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画样
皂靴踩进花田的时候，我正跪在垄里捉地蚕。
泥水浸过膝盖，我没抬头。抬头也是白抬头——我这双腿跪了二十年花垄，除了花，认什么都慢。娘说我三岁认不得钱，十岁算不清账，去年替爹去镇上卖花，担子挑到半路，人坐在桥头看一树野樱看了半日，花钱两担，回来挨了一扁担。
皂靴停在我面前三步。靴底是新的，靴帮上溅的泥却是旧泥——从官道一路踩过来的。
"哪个是艾家的葛金。"
我这才抬头。来人两个，前头那个穿皂衫，腰里挂木牌，后头一个替他撑着半幅画。画轴展开一尺，上头用朱砂勾着一枝花。
花是红的。我认得，是玫瑰，单瓣，刺密，跟我家垄里那几十架一个模样。
可画上那枝花旁边，另有一枝，用墨笔描的，颜色没上。差人的手指头点着那枝墨花："官家要的，是这般颜色。"
我凑近看了一眼。就一眼。
墨笔勾的花瓣，一层裹一层，瓣尖往外翻，像刚开到七分。这花形不稀奇，稀奇的是那颜色——墨笔在纸上勾不出黄来，可那笔路，那瓣尖上的卷法，分明是冲着黄色去的。黄玫瑰。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官府征花，三月十五前，江奋花田要出一枝金黄的玫瑰，解往汴京，入艮岳。"皂衫人念文书，念得又平又快，"花户艾葛金，领这桩差。"
我爹从田埂那头跑过来，鞋都跑掉了一只。爹朝差人作揖，腰弯得像株被雪压过的老梅："官人，葛金他痴，他不懂事，这差……"
"画样是上头发下来的。"皂衫人把画轴一收，"指名要艾葛金。三月十五，花到，赏钱十贯。花不到——"他没说下去，眼睛扫过我家这一片花田，从东头扫到西头。
一垄一垄的玫瑰，正打苞。
差人走后，全村的人都聚到我家田头。三叔公拄着拐，看了半天那半幅画留下的印子，啐了一口："金黄的玫瑰，汴京的贵人做梦呢。玫瑰就是红的，天经地义。"
"接了就接了。"二叔在人群里说，"周家那痴子，伺花是真伺得好，就是邪性。去年他那一架醉红，开得比谁家的都艳，问他诀窍，他说花跟他说话。"
没人笑。花田里的人不笑这个。花户的规矩，一花不经二手——花从根上认主，出了谁家的田，就只能进买家的门，中间不许有人倒手抬价。这规矩比族谱还老。
天黑透了，人都散了。我蹲在田头，就着月亮看那几垄玫瑰。
红的。满田的红。
我伸手摸了摸最壮的那一株，土是这两年新换的塘泥，肥是沤了整冬的豆饼水。要黄，是不是该换水。是不是该垫沙。是不是该埋点山上的黄泥——黄泥养黄花，村里老人都这么讲。
我把这些一条一条记在心里，记完，忽然想起画上那枝墨花。
瓣尖往外翻，七分开。
我见过的。不是在画上。
第二章 花棚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江奋花田。满园的玫瑰，全是金的。金得不像花，像把三月的天揉碎了铺在地上。我站在园子当中，不敢挪步，怕踩着一瓣。风一过，满园的金子就晃，晃得我眼睛疼，疼出了泪。
我醒了。窗纸发白，鸡还没叫。
我坐起来，摸黑穿衣裳。娘在隔壁咳嗽了一声："葛金，天没亮。"
"嗯。"我说，"我进棚。"
我家那座花棚在屋后，是我十二岁那年自己垒的，泥墙草顶，门板是我从河滩上背回来的半截沉船。棚里不养卖钱的花，养的都是我捡回来的——断枝的、烂根的、被虫蛀空了心的，别人扔什么我捡什么。爹骂过多少回，说好好的花田不伺候，伺候一堆柴火。
我抱着铺盖卷出门的时候，爹已经站在屋檐底下了。
"差人指名要你。"爹说，"你倒好，躲进棚里。"
"我不躲。"我把铺盖卷往怀里拢了拢，"爹，三月十五之前，我吃在棚里，睡在棚里。谁也别进来。"
"葛金——"
"谁也别进来。"我又说了一遍。
爹的嘴张了张，到底没再拦。花田里的人都知道，艾家这小子，别的话记不住，花的事，一个字都掰不弯。
棚门在我身后合上，门板落进槽里，咔哒一声。从这一声起，外头的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都与我无干。
棚里我早就分好了九垄。
头一垄，塘泥打底，浇河水。第二垄，换山上背来的黄泥——黄泥养黄花，老人都这么讲。第三垄垫细沙，第四垄浇矾水，第五垄埋铁屑，锈钉子锈犁头，埋了半罐。第六垄豆饼水沤的肥，第七垄淘米水，第八垄什么也不动，只把棚顶的草加厚，遮死太阳。第九垄，我把画上那枝墨花的样子，用炭条画在木牌上，插在垄头，天天看。
一垄一个念头。九个念头，九条路。
娘的饭放在棚门口的石阶上。碗底磕着石板，当的一声，我数着声数——三声碗，两声筷，娘的脚步远了，我才开门端饭。饭是糙米饭腌菜，有时卧一个蛋。蛋是金的。我盯着那个蛋看半晌，把它吃了。
外头的花，隔着泥墙往里飘。
"痴子把自己关起来了。"
"关有什么用，玫瑰就是红的，他祖宗十八代都是红的。"
"嘘——人家伺花是真有两下子。去年那架醉红，你家的花比得过？"
后来连这些话也少了。他们大概觉得，跟一个关在棚里的痴子计较，没意思。
我不理他们。我伺我的花。
第九垄的木牌，我天天描一遍。描到第七天，那笔路我闭着眼都画得出——瓣尖往外翻，七分开，一层裹一层。
那天夜里，梦又来了。
还是满园的金玫瑰。还是不敢挪步。可这一回，梦里的我蹲了下来，没有看花。
我看的是枝。
第三章 认枝
梦里看枝，看了一夜。
天没亮我就醒了，睁着眼躺在铺盖上。棚顶的草缝里漏下几颗星子。我盯着第九垄那块木牌，炭条描的花，瓣尖外翻，七分开。
我见过它。不是在画上。
去年秋末。后坡。
那天我是去后坡割茅草的，割到半坡，镰刀挂在荆棵上，我弯腰去摘，一抬头，看见了那丛老玫瑰。
后坡没人种花。那丛玫瑰是野生的，长在两块青石中间，刺比家花的长，叶子比家花的糙。花田里的人打那儿过，都当它是柴。我也当它是柴，割了三年。
可那天，那丛柴里开着一枝花。
一枝。就一枝。
满丛的花早就谢尽了，秋末的玫瑰哪还有花。可那枝上有花，孤零零一朵，开在最高处。我踩着石头凑近去看——花瓣一层裹一层，瓣尖往外翻，开到七分，颜色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黄，像掺了蜜的铜。
我蹲在那儿看了半晌，镰刀都忘了捡。后来我折了旁边一条细枝想带回家插活，刚折下来，爹在坡下喊我，说家里来了买主。我把那枝随手插在坡边的土里，想着回头再来移。
回头就忘了。痴子的事，痴子自己也做不得主。
现在，那朵花的模样，跟画上那枝墨花，在我脑子里对上了。瓣尖外翻。七分开。一层裹一层。
我爬起来，摸着黑开了门板。
夜里的花田静得很，露水打在脸上。我没走大路，绕着田埂往后坡去——不是怕人，是怕人看见。花田的人要是知道后坡那丛野玫瑰里藏着一枝黄的，天亮之前，那丛柴就得连根刨走。花户的规矩，一花不经二手。可规矩管得住人，管不住不要命的人。
后坡到了。青石还在，两块，像半扇没关严的门。
我拨开荆棘，蹲下去，摸那丛老玫瑰。
冬末的老玫瑰只剩一丛枯枝，刺在月光底下泛着白。我一寸一寸地摸——树皮，裂纹，刺的间距。摸到靠里那一条枝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这条枝比别的枝粗，皮色发青，裂纹是螺旋着走的，刺少，刺根发黄。
是它。折扣还在。去年我折细枝的时候，伤着了它半边皮。
我抽出怀里的接花刀。刀是我十二岁那年用一担花跟镇上铁匠换的，刃口养了这些年，吹得断头发。我对着那条枝，斜着削下去。
刀口平，不带毛刺。枝条入手比看着沉。
我把枝条贴身揣好，用爹的旧褂子裹了三层。下坡的时候我走得很慢，一只手一直按在胸口——不是护枝条，是怕心跳得太响，把自己晃散了。
回到棚里，天边刚泛白。
我挑了头一垄最壮的那株红玫瑰做砧木，在离地三寸的地方平着锯断，锯口用刀刮净。然后把金枝削出楔子，对准形成层，插进去，麻绳一圈一圈缠死，糊上湿泥。
九垄里，我伺了半个月的头八垄，一夜之间，全成了摆设。
花色不在土里。不在水里。不在铁屑和矾水里。
在枝上。
我坐在泥地上，看着那个缠了麻绳的接口，像看着一个刚睡下的婴儿。
天亮了。棚外的鸡叫了一遍。
我等着它醒。
第四章 破苞
接上去的第三天，金枝的皮还是青的。
第五天，还是青的。
第七天早上，我用指头肚轻轻碰了碰枝条顶端的芽。芽是硬的，紧的，像攥着一个小拳头。
没死。我蹲在那儿，看了整整一个早上。砧木的锯口上渗出了新的树胶，亮晶晶的，把麻绳都浸湿了一线。两棵花，一棵红的根，一棵黄的枝，在离地三寸的地方，长成了一棵。
娘的饭照旧放在石阶上。当的一声，三声碗，两声筷。我开门端饭的时候，娘没走，站在三步外看我。
"瘦了。"娘说。
"没瘦。"
"眼窝陷进去了。"娘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隔着三步递过来。我接了。打开，是一双新纳的布鞋，鞋底子纳得又密又厚。
"后坡的露水重。"娘说完这句，转身走了。
我捏着那双鞋，站在棚门口，半天没动。那晚我出去，爹娘都知道。他们没问，也没拦，就像当年我没问他们，为什么把我留在花田里养一样。
布鞋我收了。后坡我还得去。
那丛老玫瑰上，金枝不止一条。我认枝的时候摸得清清楚楚——靠里那条最壮，我剪了；它旁边还有两条细的，皮色也发青。剪一条，留两条，是接花人的本分，也是给这丛柴留个念想。真到了那一天，官府的人满田找金枝，后坡这丛野玫瑰，得替我顶一层。
日子一天一天过。棚里的九垄，头八垄我不再伺了，任它们自生自灭。第九垄的木牌也撤了——不用照着画描了，真的就在眼前。
芽一天比一天大。攥着的拳头，慢慢松开了指头。
三月十二，早上。
我照例蹲在嫁接的那株跟前。芽已经撑破了皮，露出一线颜色。
不是红。不是粉。是黄。
嫩黄，黄得发亮，像娘卧在饭里的那个蛋，像掺了蜜的铜，像把三月的天揉碎了捏出来的一小瓣。
我伸手想碰，又缩回来。手在裤腿上擦了三遍，才敢用指头肚碰了一下。
是真的。软的，活的，黄的。
我这一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的手这么没用。想哭，眼泪到了眼眶又回去了；想喊，嗓子张开了又合上了。我就那么蹲着，从鸡叫头遍蹲到日头照进棚来，把那朵半开的花照得透亮。
满棚的花影里，就它一朵黄。
我伺了二十年的花，红的花，粉的花，紫的花，白的花，我都伺过。就这一朵，是我从梦里背出来的。
那天夜里，梦又来了。满园的金玫瑰，风一过，满园的金子晃。这一回我没蹲下，我在园子里走，走得很慢，一垄一垄地走，像巡自己的田。
梦醒的时候，鸡才叫两遍。
我照例开门端娘放在石阶上的饭。端起来，一抬头，看见棚墙根下的泥地上一行脚印。
从田埂那边来的，在墙根底下停住，鞋尖冲着棚门，停了很久——泥地上踩出两个深深的坑。然后又原路回去了。
脚印是新的。露水还没干，边上的泥泛着湿光。
我端着饭碗，站在门口，把那行脚印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脚印不大。是个脚力好的人。鞋底纹是麻线纳的千层底，江奋花田，穿得起千层底的，没几家。
第五章 千层底
我把饭碗搁回石阶，顺着脚印往回走。
脚印从棚墙根下出来，斜穿过我家花田的田埂，上了村道。村道上人多，泥地硬，脚印断了。我不慌。千层底的鞋，走路外八不沾泥，落脚先跟后尖——这是常年坐铺子的人的脚。江奋花田做铺子的，只有镇上一家。
沈家花行。
三年前，沈牙人坐着我家的门槛，喝了我家两碗茶，开口五十贯，要买我那架醉红。爹的手都抖了，五十贯，够把花田翻三遍。我说不卖。沈牙人问为什么，我说，花从根上认主，一花不经二手。沈牙人笑了笑，说傻子，花是死的，钱是活的。我说花不是死的。
沈牙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记到今天——不是恨，是掂量。像掂量一件东西值不值得拿。
我到镇上的时候，日头偏西。沈家花行的后院临着河，篱笆扎得密，我蹲在对岸的柳树底下，隔着河看。
后院里，沈牙人背着手站着。他对面，站着一个穿皂衫的人。
皂衫。腰里挂木牌。
我趴在柳树后头，一动不敢动。风从河面上过来，把话一片一片送过来。
"……画样是府里发下来的，征花是官差，谁也拦不得。"皂衫人的声音。
"官差征的是花，征不到根。"沈牙人的声音，慢悠悠的，"艾家痴子手里那棵，是从后坡野丛上接下来的。后坡那丛，无主野柴，谁先得归谁。官差大人，你把后坡那丛折价给我，我让花行出面，把金枝解到汴京去。头功是你的，花行只要个经手的彩头。"
"经手。"皂衫人笑了一声，"沈牙人，你倒是不亏自己。"
"我吃的就是这碗饭。"沈牙人说，"花过我的手，才值钱。"
花过他的手，才值钱。
我趴在柳树后头，指甲掐进了树皮。一花不经二手，这规矩在花田里比族谱还老，在沈牙人嘴里，是一桩买卖。
他们还在说。声音低下去，只剩零碎的字眼。
"……三月十五……"
"……痴子手里那棵，连根起……"
"……后坡，今晚……"
我从柳树后头退出来，退到没人的巷子里，撒腿就往后坡跑。
田埂上的露水早干了，我跑得肺里发腥。上坡，拨开荆棵——
青石还在。老玫瑰还在。丛子还在。
可丛子里那两条细金枝，没了。
断口平的，斜的，不带毛刺。好刀。断口边上，泥地上，一行千层底的脚印，来，停，去。脚印踩断了两根荆棵，踩塌了半边草皮——拿枝的人，是连撬带剪，急的。
我蹲在断口跟前，手抖着摸那截岔口。茬口还新鲜，渗出来的汁水没干透。
是今天。就在这几个时辰里。
我剪金枝的时候，留了这两条，想给那丛柴留个念想。我错了。花田里没有念想，只有先来后到。沈牙人抢在官府前头动手了——他要的不是枝，是"头一手"。金枝从他的手过一遍，往后满汴京的金玫瑰，根都得算他沈家的。
我站起来，往坡下走。走得不快。
棚里那棵接活的，是独苗了。三月十五还有三天。沈牙人今晚要的是后坡，明天要的，就是我家花棚。
我回到棚里，把门板落进槽里，咔哒一声。
然后我从铺盖底下，摸出了那把接花刀，和一卷麻绳。
磨刀石就在墙角。我坐下去，磨刀。
沙，沙，沙。
这一夜，棚里的灯没灭。
第六章 空棚
天擦黑的时候，我把那棵接活的花，起了根。
陶盆是现成的，就是我十二岁那年从河滩上捡回来的那半截沉船，后来一直扣在棚角接雨。我把花连着土球整个起出来，土球比脑袋还大，须根一根没断——起花的时候我用手抠，不用锹，锹没长眼睛。
土球坐进陶盆，缝隙塞满湿泥，外头再裹一层娘纳鞋剩的碎布。
我抱着它出门，没走田埂，走的灌溉的水渠，渠里没水，弯着腰走，谁也看不见。到后坡，月亮才上来。
青石还像半扇没关严的门。白天被撬过的荆棵，我顺手扶正了几根。
我把陶盆安在两块青石中间，老玫瑰丛的正当中。四周的野枝拢过来，遮了个严实。金枝回原窝。白天他们才来剪过金枝，今晚再来的，眼睛只会往我家花棚里瞅，谁也不会想到，花自己回了后坡。
我摸了摸那朵半开的黄花，隔着布，说了一句：委屈你，住两夜。
回到棚里，我把棚里的东西归置了一遍——铺盖卷好，九垄的木牌收进墙角，接花刀别在腰后，麻绳缠在手腕上。然后我吹了灯，坐在门板后头，等。
三更天，他们来了。
脚步声我数得清：三个。两个脚重，是庄稼把式；一个脚轻，落脚先跟后尖。
门板被撬的声音很闷。咔哒一声，门板离了槽。
月亮从破洞里照进来，照着棚当中。空的。九垄花在，铺盖在，墙角一把锄头。就是没有花。
"花呢。"沈牙人的声音。
我从门板后头站起来。灯没点，黑里看不清脸，可我知道他在看我。
"沈牙人。"我说，"夜闯花户，按律，杖八十。"
黑里有人笑了一声。一只手抓住我的领子，把我从门板后头拽出来，掼在棚外的泥地上。膝盖磕在一块花砖上，疼得眼前发黑。我没吭声。
沈牙人蹲下来，脸凑近我。月光底下，他的牙很白。
"痴子，花呢。"
"花认根。"我说，"你的手，它不认。"
沈牙人盯着我看了半晌，站起来，一挥手。两个闲汉进了棚，翻铺盖，掀草顶，锄头抡起来，九垄花垄一垄一垄刨开。红玫瑰连根翻出来，扔了一地。刨到头一垄那株做了砧木的老玫瑰，锯口朝天，麻绳还缠在桩上。
沈牙人捡起那截麻绳，看了很久。
"接走了。"他说，"痴子，你把花藏哪儿了。"
我不说话。
"后坡。"沈牙人自己点了头，"你白天去过后坡。来人——"
"沈牙人。"皂衫差人的声音从棚门口传进来。他一直站在外头，没进来。"后坡那丛野玫瑰，白天你手下刚剪过金枝，剪走的枝还在你府上。官府征花，征的是艾葛金名下这一棵。你半夜带人刨花户，回头府里问下来，这罪，你担，还是我担。"
棚里静了。
沈牙人的手在袖子里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差人大人，花在我手里，跟在痴子手里，有什么两样。"
"两样。"皂衫差人说，"画样上指的名，是艾葛金。"
沈牙人不说话了。他转过身，又看了我一眼。还是那一眼，掂量。这一回，掂量的东西不一样了。
"痴子。"他说，"三月十五，花得进汴京。花在谁手里，三天以后见。"
他们走了。脚步声下了田埂，过了村道，没了。
我把翻倒的玫瑰一株一株扶起来，重新培土。培到头一垄那株砧木，我蹲下来，把麻绳解下来，缠回自己手腕上。
天蒙蒙亮的时候，棚里收拾出了个大概。九垄刨烂了七垄，红玫瑰折了十几株。爹站在田埂那头看着，没过来。娘来了，蹲在我边上，一声不吭地培土。
赔完了，娘拍拍手上的泥，说了一句："葛金，花在哪儿，娘不问。娘就问一句，吃饭的锅，要不要娘给你藏起来。"
我说："要。"
娘点点头，走了。
那天夜里，梦又来了。满园的金玫瑰，风一过，满园的金子晃。这一回，园子当中多了一个陶盆。我坐在陶盆边上，哪儿也不去了。
第七章 交花
三月十五，天刚亮，官府的车就到了村口。
两匹马，一辆车，皂衫差人带着四个公人。全村的人都聚在艾家花田外头，里三层外三层。九垄刨烂的花还没缓过来，垄沟里的土翻着新色。
差人站在田头，展开画样，念文书："征花户艾葛金名下金玫瑰一株，即日解京。花在何处，起花装车。"
我从人群里出来，朝差人拱了拱手，说了一个字："在。"
我回棚里扛出那半截沉船扣了多年的陶盆——不，盆里的花不在棚里。我当着全村人的面，往后坡走。人群让开一条道，又跟上来。爹和娘跟在我后头。
后坡上，我拨开荆棵，把陶盆抱出来。
布掀开的时候，人群里炸了一声。
那朵花开了三天，开足了。满丛野玫瑰的枯枝当中，一盆花，青枝绿叶，顶上一朵金黄，瓣尖外翻，七分开，日头底下像掺了蜜的铜。花田里的人种了一辈子红玫瑰，没见过这个颜色。三叔公拄着拐，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慢着。"
人群外头，有人拨开人进来。沈牙人。他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抬着一个木架，木架上插着两枝花。
金枝。后坡剪走的那两条。
"差人大人。"沈牙人朝皂衫差人拱手，声音又慢又稳，"金玫瑰，是我沈家花行三年育出来的。这两枝，是母枝。艾家痴子棚里那棵，是从我花行偷接的枝。花行有账，有伙计作证。按理，这花该由花行经手，解进汴京。"
人群嗡的一声。
差人看看沈牙人，又看看我，没说话。
我朝木架走了两步，站住，看那两枝金枝。
叶子蔫了，打着卷，边上发黑。断口——我看得清清楚楚，斜口撕的，皮撕掉了一指宽，茬口发白，干透了。
"差人大人。"我说，"这枝，插不活。"
"放屁。"沈牙人的伙计喝了一声。
"玫瑰插条，要带踵，斜口，剪的，蘸泥浆，插了要遮阳，一天三遍水。"我说，"这两枝，撕的口，晒了两天，皮都干了。插进土里，三天发黑，七天烂根。沈牙人，你养不活它。"
我伸手，从木架上拿起一枝，递到差人跟前。
"大人验断口。这枝是后坡老玫瑰丛上剪的，靠里那条细的。剪它的人手上没数，撕了皮。后坡的断口还在，茬对茬，对得上。"
差人接过枝，翻过来看了断口，又看了看那蔫叶子，眉头皱起来。
"艾葛金。"沈牙人的声音冷下来，"你别得意。你那棵，根子也是后坡野丛上的。无主的野柴，谁先得归谁——"
"根不是。"
我蹲下去，把陶盆往地上一放，指着盆沿底下露出来的一截根。
"砧木是我家花田头一垄的红玫瑰，我爹亲手栽的，栽了二十年，根扎在我家田里。金枝接在红根上，活在我家盆里。花从根上认主，一花不经二手。"我站起来，看着沈牙人，"沈牙人，这花的根，你搬不走。"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嗡嗡地响起来。二叔的声音最大："对！根在艾家田里！"
差人把那枝蔫金枝还给沈牙人，展开画样。
"画样上指的名，是艾葛金。"差人说，"沈牙人，你手里的枝，来路本官自会查。现在，起花装车。"
四个工人上前，抬陶盆。我拦了一下，亲手把盆抱上车，土球用湿布围了三层。
车要动的时候，差人勒住马，回头看我。
"艾葛金，这花娇，路上七日水陆，得有个伺花的人。你，随车进京。"
我回头。爹站在田埂上，背着手，还是那副要骂人的样子，可嘴抿着，没骂。娘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我怀里——里头是两双新纳的布鞋，还有三个煮鸡蛋。
蛋是热的。
"去吧。"娘说，"伺好花。"
车出了村。我坐在花盆边上，一只手按着盆沿。过了村道，过了河，后坡在车后头越退越远，那丛老玫瑰只剩一小团绿影子。
我扭回头，不再看了。
花在我怀里。根在花田里。
第八章 验花
汴京的水比江奋的宽。船到城外换了车，花盆外头围了一圈黄绫——不是我要围的，是押运的公人要围，说进京的花，得有个进京的样子。
应奉局在城北，艮岳的东门外。交花那天，院子里各路解花的队伍排到街口：有抬灵璧石的，有抬竹子的，还有一队，抬着一笼翠鸟。轮到我们，已是晌午。
接花的官姓梁。梁干办坐在廊下，展开画样，又看我怀里的花。
"起花。"
我当着满院的人，把布一层一层解开。花开了五朵——路上又开了四朵，头一朵还足着，瓣尖外翻，七分开。梁干办拿画样比了比，又拿眼睛比了比，点头。
"花对。名对。根呢。"
我把盆侧过来，露出盆底那截砧木根。皂衫差人在旁边，把村里的经过说了一遍：红砧木栽在艾家田里二十年，金枝接上去，花从根上认主。
"大人。"
人群后头有人开口。沈牙人。他比我早到三天，这会儿从廊柱后头转出来，身后两个伙计，捧着一个锦盒。
"金玫瑰，是草民沈家花行三年育出来的。这痴子，是花行雇的侍花人。花行的账、伙计的证词都在这里。花过草民的手，才解得进京——"
"花过你的手。"梁干办打断他，指了指锦盒，"打开。"
伙计打开锦盒。两条金枝，蔫透了，叶子黑了，断口干得裂开。
"这个，是你育的。"
"这是母枝——"
"母枝。"梁干办拿起一条，在指头上轻轻一拗，枝子断了，茬口是白的，"死了。宫家要活的。"
院子里有人笑。沈牙人的脸没动，手在袖子里动。
"大人，花在谁手里，得看枝在谁手里。野丛上的枝，谁先剪归谁——"
"枝是剪的，花是接的。"我开口了，"剪枝的手，撕了皮。接花的手，蘸了泥浆。沈牙人，你那两条枝，插不活。我这一盆，根在艾家田里，砧木是我爹栽的。花从根上认主，一花不经二手。这是我们花户的规矩。"
梁干办把断枝扔回锦盒，站起来。
"宫家的花，也不过二手。"他说，"征花的文书上写的是谁，功就是谁的。沈牙人，你这两条枝的来路，本官自会查。带着你的账，回去吧。"
沈牙人收了锦盒。走出人群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还是那一眼，掂量。这一回，他掂量完了，什么也没说，走了。
梁干办绕着花盆走了两圈，蹲下来，看那五朵花，看了很久。
"花进艮岳，得让官家看见它开。"他说，"路上七日，谁伺的。"
"他。"皂衫差人说，"一步没离。"
"艾葛金。"梁干办看着我，"暖房里得有个侍花的人。你留下。"
我看着那五朵花。日头照过来，黄得像掺了蜜的铜。
"留下。"我说，"花在哪儿，我在哪儿。"
第九章 暖房
暖房在艮岳的山坳里，竹片弯成骨架，蒙着绢，绢上刷了油。里头的花都是南边来的：茉莉、素馨、含笑，一畦一畦，畦畦插着名字。
我的花安置在最当中。梁干办叫人起出陶盆，连土球坐进花圃。四周的土，我掺了从江奋带来的半袋塘泥——起花那天，我顺手抓的，缝在包袱角上。根到了生地方，闻着旧土的味，才肯往深里扎。
土培好，我跪在花圃里捉地蚕。暖房里没有地蚕，有蝼蛄，是山里带土进来的。我一条一条捉，泥水浸过膝盖。
皂靴声进暖房的时候，我没抬头。
靴底是新的，靴帮上没有泥——暖房外头是砖地。靴子在我面前三步，停了。
"哪个是艾家的葛金。"
我抬头。这回抬得快。梁干办站在那儿，身后跟着皂衫差人。差人手里捧着一个匣子。
"赏钱十贯，文书在这儿。"梁干办说，"管家看了花，说了一个字，好。问这花，还能不能再育。"
"能。"我说，"红玫瑰遍地都是。芽变的事，等。"
梁干办点点头，又看了我一会儿，走了。皂衫差人没走。他蹲下来，跟我平着看那棵花。
"我要回江南了。"他说，"捎什么，你说。"
我把十贯钱推过去："给我娘。跟她说，花伺得好，锅不用藏了。"
差人把钱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暖房门口，又回头。
"艾葛金，我在江奋当差这些年，头一回见花户把赏钱原样捎回家，自己蹲在官家的暖房里。"他摇摇头，"痴子。"
他走了。皂靴声出了暖房，过了砖地，没了。
我蹲回去，接着捉蝼蛄。捉完了，就在花圃坐下。花开了第六朵。日头从油绢外头照进来，满屋的叶子都是透亮的。
夜里，梦又来了。满园的金玫瑰，风一过，满园的金子晃。园子当中一个陶盆，盆里那棵花，根须穿过盆底，扎进满园的花圃里。我坐在盆边上，哪儿也不去了。
天亮了，我睁眼，头一件事是看花。
花在。根在土里，土里掺着江奋的泥。我伸手摸了摸那朵新开的，瓣尖外翻，七分开。
花认得我，我认得花。痴就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