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楼下打印店花六百块雇了个女友，替我挡催婚。
大伯嫌她穷，让她站着吃。
我把自己的椅子也撤了，说正好，咱俩站着给这桌人上柱香。
电视突然亮起。
屏幕上的女人，和我身边这位一模一样。
大伯伸手抢遥控器。
她先按住了：“别关，你的采访马上就播。”
【第一章】
“一个修电器的，带个穿地摊货的，你俩凑一块，倒挺省彩礼。”
大伯夹着烟，指了指我身边的女人。
“椅子不够了，让她站一会儿。咱们先谈正事。”
他身旁空着三把椅子。
我把自己的椅子也拖开了。
椅脚刮过地砖，吱的一声。
“也行。”
我拿起桌上的三根筷子。
“咱俩站着，给这一桌上柱香。”
堂弟周乐刚喝进去的可乐，从鼻孔里出来了。
大伯拍下筷子。
“周原，你怎么跟长辈说话！”
我把筷子放回去。
“您让我对象站着，我还以为这桌已经不接待活人了。”
周乐捂住鼻子，肩膀直抖。
坐在账本旁边的琴姑伸手，把一张椅子拉过来。
“坐吧，菜都凉了。”
女人没接那张椅子。
她先看我，又看大伯。
“站着算加班吗？”
我喉咙一哽。
“家里人面前，先别这么有职业素养。”
她叫许知意。
半小时前，我在楼下打印店，用六百块请她陪我吃这顿饭。
约定里只有陪同聚餐，替我挡催婚。
不牵手，不搂腰，不接受亲属借款。
最后一条是她加的。
当时我还觉得多余。
现在看看大伯手边那份合同，我甚至想给她补一面锦旗。
大伯把烟摁进盘子里。
“你以为随便领个女的回来，就算成家了？人家邱老板的女儿，家里有三间门面，你凭什么看不上？”
我拉开椅子，让许知意坐下。
“凭我没挂牌出售。”
“人家肯见你，是看我的面子。”
“那您去。您面子熟。”
琴姑低头扒饭。
周乐拿纸巾堵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爸，我哥这话有道理，精准获客。”
大伯一眼扫过去。
周乐立刻把嘴闭上。
桌上的合同被推到我面前。
封面上写着家庭助业技术支持确认书。
大伯点了点签名的位置。
“不相亲也行。你把这个签了。都是一家人，你帮我站站台，以后谁还催你？”
我没碰笔。
“又要拿我的维修店给你担保？”
“什么担保！就是证明我这批社区厨房设备有人维护。”
“我上周说过了，设备没验，合同不看，字不签。”
“你这孩子，心怎么这么黑？我带亲戚赚钱，你连个名字都舍不得借！”
许知意拿起合同，翻了两页。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外套，袖口有一小块起球。鞋边沾着灰，帆布包旁边还夹着打印店的取件条。
大伯瞥着她的手。
“你看得懂吗？别把油蹭上去。”
她停在第三页。
“连带责任这四个字，我认识。”
大伯伸手去抽。
她松手，合同啪地落在汤碗边。
“您说只是站台，纸上写的倒挺愿意让他站到被告席。”
我把合同拎起来，抖掉一滴汤。
“这还带售后呢。”
大伯脸上的肉绷住了。
“找个穷对象，别的没学会，先学会斤斤计较。”
“她穷不穷，跟您有什么关系？”
“我看人还不准？连件像样衣服都没有。”
许知意低头捏了捏袖口。
“这件十九块九。”
大伯往椅背上一靠。
她接着说：“第二件半价。您要不？”
周乐的纸巾又没堵住。
大伯把遥控器拍在桌上。
“懒得跟你们计较。看电视！我那个项目今天上台里节目。人家主持人亲自来采访，什么叫实力，你们学着点。”
电视亮了。
许知意刚夹起一块排骨，屏幕上就出现了她的脸。
画面里的她穿着蓝色衬衫，手里握着话筒。
字幕一行行浮出来。
消费调查主持人，许知意。
大伯的手停在半空。
琴姑的筷子掉进碗里。
周乐看电视，又看她，手里的纸巾捂到了眼睛上。
“嫂子，你还兼职上电视？”
我也转过头。
许知意把排骨放进碗里。
“工作照。开了灯。”
大伯猛地去抓遥控器。
她先按住了。
“别关。”
电视里传出她的声音。
“低门槛，高回报，十八万元开一家社区厨房。这样的承诺，究竟能不能兑现？”
【第二章】
大伯的指甲刮过遥控器，留下一声尖响。
“这……这是节目预告。”
许知意点头。
“对。正片还在核实。”
“我知道，我跟你们栏目熟！”
“那您刚才为什么说不认识我？”
大伯嘴唇动了两下。
周乐把电视音量往上调了一格。
“爸，你不是说，主持人请你吃饭，你忙得没空去？”
大伯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
“吃你的！”
周乐端起碗，把半张脸挡住。
“那她现在来吃了，你还不给椅子。”
我拿走他手边那瓶可乐。
这孩子今晚不能再喝了。
再喝下去，得被逐出族谱。
电视画面切到一排机器。
大伯站在机器前，西装扣得紧紧的。
屏幕里的他伸出三根手指。
“全新设备，原厂质保。三个月回本，我周广顺说到做到。”
许知意在画面外问：“收益有依据吗？设备能够逐台验货吗？”
大伯笑着回答：“随便验！”
预告到这里结束。
餐桌上只剩抽油烟机的嗡嗡声。
我慢慢转向许知意。
“六百块，请到电视台主持人？”
她夹起那块排骨。
“你在打印店说，陪吃饭，两小时，不要求演恩爱。”
“你就答应了？”
“我正准备找周原。”
我的筷子停了。
她看了看我胸前维修店的标志。
“你衣服上有店名，收款码上有姓名。”
“所以你不是被我的气质吸引？”
“你当时问老板，双面打印能不能按一张算。”
周乐把脸埋进碗里。
我的六百块还没开始发光，人格已经先打了折。
大伯忽然坐直。
“六百？你们不是真谈对象？”
我还没开口，周乐把碗放下了。
“爸，人家谈对象还上班，不冲突吧？”
“闭嘴！”
许知意放下筷子，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有件事我得先说清楚。我来这里，没有开摄像，也没有录音。你请我陪同的聊天记录，我会保留。工作上的事，你有权不回答。”
我看着她。
“你找我，到底查什么？”
“你先看这个。”
她点开一张招商宣传单。
宣传单上的设备照片，我认识。
上个月大伯拿到店里，让我帮着看看参数。
我只看了十分钟，就让他把机器实物送过来。
他没送。
照片底下，多了一行我没见过的字。
技术保障负责人，周原。
再往下，是我的证件照。
证件照还是我考维修资格时拍的。
头发翘着一撮，表情严肃得跟欠我钱的人刚跑掉似的。
我抬头。
“照片谁给你的？”
大伯端起酒杯。
“宣传一下，你能少块肉？”
“名字呢？”
“咱们家就你有技术，不写你写谁？”
“我没答应。”
“你说机器拿来看看，这不就是答应了？”
我把手机往桌子中央一推。
“照您这个理解，我说去医院看看您，是不是就等于答应继承您的病？”
琴姑用纸擦了擦手，伸过来拿手机。
她看了半天，眉头越拧越紧。
“广顺，你不是说，小原已经签了技术支持吗？”
大伯放下酒杯。
“琴妹，别听他小孩子闹脾气。他找个假女友，连家里都骗，你还信他说的？”
我点开自己和许知意的付款记录，放到桌上。
“对，陪同聚餐，六百。假的我自己认。”
我又点了点宣传单。
“您这个假的，多少钱？”
周乐拿手机对准桌面。
大伯扭头瞪他。
“你拍什么？”
“您刚才让我拍项目上电视，发客户群。”
“关了！”
周乐把手机放下，没删录像。
琴姑已经站起来了。
“那我投进去的十八万，那个技术保障，到底算谁的？”
大伯张开嘴。
许知意又翻出一张照片。
那是一份盖了章的技术承诺书。
我名字后面，有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
她盯着我，声音压低了半截。
“周原，名字被印上去是一回事。”
“这份文件里，你承诺替十二个客户承担全部设备故障和停业损失。”
“签字也是你的吗？”
【第三章】
我把那张图片放大。
签名确实是我的字。
周字的最后一笔往上勾，原字下面那个小，被我连成了一团。
我认得。
大伯盯着我的手，拿烟的指头不动了。
“想起来了吧？你自己签过，别喝了点酒就不认。”
“我今晚喝的可乐。”
“反正字是你的！”
许知意没有催我。
她把手机亮度调高，推近了一点。
我指腹擦过屏幕。
签名下方，有半个圆弧。
旁边还有一点黑点。
我把图片继续放大，圆弧边上露出半个数字。
八。
我抬头看大伯。
“这不是签名，是图片。”
“胡说！”
“我前年给你修冰柜，收了八十块。维修单上，我签过收款。”
大伯的烟灰掉在裤子上。
他拍了两下，没拍掉。
我点着那半个数字。
“你把我签名截下来，八十那个八，没截干净。”
周乐探头过来。
“爸，你连会员都舍不得开？抠图有白边啊。”
大伯抡起桌上的纸盒。
周乐往旁边一缩，纸盒砸在门上，抽纸散了一地。
许知意把手机收回去。
“这个只能作为线索，不能凭肉眼就下结论。原始文件、维修单、打印记录，都得核对。”
我抓起外套。
“我店里有底单。”
大伯站起来，挡在门口。
“吃着饭，跑什么？家里的事，关起门来讲不行？”
“行。您先告诉我，这十二份合同收了多少钱。”
“生意上的事，你别乱问。”
琴姑将账本啪地摊开。
“两百一十六万。”
我脚步停住了。
她翻到夹着回形针的那页。
“十二家，每家先交十八万。钱全进公司账户，明早九点统一验收，客户确认后，付设备尾款。”
许知意拿起水杯，没喝。
“哪家公司？”
“顺兴餐饮设备。”
“你们给客户看的供应商质保呢？”
琴姑从文件袋里拿出一沓材料。
最上面那张，我的头像印得比大伯还大。
大伯伸手来抢。
我拦住他的胳膊。
他的手背撞在桌沿，杯里的酒晃了出来。
“周原，我是你大伯！”
“所以我拦的是胳膊，没端汤。”
琴姑把文件交给许知意。
她一页页翻，翻到最后，指尖停住了。
“这一页，你见过吗？”
我凑过去。
那是一份售后资金说明。
上面写着，全部设备售后备用金，由技术负责人周原统一收取并管理。
旁边附着一张收款确认函。
还是我的签名。
我的手机忽然震了。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消息。
周工，明早验货能见到你吧？家里借的钱，真经不起折腾。
紧接着，又进来一条。
周师傅，广顺说钱在你手上，有问题找你，是不是？
我攥着手机，屏幕边缘硌住掌心。
“大伯。”
我把那张确认函举起来。
“您今天不是催我结婚。”
大伯嘴角抽了一下。
我指向桌上那份新合同。
“您是想让我把这个字补上。”
餐桌没人动。
只有周乐缓缓把自己那把椅子，从他爸身边挪到了我身边。
大伯指着他。
“你给我坐回来！”
周乐抱着碗。
“爸，我先调一下工位。”
许知意把所有材料按原样放好。
她看着我。
“在打印店答应你之前，我只知道这个项目用了你的名字，不知道你是不是参与者。”
“为什么不直接问？”
“我问了。你说你大伯老想拿你招揽生意，你只想找个人挡住他。”
我想起她在打印店追问的那句，真的一次都没签过？
我当时还以为，她怕我已婚。
许知意掏出手机，打开一份采访提纲。
“现在，我得把剩下的事告诉你。”
她把屏幕转过来。
第一行，是我的名字。
后面写着，待核实技术负责人及售后资金去向。
她的手指往下滑。
底下是三张旧设备照片。
机器侧面贴着另一个城市的报废处置标签。
“我们接到的举报，不只是收益承诺夸大。”
“有人说，这批全新设备，是从关停食堂里拆出来的。”
我看着照片上的锈斑。
耳边是大伯变粗的呼吸声。
许知意停了一下。
“明早九点一过，设备会发往十二家门店。”
“你伯父已经通知客户，货有问题，钱有问题，都找你。”
【第四章】
我先给那两个陌生号码回消息。
我没有签署项目文件，没有收取项目资金，明早会到场核实。请保留合同和付款凭证，暂勿新增付款。
大伯扑过来抢手机。
我往后退了一步，他抓到周乐的碗。
半碗米饭扣在他手里。
周乐盯着空碗，嘴张了两次。
“爸，咱家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吗？”
“滚！”
“饭是无辜的。”
琴姑拿自己的手机拨号。
“我问问仓库，现在能不能去看货。”
大伯伸手拍掉她的手机。
手机砸在桌布上，弹了一下。
“明天验！大晚上折腾什么！”
琴姑扶着桌沿。
“那是我的养老钱。”
“我还能坑你？别人赚钱你眼馋，轮到你又疑神疑鬼！”
许知意按住文件袋。
“您可以不给我们解释。但客户有权核实，周原也有权报案和澄清身份。”
“拿记者身份压我？”
“我没这个权力。”
她把工作证放进包里。
“我说的事，换成任何人都可以做。”
我拨通报警电话，说明有人涉嫌冒用我的身份和签名对外签约，金额涉及两百多万。
接线人员问清情况，让我携带现有材料到辖区派出所说明，并保留原始记录。
大伯的脸一点点绷紧。
“你真敢？”
我把手机放下。
“刚才您催婚，说我这么大人了，做事要有担当。”
“家里人你也告？”
“您把我放到合同里担当两百多万，怎么没想起我是家里人？”
周乐低头敲手机。
大伯指着他。
“你又干什么？”
“客户群里有人问我哥是不是总工程师。我解释一下。”
“谁让你解释的？”
“您下午让我当群管理员，说年轻人要勇于承担责任。”
周乐举起屏幕。
“爸，您今天教育成果挺好。”
群里已经有人发了自己的合同。
名字、签名、头像，一模一样。
琴姑看完其中一张，忽然抬头。
“广顺，你楼下展厅不是放着一台样机吗？你说跟仓库的货一个批次。”
大伯眼角抽了抽。
“样机有什么好看的？”
“正好我带了工具。”
我拍了拍外套口袋。
大伯盯着我腰边的维修包。
“谁吃饭带螺丝刀？”
“我。”
“你有病？”
“主要怕遇到需要拧紧的亲戚。”
周乐站起来，把展厅钥匙从门边挂钩上摘了。
“我下午负责锁门，钥匙在这。”
大伯一把按住他。
“你到底帮谁？”
周乐瞅着他的手。
“帮您证明清白啊。您电视里说，随便验。”
楼下样机还插着电，保温指示灯亮着。
我先关机、断电，拔下插头，等确认能操作，才去看铭牌。
许知意站在旁边问：“需要拆机吗？”
“先不用。”
我用手机灯照着机身下沿。
新贴纸的边缘，翘起了一角。
底下露出灰黑色旧胶。
我没动它，先把近照发到客户群，说明还要厂家核验。
大伯挤过来。
“贴纸换过怎么了？运输磨损，重新贴一个，不正常？”
我蹲下去，照出排水口。
白色水垢堵着一圈，接缝里还有洗不掉的褐色油渍。
“新设备没使用过，这些怎么来的？”
“出厂测试！”
我又拍了内胆焊缝。
“这块补焊呢？”
“工艺升级！”
我指向侧面的旧资产编号。
“第三食堂固定资产，这是哪个工艺？”
大伯脖子上的筋鼓起来。
“设备用了才说明可靠，新的还不一定耐用！”
我站起身。
“您卖的不是机器，是老员工再就业？”
周乐弯下腰，扶住了膝盖。
琴姑抓着手机，手背绷得发白。
群里语音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大伯伸手去关展厅灯。
许知意叫住他。
“灯关了，水垢也还在。”
他猛地转过头。
“好。你们非要弄我是吧？”
他指着我，又指许知意。
“一个花钱雇女的，一个收钱配合演戏，我看你们怎么跟电视台交代！”
他把手机往我们面前一晃。
屏幕上，正停着我转给许知意的六百元截图。
【第五章】
从派出所做完情况说明出来，我手机里多了四十多条消息。
周乐蹲在门边，举着手机。
“哥，我爸把我踢出客户群了。”
“你不是管理员？”
“现在失业了。”
他点开一段视频。
视频里，我说，对，六百，假的我自己认。
镜头一转，是许知意拿着工作证。
再往后，是我说，您这个假的，多少钱。
三段拼在一起，下面配着一行字。
侄子花钱请记者设局，借假恋爱敲诈家族企业。
我看完，牙后槽抵了一下。
“你爸干设备可惜了。”
周乐抬头。
“适合剪婚礼视频。离婚都能剪成复婚。”
许知意的手机响了。
她走到路灯下面接听，没有躲远。
“是，我收了六百元陪同聚餐费用。”
“没有进行隐蔽拍摄，现场记录主要由他家人拍摄。”
“我与当事人存在私人接触，我会提交完整过程说明，并退出这条报道的采访和编辑。”
我手里的钥匙碰出一串响。
她听了片刻。
“证据可以交给其他同事独立复核。我本人接受核查。”
电话挂断，她盯着屏幕停了两秒。
我想开口，又把话压回去。
她先看向我。
“现在你可以说，六百块买贵了。”
“不是。”
我揉了一下鼻子。
“我本来想找个人分担催婚。没想到给你分担了个职业危机。”
“我接受陪同之前，应该把采访目的解释得更完整。这部分是我的问题。”
“我也不该现场把你当万能救生圈。”
她把手机收起来。
“我不是。记者不负责抓人，也不能替人定罪。”
我点头。
“那正好，我是修电器的，咱俩各修各的毛病。”
周乐站起来。
“我负责修复视频。”
他把原始录像打开。
从大伯要求他拍摄项目上电视，到我亮出六百元陪餐记录，再到合同争执，全在里面。
“我爸手机不熟，偷拍视频还问我怎么加字幕。”
我看着他。
“你教了？”
“没教。他给了打印店老板二十块。”
许知意抬了抬眼。
“又是楼下那家？”
周乐点头。
“我爸所有东西都在那打印，有会员。”
我和许知意对视了一眼。
我那张带着半个八字的签名，忽然有了新的去处。
我们先回维修店找底单。
卷帘门升到一半，卡住了。
我拿手电照了照轨道。
周乐在后面问：“哥，你自己的门也坏？”
“医生也会感冒。别催。”
我弯腰钻进去，掌心蹭到门沿的灰。
货架上有电饭锅，有拆开的风扇，还有一台等配件的洗衣机。
没有豪车钥匙，没有豪门遗嘱。
唯一能翻盘的东西，在柜子最底层。
两年前的维修单。
我拖出纸箱，纸灰呛得鼻子发痒。
许知意卷起袖子，坐到小板凳上翻。
周乐刚想坐另一张，被我拦住。
“那张腿断了。”
他僵在半空。
“你这地方能提供一点信任吗？”
“能，站着提供。”
翻到第七本时，许知意的手停住。
“周原。”
她把单子放在台灯下。
维修项目，冰柜更换启动器。
收费，八十元。
客户，周广顺。
签名下方那个八，和承诺书里的残痕位置对得上。
我刚要拍照，门外传来敲卷帘门的声音。
三下，很急。
琴姑弯腰钻进来，鞋尖绊住门槛，差点摔倒。
她怀里抱着一个电脑包。
“明天的验收，不能等九点。”
她把包放到柜台上。
“你大伯刚发通知，七点装车，谁不到场，按合同视为认可验收。”
【第六章】
琴姑打开电脑，输密码时连错两次。
我给她倒了杯水。
水碰到杯沿，她的手还在抖。
“慢点。机器还在仓库，他改个时间，不等于什么都能改。”
她抿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广顺让我别来了，说我的那份可以先退。”
周乐抬头。
“退了吗？”
“他说等其他客户付完尾款。”
维修店里安静了片刻。
我把插线板挪给她。
“姑，您要是信这句，明天可以跟机器一起返厂。”
她抬手拍了我一下。
力道落下来，又轻了。
“我不是来护他的。”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回单。
“我的十八万，是攒了十几年的钱。他说有你把关，我才敢交。”
电脑开了。
桌面上一个文件夹，名字是顺兴结算。
琴姑原本做小店会计，这段时间替大伯整理客户款项。
她打开表格，指着其中一列。
“我只管录账。银行卡、网银盾，都在他自己手里。我问过这六十万技术备用金怎么没留在账上，他说转给你了。”
“转账凭证呢？”
“他给我的是一张收款确认函。”
我把自己的银行流水调出来。
近几个月，最大的单笔入账是一家便利店结的维修费。
四千八。
周乐凑过来看。
“哥，你这余额……”
“闭嘴。”
“不是，我想说你还舍得花六百雇女友。”
“再说你出。”
他把嘴合上了。
琴姑把账目往后翻。
有一笔旧设备采购款，二十四万。
收款方不是宣传单上的原厂，而是一家旧货经营部。
旁边夹着送货清单扫描件。
十二套。
型号、编号、附件数量，列得清清楚楚。
许知意凑近屏幕。
“这些是你经手收到的原始文件？”
“供应商发给我的，我打印给广顺报过账。聊天还在。”
“保留设备，别改文件。涉及别人的账号和个人信息，不要发公开平台。交给警方核实。”
琴姑点头，打开聊天记录给我们看。
对方发过机器装车视频。
视频里的蓝色扎带、侧面掉漆的位置，与举报照片上的一致。
我把双方照片放在一起，只做编号标记，不改原图。
许知意看向我。
“你还能联系厂家核实出厂年份吗？”
“明早客服上班可以。先别把自己的判断当结论。”
她嘴角抬了一点。
“学得挺快。”
“刚被人给我安排了六十万存款，长记性了。”
琴姑又拿出一张委托书。
“我和几位客户商量过，他们同意请你帮忙检查已购买的设备。仓库那边，我按客户身份预约了明早六点四十验货。”
我接过来。
“仓库答应了？”
“答应了。货主公司昨天就报过客户验收名单，不能你大伯一句话就把我们全删了。仓库的人说，只在指定区域看，不让乱进。”
这才是能走进去的路。
不是拿着工作证闯门，也不是把亲戚关系当通行证。
我把工具分装。
检测的、照明的、做标记的，各放一袋。
不该通电的设备，坚决不通电。
琴姑手机又响了。
大伯打来的。
她看着屏幕，想按挂断，又把手收回来。
许知意提醒：“你可以拒绝。要谈，也先说明会保留通话记录。”
琴姑接通，开了免提。
“广顺，我会保存这次通话。钱和设备的事，你给我说清楚。”
大伯先骂了我两句。
随后，他把声音压低。
“琴妹，你别让小原牵着鼻子走。你帮我介绍过客户，你也收过钱。真出事，你能跑得掉？”
琴姑攥住杯子。
“你给的三万介绍费，我没动，现在可以退回公司。账照实交，我该承担什么就承担什么。”
“你犯傻是不是？”
“我把养老钱给你，是信你。不是给你买我的嘴。”
那边停了几秒。
大伯忽然换了语气。
“你把电脑送回来。名单和账都在里面，不能乱传。”
“公司资料我会按要求交，不会删。”
“周琴！”
琴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你喊我全名，也不能把旧机器喊成新的。”
周乐低头，用手挡住了嘴。
电话被挂断。
十几秒后，仓库发来消息。
临时通知，设备不得拆验，仅允许观看外包装。
大伯在客户群又补了一句。
明早七点前未付尾款者，定金不退。
【第七章】
六点四十，仓库门口已经停着两辆货车。
柴油味钻进鼻子，冷风从衣领里灌进去。
我提着工具包，手指被提带勒得发麻。
大伯站在卷闸门前，手里夹着一沓验收单。
看见我，他把单子往身后一收。
“你来干什么？”
琴姑举起合同。
“验我的货。”
“等通知！”
“昨天约好的。”
大伯伸手挡住门。
“我现在不通知了。”
周乐把预约消息亮出来，递给仓库工作人员看。
大伯瞪着他。
“你还叫不叫我爸？”
周乐收起手机。
“叫。但叫爸不包含替你收尾款。”
大伯抬手。
周乐没躲，眼睛盯着他。
那只手最后落在了门框上。
砰的一声。
仓库工作人员拿着登记表过来，核对了琴姑的名字，又核对授权。
“客户可以到指定区域查看。拆包装、检测，需要货主和客户协调确认。我们不处理合同争议。”
大伯立刻抓住这句话。
“听见没有？不准动！”
我没往里面挤。
“先看编号，不拆机。”
指定区域里，十二套设备罩着塑料膜。
膜下压着新的合格证，右上角印着本月日期。
我对照采购清单，看了三台。
旧货经营部提供的视频里，第三台缺了一颗门把手螺丝。
眼前这台补了一颗银色新螺丝，旁边三颗都带着锈。
琴姑伸手摸了一下台沿。
指尖沾上黑油。
“这就是全新？”
大伯抢着说：“仓库灰大！放两天都这样！”
我把手机贴近设备底侧，拍出旧资产标签。
标签被新贴纸盖住一半，没有完全遮住编号。
与送货清单上的编号一致。
我只拍照，不撕。
“这一项先记下来，等供应商和厂家核实。”
客户群视频接通了。
周乐拿着手机，只拍设备和我们的操作。
有人在里面问，能不能测试绝缘和接地。
我抬头看大伯。
“按照你们给客户的验收标准，这些本来就要测。”
“不行！万一你弄坏呢？”
琴姑把合同翻开。
“这上面写的，可以委托维修人员协助验收。设备在验收前有风险，就由卖方负责。”
大伯伸手要合上合同。
琴姑把纸压在身下。
“你当着我面念给我听的。”
我没抢着动手。
客户要求、授权、设备状态，都先记录清楚。
最终，大伯咬着牙同意外观检查和断电检测。
“就十分钟！误了发货，你赔！”
他把手机闹钟摁下去。
十分钟倒计时亮在桌上。
周乐看了一眼。
“爸，您这验货还带防沉迷。”
我蹲下来检查第一台的电源线。
插头是新的。
线从机身进去的位置，却套着两层胶带。
我让镜头拍清，再征得同意，拆开能正常维护的接线盖。
里面有一段接线端子烧变了色。
琴姑退了半步。
许知意扶住她的胳膊。
“先别碰。让他检查。”
我确认设备断电，按规范做检测。
仪表上的数值出来，我没有给它通电。
“这台暂时不能按正常设备启用，需要专业检修。检测过程保留，结论再由有资质的机构复核。”
大伯冲过来。
“你自己拿的表，当然想测什么就测什么！”
我站起来，把表放下。
“可以，请第三方来。费用怎么分，按合同处理。货别发，等结果。”
视频那头立刻有人接话。
“我同意。”
“我也同意。”
“尾款先不付。”
大伯的闹钟还在走。
他盯着那一串声音，伸手摁掉了倒计时。
刚才最着急发货的人，忽然不看时间了。
琴姑把采购单拿出来。
“你二十四万买的十二套旧设备，按全新设备收我们两百一十六万。你还要多少尾款？”
“那是服务费！品牌费！运营费！”
“哪些服务？哪家品牌授权？你给我看。”
大伯额头冒出汗，手里的验收单被捏出了折痕。
我把最后一台的编号拍下来。
“还有一笔钱。”
大伯看着我。
“那六十万技术备用金，银行到底转给了谁？”
他突然把验收单往桌上一摔。
“就是你！”
“有凭证吗？”
“有！”
他从文件夹抽出一张纸，拍到摄像头前。
“你们自己看！六十万，他收了！”
我低头，看见那张转账截图上的金额。
六百元。
后面被他补了三个零。
收款人，许知意。
【第八章】
仓库门口静了两秒。
周乐把镜头往前推。
“爸。”
“你闭嘴！”
“不是，您补零的时候，小数点没删。”
纸上印着六百点零零零零零。
我盯着那串零，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语言。
“您这个财务造假，还挺尊重数学。”
大伯猛地把纸翻过去。
“拿错了！”
许知意掏出手机，打开当晚转账原始记录。
六百元。
备注，陪同聚餐。
她把自己的记录和我这边的记录并排放好。
“这笔是周原付给我，不是您公司付给周原。交易方向、时间、对象，全都不同。”
大伯把那张纸攥成一团。
“我秘书做的，我怎么知道！”
周乐抬起头。
“您秘书不是我吗？”
大伯眼睛一瞪。
周乐把胸前的临时工作牌摘了。
“刚被您辞退，交接一下，别追溯。”
客户群里传出几声咳嗽。
有人直接问：“周总，别拿这张糊弄了。公司钱去哪了？”
大伯嘴角抽着，把烟掏出来，又塞回去。
“账会给你们看的。先把货接了，生意运转起来，钱不就回来了吗？”
琴姑把电脑放到登记台上。
“我这儿有付款明细，但银行实际流向要核。你把公司流水提供出来。”
大伯一把合上屏幕。
“这是商业秘密！”
我按住电脑边缘。
“我的六十万，又成您的商业秘密了？”
许知意没接他的争吵。
她站到一边，给接手报道的同事发了消息，将新取得的材料按来源列清，只转交获得提供者同意的部分。
随后她看向我。
“厂家客服上班了。编号核验回来了。”
我点开邮件。
先查到的三台设备，出厂日期都在六年前。
对应型号早已更新。
邮件也写明，只能核验出厂信息，不能替现场设备状态做判断。
我把这段一起念了，没有掐掉后半句。
大伯盯着我的手机。
“旧型号不代表旧机器！库存新的不行？”
琴姑把旧货经营部的发货聊天放出来。
对方发货前特意问过。
拆机旧设备，外观不统一，确认接收？
回复的语音是大伯的。
“接收。铭牌别动，我回来自己处理。”
我把音量调高。
那句话又响了一遍。
大伯往前冲。
周乐伸手挡在电脑前，手心被桌角划了一道。
他吸了口气，没有松手。
“爸，这是姑的电脑。”
“我是你老子！”
“那您也不能让我赔电脑。”
我挡住大伯，琴姑抱起电脑退到工作人员旁边。
门口响起电动车刹车声。
打印店老板没有进仓库，只把一个封好的文件袋交给我。
昨晚我找到维修单后，联系他核实过打印订单。
涉及我的签名和照片，他愿意提供自己经手的记录，并保留原始设备供后续调查。
我先看送来的复印材料。
文件名，周原技术承诺最终版。
发送人，大伯的微信。
发送时间，四天前。
后面跟着一句文字。
签名用上回维修单那个，别留收费那行。
周乐看见，嘴巴张开，又合上。
我把维修单底联和承诺书并排放在桌上。
纸张被晨风掀起一角，许知意拿工具包压住。
“原件都留好。这里展示的是对应关系，最终真伪交给调查。”
大伯伸手抓了两次，没抓到。
“打印店做错了，发我看看怎么了？谁说我拿出去用了？”
琴姑把自己的合同举到他面前。
“我这份，你亲手给的。”
视频里接着有人说：“我的也是。”
“我付款那天，周总说有侄子技术兜底。”
“我问能不能见周工，他说人在外地培训。”
我看向大伯。
“那天我在店里，给您换电饭锅内胆。”
周乐低头把自己的手机屏幕擦了擦。
“培训内容，锅。”
大伯往后退，后腰抵住登记台。
他抓起那份没签成的家庭助业合同，塞到我手里。
声音压了下去。
“这样，你现在签。我给你十万。以后设备出问题，你安排人修，大家都有台阶下。”
我没接。
他捏住我的手腕。
“你一年才挣几个十万？别不识抬举！”
我抽回手。
“十万。”
我重复了一遍。
“让我认六十万收款，再扛十二家的损失。您这台阶，通地下室啊？”
琴姑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其中一位客户发来的原始宣传视频。
视频里，大伯坐在电视机前，对着镜头拍胸口。
“全新原厂设备，有旧充新，按合同退赔。我亲口承诺，谁都可以留证。”
许知意看着门边那台大屏电视。
“这段，是您今晚还要循环播放的广告吗？”
【第九章】
大伯转头就去拔电视旁的优盘。
周乐已经先一步拿到了手里。
“爸，原文件我也有。您让我每天给客户发三遍。”
大伯伸手抓他。
周乐绕到登记台另一边。
“您别追。越追越有售后。”
我没急着开电视。
先把现场情况补充给已经受理线索的民警，说明有人争抢材料，客户要求暂缓发货。
工作人员也表示，争议未处理前，会按仓储管理要求记录现状，配合有关部门调查。
两辆货车的司机熄了火。
发动机的轰鸣停了。
大伯看着门口，喉结动了一下。
“你们把车拦了，损失谁赔？”
琴姑把授权文件摆在桌上。
“谁让你旧货当新货卖，谁赔。”
“我没说旧货当新货！”
周乐扬起优盘。
“那看看您到底说了什么。”
大伯忽然冲到电视机下面。
他膝盖磕上地砖，咚的一声，跪着去够后面的插线板。
“别开电视！”
他的胳膊卡在柜子和墙之间，半天没拔到插头。
我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
“昨天您还说，让我们学学什么叫实力。”
“周原！”
“今天课程不结束，学费都收了。”
许知意伸手拦住准备帮忙推柜子的周乐。
“先让他把手出来，别夹伤。”
周乐蹲下。
“爸，您先出来。电视坏了也有手机，咱别为一块屏幕再搭条胳膊。”
大伯转过头，眼里全是血丝。
“你到底是不是我儿子！”
周乐扶着柜子。
“我倒想不是，户口本不配合。”
我和工作人员把柜子挪出一点。
大伯抽出胳膊，掌心擦破了皮。
他没站起来，一把抓住我的裤腿。
“小原，给大伯留条路。”
我蹲下来，拿开他的手。
“您原本有路。按旧设备卖，按实际服务收费。钱赚少一点，谁也不找您。”
“你根本不懂做生意！仓库租金，人员费用，关系维护，哪样不要钱！”
“所以把我名字写上，成本就归我了？”
他嘴唇发抖。
“你先签字，咱们再谈。”
“我不签。”
“我是看你日子难，才给你机会！”
我把那份家庭助业合同放到他面前。
“您连我女友的椅子都不给，给我的机会倒挺占地方。”
周乐按下播放键。
电视亮了。
屏幕里，大伯西装笔挺，站在十二套设备前。
“我周广顺做生意，靠的就是两个字，良心。”
地上的大伯伸手去够遥控器。
周乐把遥控器递给工作人员。
电视里的大伯继续说：“全新原厂设备，绝不翻新，绝不用淘汰设备糊弄亲戚朋友。”
琴姑把旧货采购清单放在电视下面。
接着，是宣传片里的质保承诺。
我把厂家出厂信息、旧货发货记录、客户收到的技术承诺书，按来源依次摆好。
没有一张突然冒出来的神秘证据。
每一张，都有交出来的人，有留下来的原件。
大伯撑着膝盖站起来。
“宣传，宣传懂不懂！谁拍广告不说好听的？”
视频那头有人问：“所以你明知道是旧货？”
“旧的怎么了！便宜！不用旧的，我赚什么！”
话出口，他猛地闭嘴。
周乐拿手机的手顿了顿。
琴姑站在他面前。
“你还说钱在小原手里。”
“我不这么说，你们能放心交钱吗！”
仓库里只剩电视的声音。
屏幕上的大伯正在笑。
屏幕下面的大伯抬手捂住嘴。
我盯着他。
“我给你修了这么多年家电，收费都怕你嫌贵。”
“你拿我的名字出去卖，倒没嫌便宜。”
大伯胸口一下一下起伏。
他转向许知意。
“你不是收了六百吗？我给你六万，六十万，你让他们把视频删了！”
她没有拿手机，也没有往后退。
“您又把一件事，变成了可以标价的东西。”
“那你要多少！”
“这件事不由我决定。合同是客户的，材料是各自提供的，调查有相应程序。我也已经退出报道。”
大伯张着嘴，肩膀一点点垮下来。
门口有人喊他的名字。
民警到了。
我把自己的身份材料、维修单原件和此前整理的证据清单交过去，先说明哪些是亲眼见到的，哪些只是待核实的线索。
大伯还在喊家务事。
琴姑把十二份付款凭证复印件放到桌上。
“这不是一顿饭吵架。这是我们的钱。”
民警要求相关人员分别说明情况，提醒不要转移、毁坏材料。
大伯坐到椅子上，膝盖不住往下滑。
他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
“签了就没事了，签了就没事了……”
周乐把那支签字笔收起来。
“爸，别惦记我哥了。”
他把笔放进文件袋。
“轮到你签自己的笔录了。”
我刚站起来，许知意的手机震了。
她低头看完，抬眼盯住我。
“还有一个没解决。”
我后背一紧。
“什么？”
她把屏幕转过来。
陪同聚餐的聊天约定，停在最后一行。
服务时长，两小时。
“周原，现在已经十几个小时了。”
【第十章】
我低头看了看余额。
又看了看她。
“可以分期吗？”
许知意把手机收起来。
“不可以。”
“家电抵债呢？我那儿有个风扇，除了不转，其他都挺好。”
周乐拎着我的工具包，停在仓库门口。
“哥，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跟我爸就差个广告片了。”
我伸手把工具包抢回来。
“你也不是没遗传，补刀挺准。”
许知意终于笑出了声。
她掏出一张打印纸。
是我们在楼下打印店留下的陪同约定。
不涉及身体接触，不承诺真实恋爱关系，不接受亲属借款。
两小时，六百元。
她把纸沿折痕叠好，放进包里。
“聚餐结束后，服务已经完成。后面的事，我是相关线索的提供者，也是你请来帮忙的人，不加钱。”
“真的？”
“你要主动转，我也会退。”
我刚松口气，她又说：“但早饭你请。”
周乐立刻举手。
“我也没吃。”
我转身看他。
“你不是说跟我爸学到了，生意要讲成本？”
“我已经付了。”
他举起手背上的创可贴。
“还附赠一个离职的爹。”
我没再跟他贫。
工具包换到左手，右手拍了拍他肩膀。
“先吃饭。”
仓库外的早餐铺刚出一笼包子。
蒸汽扑到脸上，眼镜蒙了一层白。
我把眼镜摘下来，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子坐下。
许知意咬了一口包子，低头看了眼馅。
“这个是真的。”
周乐接得飞快。
“全新原厂，绝不翻新。”
我一口豆浆呛进嗓子，咳得老板都探头看。
当天，我们各自补齐材料。
我把涉及我的澄清发到客户群，只说明自己未授权、未收款及已提交核实的事实，没有替调查机关作结论。
周乐把完整录像提供给有需要的当事人，也交出了原始文件。
许知意向栏目提交了全部接触经过、六百元陪同记录及回避说明。
她没有靠主持人的身份替我发一句保证。
她只把事情放回它本来该走的路上。
第五天，琴姑又来到我的店里。
这次她进门先低头看了一眼门槛。
“修好了？”
我摁下遥控器，卷帘门升起来。
“修好了。再不修，别人以为我也卖翻新服务。”
她把受理材料和新收到的通知放到柜台上。
有关冒用身份、伪造材料及资金问题，已进一步立案调查。
客户们也在律师协助下整理合同，追索退款，申请相应的财产保全。
钱还没全部拿回来。
十二家客户的合同细节不同，不能一句话就全判定。
琴姑把那三万介绍费主动退回了公司账户，并保留回单，将自己经手的事情逐项写清。
我把水递给她。
“您没替他删账，比给我说一百句好话管用。”
她捧着纸杯，低头看了很久。
“我那天也觉得，你找这么个姑娘，配不上你。”
我手里的螺丝刀停住。
她抬头。
“不是她配不上你，是你这张嘴，平时谁能受得住。”
我把杯盖递过去。
“姑，您要不还是回去歇着吧。现在怎么也补刀了？”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双手套，放在我工具箱上。
“上回看见你手裂了。别光知道给人修东西。”
我摸了摸手套，没再接话。
电视里的后续报道播出时，许知意不在镜头前。
另一位记者展示了经核实的设备出厂信息、相关交易材料与各方回应。
我的姓名和私人信息做了保护处理。
栏目也没有拿我花六百雇女友当噱头。
周乐坐在店门口的小凳子上，一边看，一边啃苹果。
他的手机弹出大伯让家里人劝我出具谅解材料的消息。
我看完，回了一句。
先配合调查，向客户说明真实情况，退还该退的钱。我的名字，不再借。
周乐看着我发出去，低头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
“哥，以后我学修电器，行不行？”
“行。”
“亲属价？”
“没有。”
“怎么亲情反杀还带后坐力？”
我递给他一台拆开的电饭锅。
“先认零件。学会了，靠手艺吃饭。”
他撸起袖子，刚拿起螺丝刀，店门口传来两下敲门声。
许知意站在外面。
还是那件十九块九的外套。
这回鞋边没灰，帆布包里露出一小束花。
我把手往工作服上擦了两下。
“来采访？”
“今天休息。”
“来修东西？”
“有一样。”
我让开柜台。
“什么毛病？”
她把一张纸放到我面前。
是那份已经完成的陪同约定。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有我没看见的小字吧？”
“有。”
她抽出笔，在背面写了一行。
一起吃饭，不收费。
我盯着那行字，又抬头看她。
她把笔帽扣上，指尖停在纸边。
“这次不用向亲戚交差，也不用帮谁调查。你愿不愿意？”
周乐手里的螺丝刀当啷掉了。
他弯腰去捡，脑袋撞上桌板。
咚的一声。
我没顾上问他。
“愿意。”
答得太快，我又补了一句。
“我请。”
许知意拿起那束花，塞进我怀里。
“那就关店。”
我抱着花，转身去拿钥匙。
周乐揉着额头站起来。
“哥，那我呢？”
“你继续认识零件。”
“下班时间到了。”
“那就下班。”
“我也没吃饭。”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许知意在旁边笑，没替任何人说话。
我终于从口袋里摸出二十块，拍到他手上。
“去，吃点没眼力见的。”
周乐捏着钱，朝许知意鞠了一躬。
“嫂子慢走。”
我伸手想拍他，手抬到一半，许知意已经拉住了我的袖口。
“走吧，周师傅。”
我低头看她捏住的那一小块布料。
“这次能牵手吗？”
她把手往前送了一点。
我刚握住，身后突然传来周乐的喊声。
“哥！这张两小时六百的纸，还要不要？”
许知意脚步一停。
我转过头，咬着牙看他。
“不要了！”
周乐立刻把纸翻过去，拿笔刷刷添了两行，往卷帘门上一贴。
维修正常营业。
老板谈恋爱去了，复杂故障明天再修。
我站在门口，手里抱着花，另一只手被许知意握着。
她看完那张纸，抬头问我。
“要改吗？”
我看了两秒。
“改。”
我抽走周乐手里的笔，在最后添了一句。
今天不接亲戚的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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