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库银
五更的梆子还没落，州库外的火把就亮了半条街。
聂海到的时候，库门前的青砖上跪着库吏赵三，官帽歪了，没人扶他。四下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更夫挤在人堆里，梆子还挎在身上，忘了卸。押司迎上来，话没说全，只朝门里努嘴。
门里三道锁，锁是黄铜的，锁眼干干净净，没有撬痕，没有新油。门上封条两道，交叉贴着，火漆印子齐整，一道没裂。聂海不进人堆，先蹲下去看门槛——砖上浮灰匀净，没人踩过的乱印；门轴上挂着蛛网，蛛网是完整的。
"锁没开过。"他说。
押司说：锁没开过，封没动过，库里三千两官银，少了三百两。
聂海这才进库。库房深，窗高，光从气窗里下来一条，照见半架银鞘。银子搁在北架，一排银鞘，空了三鞘。他数了两遍，又伸手掂了掂旁边没空的鞘——鞘底有灰，灰没动，压出的印子还是老印子。
不是从门进的，不是从窗进的。他仰头看屋顶，椽木齐整，灰尘也是老的。有工人搬来梯子要上去看，被他摆手止住——椽上的灰一扫就落，上去也是白上。
库外有人议论。有说库墙地底下有耗子洞的，有说银子长了腿的。聂海不理，绕着库墙走了一遭。墙是夯土的，一人多高，墙头抹着光泥，泥上没印子。他走到库后，后墙根一溜柴草，柴草底下压着陈年的灰，灰上什么都没有。
"昨夜谁当值。"
"赵三。"押司把声音压低，"他欠着西城赌坊的债，上个月才当了一把钥匙——库里的备用钥匙。"
满院都静了。聂海蹲下去，从赵三腰上把钥匙串摘下来。备用钥匙新锉过，齿口亮，茬口还利。他拿主钥匙并排一比，齿对着齿，严丝合缝。
押司说：人赃对得上，先锁了罢。
聂海把钥匙插回赵三腰上。
"锉痕是旧的。"他说，"锉了不止一月。真要配钥匙偷库，谁把新锉的钥匙成天挂腰上，等人来查。"
赵三在砖上磕头，磕得青砖响，额头一片青。
聂海又验封条。火漆是好漆，印是真印，按印的手法却怪——按印的人手劲大，漆压得四边薄、中间厚，像一只手按下去，另一只手扶着门。他看了三遍，没说话，把这一条记在心里。
天亮透，知州的令到了：着本县都头聂海查此案，三日见底。
聂海应了。他做了二十年工人，经手的案子没有不见底的，城里人送他个诨号，叫聂见底。这诨号他受着，受得心安。押司送他出门，拱手说：这案子邪性，满城都传库里有鬼。聂海说：鬼不偷银子，偷银子的是人。押司笑，笑得勉强。
回家路上他没坐轿，一步一步走。过城隍庙前那口老井的时候，他站了站——井绳是湿的，湿了半截，井台上的青苔叫人踩出一条干印。
他没多想。天旱，官府这几日正着人淘井。
到家，娘子端粥，看他一眼，说：你昨夜又没睡好，说梦话，翻来覆去就一句。
"什么话。"
"轻些，"娘子学给他听，"别碰响了。"
粥是热的，冒着气。聂海端着碗，喝到一半，手停了停。
他昨夜明明睡在自己床上，一觉到天亮。
第二章 赌债
聂海没歇。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西城赌坊。
赌坊管事的姓孙，见了他先递笑。账簿捧出来，赵三的名字在头一页，欠债四十贯，画着押。孙管事说：这钱他上月还清了，一次还清，四十贯现钱。
四十贯。库吏一年的俸禄，不够这个零头。
聂海又去了智库。质库的朝奉翻出当票存根：上月十四，收钥匙一把，铜的，当钱三贯。当票上按着赵三的手印，红得发亮。聂海把存根借出来，对着日头看了又看，纸是旧纸，印是真印，日子一天不差。
两下对上：赵三穷疯了，把库里的备用钥匙当了，拿当来的钱还赌债。钥匙在质库躺了一个月，赎回来才几日，库银就丢了。
押司听了，一拍案：这就通了。他穷，他当钥匙，有人拓了他的钥匙，他当值那夜开门盗银——回头赃银一追，这案子就见底了。拿人罢。
聂海说：拿不得。
押司看他。
"他要是同谋，把钥匙当出去，是把自己的把柄当在智库，白纸黑字，手印俱全。"聂海说，"天下没有这样的贼。"
"那银子怎么飞的。"
"钥匙在智库躺了一个月。"聂海说，"一个月里，见过这把钥匙的，不止他一个。"
押司不说话了。拓钥匙的事，查质库的朝奉，朝奉说当物入库，锁在柜里，可取物、验物、送物的伙计前后有五六个。五六个，查谁去。
聂海又去查赵三夜里的行踪。赌坊的伙计说，还债那夜赵三确实来过，二更进门，三更才走，一路有人看见他打灯笼回家——灯笼是赌坊的，灯笼上有个"孙"字。人证物证，倒把赵三摘干净了。
这案子到这儿，像是断了。知州催得紧，三日见底，头一日就没了头绪。
聂海回县衙，路过班房，赵三在墙根下蹲着，见他来，扑通就跪下了，膝行两步，抱住他的腿。
"都头救我。"
"起来说话。"
赵三不起来，把头抵在砖上，声音压得极低："都头，那夜……那夜我当值。三更头上，我在值房里打盹，听见库门那边有响动。"
聂海站住了。
"我出去看。库门那边黑，我躲在墙拐角，看见一个人，背着个包袱，从库门里出来，往城隍庙那条巷子里去了。"
"你早不说。"
"我说不得。"赵三的声音抖起来，"我当值打盹，库门叫人开了，这话传出去，我先是个死。都头，我上有老娘……"
聂海把他拽起来："背包袱的人，什么模样。"
"黑天看不清脸。个子不高，不胖。"赵三咽了口唾沫，"就是走路……走路的样子，我瞧着有点眼熟。"
"眼熟。"
赵三张了张嘴，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磕头："都头，我求你两件事。一见，别提我打盹。另一件……那人的事，容我想想，容我想想再说。"
聂海看了他半晌。做公人二十年，他见过磕头的，没见过磕得这么急的。急，不是因为怕冤，是因为怕。
"城隍庙那条巷子，通哪儿。"
"通庙后。"赵三说，"庙后头，就一口井。"
第三章 熔痕
赵三的话没说完，新的线索倒先来了。
银匠铺的王二，铺子里搜出熔银的痕迹。坩埚底一层新银灰，灰是湿的，不出三日；案上的錾子丢了一把；王二右手虎口一块新烫伤，结着黑痂。铺伙还招了：失窃那夜，铺门半开，王二后半夜才回，回来时袖口有白灰。
押司这回不等了，把王二锁到班房，连夜过堂。王二哭天喊地，只说冤枉。
聂海去铺子里看。坩埚里的银灰，他捻了一点，搁在掌心搓——灰里带着铜屑。官银是纹银，熔出来不该有铜。他再查王二这两日的活计：州府下月进宝，着一色银器，器皿单子上有衙门的印，打的是三斤重的大器，火候大，烫伤虎口不稀奇。錾子是前日打器时崩断了柄，扔在后巷，聂海去后巷，从草里翻出来，断口是旧的。
"熔的是官器，不是官银。"聂海说，"灰里有铜，官银里没有铜。"
押司又提门子：当夜值房的灯，三更灭了半个时辰。门子招了，灯灭是因为他在里头掷骰子，同赌的是西角的更夫，更夫画了押。灯灭，是怕巡夜的看见赌钱。聂海提了更夫来对，更夫赌咒发誓，说那夜两人掷到四更，输赢半吊钱，掷骰子的声他如今想起来还耳熟。押司要治门子的罪，聂海说：赌钱是小事，误值是小事，库门没从他手里过，治他做什么。
一条条来，一条条断。聂海出得班房，天又黑了。
他没回家，在廊下站了站，把这两日的线索从头理了一遍。
赌坊的账，来得巧。他前脚问赵三，后脚账簿就捧出来，四十贯，一笔还清。当票也巧，日子、手印，一样不缺。银匠的灰、门子的灯，条条像有人排好了队，喂到他嘴边。
做工人二十年，他头一回觉得，不是他在查案，是案子在牵着他走。
牵他的人是谁。赵三。赵三磕头求他两件事，转头就把"眼熟"两个字咽了——他护的那个人，未必值得护。可赵三一个库吏，能使这么大的排场，把赌坊、质库、银匠铺都串起来。不像。
不想，就得再想。聂海往家走，走到城隍庙前，又在那口井边站了站。井绳干了，井台上的青苔还是那条干印。他蹲下去看井口——井沿的石头上有两道新蹭的痕，像什么东西拖过去时磕的。
他伸手比了比，痕距一尺八寸，是包袱的宽。他把这尺寸记在心里，起身回家。路过一家成衣铺，铺子上了门板，门板上挂着一条褡裢，他多看了一眼——褡裢的宽窄，也是一尺八寸。天下褡裢都这个尺寸，他笑自己魔怔了。
夜里，聂海睡下，翻来覆去。娘子说他近来梦里总哼哼，像扛着什么重物。他听着听着，睡着了。
三更，他被一阵响动惊醒——很轻，像库门那边铜锁碰了一下门环。
他坐起来，听了听。窗外月亮很好，街上静得能听见更夫的梆子，远远的，敲了三下。
三更。他方才明明听见三更的梆子。
聂海摸黑穿鞋，鞋底碰到鞋面，湿的。
第四章 黑影
鞋底是湿的，聂海却想不起自己几时出的门。
他没叫醒娘子，摸黑坐在床沿上，把鞋翻过来看。鞋底的泥里，嵌着一些碎青苔，绿得发黑——城隍庙后那口井的井台上，长的就是这种青苔。
他坐到天亮。
天亮后他没提这事，照旧去县衙点卯。押司说，昨夜库墙外有更夫看见个人影，贴着墙根走，喊了一声，人影翻墙跑了。更夫追到墙下，墙里没动静，怕是贼人还有同伙，今夜还得加人手。
聂海说：今夜我守。
他挑了库墙东南角的暗处，那底下堆着几垛芦席。他叫了两个弓手守北墙，自己不用灯，坐在席后，从二更守起。弓手问他要不要添人，他摆手——贼要是人多，见了灯就缩了，守夜这行，人越少越灵。更夫在街上敲梆子，一遍遍过，梆声远去，街上就只剩风。露水下来了，打湿他的肩，他不动。
三更，库门那边响了。
很轻，铜锁碰了一下门环，像有人用手拢着锁开的门。聂海从席缝里看出去——库门的阴影里，出来一个人，个子不高，不胖，背上斜着一个褡裢，褡裢坠得沉。
黑影贴着墙根走，脚步没有一点声音。聂海从席后出来，放轻脚步跟上去。跟到街口，他忽然加紧两步，伸手去抓那褡裢——
手抓空了。
不是黑影快。是聂海的腿，到跟前就软了，像踩在棉花里，一步迈出去，半步落了空。黑影不回头，不加快，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步子，聂海在后面追，追得肺里冒火，两条腿就是不听使唤。
黑影拐进城隍庙后的巷子。聂海扶着墙喘，再抬眼，巷子口空了。他做公人二十年，撵过飞贼，撵过马贼，没有一回像今夜——不是人快，是他自己慢，两条腿像不是自己的。
他追进巷子。巷子尽头是井。井台上没人，井绳好好的，井水黑沉沉的，映着半个月亮。他绕着井台走了一圈，青苔上没有脚印，井口的石头上，那两道蹭痕还在。
聂海站在井边，忽然打了个寒噤。
他低头看自己——衣裳穿得齐整，鞋是湿的，袖口上沾着银灰，比往日更重。他伸手摸怀，怀里揣着火折子，火折子是热的，像刚用过。
他不知道自己几时出的门，不知道自己怎么到的井边。他只记得三更的梆子，记得铜锁碰门环的那一声。
四更的梆子响了。聂海是站在井边听见四更的。
可他分明记得，自己三更守在库墙东南角，坐在芦席后头——从席后到城隍庙后，隔着两条街。
他一步一步退开，退到巷口，回头看那口井。井水黑沉沉的，还是映着半个月亮。
天亮后，聂海去井边又看了一遍。井沿的蹭痕上，多了半个湿手印，手印不大，五指张开，按在青苔上。
他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比着那个印子。
不大，不小，五根指头，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比完，他把手收回来，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心里全是汗。
第五章 眼熟
聂海提了赵三。
班房里就两个人。聂海把门带上，坐在赵三对面，看了他半晌。
"那晚的人，走路的样子眼熟。"聂海说，"你说说，怎么个眼熟法。"
赵三跪着，头抵在砖上，不吭声。
"你说了，我保你。你不说，明日库银的案子结不了，头一个抵命的就是你。"
赵三抬起头，脸上没了人色。他张了张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都头，那人走路，左肩沉，先迈左脚，落脚先落外边……我看了三年了，库门口来来去去，就您这么走。"
聂海没动。
他坐着，手按在膝盖上，按了很久。班房里静得能听见外头旗杆上旗子响。
"你胡说。"他说。
"小人不敢。"
"你胡说！"聂海站起来，一脚踹翻旁边的木凳，"我查案那夜，我睡在家里，我娘子看着我睡的——"
他停住了。
他娘子看着他睡的。可他娘子也说，他夜里说梦话，说轻些，别碰响了。
赵三跪在地上，不敢再出声。聂海站了半晌，弯腰把木凳扶起来，摆正，出去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赵三一眼，说：今日的话，出了这个门，你我没说过。赵三磕了个头。
出了班房，日头正毒。他站在院子里，把这两日的线索，一条一条在心里过。
鞋底的泥，是井台的泥。袖口的银灰，一夜比一夜重。火折子是热的。井沿的手印，五根指头，一根不多一根不少。还有黑影——他追不上黑影，因为他的腿不听使唤，因为那黑影走的就是他的步子。
左肩沉，先迈左脚，落脚先落外边。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他站着的时候，重心就在左脚上。二十年巡街，他这条步子走出了根，改都改不掉。
押司来传话：知州有令，三日之期，明日辰时到。案子若还不见底，先摘聂海的兜头，再拿赵三问罪。
聂海应了。押司走后，他在院里又站了一会儿。廊下两个公人凑在一处咬耳朵，说库银的案子邪性，说库里有鬼，说聂都头这几日眼窝陷下去一块，怕不是叫邪祟迷了。聂海走过去，两个公人立刻闭嘴，垂手站好。
聂海看了他们一眼，没言语，转身出了衙门。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他爹。他爹当年也是做工人的，也是都头，也是城里数得着的好手。晚年的时候，他爹夜里睡觉，人躺在床上，魂儿却出去了——天亮在城外乱葬岗醒来，鞋底全是泥。街坊都说撞了邪，他爹到死没说破。
那年他爹六十岁。聂海今年，五十九。
他爹到死没说破。可他爹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过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海儿，夜里听见家里有动静，别起来看。
他那时当是老人怕贼。如今想起来，他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是看他的，是看着自己的手。
回春堂在鼓楼西街。聂海穿过半座城，走到门口，站了一炷香的工夫，进去了。
坐堂的老郎中姓何，头发全白，眼睛却亮。聂海坐下，没说库银，只说：何先生，我夜里有病，请你给我看看。
何郎中搭上他的脉，搭了很久，抬眼看他：都头这脉，沉而乱，像两个人在一处走。
聂海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成了拳。
第六章 离魂
何郎中把完脉，叫聂海进了里间，把帘子放下。
"都头，你这病，医书上有个名目。"何郎中说，"叫离魂。"
聂海坐着没动。
"前朝有个故事，叫《离魂记》。说有个女子，许了人家，家里要悔婚，她急郁在心，夜里魂儿离了身，跟着心上人走了五年，家里躺着的身子，吃喝如常，只是不醒。五年后魂归，两个人合成一个，家里人才知道。"何郎中顿了顿，"都头这病，比她狠些。她是一个魂出窍，你是两个魂在一处，白天一个做主，夜里一个做主。做主的知道，不做的不知道。"
聂海问：这病，害不害命。
"不害命。"何郎中说，"害的是心。魂离的人，自己不知道，可家里人知道。都头可问过家里人，你夜里睡得实不实。"
聂海想起娘子的话。轻些，别碰响了。他喉咙动了动，没接话。
"这病不害命，只害心。"何郎中又说，"郁结则发，解郁则安。都头心里必有一件事，压了多年，压得那一个出不来了。"
聂海想起库银，想起井，想起他爹。他没说。
"我给你个法子验一验。"何郎中研了朱砂，"今夜睡下前，你叫你娘子在你左手心写个字，写什么都行。若夜里魂出，字会变。"
"字会怎么变。"
"魂是拿笔的。"何郎中说，"拿笔的人，藏不住笔迹。"
聂海回家，依言让娘子在左手心写了个"定"字，又依何郎中的话，用红线系了手腕。娘子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近日查案累的。娘子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是那晚的粥，熬得比往常稠。
灯灭了。聂海躺着，睁着眼。他今夜不敢睡，可人熬不过天，三更头上，眼皮还是合了。
梦里他又在那条巷子里，又看见那口井。井水黑沉沉的。有人在井边蹲着，背对着他，不胖，个子不高。他想喊，喊不出；想跑，腿是别人的。那蹲着的人不回头，只是慢慢把一样一样东西，往井里放。放得很轻，很稳，像怕碰响了什么。
天亮，娘子摇醒他，手抖着。
"你手上的字，变了。"
聂海摊开左手。掌心里，朱砂的"定"字还在，只是旁边多了四个小字，笔画细，像怕人看见：
别找了，是我。
字是朱砂写的，可那笔迹，聂海认得。他做了二十年工人，画过千张供状，那笔锋，那收笔，是他自己的手。
他坐在床沿上，看了那四个字一早上。娘子在旁边哭，问他怎么了，他不答。
他想起何郎中的话：你做什么，他知道。
如今他知道了——夜里那个，不光知道，还看得见他。看得见他守在库墙后头，看得见他追，看得见他比手印。
那四个字，是写给他的。
聂海把左手攥上，又摊开。朱砂蹭在指缝里，红的。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些日子，他查案查得顺，不是他运气好，是那一个在给他让路。他怀疑谁，线索就断在谁身上；他疑到哪儿，路就铺到哪儿。
哪一个不是在躲他。
那一个是在引他。
第七章 井
聂海去见知州，没提离魂，只说：库银有下落了，在城隍庙后那口井里。
知州半信半疑，点了公人，亲自去看。井上支起辘轳，两个水性好的工人下去。半炷香工夫，井底吊上来一个褡裢——一尺八寸宽，浸得发黑。解开，白花花的官银，一封一封，泥浆糊着封皮，火漆完好。
三百两，一两不少。
满井台的人都跪下了，喊青天。知州却皱着眉：贼呢。
聂海说：贼是我。
井台上静了。知州盯着他看了半晌，笑了："聂见底，案子破了，说笑也不挑个时候。"
聂海不笑。他把这几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井台上。
"井沿的手印，五根指头，请仵作来比。袖口的银灰，请公人来验。褡裢上拴的绳结，是死结，打结的手法，请弓手营的老人来看——库里的银鞘，都是我打的包。"
知州的笑淡了。
"还有笔迹。"聂海从怀里取出一方朱砂帕子，帕子上拓着四个字，"这四个字，是我掌心里拓下来的。请书吏来对——我的供状、我画的押、我二十年的笔迹，都在案卷里。"
书吏取来旧案卷，对着日头，一笔一笔地比。比完，书吏的手在抖，抬头看知州，说不出话。仵作也验了手印，验完把尺子收了，冲知州摇头——那手印，跟聂海的手，一个模子。
知州把帕子拿过去，看了很久，忽然说："聂海，你疯了。"
"证据没疯。"聂海说。
"你查案查魔怔了，来顶这个罪。贼拓你的笔迹，仿你的手印，学你的步子——天下有这等本事，还偷什么库银。"
"大人，"聂海说，"拓笔迹、仿手印，得近我的身。我的身，夜里只有我娘子挨着。我的步子，全城只有我这么走。这贼要不是从我皮里长出来的，他得先变成我。"
知州不言语了。
风从井口上过，辘轳的绳子吱呀吱呀地晃。知州背着手，在井台上走了两个来回，停下。
"聂海，我信你一半。"他说，"你是个明白人，明白人不说糊涂话。可这罪，不是你说背就背的——库银失窃是州里的案子，拿人要赃，定罪要供。你回去，把你想明白的，写下来。明日辰时，当堂呈上来。"
聂海应了。
回家路上，娘子在门口等他，眼睛肿着。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他昨夜脱在床前的鞋，她把鞋底刷干净了，泥里那些青苔，她抠下来，包在纸里。
"我早想问了。"娘子说，"你夜里那双鞋，自己会走路。我拦过一回，你的手劲大，我攥不住。后来我不拦了，我就在你鞋底做记号——泥是我认的，青苔是我认的，你袖口的灰，也是我认的。"
聂海看着她。
"你早知道。"他说。
"知道。"娘子说，"你爹那几年，我也是这么看着的。"
他没进屋，在院里站到天黑，然后点了灯，铺开纸，磨了墨。
他写供状。写库银三百两，写井，写褡裢，写手印，写笔迹，写他爹，写离魂。写到"轻些，别碰响了"这一句，笔停了停。
窗外，娘子在屋里哭。他听着，继续写。
写到最后，他添了一行：银是我拿的，人是我抓的。拿的人不知道，抓的人知道。
第八章 画押
辰时，公堂。
三班衙役站齐，知州升座。堂下看热闹的挤了半条街——聂见底要当堂呈供状，这话一早就传遍了。
聂海把供状呈上去。知州没看，先看他："回去想了一夜，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聂海说，"银是我拿的，人是我抓的。"
知州把供状展开，看了很久，招手叫聂海近前，压低声音："聂海，本官给你指条路。你染离魂之症，神志不清，按律，病者不坐罪。本官以病结案，你摘印还乡，这案子记在'贼人未获'上，谁也不伤。"
"贼获了。"聂海说。
"活的是你！"
"活的是我。"
公堂上静下来。知州盯着他，忽然一拍案："聂海！你抓了一辈子贼，临了自己往牢里跳。你叫本官怎么写这案卷——写本州都头，夜里偷了本州的库银。"
"就这么写。"聂海说，"大人，银是官银，贼是真贼。病是真的，罪也是真的。病者不坐罪，那是给糊涂人留的路。我不是糊涂人，我醒着。"
"你醒着，那一个呢。"
聂海沉默了一会儿。
"大人问得好。"他说，"那一个还在。今夜关不住，明夜还会出去。我这条命是公家的，这身皮也是公家的。皮里养着个贼，贼不除，我不敢睡，满城人也睡不安稳。"
他跪下去，把供状举过头顶。
"求大人准我画押。"
堂下有人哭出声，是赵三。他不知怎么混进来的，跪在人堆前头，一个劲儿磕头，说都头是好人，说都头保过他。衙役拖他，他挣着，喊：库银是都头守了二十年的库，他拿一回，就当是……话没说完，叫衙役捂了嘴。
知州看了他很久，看堂外的日头，看堂下的公人。众人都低着头。知州把供状放在案上，推过来。
"画罢。"
聂海蘸了印泥，按下手印。按得很正，很实，像他这些年画的每一张供状——只是这一张，画的是他自己。
公人捧着枷过来，手抖。那枷是官枷，聂海给多少人戴过，他认得。他伸手接过来，自己套上，脖颈卡进枷板，不轻不重。
"我自己走。"他说。
从公堂到牢房，一条甬道，两班工人站得笔直。没人押他。聂海一步一步走，枷板随着步子晃，左肩沉，先迈左脚，落脚先落外边。走过的人后来都说，那天都头的步子，跟平常巡街一模一样。街边有人小声哭，有人烧香，还有孩子问娘，都头不是抓贼的么，怎么自己进去了。他娘捂住他的嘴。
牢门开了。里头草铺、木栅、一窗天光。聂海走进去，回身，对守牢的公人说：
"锁上。"
公人看他。
"锁上。"他又说了一遍，"往后夜里，这牢里不管有什么动静，都不许开门。听见我说话，也不许开。"
公人的手抖了。他做了半辈子牢头，锁过江洋大盗，锁过杀人凶徒，没锁过自己走进来的人。他说了，说完退到门外，朝里头作了个揖。
牢门合上，锁落了。聂海在草铺上坐下，长长出了一口气。
做了二十年工人，他头一回觉得，夜里不用再守着谁了。
第九章 安稳
牢里的头一夜，来了个人。
三更头上，草铺那头有了动静。聂海睁开眼——牢里就他一个，可草铺那头坐着个人，不胖，个子不高，背对着窗光。枷卸了，锁着脚，人却坐得直，像还在班房里点卯。
"你来了。"聂海说。
"嗯。"那人说。
"银子是你拿的。"
"拿的。"那人说，"一文没花。井里存着，封皮都没动，等你来查。"
聂海在草铺上坐起来。牢里静，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其实是一个人的呼吸，他分不清了。
"你引我查案。"聂海说，"赌坊、当票、银匠、门子，一条条喂给我。你早打算好了，让我查到只能抓我自己。"
"你抓了一辈子贼。"那人说，"你五十九了，上个月摸城门锁，手抖了一回，你当我没看见。你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背案卷，背到三更。你怕的不是贼，是往后拿不动了，没用了。"
聂海没说话。
"我替你把最后一桩案子办了。"那人说，"没有贼的案子，天底下最难破。你亲手破了它，亲手把自己关进来——往后夜里，你不用守着城了，我也不用守着你了。"
"我爹当年，"聂海说，"也是这么想的。"
"我爹没办成。"那人说，"他没你狠。他舍不得管自己，拖到六十岁，魂散了，人也就没了。你比他狠，你今日当堂画押，一步没退。"
聂海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摸过多少贼的脚印，比对过多少笔迹，到头来，最熟的一副手印是自己的。他忽然想起那些梦，梦里总有一口井，他站在井沿上往下看，看了半宿，不敢出声。
"梦里那口井，"聂海说，"是你叫我看的。"
"是你自己要看的。"那人说，"我不过领你到井沿。跳不跳，从来是你自己的腿。"
聂海又问："库银封条完好，你是怎么进去的。"
"钥匙在你枕头底下压了二十年。"那人说，"你夜巡回来，倒头就睡，睡得比谁都沉。我拿钥匙，你不知道；我放回去，你也不知道。你连自己都守不住，还守什么城。"
牢里又静下来。窗光挪了挪，天快亮了。
"往后呢。"聂海问。
"往后没有往后了。"那人说，"牢门是你解锁的。你守了一辈子规矩，规矩这回守着你。"
那人站起来，走到窗光里。聂海看清了——那张脸，就是他自己的脸，只是年轻些，是二十年前那个刚当都头的聂海。
"你歇吧。"那人说。
天亮了。牢里就聂海一个人，草铺那头空空的，像从来没人坐过。
牢头来送饭，隔着栅栏问：都头，库银那案子，到底破了没有。
"破了。"聂海说。
"贼呢。"
"叫我自己抓着了。"
牢头没敢再问。他放下食盒要走，又回头看了一眼，像想说什么，末了只把栅栏上的锁又拽了拽，拽得吱一声，才走了。
饭是娘子送来的，粥熬得稠，还温着。碗底压着一小包伤药，是给他脚上锁上的。娘子没进牢门，只在门外站了一站，走了。
那一夜，牢里静悄悄的，没有脚步声，没有铜锁碰门环的响动。聂海睡得沉，一觉到天亮，二十年来头一遭。
牢门锁着，锁得很实。
这回，两个人都关在里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