秃子的手油，昨天摸完纸，还摸我屁股。”
我差点把纸攥碎。
半年前，养父住院，赵富贵说替我看田，让我在一张资产盘点确认单上签字。
养父下葬后，那张签字忽然长出了前几页。
四十八万欠款。
百亩良田的剩余经营权抵债。
农机、粮款、仓房，一并交付。
我去要原件，他拿出一沓复印纸，往我脸上扇。
今天，他又逼我签一张最终结清证明。
“陆有福，猪给你批下来没有？”
赵富贵踩住我脚边的铜铃。
我把铃拽回来。
铃是养父挂在猪圈门上的，刚才我被断铁丝划破手，血抹进了铃缝。
从那以后，猪哼哼就变成了人话。
白蹄猪朝槽底努嘴。
“他骗你那百亩地的合同，藏在下面。”
黑耳猪忽然撑起前腿。
“先别掀，他侄子正往里塞第二份。”
我顺着它的鼻尖望过去。
猪圈后墙的排水洞边，一只沾蓝漆的袖子缩了回去。
赵来顺。
赵富贵的亲侄子，替他记账、跑腿，也替他按过我的肩膀。
我站起来，把结清证明推回去。
“原始借款凭证、医院缴费流水，拿来。”
赵富贵的笑停在嘴角。
“你爹亲手按的指印，还能有假？”
“那就把原件给我看。”
“你算老几，还查我的账？”
“我是欠债的。债主这么怕对账，我头一回见。”
许小满把手机往前递了半尺。
赵富贵抬手想挡，又把手背到了身后。
“你不签，明天就清场。病猪归病猪，人归人，别一起给埋了。”
铲车铲斗落地，震得槽边灰渣往下掉。
我挡在门口。
“你刚说猪圈给我，大家都听见了。现在又要铲，是嫌自己说话不如猪放屁稳当？”
铲车司机熄了火。
人群里有人没忍住，喷出一口茶。
赵富贵转头瞪过去，那人连杯子一起塞进了衣领。
“行。明天中午，看你还能不能嘴硬。”
他领着人走了。
许小满关掉直播，想问我，手碰到门框又停住。
“你刚才真在跟猪说话？”
“谈判。”
“谈成了？”
我看向两头瘦得露脊骨的猪。
白蹄猪喘了两声。
“先给口干净水。再不喝，我就只能托梦给你了。”
我提起水桶。
黑耳猪用蹄子刨开槽底浮土，露出一截红塑料袋。
“还有件事。”
“他明天不是来铲猪圈。”
“他让那小子带药来，说要把咱仨一起按成疯病。”
【第二章】
我提着水桶站了半天。
“猪瘟还能传给人？”
白蹄猪抬眼。
“他懂不懂我不知道。反正他昨天是这么骂你的。”
黑耳猪把脑袋伸进桶里。
“人家说的是让猪死，让人疯。你怎么还给合并了？”
我松开攥紧的桶柄。
铜铃在手心发烫，耳朵里突然响起一阵尖鸣。
后半句猪话变成了哼哼。
我蹲下问了三遍，两头猪只顾喝水。
我把铃翻过来，铃口塞着一小团油纸。
里面是养父的字。
我照着念。
“旧铃见血，认一人。铃在身边，可解三步内畜语。一日一刻，多听伤耳。”
许小满从门口探头。
“你爹还兼职写小说？”
我往下念。
“畜只知耳闻目见，不知前程。别拿它算命，别问它彩票。”
许小满把最后一句读了两遍。
“这倒挺像你爹。”
我把油纸收进衣袋，没再试。
养父小时候教过我摇铃赶猪，我只当那是旧把式。
现在他留下的百亩田没了，赶猪的把式倒派上了用场。
我摸出手机，给镇上的兽医打电话。
“有两头猪不吃食，拉稀，麻烦出诊。该检测就检测，钱我付。”
白蹄猪抬头看我。
我听不懂了，但它那眼神，多少带点对饭票的尊重。
兽医赶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翻开饲料袋，捏起一团结块的料，直接皱了鼻子。
“霉成这样还喂？先隔离观察，留样送检。谁也不能凭一张嘴认定是什么病。”
我指了指赵富贵留下的料袋。
“这个算不算证据？”
“留着。别让猪再吃。”
许小满拍了袋子、批号和猪槽。
我把两头猪挪到干草上，一桶桶刷掉槽里的酸水。
黑耳猪四条腿撑不稳，脑袋往我胳膊上压。
我托着它下巴。
“你俩先别死。我找不到比你们便宜的律师。”
第二天早上，赵富贵带着铲车又来了。
车前挂着一块红布。
消毒清场，保障全村。
赵来顺拿着喷雾器，嘴上戴了两层口罩。
“有福，这是防疫，别不识大体。”
我把门一关。
“谁下的通知？”
赵富贵把一张纸拍到门上。
“睁大眼看！”
红章，标题，落款，齐全。
许小满举着手机挤过来。
“赵叔，你昨天不是说这猪圈归有福？怎么一夜过去，变全村的了？”
“病猪能讲人情？”
“手续能吧。”
我拨通通知上的电话，按了免提。
院子里立刻响起手机铃。
赵来顺胸口在唱好运来。
他隔着防护服乱摸，越摸越响。
铲车司机扭过头，肩膀一耸一耸。
赵富贵一巴掌拍在侄子后脑勺上。
“关了！”
我看着那张纸。
“挺先进。主管部门穿在来顺哥兜里。”
许小满手一抖，镜头拍了半秒天。
直播里有人刷得飞快，她干脆把手机架在门框上。
“别动手，我这卖鸡蛋的直播间，今天头一回不缺人。”
兽医提着箱子到了门口。
他看完通知，直接问赵富贵。
“谁让你写可以就地掩埋活畜？你有处置资格？”
赵富贵把纸往回抽。
我攥住另一端。
“留个原件吧。你不是最爱留原件？”
纸绷得哗啦响。
赵来顺先松了手。
赵富贵盯着手机，腮帮子鼓了两下。
“我也是怕出事。”
“怕出事，先把昨天铲坏的门赔了。三千八，报价单在这。或者等民警来，一项项说。”
他摸钱包的动作停住。
“陆有福，你讹我？”
我把铜铃挂回胸前。
“没你专业。我至少让你看报价单。”
三千八到账时，铲车司机伸长脖子看了一眼。
“那我今天的工钱……”
赵富贵转头就走。
司机追出去。
“赵老板，防疫归防疫，不能把我工资也消了啊！”
门外笑声一片。
我蹲回猪槽边，铜铃晃了一下。
白蹄猪喝过水，声音比昨天顺了些。
“那个红袋子不是最下面的。”
“再往下挖。有个蓝铁盒。”
黑耳猪补了一句。
“秃子昨天说，红袋子是给你看的，蓝盒子才是要你命的。”
【第三章】
我没立刻挖。
我先让许小满把手机固定好，又请她从门外拍到槽底，全程别停。
她卷起袖口。
“你这是挖合同，还是挖祖坟？”
“看赵富贵的脸色，可能是挖他饭碗。”
猪圈已经交付给我，赵富贵昨天逼我签字时，顺手把一份财物交接清单扔在了地上。
清单写着圈舍一间，旧槽一座，病猪两头。
他怕我赖掉两头猪。
现在，我怕他赖掉这个槽。
我把清单放到镜头前，才拿铁锹掀开边上的活动砖。
红袋子先露出来。
里面是几张打印合同。
第一页写着，自愿放弃剩余土地经营权益。
末页是我的签名。
许小满把袋子摊在塑料布上。
“这不就是他一直拿的那份？”
“他藏这儿，等着以后搜出来，就能说原件一直在我手里。”
我往下挖了两锹。
铁锹碰到金属，咚的一声。
两头猪同时往后缩。
白蹄猪骂道：“轻点！里面有纸，没排骨！”
蓝铁盒拎出来，底下滴着黑水。
盒里包着三层防潮袋。
最上面是一张小麦收购结算单。
六万八千四百元。
收款经办人，赵富贵。
买粮企业的章、过磅单、运输签收，一样不少。
我把纸举近。
“许小满，你看日期。”
“你爹住院前五天。”
“他跟我说那批麦子没卖掉，后来烂仓里了。”
许小满把嘴抿成一条线，镜头往纸上压。
底下还有两本手写账。
赵来顺的字，我认得。
他给我算过所谓的住院欠款，连买一包纸巾都记成五十。
这本账却记着另一套数。
养父实际欠付的农资款，一万一千二。
后面标着，已从麦款抵扣。
四十八万，账里没有。
我手指抵住那行字，指甲下面挤进湿泥。
许小满伸手想拿，又停住。
“别弄坏。袋子先封上。”
白蹄猪在后面叫。
“还有下面那个硬纸片。秃子看那个时笑得最大声。”
我掀开账本。
下面压着三份土地经营权及设施转让协议的首页复印件。
同样的地块。
同样的四至。
同样的一百亩。
买方却是三家不同的公司。
每份总价一百四十万，定金六十万。
许小满忘了调整镜头。
手机朝着自己的下巴拍了好几秒。
“他把你家的地，卖了三回？”
我把三张纸并在一起。
“经营权，不是土地所有权。我爹当年签的流转合同还有七年，他拿这七年收了三份钱。”
许小满吐出一口气。
“那三家知道吗？”
我没回答。
因为盒子最底下，还有一张我从没见过的收据。
上面写着，陆有福已收到退出经营补偿款六十万元整，现金结清。
落款签名，是我的名字。
签字旁边还按着指印。
许小满把手机放低。
“你拿过？”
我翻出自己的银行卡余额。
一千二百六十三块七。
其中三千八刚进来，又付了修门订金、兽医费和饲料款。
她盯着屏幕，嘴角抽了抽。
“你这六十万花得挺有艺术。”
我把收据翻到背面。
背面订着一张授权声明。
大意是赵富贵仅代办手续，土地重复转让造成的责任，由实际收款人陆有福承担。
门外忽然传来鞋底刮地的声音。
赵来顺站在门槛外，脸上的口罩还没摘干净。
他盯着蓝铁盒，喉结连续滚了两下。
“你……你别乱翻别人的东西。”
我把那张收据举起来。
“我的签名，你练了多久？”
他往后退，撞上门板。
“你签过那么多字，我怎么知道是哪次！”
我朝前走了一步。
他转身就跑，鞋都甩掉了一只。
许小满捡起鞋，想追，又看向镜头。
我没追。
白蹄猪在身后催我。
“快看盒盖！他昨天还往盖里塞了一张纸！”
我抽出夹层里的行程单。
三天后，第一家买方要进场接地。
同一天，另外两家也被约来签补充协议。
接待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后面还有赵富贵手写的一句话。
先让陆有福认领六十万，余事推给他。
我把行程单放平。
许小满的手停在半空。
我听见自己牙齿碰了一下。
他给我的，不只是两头病猪。
还有一口装着一百八十万的锅。
【第四章】
“先报警。”
我拿出手机。
许小满指着直播页面。
“这些也发出去？”
“先别全发。合同上有别人的信息，原件交警方。你留好完整视频。”
她把手收了回去。
“那今天直播卖什么？”
“赵富贵的脸。论斤恐怕不够，论亩应该能卖。”
她呛得咳了两声。
民警到场后，我把挖掘视频、清单、铁盒里的东西一并交了过去。
他们逐项登记，也把赵来顺叫来询问。
他穿着一只拖鞋，一只皮鞋，站在门口不肯看我。
赵富贵来得比他还快。
“那盒子是我的。以前在这儿办公，临时存些材料。”
我指着猪槽。
“办公条件这么朴素？难怪你账上饲料比墨水贵。”
他额头一跳。
“陆有福，你别耍嘴皮子！那些只是合同草稿，没正式签。手写的都是内部测算，做不得准！”
民警抬手止住他，分别登记了双方说法。
我没指望一只铁盒就能让他当场坐牢。
纸是真是假，钱去了哪里，都要查。
但他自己认了盒子。
这句，我让许小满另外保存了一份。
从派出所出来，我直接联系结算单上的粮食收购企业。
电话接通后，我开了免提。
“那笔六万八千四百元，付给谁了？”
对方核过信息，答得很快。
“赵富贵。他拿的代收委托，银行转账。你要流水凭证，可以按手续申请。”
赵富贵伸手来抢手机。
我侧身避开。
“不是说麦子烂了？”
“你爹托我卖的，我帮忙还债！”
“还哪笔？”
“你以为种地不花钱？”
我摊开那张账页的照片。
“一万一千二，已经抵扣。剩下五万七千二呢？”
围观的人往前挪。
赵富贵抬高嗓门。
“你爹欠我的人情不要钱？他一个捡来的儿子，吃穿用了多少，我替他算算不行？”
我胸口顶了一下。
耳边嗡嗡响。
我想往前走，鞋尖碰到台阶，又收回来。
“我爹捡的是孩子，你捡的是账。”
许小满把手机递到他眼前。
“赵叔，这句说清楚。人情你按小时收费，还是按他爹下葬的深度收费？”
有人咳得弯下腰。
赵来顺低着头，脚趾把拖鞋前沿顶得发白。
赵富贵掏出手机。
“这点钱，我稀罕？我就怕你拿去乱花，替你保管！”
我报出账户。
“五万七千二。备注，退还代收麦款。”
他盯着我。
“你够狠。”
“少写一个字，我就不收。”
到账提示响起时，许小满举着手机退开两步。
“家人们，今天不带货，现场看保管员结束任期。”
赵富贵转身撞上赵来顺。
他一把揪住侄子领口。
“回去！”
赵来顺脚底打滑，拖鞋又掉了。
我捡起来递过去。
“来顺哥，穿稳。以后要跑的地方不少。”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傍晚，我去村里调出养父当年的流转合同存档。
一百亩，租金按年付，剩余七年。
每块地的出租人、面积、签收记录都在。
上面还有一条，整体再流转须取得原出租方书面同意。
我把这一页单独复印。
许小满抱着材料跟我回猪圈。
“他为什么突然肯退麦款？”
我把新买的饲料倒进桶里。
“因为五万七能让他少挨几句骂，他还想保住后面几百万。”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是第一份协议上的买方。
我刚才按公开电话联系过他们，对方答应核实。
那边开口就问。
“陆先生，你不是出国了吗？”
我握着饲料勺停住。
“我最远出过县。”
对面安静了两秒。
“赵富贵上周发来的放弃经营视频里，是你本人。”
【第五章】
视频很快发到了我手机上。
画面里，我坐在养父病床边，眼窝发青，手里捏着一份纸。
“我愿意。剩下的，全权交给赵叔处理。”
只有这十来秒。
我把手机拿远，又拉回来。
许小满看着我。
“你真说过？”
“说过。”
她眉毛抬起来。
“那天医生要转院，我得跟车。我说田里的浇水和卖麦子，全权交给赵叔处理。”
“前后剪掉了？”
“我当时拿的是转院材料。”
我点开放大。
纸角还露着医院的半个标识。
赵富贵没给买方原视频。
但那个时间，那个病房，那个拍摄角度，我都认得。
是赵来顺举着手机拍的。
我把情况补充给警方，又给买方发了完整说明。
对方答应暂停后续付款，按原定日期来现场核验。
我没要求他们信猪，也没要求他们信我。
我只说了一句。
“别看谁喊得响。钱和原件，都能说话。”
晚上，许小满去发取证说明，我把剩余两份协议上的买方逐个联系。
第二家接通时，我还没说完，对方先骂了句。
“他说你是他远房侄子，欠债跑路了！”
第三家更直接。
“他说陆有福已经死了，继承人委托他处置。”
我把免提按掉，揉了一把脸。
“我这几天挺忙。出国，跑路，还抽空死了一次。”
白蹄猪听见动静，把鼻子伸到门缝里。
我摸了摸铜铃。
今天的一刻钟早上已经用完，它张嘴，我只听见哼哼。
我把晚饭推过去。
“明天再开会。今天董事长禁言。”
黑耳猪把食盆拱到自己面前。
两头猪为了一把料，顶得门板咚咚响。
我刚要笑，院外有人喊我。
赵来顺抱着一袋猪饲料，站在墙根下。
“叔让我送的。”
我没接。
他把袋子放下，踢了踢鞋底。
“猪死了，你也没东西卖。他说，别把事做绝。”
“谁做绝？”
“有福，我就是跑腿的。”
我看向他两只不一样的鞋。
“看出来了，腿挺忙。”
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搓了几下。
“蓝盒子里的材料，你都交了？”
“都交了。”
“复印件也没留？”
“你想要哪张？”
他嘴唇张开，又抿住。
“没事。”
我叫住他。
“我爹病房那段视频，原件在哪？”
他脚步停了。
“换手机了，没了。”
“你昨天给我看的工地照片，还是前年那部手机拍的。照片都在，偏偏视频没了？”
他没再回答，转身出了院门。
我没有拆饲料，拍下包装，放在门外锁进空箱子。
半夜，猪圈外响起铁链拖动的声音。
我从折叠床上坐起来，先摸手机。
门拉不开。
外面多了一条新锁链。
紧跟着，白蹄猪发出一串尖叫。
我隔着栅栏照手电。
食槽里多出了一团拌着颗粒的湿料。
黑耳猪已经低下头。
我一脚踹翻水桶。
水泼进槽里，它惊得往后跳。
外面的人骂了一声，脚步往后墙跑。
我拽门，掌心被毛刺刮开，血糊在木板上。
手机镜头只能拍见一道背影。
我给许小满打电话，又拨了报警电话。
等她带着撬棍赶来，锁链刚被剪开，我就提着那盆湿料冲出去。
猪没吃进去多少，兽医还是让留样，观察，不能凭眼看是什么东西。
许小满弯腰拍锁链。
“你还睡这儿？”
“他们越想让我走，我越得在。”
我把门口的摄像头插上电，镜头对准猪槽和后墙。
天亮后，铜铃终于又能用了。
黑耳猪趴在草里，鼻孔里呼哧呼哧。
“昨晚不是秃子。”
我蹲下。
“我知道。看见袖口了，赵来顺。”
“他扔完东西，说了一句话。”
黑耳猪顿了顿。
“他说，叔，你不能连我的字也伪造。”
【第六章】
我没有去堵赵来顺。
我把昨晚锁门、投料的视频和样品交了出去。
镜头没拍清脸，我没替证据认人。
但我把听见的那句线索换成了一个问题，问了办案人员。
“那几份合同里，有没有来顺自己的担保？”
对方没向我透露调查内容，只让我保存好所有接触记录。
我点头出来，直接给赵来顺发了一条消息。
你叔说，你自愿替全部定金承担连带责任。你知道吗？
这句话里，前半句是我根据盒里那份担保复印页转述的。
我没发整页。
一分钟后，他打来电话。
“你在哪？”
“猪圈。”
“别在电话里说。”
他来时，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文件袋。
许小满站在门边，没举手机。
我把录音提示给他看。
“我会留记录。你可以不说，也可以直接去找民警。”
他伸手想挡，指尖碰到手机，又收了回去。
“我就问一件事。”
“问。”
“你那份担保，最后一页是不是单独贴上去的？”
我把照片调出来。
他盯着签名，牙齿把下嘴唇咬出一道白印。
“这是我领两万块提成时签的。”
“现在它担保一百八十万。”
他把文件袋拍在桌上。
“他说我没成家，名下没钱，挂个名没关系。可他昨天让我签，说这些定金都是我经手收的！”
我没接话。
他看向两头猪，鼻翼一张一合。
“我叔不会真坑我。他没儿子，以后东西都是我的。”
白蹄猪正好冲他叫了一声。
我听得清楚。
“东西是你的，债也是你的。他安排得挺匀。”
我端起水杯，没忍住咳了出来。
赵来顺瞪着我。
“你笑什么？”
“猪对你的继承方案有点意见。”
他抹了一把嘴，拿起文件袋就走。
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昨晚那袋料，不是我配的。”
我把杯子放下。
“你承认你扔了？”
“他说猪吃了拉肚子，拍下来就能证明你养病猪卖肉。我扔的时候……我没想弄死人。”
许小满指着门上的锁链印。
“那你锁人干什么？”
赵来顺不说话了。
我站起身。
“你怕我出来看见。你不是不知道不对，你是觉得不落到自己身上，就能装不知道。”
他往后退了半步。
我没挡门。
“现在去说明白，还是等查到你，都由你。别指望换个说法，那条链子就没锁过。”
他抱着袋子走了。
这一次，鞋没掉。
下午，赵富贵来了。
他没带铲车，拎了两箱牛奶。
许小满把摄像头转过去。
他脚步当场停住。
“有福，自己人，没必要什么都往网上放。”
“牛奶放门外。上回送的饲料，还在等检测。”
他手背上的筋一下绷起。
“你非得毁我？”
“我让你还账。你别把自己定价那么低。”
赵富贵把牛奶往地上一搁。
“地给你五十亩。钱我再补十万。把投诉撤了，材料拿回来。”
我低头看手机。
“许小满，帮我算算，少偷一半，算不算给我发工资？”
她掏出计算器。
“等会儿，我找找不要脸那个键。”
赵富贵一脚踢翻牛奶箱。
纸盒滚进泥里，裂开一道口。
“你一个孤儿，守得住一百亩地？没有我打点，你连水都浇不上！”
我把倒下的箱子扶起来。
“我爹一亩一亩租的，租金一分没欠。你打点的是什么？从他病床上打到他坟头？”
他手指戳过来。
我没退。
摄像头的红点亮在他指尖后面。
他把手缩回去，咧了咧嘴。
“明天买方到了，你自己解释。六十万收据在，你的视频也在，别以为两头猪能给你作证。”
“它俩不能。”
我把沾泥的牛奶推回去。
“但银行能。”
赵富贵盯了我两秒，转身离开。
傍晚，我刚把猪食煮开，手机收到一段录音。
发件人是赵来顺。
录音里，赵富贵拍着桌子。
“你替我顶一次怎么了？你不是惦记我的家产？先把债认了，再惦记！”
后面跟着一条消息。
病房原视频还在。我去派出所。你别来接我。
【第七章】
赵来顺没有先把视频发给我。
他把旧手机直接带去了派出所。
当天晚上，我接到通知，过去补充核对。
许小满在门外等我，手里捧着一袋刚出锅的包子。
“给你留了俩。剩下的我替你消灭了，省得你紧张吃不下。”
我看了眼空了一半的袋子。
“你这是后勤，还是敌军？”
她把包子塞过来。
“先吃。你嘴有力气了，明天才能跟他对线。”
屋里播放了原视频。
病床上的养父闭着眼，输液管压在被角。
我坐在旁边，手机里传来转院安排。
赵富贵在画面外问我。
“田里还得浇水，麦子也要出仓。你跟车去了，谁弄？”
我说。
“我愿意托您。剩下的浇水、卖粮，全权交给赵叔处理。账留着，回来我跟您算。”
画面里，我低头翻的是转院清单。
不是退出经营声明。
我看着自己把纸折起，又把养父的旧外套压在枕边。
喉咙里有东西卡了一下。
我伸手拿水，纸杯被捏瘪，水洒到指缝。
民警递了张纸。
我擦干手。
“就是这一段。”
他们没有让我把视频随便拿走，而是继续登记来源、检查设备。
我配合做完笔录，出去时撞见赵来顺坐在另一边。
他面前放着昨晚投料的情况说明。
我停了半步。
他把头垂下去。
“那段剪过的视频，是我弄的。”
“我知道。”
“他给我两万，说事成以后还有。我想着，他只是压你一阵，地早晚能还。”
“你真这么想，就不会替他改签名。”
他手里的笔掉到桌下。
没去捡。
“我手机里还有他让我藏铁盒、塞假合同的消息。都交了。”
我看向他面前的纸。
“你该承担什么，别漏。”
他点了一下头。
我没有伸手扶他，也没有说算了。
许小满把最后一个包子递给我。
“走，家里俩领导等着。”
我咬下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以后叫它俩顾问。领导这个词，容易让猪骄傲。”
回到猪圈，白蹄猪把药碗拱得满地跑。
我把碗捡回来。
“医生说今天还得吃。”
它抬鼻子哼了一串。
今天的一刻钟早已用完，我听不懂，照样能猜出不是祝我长寿。
黑耳猪趁我蹲下，把包子袋叼走。
我抢了半天，只抢回一截纸。
“案子还没结，你俩先把庆功宴办了？”
第二天一早，我照约定把已能公开的情况发给三家买方。
原始租赁合同、我没授权转让的书面声明、已报警登记的信息。
关于原视频，我说明警方正在核验，请他们等正式调查结果。
三家彼此通了电话。
不到半小时，第一家回信。
他们决定一起到场。
不是来接地，是来核账。
我把手机搁在槽边，摇了摇铜铃。
“今天还有什么线索？只说你们真见过的。”
白蹄猪嚼着料。
“秃子昨天来过后墙。”
“他说什么？”
“没说。他从那小子原来藏东西的洞里，摸了半天。”
黑耳猪接话。
“没摸着。他踹墙，把自己脚踹疼了。”
我往墙上一看，砖角果然蹭着新泥。
白蹄猪又说。
“后来他打电话，说真账在他车上，买方来的时候再烧。还说，等最后一笔钱到账，人就走。”
我放下饲料勺。
“车上哪里？”
两头猪一起摇头。
我没再问。
猪不是定位器，听见多少就是多少。
我把他可能转移、毁损材料的线索补充给办案人员，并明确说这是需要核查的信息。
许小满从外面跑进来。
她手里拿着赵富贵刚发的请柬。
丰禾农业百亩示范田合作签约会。
现场见证人名单第一位，是我。
第二位，是赵来顺。
我把请柬翻过来。
背面印着一张宣传照。
赵富贵站在我的麦田里，胸前别着红花。
我指着他脚边。
“许小满，你看那是什么？”
照片最下方，露出一角红色文件夹。
夹子上贴着养父亲手写的四个字。
资产盘点。
【第八章】
我把宣传照放大。
养父的字，最后一捺总会往回勾一点。
那只红夹子，我当时抱去过医院。
里面装着盘点清单的复写留底。
赵富贵带人清仓时，说文件夹跟着旧报纸卖了。
现在，它在照片里。
许小满拽过请柬。
“拍摄日期，五天前。”
我立即把照片和来历补充提交。
那份留底能不能完整证明换页，要看原物。
但至少，它没有被卖掉。
赵富贵不是记不清。
他是舍不得毁掉所有真账，还想着拿真账对付别人，拿假账对付我。
中午，赵富贵打来电话。
“明天九点，别迟到。人家买方要见你。”
“我去。我的两个顾问也去。”
“谁？”
“猪。”
电话那边停了好几秒。
“陆有福，你真疯了？”
“你不是说我找猪认亲？认都认了，大事不得让家里长辈出个面。”
他直接挂断。
许小满蹲在旁边，憋得肩膀直抖。
“你真要拉过去？”
“兽医说还在观察期，不挪窝。给它俩开个视频，省路费。”
她竖起拇指。
“别人请顾问按小时收费，你这按饲料袋。”
我没再笑。
我把明天要用的材料分成三份。
给买方看产权边界和经营合同。
给围观的人看前后对照。
涉及个人信息、案卷和未经核实的部分，一概不直播。
许小满拿起其中一张。
“你还给他留面子？”
“我给自己留规矩。他撒泼，我不能跟着撒。”
她把那张放回去。
“行。明天我只拍你同意公开的，还有他自己说的。”
下午，赵富贵的反扑到了。
村群里出现一段视频。
我蹲在猪槽前，对着猪说，明天开会，别掉链子。
画面下配了一行字，说我受了刺激，已经不能正常处理财产事务。
后面又跟一段旧画面。
我半夜抱着猪腿往草堆上挪，满身泥水，头发贴着额头。
那是兽医来之前，我怕黑耳猪趴在污水里。
许小满气得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哪来的？”
“后墙拍的。拍完正好锁门投料，一条龙。”
我把原监控里抱猪、清洗、等兽医的完整时间段发给她。
她没急着剪，先把原文件备份。
接着，她发了一段自己出镜的视频。
“看不明白的，我给大家捋捋。一个人照顾病猪，被说成疯子；一个人给病猪喂霉料，却要当爱心老板。那以后村里谁给鸡喂药，是不是也得去测智商？”
群里先安静了一阵。
有人发出赵富贵当年抱着锦鲤，说鱼是亲儿子的视频。
有人接着问。
赵老板既然认鱼当儿子，那来顺算鱼的什么亲戚？
赵来顺没回。
赵富贵退了群。
我看完，把手机递回去。
“你这粉丝挺会做家谱。”
许小满抱着胳膊。
“别高兴太早。他没消停。”
果然，傍晚有人来通知我。
明天签约会设在原仓院里，没有邀请函不许进。
我的名字，被划掉了。
赵富贵还让人堵住了去仓院的近路。
我站在那道新拉的铁丝前。
仓院也是养父留下的经营设施，被他一并扣着。
现在，他连看都不想让我看了。
我摸出手机，给三家买方发了定位。
“对方取消了我的入场资格。我会在门外等，材料都带着。”
第一家回复。
我们带你进去。我们要核验的人，他没有权力替我们拒绝。
第二家回复。
尾款已停。法律顾问随行。
第三家只发了一张截图。
是赵富贵刚发来的催款消息。
请于明日上午十点前付清，否则已付定金不退。
我抬头看了眼钟。
距十点，还有十五个小时。
夜里九点，赵来顺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明天他要放你签字的视频。
我回了三个字。
让他放。
【第九章】
九点整，我到了仓院门口。
许小满提着手机架，另一只手抱着一块充电宝。
“设备齐了。”
“猪呢？”
“在线。白蹄正啃支架，黑耳在镜头前解决个人问题。”
我看了一眼屏幕，立刻把画面切成静音。
“有些顾问，专业能力和形象管理确实不能兼得。”
院里摆了红桌布，音箱里放着喜庆的歌。
赵富贵穿着新西装，领口勒出一圈肉。
他看见我，先笑了一下。
“这不是我们的猪代表？站远点，别熏着客人。”
我举起文件袋。
“我来核账，不来争最佳公猪。”
门边的人噗了一声，又赶紧咬住嘴唇。
赵富贵沉下脸。
“没有邀请，不许进。”
第一家买方的车正好停下。
下来的人直接站到我身边。
“陆先生是我们请来的。”
赵富贵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他伸出手。
“误会，都是误会。孩子脾气大，我怕他乱说话。”
对方没跟他握手，先问。
“土地原出租方的同意文件，准备好了吗？”
“有，都有。先进屋，喝茶。”
我跟着进去。
刚跨过门槛，赵富贵侧身压低声音。
“给你二十万。今天闭嘴。”
我停下。
“你说大点，三家买方一起听。”
他的手扣住我胳膊。
“三家？”
院外又停了两辆车。
另外两家的人走进来，手里都拿着同样格式的合同。
赵富贵的手松了。
他盯着三份封皮，嘴角扯了两次，都没扯起来。
许小满把镜头对准我和赵富贵，避开了买方人员。
“赵叔，今天这场合作，一百亩地够分吗？要不先让大家抽签，一家种星期一三五，一家种二四六，剩下一家种闰年？”
有人笑出了声。
赵富贵抄起桌上的话筒。
“别听他胡说！这些都是合作意向，方案没定，哪来的重复转让！”
第一家把合同翻到约定条款。
“排他经营，签约即生效。不是你亲手补的吗？”
第二家拿出付款凭证。
“六十万定金，不是意向咨询费。”
第三家把催款截图放在桌上。
“你让我们十点前付八十万尾款。三家加起来，今天你准备收二百四十万。”
赵富贵伸手想拿水，杯沿撞上话筒，嗡的一声刺满院子。
我耳膜一紧，掌心按在桌边。
他喝了一口，水沿着下巴流进领口。
“陆有福自己委托我做的！钱他拿了，我只是帮忙！”
我把那张六十万收据的照片放到展示板上。
“哪天，哪家银行取的钱，谁送到我手里，谁在场？”
“现金！你签了字，还想赖？”
“那就等笔迹、指印和其他证据核验。先说一件你能当场证明的事。你给我钱的那天，我在哪？”
他眼睛往赵来顺原本该坐的位置扫。
那里是空的。
我把医院出具的材料放下。
“我在外县医院办养父的出院结算，随后接人回村。当天时间记录，可以核。你的收据却写，上午十点，在这间屋里交付。”
赵富贵手一挥。
“时间记错有什么稀奇！你本人承认过委托！放视频！”
屏幕亮了。
我坐在病床边，说出那句被剪过的话。
赵富贵指着屏幕，声音一下拔高。
“看见没有？本人！本人点头！他爹还在床上呢，能作假？”
院子里没了笑声。
我走到屏幕前。
“接着放。”
“什么？”
“你这十秒放完，放原来的。”
他脸上的颜色退了一层。
赵来顺从侧门进来，手里没有设备，只拿着一份刚签完的说明。
他对着几家买方开口。
“原视频已经交给警方。你们依法调取核验。现场这一份剪辑，是我做的，我愿意承担该承担的责任。”
赵富贵扑过去，扯住他衣领。
“你吃我的，用我的，现在帮外人咬我？”
赵来顺没还手，脖子被勒得涨起来。
“我吃过。两万提成我也拿过。”
“你知道就好！”
“可你让我担一百八十万，不是让我吃饭，是让我把锅也吞了！”
旁边的人把他们分开。
赵富贵抬脚就踹，没踹到，皮鞋在地砖上滑出半步。
我把完整视频核验申请的相关凭据交给买方，让他们走正式程序。
随行法律顾问当场表示，后续付款停止，已付资金的返还和追责，按证据处理。
赵富贵听见停止付款，猛地转头。
“不能停！合同写了违约不退！”
“你先证明你有权转让。”
我把村里留存的原始流转合同展开。
“我没同意，原出租方也没有签整体再流转的同意书。你拿走的是经营资料，不是凭空长出来的土地。”
许小满的直播画面里，赵富贵伸手挡了三次镜头。
第三次，他抓起话筒砸向桌面。
“都是我垫的钱！没有我，他爹早就——”
我一把按住话筒。
“把医院缴费流水拿出来。”
他盯着我。
我又说一遍。
“拿出来。”
院子里只剩音箱的电流声。
赵富贵忽然转身，朝后院走。
他走得快，西装下摆被椅背勾住，扯下一颗扣子。
赵来顺往前追了一步。
“叔，车里那些原账，你别动了！”
赵富贵回头吼。
“原账是我的！我烧了你们还能凭空变一份？”
他吼完，脚步停住。
许小满握着手机，手指都僵了。
我看向院门。
接到补充线索后前来核查的民警，已经站在门边。
“赵富贵，请配合调查。相关材料不得转移、销毁。”
他的嘴张着，喘了两口。
“我没说烧。不是，我说的是旧报纸。”
民警依法核查车辆时，赵来顺指认了文件存放位置。
车后座下的储物盒被打开。
红文件夹就在里面。
旁边还有真实收款账、几张签字底稿，以及一叠不同版本的协议。
我站在线外，看着那只文件夹被取出、登记。
塑料封皮磨白了，边上粘着养父贴的透明胶。
我想伸手，手抬到一半，又握回拳里。
那是证据。
不是我现在能抱回家的东西。
赵富贵突然往我面前挪。
“有福，地我还你。都还。你跟他们说，咱们是一家人，就是闹着玩的。”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拿我爹病床上的视频骗人时，不是这么说的。”
他膝盖一软，坐到了椅子脚边。
“我就是周转一下，先拿一家钱补另一家，等项目起来……”
他嘴里反复念着周转，手抓住桌布，拽得纸杯滚了一地。
民警让他起身，他撑了两次都没撑起来。
赵来顺站在旁边，嘴唇抖了抖，没有去扶。
许小满的手机里，这时突然传出一串猪叫。
原来远程画面断线重连，声音自动打开了。
白蹄猪把镜头拱歪，黑耳猪正踩着空盆找饭。
我擦掉指缝里的汗，朝手机看了一眼。
“散会。领导催午饭了。”
院里有人捂住嘴，笑着笑着，肩膀弯了下去。
临上车前，赵富贵又回头喊我。
“有福，那份盘点留底不能算！我后来加过页，是他爹同意的！”
民警转身看向他。
“你刚才说，哪些页是后来加的？”
【第十章】
我回到猪圈时，两头猪已经把食盆扣了。
许小满把手机架扶正。
“直播间问，你怎么不把它们带去？现场冲过去拱他一下，多解气。”
我拎起锅盖。
“它们还在观察，不能乱挪。再说，人犯的错，不能让猪承担法律风险。”
白蹄猪正好走到三步以内。
铜铃响了一声。
“饭。”
我把料倒进盆里。
“今天有没有看直播？我替你们出气了。”
“饭。”
“赵富贵被带走了。”
“饭。”
黑耳猪抬起鼻子。
“他说了三次，你是不是听不懂猪话？”
我把最后一勺也舀进去。
“听懂了。养父留下的果然不是金手指，是两个催款员。”
那天晚上，我睡了这些日子第一个没被铁链声惊醒的觉。
第二天，原出租方陆续来核对合同。
没人凭一句话就替我把地抢回来。
大家拿存档、签收凭证和地块清单，一项项确认。
许小满抱着材料跑前跑后，把直播间改成了暂时停卖，只更新已核实进展。
有人催她继续播赵富贵。
她对着镜头晃了晃一袋鸡蛋。
“想看手续就等手续。想看当场判刑，我这儿没有那个岗位。鸡蛋倒有，真土鸡下的，不负责替法院盖章。”
手续一张张走。
红文件夹里的盘点留底被核验。
它记录的是农机、存粮、应收麦款，根本没有四十八万借款。
赵富贵提供的抵债文件，签字页的来历、前页的形成过程，也被逐步查清。
病房视频有原设备，转账有银行记录，三家买方各自保存着催款和排他转让承诺。
猪没有上证人席。
我也没把铜铃递给任何人。
它们指给我的，是该往哪里看。
真正能把赵富贵留在里面的，是他自己留下的纸、钱和话。
我去做后续笔录时，赵来顺又补交了一份材料。
是他的提成转账记录。
他坐在走廊另一端，看见我，把手里的水杯放到脚边。
“那两万，我退了。昨晚投料的事，还有视频、签名，该怎么处理，我认。”
我停下来。
“你退的是你不该拿的钱，不是买我原谅的钱。”
他点头，手指从杯沿滑下去。
“我知道。”
“你以前不知道。”
他把头低下，没再给自己找一句理由。
我转身离开。
许小满跟上来，压着声音。
“他这回没说自己就是跑腿的。”
“腿能跑，责任不能。”
我回村那天，兽医给两头猪做了复查。
检测和观察排除了赵富贵当时乱扣的疫病帽子，喂养问题也有了相应结论。
他拍了拍料袋。
“按这个喂。别看恢复了就乱加量。”
我当场点头。
白蹄猪也当场哼了一声。
我摸着铜铃，听清它说。
“这人长得就克饭。”
我把脸转过去，憋得嘴角发酸。
地里的事没有跟着案子停。
在争议处理、经营权确认的过程中，我按明确下来的安排，先接手可以恢复的生产。
沟要清，机要修，租金要核，哪一样都不是开直播能替我干完的。
许小满穿着胶鞋下地，走了十来步，鞋拔不出来。
她扯住我袖子。
“别拍！”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你也有今天。”
她两只手拽鞋，拔出来一只，另一只陷得更深。
“陆有福，你先救人！笑声收费的啊？”
我把她拉上田埂，自己倒踩进沟里。
泥浆灌进鞋，脚底一凉。
她站稳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掏手机。
“家人们，今天卖田螺，附赠一个现捞的老板。”
我抹了把下巴。
“你不是说别拍？”
“我说的是我。”
等到法院确认相关抵债、退出文件不能发生赵富贵主张的效力，依法处理返还占有和损失赔偿时，白蹄猪已经胖得不肯多走半步。
我拿着法律文书，从一行行字里找到那一百亩地。
不是天降给我的。
是养父交了租金、出了力气，剩下的那七年经营权益。
仓院钥匙交回来时，赵富贵的代理人把钥匙放在桌角。
我伸手拿起。
最下面还挂着养父用红绳编的小扣。
绳头磨毛了，扎在手心。
我攥住它，没说话。
关于三家定金及其他涉案款项，刑事追责和追赃按程序继续。
赵富贵再没来猪圈骂过我。
我去法院领材料时，听到工作人员让他那边补充返还财物清单。
他隔着通话设备又提那句。
“猪圈和两头猪，是我给他的。”
我把当天的交接单放上桌。
“猪圈本就在我爹租用经营的设施范围里。他无权赏给我。两头猪的原购买记录，也已经找到了。”
对面停了半天。
然后传来一句压低的咒骂。
我没回嘴。
我只把纸推过去，请工作人员依程序登记。
许小满在外面等我，见我拿着钥匙出来，扬起手机。
“说两句？”
我想接过手机，又把手收回去。
“回家说。这里不合适。”
回到仓院，我拆下丰禾农业的牌子。
螺丝锈住了，我拧了半天，最后借来扳手。
牌子落地，砸起一层灰。
我呛得咳嗽，许小满忙着躲，镜头又拍上了天。
她把手机摆正。
“这下怎么庆祝？”
“煮面。加蛋。”
“就这？”
“一人俩。”
她把袖口往上撸。
“锅呢？我亲自监督，防止有人挪用庆功物资。”
面出锅前，我先去喂猪。
两头猪已经搬进修好的圈舍，槽刷得干干净净。
旧铜铃挂在我胸口，随着蹲下的动作轻碰食盆。
白蹄猪用鼻子顶了顶我的膝盖。
“听说地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
“还欠钱吗？”
“该付的租金照付。不该背的债，不背了。”
黑耳猪从后面挤进来。
“那我们工资呢？”
我把兽医规定的分量倒完，空勺朝下晃了晃。
“包吃包住，按时看病，退休不杀。合同够不够？”
两头猪齐齐停住。
白蹄猪看黑耳猪。
黑耳猪看白蹄猪。
过了好一会儿，白蹄猪把前蹄踩在槽沿上。
“你这人可以。”
我刚要伸手摸它。
它又补了一句。
“就是饭给得抠。”
许小满端着两碗面出来，冲我喊。
“陆有福！你到底跟猪说什么，能聊这么久？”
我起身接过碗。
热气扑到鼻尖，葱花味往上冒。
“谈待遇。”
她看了看猪，又看了看碗里的两个鸡蛋。
“那我呢？传播打脸现场，跑腿取材料，扶你从泥里出来，待遇怎么谈？”
我从自己碗里夹起一个蛋，放到她碗里。
她低头数了一下，筷子停住。
我坐到门槛上，吸了一口面。
猪圈里突然传来黑耳猪的喊声。
“老白，他给那个女的加餐！”
白蹄猪把食盆撞得咣当响。
“姓陆的！出来！重新谈！”
我捧着碗，拿脚把门往回勾了一点。
许小满问我。
“它俩怎么了？”
我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面。
“看见村霸终于走了，正高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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