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金銮殿的蟠龙柱上刷着金粉，晨光穿过殿门，照在十六岁小皇帝姬晨那张意气风发的脸上。
姬晨手里攥着明黄色的绢帛，猛地一拍龙案。
“工部！户部！朕意已决，传旨下去，在皇城正南的朱雀门外，给朕起一座三百米高的通天白玉龙！”
殿内站着的文武百官缩着脖子，视线齐刷刷投向站在文官最前列的顾衍。
顾衍一身正一品紫袍，腰悬白玉佩，手里没拿笏板，而是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生煎包。他夹起一个包子咬破皮，吸溜一口汤汁，面无表情地咀嚼着。
姬晨眉头拧成死结，嗓门拔高三个度：“顾相！朝堂之上，你竟敢当众用膳，成何体统！”
顾衍咽下嘴里的肉馅，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掀起眼皮看向上方的少年天子。
“回陛下，臣从昨夜子时开始复核北境十三州的军饷调拨表，一直算到刚才进殿，连口水都没喝上。臣要是不吃这口包子，怕是等会儿没力气给陛下收尸。”
“放肆！”
站出来的是国舅赵高义。这位新晋的户部提调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脸上的肉挤成一团，指着顾衍的鼻子尖叫：“顾衍！陛下建通天玉龙，乃是为大晏江山祈福，冲散去岁秋汛的凶煞！此乃顺应天道的大功德，你竟敢在此口出狂言咒骂天子！”
“赵提调好大的嗓门，早上吃了大蒜没漱口？”
顾衍反手把包子盘递给身后的户部侍郎，从宽大的袖袍里抽出一把特制的紫檀木大算盘。
这算盘足有四尺长，七十七档，上面串满了晶莹剔透的水晶珠子。
“赵提调说这是大功德，行，那我们不算天道，算点阳间的东西。”
顾衍单手托住算盘底座，右手五指在水晶算珠上如疾风骤雨般拨动。殿内瞬间只剩下清脆密集的劈啪声，回声撞击在金砖地面上，震得百官耳膜嗡嗡作响。
“通天白玉龙，高三百米，合大晏度量衡九十九丈九尺。龙身实心雕刻，需要极品和田白玉料三千六百万斤。”
顾衍眼皮都不抬，嘴里报出一串数字，语速快得像倒豆子：
“天下玉石矿脉，年产极品料不过两万斤。要凑齐这三千六百万斤，得把西北三个附属国的祖坟刨了，顺带把昆仑山削掉半个山头。开采耗时，一百八十年。”
赵高义脸色一变，狡辩道：“那……那用汉白玉混着拼接不就成了！”
顾衍手上算珠猛地一划，发出一声脆响。
“拼接？好主意。底座承重需花岗岩基座六十万方，打入地底七十丈。朱雀门外全是流沙土质，要挖穿流沙层，需动用民夫四十二万人。这四十二万人每天光是吃喝拉撒，就要消耗粮食一万两千石，拉货的骡马需草料八千石。”
顾衍抬头，直视座上的小皇帝：“陛下，目前工部存粮只有三万石。四十二万人开工第三天，朱雀门外就会断炊。到了第五天，饥民就会拆了工部的衙门当柴烧，到了第七天，他们就会顺着朱雀门爬进金銮殿，问陛下借您的龙袍去当铺换窝窝头。”
姬晨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年轻气盛的火气腾地冲上脑门：“胡说八道！朕的大晏地大物博，难道还供不起一座玉龙？国库里的银子呢！”
顾衍算盘一转，算珠清零，接着又是一阵暴雨般的拨弄声。
“国库？户部左侍郎听令。”
旁边站着的户部左侍郎李清源立刻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下官在！”
“报账。”顾衍冷声道。
李清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从怀里哆哆嗦嗦摸出账折子，声音抖得像筛糠：“回……回陛下。国库现存现银四十二万两零三钱。上个月北境要军饷，拨了三十万两；江南修海塘，拨了八万两；太后过寿做寿桃，内务府支了四万两……眼下库房里干净得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
殿内一片死寂。
许多老臣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脚步，生怕被天火烧到。
赵高义急了，指着李清源大骂：“放屁！账目定是你们户部做假！先帝在位时，大晏每年赋税收两千万两，银子都去哪了？顾衍，定是你中饱私囊，贪污受贿！”
“赵提调，饭可以乱吃，账不能乱算。”
顾衍手指停下，算盘竖立在胸前。
“大晏两京十三州，人口四千五百万。去年大旱，减免赋税四百万两；边境驻军八十万，人吃马嚼加上兵刃损耗，每年固定支出一千一百万两；百官俸禄、宗室供养三百万两；各州水利修缮、驿道铺设两百万两。每年能剩下的净盈余，不到五十万两。”
顾衍看着赵高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你算出来的两千万两，是毛收入。你开饭馆只算收了多少铜板，不算买面买肉买油的本钱？就你这水平，去菜市场卖豆腐都得赔得当底裤。”
“你！你敢辱骂朝廷命官！”赵高义气得浑身发抖，转头对着龙椅跪倒，嚎啕大哭，“陛下！顾衍目无君上，专权跋扈！他不是在算账，他是在恐吓陛下啊！白玉龙乃是天意，只要玉龙立起，天降祥瑞，自会有金山银矿从天而降！顾衍这是对大晏不忠，对陛下不敬！”
座上的姬晨早就不耐烦了。
他刚登基三个月，先帝临终前把顾衍封为顾命大臣，大小政务一律要顾衍盖印才能推行。姬晨觉得自己就像个提线木偶，顾衍让他批红他就得批红，顾衍说没钱他就连内库买把折扇都要被数落半天。
他受够了这满殿的算盘声。
少年天子猛地拔出御案上的天子剑，指着顾衍，眼底满是狠戾。
“够了！朕才是大晏的天子！天下财富皆是朕的，朕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说修不起，朕偏要修！赵国舅！”
“臣在！”赵高义趴在地上大喊。
“朕任你为督造大臣，兼掌户部大权！即日起调拨内库银两，开山采玉，限期三年，必须让通天白玉龙耸立在朱雀门外！”
赵高义狂喜，连连磕头：“臣领旨！陛下万岁万万岁！”
姬晨持剑转向顾衍，声音冰冷：“顾衍，先帝念你劳苦功高，让你辅佐朕。可你尸位素餐，处处掣肘，甚至借铜臭账目动摇大晏国本！你既算不出朕的通天祥瑞，这宰相之位，你也不必坐了。”
殿内百官大惊失色，老将军周渊急忙出列：“陛下万万不可！顾相通晓天下钱粮调度，若无顾相，边防军需……”
“周老将军不必多言。”
顾衍抬手打断了周渊。
他静静看着座上面色涨红的年轻皇帝，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君主，倒像在看一个执意要把手指插进插座里的倒霉孩子。
“陛下确定要罢免臣？”顾衍问。
“君无戏言！”姬晨昂着头，咬牙切齿，“摘去顾衍顶戴花翎，收回相印！朕的大晏，离了你难道还会塌了不成？”
百官屏息，整个金銮殿冷得像冰窖。
所有人都以为顾衍会以死相谏，或者痛陈利害，毕竟这位首辅大人把整个大晏当命一样护了整整八年。从先帝暴毙、四方受敌的至暗时刻，是他硬生生靠着一把算盘、三千本账册，精细调度到每一粒米、每一支箭，把大晏从悬崖边上拽回来的。
可顾衍只是点了点头。
他解下腰间的相印，随手往龙案下一抛，金印在玉石台阶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停在赵高义的膝盖边。
“行。”
顾衍语气轻松得像刚下工的伙夫：“相印在此，臣告退。”
姬晨愣住了，没想到顾衍交权交得这么痛快。
顾衍抱起那把四尺长的大算盘，转身就往殿外走。刚走两步，他停下脚，回头看了一眼满脸得意的赵高义。
“赵提调，温馨提示一下。江南运河的防汛水闸，每逢双日辰时必须开闸泄洪三刻钟，否则淤泥会堵死运粮主道；北境定北军的黑豆供应，必须在每月初七前从晋阳仓发货，因为晋阳至雁门关的山道在初十必起大雾，走不了车马；还有，京营禁军的冬衣棉花，有两成是按陈年旧账挂在内务府抵扣的，你如果下个月不平账，禁军兄弟们就得光着膀子巡街了。”
赵高义冷笑一声，满不在乎地把相印抓在手里：“笑话！本官读圣贤书长大，治国安邦自有圣人之道，用得着你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市井碎账？顾相还是操心操心回乡种田会不会饿死吧！”
顾衍嘴角一咧，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陛下，赵国舅，祝二位大运长存，通天玉龙早日飞升。”
顾衍大袖一甩，大步迈出金銮殿。
阳光洒在朱红色的宫墙上，顾衍踏出午门的那一刻，只觉得身上那副压了八年的无形枷锁彻底粉碎。
他深深吸了一口殿外的清凉空气，低声自语：“八年了，连个年假都没休过。小兔崽子，这可是你自己把服务器电源拔掉的，到时候别哭着喊着求老子开机。”
第二
京城首辅府邸，门前冷落。
以往车水马龙、百官排队送拜帖的门面，不到半天时间就变得空无一人。顾衍辞官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九街十八坊，树倒猢狲散，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沾染晦气。
府内，老管家顾忠急得团团转，指挥着几个老仆人打包行囊。
“老爷，咱们真走啊？那赵高义算个什么东西，连自家账房的银子都管不明白，他能掌户部？老奴打听过了，他刚才一进户部大堂，就把您定下的《岁入调配规程》全扔火盆里烧了，说是要破旧立新，按圣人礼乐来治国！”
顾衍正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端着紫砂壶，惬意地眯着眼睛晒太阳。
“烧得好啊，不烧怎么显出他的圣人本色？”
“老爷，您怎么一点都不急呢！”顾忠擦着汗，“咱们的俸禄田庄可都在京郊，要是赵高义暗中使绊子……”
“他没那个功夫使绊子。”
顾衍抿了一口茶水，慢条斯理地说道：“我留下的那套账，不是死数字，是活的生态链。进项、出项、仓储、损耗、周转率，环环相扣。他把规程烧了，就等于把运转的水车砸了齿轮。你看着吧，快则三天，慢则五天，大晏这台破车就得当街抛锚。”
顾衍站起身，拍拍袍子上的落叶：“收拾两辆马车，值钱的字画古董带上，那些先帝御赐的铜鼎铁碑全都扔下，死沉死沉的还占地方。咱们去江南，我早就看中苏杭一带的庄子了，买上几百亩水田，养鱼种荷花，岂不美哉？”
“是，老爷。”顾忠叹了口气，下去安排。
半个时辰后，两辆毫不起眼的青棚马车从首辅府后门驶出，没有鸣锣开道，没有护卫随行，悄无声息地出了京城南门。
就在顾衍出城的同时，户部大堂内已经炸开了锅。
赵高义穿着崭新的提调官服，大马金刀地坐在原本属于顾衍的黄花梨大椅上，手里捧着一卷《周礼》，满面红光。
堂下，几十名户部主事、司库、通判跪了一地，人人手里捧着厚厚的账册，脸色惨白。
“大人！出大事了！”
负责漕运的员外郎张宽爬上前来，头磕得梆梆响：“江南送来的急报！运送白玉基座石料的头一批大船，共计八十艘，刚进扬州段运河就全搁浅了！”
赵高义眉头一皱，放下手里的书卷，官威十足地斥责：“混账！河里有水，船怎么会搁浅？定是那些漕工偷懒耍滑，传本官的令，每人抽二十鞭子，限他们三天内把船拉到京城！”
张宽快哭了：“大人，抽鞭子没用啊！往常运河水位全靠淮安上游的闸门调控，顾相在位时，每天什么时候开闸、放多少寸水，都是按运河每日水文精准测算的！今早下官去调水令，大人您说‘天地自然，何须人力干预’，直接把水闸给关了！现在上游发大水淹了良田，下游干得露出了河床，八十艘万石大船全陷在烂泥里，动弹不得！”
赵高义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飘忽：“那……那就赶紧开闸放水啊！”
“开不得了啊！”张宽带着哭腔喊道，“刚才关闸关得太急，水压太大，把百年老水闸的青铜绞盘给崩断了！现在水库溃堤，大水直奔扬州城去了！”
赵高义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周礼》啪嗒掉在桌上。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工部主事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赵大人！朱雀门外的地基出事了！”
赵高义心惊肉跳，厉声喝问：“地基又怎么了？挖个坑还能塌天不成！”
工部主事满头泥水，声音凄厉：“真塌了！大人非要在流沙层上打地基，今早刚把地表挖开三十丈，地下暗泉喷涌，朱雀门外的半条御街全陷下去了！塌了一个直径四十丈的大天坑，连带着把朱雀门的城墙根都给掏空了！方才一阵地动，朱雀门楼上的琉璃瓦掉下来，正好砸碎了您今早刚运来的第一块汉白玉龙爪！”
“什……什么？！”
赵高义猛地站起身，只觉得后脖颈子发凉，眼前一阵发黑。
玉龙还没见着影子，御街先塌了？
“还有！”
又是一名官员扑倒在门槛上，鞋子都跑丢了一只，乃是内务府的大太监王德全。
王德全尖着嗓子，满头大汗地喊道：“赵提调！陛下在御花园发脾气呢！内库没银子了！今早御膳房去采买新鲜鹿肉和雪燕，采买太监兜里掏不出一两银子，各家商号全都不认户部的白条，把采买太监给轰出来了！陛下中午只吃了一碗白粥配咸菜，正摔茶杯要砍人呢！”
赵高义只觉得两耳嗡嗡作响，脑门上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一把揪住旁边算账的户部主事，咆哮道：“银子呢？国库里的四十二万两现银呢？就算地基塌了，拿银子去填啊！雇人开闸，雇人填坑，买肉买燕窝，银子拿出来啊！”
那主事颤颤巍巍地翻开一本账册，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字：
“大人……今早您一上任，为了显扬陛下的浩荡皇恩，立刻给京城内外七十二座寺庙道观各拨了五千两修缮香火钱，共计三十六万两；随后您又为了采办白玉龙的祭天彩缎，预付了商贾六万两定金……现在国库里的现银，满打满算，只剩下……只剩下三千二百两零八分了。”
噗通一声。
赵高义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回椅子上。
三千两银子！
偌大一个大晏帝国，掌管四千五百万子民生老病死的中枢户部，账上只剩下一叠擦屁股都嫌硬的借条，和三千两碎银子！
“怎么会这样……”赵高义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顾衍在的时候，每天账上进进出出几万两，看着轻轻松松的，怎么到了本官手里，半天就空了？”
张宽跪在地上，壮着胆子小声说道：“大人，顾相管账，走的是‘对冲流’。各省税银虽未进京，但顾相拿江南的盐引抵押给晋商换粮食，拿北境的皮毛配额抵给徽商换生铁，银子在路上转，手里的现银虽然看着不多，但从没断过链子！您倒好，一上来把盐引扣下，把生铁扣下，纯花现银……这银子哪经得起您这么造啊！”
赵高义脸色惨白，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张宽的领子：“顾衍呢？快去首辅府把顾衍找来！让他把账平了！”
张宽苦笑一声：“大人，顾相一个时辰前就已经交卸差事，带上家眷出城南下了。”
“去追啊！派快马去追！”
“追不上了……”张宽叹息，“顾相走的是官道水驿并行的路线，沿途驿站全是他当年一手设立的。他拿着民间商号的贵宾牌子，换马不换人，快马加鞭，这会儿怕是已经过了涿州界了。”
赵高义瘫坐在椅子上，喉咙干得冒烟，金銮殿上握着相印时的雄心壮志，此刻全化作了透骨的冰凉。
第三
江南，姑苏城外。
细雨如丝，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
顾衍撑着一把油纸伞，脚踩木屐，慢悠悠地走在自家的茶园边上。
在他身后，跟着姑苏知府柳长生。这位地方大员弓着腰，捧着账册，神态恭敬得像个小学生在听夫子讲学。
“顾相……哦不，顾先生，您给晚生改的这条‘水陆转运避税法’，简直神了！”
柳长生满脸红光，激动地指着远处的码头：“往年太湖周边商税沉重，商贾全走私道，官府查不胜查，一年到头收上来的税银不过三万两，还要贴补修船的银子。先生前日只帮晚生画了一条调度线，将太湖分作三个流段，错峰停泊，降低关卡抽头两成，结果这两天进港的商船翻了五倍！光是昨天的停泊费和商税，就收了八百两现银！”
顾衍抿了一口手中的清茶，淡淡一笑：“这叫降税增量，薄利多销。朝廷那些蠢材只知道把税率往死里加，十税其五，商人都跑光了，收空气的税？把门槛降下来，水活了，鱼自然就多了。”
“先生大才！真乃管仲再世！”柳长生由衷赞叹，接着试探性地问道，“先生真打算在这姑苏城长住，不问朝政了？”
顾衍看着满山翠绿的茶树，舒坦地伸了个懒腰：“朝政？那是人干的活吗？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吃顿饱饭都要被十六岁的小屁孩指着鼻子骂。我现在有茶园三百亩，良田千顷，鱼塘八十口，每天睡到自然醒，脑子里不用记四千五百万人每天吃多少斤盐。这种神仙日子，给个皇帝我都不换。”
话音刚落，远处驿道上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浑身冒着白沫，踏碎雨水，直奔顾家庄园而来。
马上的骑士穿着兵部加急的火甲，后背上插着三面赤色令旗，嘴里嘶哑地大喊：“八百里加急！北境急报！送往姑苏寻前首辅顾衍大人！”
柳长生脸色一变：“北境的红旗急报？难道北蛮入关了？”
骑士冲到近前，连滚带爬地翻下马鞍，扑倒在顾衍脚边，嘴唇干裂泛着血丝，双手将一封漆着黑印的战报高高举起。
“顾相！救命啊！定北侯周老将军在雁门关被围了！”
顾衍挑了挑眉，没接战报，只是让老管家递过去一碗温水。
那骑士咕咚咕咚灌下去，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顾相！出大事了！十天前，新任户部提调赵高义派人押送三十万石冬粮去雁门关。结果那帮蠢货根本不知道雁门关十月有大雪封山！运粮队走错了峡谷，三十万石粮食全陷在大雪里运不进去！”
“周老将军手下十万大军，已经断粮整整六天了！战马杀光了，营里的皮甲都被煮着吃了！北蛮趁机出兵，十万铁骑把雁门关围得水泄不通！京城发不出救兵，也没有余粮可调，陛下在太庙急得吐了血，命下官不惜一切代价，求顾相指一条活路啊！”
柳长生听得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账册啪嗒掉在泥水里。
十万人断粮六天！
这是要亡国的节奏啊！
北境要是被蛮族突破，京城门户大开，蛮族骑兵三天之内就能兵临京城城下，大晏三百年基业瞬间倾覆！
柳长生猛地转头看向顾衍：“顾先生，这……这可如何是好？三十万石粮食陷在山里，就算现在从江南运粮，走水路过去也要一个月，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顾衍神色依旧平静，甚至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匹累倒在地的战马的鼻息。
“赵高义走的是太行八陉里的飞狐陉吧？”顾衍淡淡问道。
骑士浑身一震，满脸不可置信：“神了！顾相您怎么知道的？赵提调说飞狐陉路近，能省下三天的脚力，硬逼着运粮官改道走那里的！”
顾衍嗤笑一声，眼里满是看傻子的怜悯。
“路是近，但他脑子里装的全是豆腐渣。飞狐陉地势狭窄，两侧皆是悬崖，十月回温反潮，风一吹就是团雾，随后必降暴雪。三十万石粮食走飞狐陉，连个掉头的空隙都没有，一旦雪崩，就是活棺材。”
骑士哭着抱住顾衍的靴子：“顾相！您算无遗策，求求您救救定北军吧！周老将军当年可是跟您一起喝过血酒的兄弟啊！”
顾衍叹了口气，把脚从骑士手里抽出来。
“你回去告诉周渊，他死不了。”
骑士愣住了：“啊？”
顾衍折下一根茶树枝，在泥地上飞快地画了一幅简易的地形图。
“飞狐陉向东三十里，有一处废弃的黑石矿脉，那是前朝挖煤留下的坑道。当年我管工部时，让人在那里建了七个备用粮仓，里面用生石灰和桐油封存了四万石炒米和八千斤肉干，本是防备北蛮绕道偷袭的战略储备。仓门钥匙，就在雁门关总兵府后堂正梁的铜雀肚子里。”
顾衍扔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那点粮食，够十万人撑七天。七天时间，让周渊别在关里死守。他营里不是还有两千套重步兵铁甲吗？让他把铁甲拆了，连夜打造三百架雪橇，顺着雁门关后山的冰道滑下去，直接抄北蛮右翼的大营。北蛮大营设在背风坡，雪大难行，骑兵根本跑不起来。只要周渊敢拼命，抢了蛮子的羊群，粮食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骑士听得目瞪口呆，整个人像泥塑木雕一样僵在原地。
在地底埋粮食？
拆铁甲做雪橇从后山滑下去抄底？
这是人能想出来的战术？这分明是把天地山川当成了自家的棋盘！
“听懂了吗？”顾衍问。
骑士猛地回过神来，狂喜地在泥地里连磕三个响头，额头鲜血直流：“听懂了！下官全记下了！顾相大恩大德，定北军十万将士永生难忘！”
骑士从地上爬起来，翻身骑上一匹新换的快马，疯了一样调转马头朝北狂奔而去。
柳长生站在一旁，抹着脸上的冷汗，心悦诚服地长长作揖：“先生神机妙算，谈笑间解十万大军之围，晚生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是……先生既然留了后手，为何还要给陛下和赵高义留这等退路？”
顾衍冷笑一声，拍了拍衣袖上的水珠。
“退路？谁说这是退路了？”
顾衍眯起眼睛，看着北方阴沉的天空：“我救的是周渊和那十万守边关的大晏汉子，可不是京城里那两个蠢货。雁门关的危机解了，京城的大戏，才刚刚开场呢。”
第四
京城，紫禁城。
天空中飘着阴冷的细雨，整个皇宫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气氛。
往日戒备森严的宣德门外，此刻竟然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不是朝贺，也不是祭祀，而是——摆地摊。
十几名身穿铁甲的京营禁军校尉，正蹲在皇城墙根底下，面前铺着破油布，上面摆着五花八门的东西。
“瞧一瞧看一看啊！大内御用宣德炉，纯铜打造，如假包换！只要八两银子，拿回家煮茶叶蛋都显贵气！”
“内务府苏绣长袍，太后寿辰多做出来的贡品！换两袋大米，或者三只老母鸡！家里揭不开锅了，换粮过冬啊！”
甚至还有几个御前侍卫凑在一块，偷偷摸摸地兜售宫里的字画：“前朝唐伯虎的真迹，换五十斤白面！不能再少了，营里弟兄两天没吃干粮了！”
过往的京城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作孽啊，禁军都出来卖御赐之物了，这朝廷是真没钱了？”
“何止没钱！听我二舅姥爷的表侄说，户部已经两个月没发饷了！赵国舅前几天从内库拉了十车绸缎抵发军饷，可这大冷天的，当兵的穿一身薄绸子能顶什么用？上街巡逻都能冻成冰棍！”
“那通天玉龙还修不修了？”
“修个屁！朱雀门外塌的大坑现在成了积水潭，里面全是从下水道涌出来的脏水，臭气熏天，蚊蝇乱飞，京城人都管那叫‘国舅潭’！”
养心殿内，药味浓重。
十六岁的小皇帝姬晨披头散发地靠在龙榻上，脸色蜡黄，眼眶深陷。
御案下跪着赵高义。赵国舅身上的锦袍早就皱得像咸菜干，官帽歪在一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脸颊凹陷，像个刚从地牢里逃出来的死囚。
姬晨手里紧紧抓着北境送来的战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赵高义……你告诉朕，周渊是怎么从十万蛮军包围里活下来的？”
赵高义浑身一颤，磕磕巴巴地回答：“回……回陛下，定北侯勇冠三军，吉星高照，想必是天佑我大晏……”
“放你娘的狗臭屁！”
姬晨抓起手边的白玉药碗，狠狠砸在赵高义的脑门上！
啪嚓一声，药汁顺着赵高义的额头流下来，混着鲜血，狼狈不堪。
姬晨从龙榻上滚下来，指着赵高义的鼻子嘶吼：“这是周渊递上来的折子！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他在绝境之中，用的是顾衍八年前埋在黑石矿里的战略储备粮！用的是顾衍当年画的冰道雪橇图！全军上下，十万将士，只知顾衍，不知朕这个天子！”
姬晨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你呢？你给朕送的三十万石冬粮，全烂在飞狐陉的大雪里了！三十万石啊！光是运费就花掉了户部最后八万两现银！现在雁门关将士天天在城头骂朕是昏君，骂你是国贼！”
赵高义吓得魂飞魄散，抱住姬晨的大腿痛哭流涕：“陛下！臣冤枉啊！臣全是一心为了陛下，为了大晏的龙脉啊！臣怎么知道那飞狐陉会下暴雪啊！”
“龙脉？你还敢跟朕提龙脉？！”
姬晨一脚踹在赵高义的胸口，将他踹翻在地：“朱雀门外塌了个大坑，连太庙的地基都震裂了三道缝！钦天监今早占卜，说大晏国运中断，乃是祸起萧墙！昨晚兵部尚书递了辞呈，工部尚书直接称病不起，百官连早朝都不来了！朕现在连一顿像样的御膳都吃不上，你让朕拿什么祈福？拿朕这条命吗？！”
大太监王德全跌跌撞撞地跑进殿内，扑通跪倒：“陛下！不好了！百官……百官堵在午门外头了！”
姬晨心头一紧：“他们要干什么？难道要逼宫造反？”
“不是造反……”王德全带着哭腔，“是工部、刑部、礼部、兵部的大人们，把各衙门的大门全给锁了，把钥匙装在盒子里，托人送进宫来。大人们说，衙门里半年没发炭火银子，冻死人了，连公文纸都没钱买。大人们决定集体请辞，各回各家，请陛下自己去批公文、自己去审犯人、自己去巡查边防！”
姬晨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整个国家中枢，停摆了！
没有官员办差，没有赋税入库，没有军粮调拨，甚至连宫门的守卫都在变卖御用器具度日。
他姬晨坐在这金碧辉煌的紫禁城里，已经不是什么九五之尊，而是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陛下……陛下啊……”
王德全跪在地上，壮着胆子小声说道：“如今这局面，除了顾相还朝，天下无人能解了啊！顾相在位时，纵然天塌下来，国库里也总有银子周转；如今顾相走了一个月，咱们大晏……大晏已经快亡了啊！”
“请顾衍还朝……”
姬晨颓然靠在冰冷的蟠龙柱上，眼神空洞。
当初在金銮殿上，是他亲手夺了顾衍的相印，指着顾衍的鼻子骂他是铜臭匹夫，骂他动摇国本。
如今，难道要他这个天子，当着天下人的面扇自己的耳光，去求那个被他赶走的首辅回来收拾烂摊子？
赵高义在一旁眼珠子乱转，极力阻拦：“陛下不可啊！顾衍此人桀骜不驯，若是此时召他回来，他定会借机要挟天子，架空皇权，到时候陛下岂不成了傀儡？依臣看，不如向江南各大世家强征借银，只要筹措到两百万两……”
“闭嘴！”
姬晨猛然转头，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杀气。
他看着赵高义那张堆满横肉的脸，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顾衍专权跋扈，但他要银子是为了养活天下四千五百万人；
赵高义满嘴圣人天道，但他掌权一个月，差点把三百年大晏送进棺材！
“来人！”姬晨声音冰冷。
两名身形高大的大内侍卫大步踏入殿内。
“摘去赵高义户部提调之职，扒去官服，打入死牢！”
赵高义吓得面无人色，尖叫起来：“陛下！我是你亲舅舅啊！太后是我亲姐姐！你不能杀我！”
侍卫根本不由他分说，像拖死狗一样拖着杀猪般惨叫的赵高义往外走。
大殿内重新恢复死寂。
姬晨缓缓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龙袍，眼中的自负与狂妄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恐慌。
“王德全。”
“奴才在。”
“传旨，备车。”姬晨声音沙哑，“不坐龙辇，不带仪仗。朕要微服南下，亲自去一趟姑苏。”
王德全震惊地抬起头：“陛下万金之躯，岂能亲赴江南？”
姬晨惨然一笑，泪水终于忍不住从眼眶滑落。
“去要饭，穿龙袍去，人家会给吗？”
第五
从京城到姑苏，原本是一条平整宽阔的官道驿路。
当年顾衍主政，推行“官商共建”，每三十里设一处大驿站，供应热水热饭，备有良马软轿。
可如今，姬晨坐在颠簸得快要散架的破马车里，骨头缝都在发疼。
沿途的驿站十室九空，门窗破烂。
因为户部断了驿站的维保银子，驿卒们跑的跑、散的散，甚至把驿站里的桌椅板凳全拆去卖了换干粮。
姬晨裹着一件沾满泥巴的旧皮袄，手里捧着一个冷硬的玉米面饼子，使劲咬了一口，硌得牙龈生疼。
王德全在前面赶着一匹瘦得肋骨毕露的老马，一边赶一边抽泣：“陛下，前头就是淮安界了。听说这边的水灾刚退，路全是烂泥，咱们这辆破车怕是进不去姑苏城了。”
姬晨掀开破烂的布帘子，望向窗外。
官道两旁，到处是被淹没的农田，烂泥里泡着折断的庄稼。几个面黄肌瘦的流民穿着草叶编的衣服，眼神呆滞地坐在路边啃树皮。
一个抱着枯瘦孩子的妇人看到马车经过，扑通跪在泥水里，伸出干枯的手：“贵人行行好，给口苞谷面吧……孩子三天没吃东西了……”
姬晨只觉得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这是他的大晏。
是他登基时发誓要超越秦皇汉武、建立万世功业的大晏。
在紫禁城里，赵高义给他看的是粉饰太平的画卷，说四海升平，说通天玉龙能保天下风调雨顺。
可走出了金銮殿，剥开那些华丽的辞藻，眼前是一幅活生生的人间地狱。
姬晨颤抖着手，把怀里仅剩的半个玉米面饼子递了出去，塞在妇人手里。
妇人连连磕头，额头砸在碎石上，鲜血淋漓。
姬晨缩回手，看着满手的泥污，整个人瘫软在车厢里，无声地痛哭起来。
“顾衍……顾先生……”
少年天子咬破了嘴唇，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滴：“朕错了……朕大错特错啊……”
马车在泥水里又挣扎前行了三天，终于在一条清澈的小河边彻底散了架。
车轴崩断，老马口吐白沫倒在地上。
王德全一屁股坐在泥地里，放声大哭：“陛下，走不动了，老奴实在走不动了！咱们怕是要冻饿死在这荒郊野外了！”
姬晨从破车厢里爬出来，靴子在路上掉了一只，脚上裹着一团破布，浑身泥泞不堪，连街边的叫花子都不如。
他拄着一根捡来的枯树枝，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动。
忽然，一阵浓郁诱人的香气顺着微风飘了过来。
那是烤羊肉的焦香，混着八角、孜然和热腾腾羊汤的味道，浓烈得让人舌底生津。
姬晨抬起头，整个人彻底呆住了。
越过前方的一片竹林，眼前的景象瞬间从地狱跨入了天堂。
一条青石铺就的宽阔马路笔直地延伸开去，路面打扫得纤尘不染，两侧挂着大红灯笼。
不远处是一座巨大的庄园，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门口停满了来自江南各地的豪华马车。
庄园前的大草坪上，正架着三只巨大的铁烤架，上面整只的肥羊烤得滋滋冒油，金黄酥脆。
十几个身穿干净棉袍的伙计正在大锅前盛汤，每碗羊汤里都飘着满满的羊肉片和翠绿的葱花。
周围坐着上百名附近的农户和商贾，人人手里捧着大海碗，吃得满头大汗，谈笑风生。
“听说了吗？顾先生昨天又开了一处缫丝厂，招女工五百人，管三餐，每月给现银两两半！”
“顾先生真是活菩萨啊！前阵子淮安发大水，要不是顾先生派人开仓放粮，咱们全家早就成了水鬼了！”
“吃肉吃肉！顾先生说了，今天是他老人家退休满月之喜，全庄园连摆三天流水席，管饱！”
姬晨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喉咙里疯狂吞咽着口水。
京城百官变卖御用器物，边境大军啃马鞍皮甲，淮安流民易子而食；
而在这里，在顾衍的庄园外，普通农户和伙计在大口吃肉，连拉货的骡子面前都摆着精细的黑豆和麦麸！
姬晨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朝庄园大门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被两个身材魁梧、面色红润的家丁拦住了。
“站住！哪来的乞丐？”家丁皱着眉头打量着姬晨，“要讨饭去后头的流水席排队，领一碗羊汤两个大馍，不许在正门前乱转，惊扰了我家先生的贵客！”
姬晨张了张嘴，眼泪顺着满是泥巴的脸颊往下流：“我……我不是乞丐……”
“不是乞丐能穿成这样？”家丁摆摆手，从怀里摸出两枚油亮油亮的肉馅大包子，塞在姬晨手里，“行了行了，拿着吃去吧，我家先生心善，吩咐过不许驱赶流民。赶紧走吧。”
姬晨捧着那两个滚烫的肉包子，看着里面溢出来的鲜美汤汁，忽然想起了一个月前在金銮殿上。
那天早朝，顾衍也是端着一盘生煎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时候顾衍说：臣怕等会儿没力气给陛下收尸。
姬晨扑通一声跪在大门外的青石板上，双手将包子高高举过头顶，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哭：
“罪臣姬晨……求见大晏首辅，顾先生！！”
第六
这一嗓子，中气不足，但尖利凄凉，瞬间穿透了庄园的喧闹。
正在喝羊汤的商贾百姓全愣住了，纷纷端着碗围了上来。
“这乞丐疯了吧？管自己叫罪臣姬晨？”
“姬晨是谁啊？”
“嘘！你不要命了！当今天子的名讳就是姬晨！”
庄园厚重的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推开。
老管家顾忠走出来，打量着跪在泥水里、满脸污垢的少年，眼底闪过一丝震惊，但很快掩去。
“这位小哥，我家先生正在后院钓鱼，不见外客。”
姬晨猛地磕下头去，额头重重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陛下不见，罪臣便跪死在这门前！”
姬晨每说一句，就磕一个头：“罪臣轻信奸佞，误国害民，致使北境断炊、江南受灾、京师大乱！罪臣知错了！求顾先生念在天下四千五百万黎民百姓的份上，见罪臣一面！”
砰！砰！砰！
连续十几个响头磕下去，青石板上印出一片殷红的血迹。
姬晨身后的王德全也爬了过来，跟着嚎啕大哭，磕头如捣蒜：“顾相！老奴给您赔罪了！求求您救救大晏，救救陛下吧！”
周围的百姓全看傻了。
这副模样，这般气度，再加上身后大内总管太监那一口纯正的宫廷京腔……
眼前这个跪在泥里磕得头破血流的孩子，竟然真的是金銮殿上的九五之尊！
满场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片刻后，门内传来一阵平稳而悠闲的木屐声。
哒，哒，哒。
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宽阔的通道。
顾衍一身白色的宽大布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手里拎着一根青竹钓竿，优哉游哉地从门内走了出来。
他低头看着跪在血泊里的少年天子，面容无悲无喜，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哟，这不是九五至尊、顺应天道的大晏天子吗？”
顾衍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姬晨心口：“怎么没骑着那三百米高的通天白玉龙来巡视江南，反而光着一只脚，跑臣这穷乡僻壤来要饭了？”
姬晨浑身颤抖，不敢抬头，泪水混着鲜血滴落在泥里：“顾先生……朕……朕瞎了眼！朕狂妄自大，不知天高地厚！朕该死！”
“陛下言重了，天子怎么会错呢？”
顾衍把鱼竿递给旁边的家丁，抱起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错的是微臣。微臣满身铜臭，不懂圣人之道，算不出神仙玉龙，只会算柴米油盐，扰了陛下的雅兴。”
姬晨膝行两步，一把抱住顾衍的木屐，哭得声嘶力竭：“先生！求您别再讽刺朕了！朕一路南下，看到淮安百姓易子而食，看到边疆战火连天，看到百官离心离德……朕终于明白，没有先生的算盘，这锦绣江山不过是沙滩上的泥堡！”
姬晨从怀里颤抖着摸出一卷被鲜血染红的明黄绢帛，高高举起：
“这是朕亲笔写下的罪己诏！朕向天下万民认罪！只要先生肯回京主持大局，朕……朕愿退位让贤，将这大晏江山禅让给先生！”
轰！
周围围观的上百名百姓和商贾倒吸一口凉气，许多人吓得直接跪倒在地。
皇帝要退位禅让！
为了请一个首辅还朝，天子竟然把祖宗基业都交出来了！
顾衍扫了一眼那份罪己诏，却连手都没伸，直接一脚将绢帛踢到一旁。
“禅让？少来这套。”
顾衍翻了个白眼，语气刻薄得像个市侩的掌柜：“大晏现在欠着晋商三百万两银子，欠着淮南盐商两百五十万两，北境抚恤金缺口四百万两，江南水利修缮至少还要六百万两。你这破烂江山，总资产折算下来全是负数，净负债一千五百多万两！你把这个烂摊子禅让给我，是想让我替你还债？我长得像冤大头吗？”
姬晨愣住了，张着嘴巴，眼泪挂在睫毛上，鼻涕都流到了嘴唇边。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连皇位都交出来了，顾衍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嫌负债太高，拒绝接盘！
“先生……”姬晨彻底懵了，声音带着无尽的委屈和绝望，“那……那大晏到底该怎么办？难道朕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亡了吗？”
顾衍叹了一口气，蹲下身子，平视着这个狼狈不堪的少年。
“想让我回去？”顾衍伸出三根手指。
姬晨眼中瞬间爆发出希望的光芒，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想！只要先生肯回去，什么条件朕都答应！”
“第一，赵高义满门抄没，家产充公。所有参与倒卖军粮、贪墨防汛款的宗室外戚，由我全权处置，杀无赦。”
姬晨咬碎钢牙：“准！赵高义已被朕打入死牢，先生要杀要剐，哪怕千刀万剐，朕绝无二话！”
“第二，撤销内务府所有特权，皇室用度由户部统一审核配给。陛下每月的月俸，定死为三十两白银。买一根糖葫芦都要记账，胆敢超支一文钱，我就扣你的御膳配额，让你跟着群臣一起吃窝窝头。”
姬晨连犹豫都没犹豫：“准！朕以后每天只吃糙米饭，绝不多花一文钱！”
顾衍满意地点了点头，收回两根手指，只留下一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顾衍盯着姬晨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回去之后，在朱雀门外，把那个塌陷的大坑给我填平了。然后，在原地立一座十丈高的石碑。”
姬晨一愣：“石碑？刻什么？刻先生的功德吗？”
“刻个屁的功德。”
顾衍嘴角一勾，露出一个极度腹黑的笑容：
“在碑上给老子刻八个大字——‘不按规矩，全家饿死’。文武百官上朝前，必须先对着石碑大声朗诵三遍，谁念错一个字，罚俸一年，充作北境军费！”
姬晨呆住了。
老管家顾忠捂住了脸，周围的商贾百姓差点把嘴里的羊汤喷出来。
让满朝文武每天上朝前对着石碑喊“不按规矩，全家饿死”？
这哪是立碑，这是把整个朝廷的脸面按在地上疯狂摩擦啊！
但姬晨没有半分迟疑，猛地一头磕在地上，声音响亮无比：
“准！全依先生！谁敢不念，朕亲自拿鞭子抽他！”
顾衍站起身，拍了拍长袍上的微尘，对着院子里的家丁招了招手。
“来人啊。”
“在！”
“去把我那把四尺长的紫檀木大算盘找出来，擦擦灰。顺便让账房准备八百支狼毫笔、十万张白棉纸。”
顾衍转过身，迎着江南微暖的秋阳，长长舒了一口气。
“摸鱼结束了。备车，回京，给皇帝老儿平账去！”
第七
半个月后，京城。
秋风萧瑟，但今日的京城九街十八坊，却被挤得水泄不通。
数十万京城百姓自发聚集在南门两侧，沿街摆满了香案和清水，人头攒动，欢呼声震天动地。
“回来了！顾相回来了！”
“青天大老爷回来了，咱们有救了！”
伴随着整齐划一的沉重脚步声，一支特殊的车队缓缓驶入城门。
开道的不是大内禁军，而是刚刚从雁门关调回来的两千定北铁骑！
这些百战余生的汉子们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战甲，但一个个昂首挺胸，目光如炬，护卫在最中央的那辆青棚大马车周围。
马车后头，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绫罗绸缎，而是整整运了三大车、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新账册！
在马车的最前头，坐着的赫然是当朝天子姬晨。
小皇帝换了一身半旧不新的青布直裰，头上戴着普通的儒巾，手里亲自握着马鞭，毕恭毕敬地充当着顾相爷的车夫！
满朝文武百官，从六部尚书到九卿通判，全都身穿素服，规规矩矩地跟在马车后头步行，连轿子都没一个人敢坐。
金銮殿上。
顾衍大马金刀地坐在大殿正中央特设的太师椅上，手边摆着那盘冒着热气的生煎包，和那把擦得锃光瓦亮的七十七档水晶大算盘。
小皇帝规规矩矩地坐在龙椅上，身子挺得笔直，像个等待先生考较课业的蒙童。
“臣工部尚书林平之，叩见顾相！”
工部尚书第一个跪出列，双手捧着工程图纸，满头大汗：“朱雀门外的大坑已经按顾相在江南发回的图纸彻底填平！地底暗泉已被改道引为京城内河排污渠，地基浇筑生铁三千斤！那座十丈高的石碑……昨夜已经立好了！”
顾衍咬了一口生煎包，眼皮微抬：“碑上的字，念一遍。”
六十多岁的老尚书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大吼：“不按规矩！全家饿死！”
殿外值守的几百名禁军跟着齐声呐喊，声震云霄：
“不按规矩！全家饿死！！”
龙椅上的姬晨不仅没生气，反而带头鼓起掌来，满脸钦佩：“念得好！中气十足！记下来，工部今日表现不错，回头多批两百两买炭！”
百官嘴角疯狂抽搐，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浑身发抖。
“户部。”顾衍淡淡开口。
新任户部侍郎李清源立刻出列，激动得眼眶泛红：“下官在！”
“报账。”
李清源扯开嗓子，声音洪亮如钟：“回相爷！自相爷在姑苏发令以来，推行‘南北对冲调粮法’。江南三大商帮闻听相爷还朝，主动垫付现银四百万两；晋商总号接了相爷的亲笔信，已从草原紧急调运八万只羊、十万石青稞直抵雁门关！”
“目前国库已收到各地补缴税银一百二十万两，各州驿道全线复通！昨天一天，京城九大粮仓全部注满，粮价从每斗三百文暴跌回每斗十二文！百姓安居，市井复苏！”
李清源念到最后，声音哽咽，向着顾衍深深一拜：“大晏之危，已解九成！相爷真乃神人也！”
殿内百官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海啸：
“相爷神机妙算！大晏万年，陛下万岁！”
顾衍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放下筷子，将手搭在水晶算盘上。
劈啪！
一声清脆的算珠撞击声，殿内瞬间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行了，马屁少拍。”
顾衍看着满殿的大臣，嘴角挂着熟悉的、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微笑：
“危机解了九成，还剩下一成。赵高义抄家抄出白银八十万两，黄金两万两，房产地契无数。但这还远远不够弥补上个月朝廷的亏空。”
百官心里咯噔一下，脖子齐齐往后缩。
顾衍转动算盘，算珠如飞瀑般倾泻：
“从今天起，开启大晏朝廷绩效考核系统。所有衙门，按周结算。完成指标的，给全俸，发奖金；完不成的，扣一半，去朱雀门外扫大街。”
顾衍抬头看向座上的小皇帝：“陛下，您的月俸从今天开始执行。内务府今晨送来的清单里，您昨天多喝了一碗燕窝粥，超支白银二两三钱。按照规矩，扣除您未来三天的午膳肉菜，由白菜豆腐代替，您可有异议？”
姬晨猛地站起身，昂首挺胸，大声表态：
“朕无异议！白菜豆腐强身健体，朕爱吃白菜豆腐！”
百官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曾经骄横跋扈的小皇帝如今在顾衍面前乖得像只鹌鹑，一个个在心底狂擦冷汗。
这哪里是首辅还朝啊。
这分明是阎王爷带着他的账本，重新给整个天下定规矩来了！
顾衍靠在太师椅上，端起那杯清茶，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听着耳边清脆的算盘回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累是累了点。
但看着这群平时满嘴之乎者也的达官贵人们，为了几两银子的绩效考核在金銮殿上算得满头大汗、怀疑人生……
这打工人的生活，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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