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听说没有？三年前掉进深谷水潭失踪的那个姑娘，昨夜，从潭水里爬上来了。”
流言如同潭底翻涌上来的寒凉水汽，沉沉漫过整条临河古村。
失踪的人叫苏晚。
她出生在临河古村，村落倚靠着断裂的大山建成，一条碧色的河水绕着村落蜿蜒流淌，往上游走数里，便是当地人谈之色变的断魂潭。
那是地壳开裂形成的裂谷水潭，四面是刀削一般的峭壁，潭口被参天古木遮蔽，终年浮着一层化不开的乳白浓雾。
村里的老人代代告诫后辈，万万不可靠近潭边，潭底下住着某些东西，会把活人的魂拽进幽暗水底。可年轻人总当那是哄孩子的旧传说，直到苏晚出事，回想起那些的告诫，沉甸甸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村里上上下下都记得从前的苏晚。那时她十九岁，眉眼很温润，总扎着简单的黑马尾，袖口常常别着一朵路边摘来的野雏菊。她爱在河边静坐，光着脚踩在被流水磨平的鹅卵石上，看见落水的小鱼，便会俯身小心翼翼捞起，放回缓缓流动的河水。
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浅浅的梨涡，心里装着远方的江河湖海。她读过不少书，总跟邻里的晚辈讲山外面的世界，讲奔腾不息的大海，讲灯火璀璨的城市。邻里都说，这姑娘心性透亮，眼里装着广阔天地，不该困在这四面环山的小小村落。
苏晚的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农人，一辈子守着这片山水，把全部的期盼都寄托在女儿身上。他们省吃俭用，盼着苏晚能够考上外面的学校，离开这座闭塞的山村，去奔赴她口中的那些远方。苏晚也很努力，白日做完家里的农活，夜里就坐在煤油灯下面读书，书页被夜风轻轻掀起，少女眼底盛满对未来滚烫的向往。
那日午后，山间忽然刮起一阵大风，卷着枯枝落叶呼啸而过。挂在潭边矮石栏上的竹编斗笠被狂风卷走，那是母亲亲手编织，准备给下地劳作的父亲遮阳用的。苏晚怕斗笠被卷入潭底，来不及和家中父母细说，随手拢了拢衣襟，独自往断魂潭的方向赶去。
跨过湿滑长满厚厚青苔的石岸，脚下石块被潭水浸润得滑腻无比，一阵白雾骤然涌来，模糊了周遭视线。不过短短片刻的功夫，苏晚便凭空消失在碧绿幽暗的潭面。
在家中等不到女儿归来，苏母心底焦急的很，挨家挨户询问，才知道有人看见苏晚朝着断魂潭的方向走去。噩耗像一块冰冷巨石狠狠砸在苏家头顶。父亲疯了一般抄起火把，邀约村里的青壮年，连夜奔赴潭边搜救。
搜救队来了，村民举着火把沿着水岸来回搜寻。可那道裂谷幽深可怖，水潭深不见底，水面常年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潭下沟壑交错，暗礁、暗流、盘根错节的水下树根遍布各处，像一头潜伏沉睡的巨兽，张开无边无际的嘴。火把的火光落在潭水上，只能映照出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墨绿，根本看不透水下半分光景。绳索探不到潭底，渔网撒下去，捞上来的只有腐烂水草与零碎碎石。
他们沿着潭岸呼喊苏晚的名字，一声声呼唤撞在冰冷峭壁之上，又被弥漫的浓雾吞噬，得不到半分回应。苏母跪在湿漉漉的潭边，手掌死死抠住冰冷岩石，指尖磨出鲜血，泪水混着潭边的露水不断滚落，一遍遍哭喊女儿的名字，山谷之中只有空洞的回声作答。
日子一日一日流逝。
一年，两年，第三年……
山间四季轮转，春日的野花开了又谢，冬日的白雪覆盖潭岸又消融殆尽。所有人慢慢默认，苏晚早已沉在了漆黑冰冷的潭底，尸骨被水草淤泥层层包裹，再也寻不到踪迹。
苏家的院门终日半掩，院落静得像一座荒芜的坟。院中的栀子树依旧年年开花，清甜的花香飘满院子，却再也没有人会摘下花朵别在袖口。苏母长常坐在门槛之上，目光空洞望着通往潭边的小路，日复一日，眼角的泪水几乎流干。
苏父一夜白头，往日硬朗的脊背被沉重的悲伤压得佝偻。他们很少再提起苏晚，可家中少女的房间一切都保留着原样，书本整齐摆放在木桌上，床上还铺着她生前喜欢的蓝印花布被褥，仿佛主人只是短暂出门，随时都会推门归来。村里的街坊路过苏家门前，都会不自觉放轻脚步，不敢高声说笑，生怕戳破这一家人血淋淋的伤口。
那是第三年的一个雨夜，一个胆大夜钓的小伙子，在谷口河滩看见了一个从水里挪出来的人影。
突然有道闪电骤然划破沉沉夜幕，惨白电光一闪而过，河滩上的一幕险些让他丢掉魂魄。
那不是正常人上岸的模样。
她整个人浸透冰冷的河水，浑身淌着不断滴落的黑水，躯体绵软又僵又硬，膝盖贴着湿漉漉的砂石地缓慢挪动，时不时顿住脑袋，朝着幽深漆黑的裂谷水潭方向侧耳。长发黏成一绺绺湿重的团，身上的衣衫泡得腐烂残破，肌肤布满大大小小水蚀的凹痕，分不清是水下乱石划伤，还是水底别的东西留下的印记。雨水冲刷在她身上，却冲不掉那股从水底带出来的腐朽腥气。
小伙子吓得浑身发冷，牙齿止不住打颤，撒腿就跑，跌跌撞撞跑回村里报了警。
镇上的公安冒着滂沱大雨赶到河滩，那个黑影就静静蹲在河滩乱石堆之中，任凭雨水拍打，一动不动。采集样本送去比对的那几个小时，整个临河古村都陷入一种躁动的沉默，家家户户灯火通明，村民聚在村口交头接耳，有人心存一丝微弱的侥幸，也有人心底弥漫着难以言说的恐惧。
比对结果出来的那一刻，整个村落彻底哗然。
是苏晚，她从死人一般的深潭里回来了。
消息飞奔着传回苏家。苏家父母跌跌撞撞冲到河滩边，泥泞沾满裤脚，雨水打透全身。母亲颤抖着伸出双臂，泪水糊满脸庞，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一遍一遍哭喊着刻在骨血里的名字：“晚晚，我的晚晚回来了……”
那个浑身滴水的女人缓缓抬起头。
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颊两侧，五官轮廓尚且能够窥见往日苏晚的模样，鼻梁、唇形，依旧是记忆里少女的轮廓。可一双眸子，早已不属于从前的少女。
没有久别重逢的泪水，没有欣喜，更没有熟悉。那双眼像灌满了潭底不见天光的死水，灰蒙蒙一片，没有半分光亮，淡漠扫过奔过来的母亲，好似在打量一件毫无干系的器物。她微微向后退开一步，不是畏惧，是一种彻骨的、疏离的规避。泥泞的河水顺着她的发梢不停滴落，在脚下的砂石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迹。
警察将一件厚外套披在她的肩头，她却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猛地颤抖，飞快甩开布料。
回到家中那天，全村的人都围在苏家院墙外面，扒着墙头向外张望。乌泱泱一大片人影，议论声嗡嗡作响，同情、好奇、猎奇，种种复杂的情绪混杂在一起。人人都暗自期许，也许过不了多久，那个温柔爱笑的苏晚，总能够一点点回来。
可没过多久，所有人都觉察出刺骨的诡异。
回来的躯体是苏晚的，内里装着的，却是另一个陌生的存在。
从前的苏晚惧怕密闭的深水，洗澡都不敢将浴盆放满水，看到湍急的暗流都会下意识避开。
而今，她无比渴求潮湿与阴寒。
只要屋内有一丝干燥温热的风流动，她便焦躁不安，在屋中来回徘徊，喉咙溢出闷闷的、类似水泡咕噜破裂的低响。她会把所有窗缝门缝用湿布死死堵严，搬来水缸、沉重木柜抵住各处缝隙，不惜打碎窗格，蒙上厚厚的潮湿麻布，让屋子浸满湿漉漉的寒气。只有空气阴冷潮湿得如同潭底，水汽沉甸甸压在皮肤之上，她才能够安静下来，蜷伏在地面低洼积水处一动不动，如同蛰伏在淤泥里的水生生物。
家里人尝试把她安置在苏晚从前的卧室，铺好柔软干燥的被褥。可只要躺上床榻，她就会剧烈挣扎，疯狂撕扯床单布料，仿佛柔软床铺是烧红的烙铁。她拒绝一切干燥温暖的休憩之地，只贪恋冰凉潮湿的水泥地面。
从前的苏晚爱整洁，衣物永远洗得干净清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总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
而今，她抗拒一切干燥的织物，拒绝换衣，抗拒柴火烘烤。若是旁人强行想要替她擦干身体、更换衣衫，她便会咧开嘴角，喉咙发出水下生物一般的威慑嘶鸣，不是尖锐的尖叫，是来自水底深处冰冷的警告，露出的牙齿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白光泽。
家里的母亲不忍心看着她一身污秽，趁着她沉寂的时候，端来温水想要为她擦拭手臂。指尖刚刚触碰到她的皮肤，苏晚猛地转头，眼神空洞凶狠，那一声低沉嘶鸣吓得母亲手中铜盆哐当砸落在地，清水洒了满地。自此之后，家中再没有人敢贸然触碰她的身体。
最叫人心头发麻的，是她种种怪异习性。
她不吃灶上烹煮的熟食，烟火烘烤出来米面菜肴散发的热气会让她皱眉、反胃，闻到炒菜的油烟就会剧烈干呕。摆在她面前热腾腾的米饭、炖菜，她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她会趁着夜色溜到后院水塘，捞取水底的青苔、水生草根，就着浑浊的塘水直接吞咽。咀嚼青苔的时候，腮帮缓慢蠕动，神情麻木，没有人类进食时的喜怒哀乐。
夜里她不睡床铺，四肢撑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匍匐游走，关节转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耳朵时时朝向裂谷水潭的方向，长久凝立，静静聆听水底传来的动静。哪怕夜深人静，村落已经沉沉睡去，她依旧保持这个姿态，仿佛能够听见凡人耳朵捕捉不到的、来自深渊的低语。
她会念叨一种当地人谁也听不懂的，古老潮湿的水底呓语。音节黏腻婉转，带着水流汩汩的韵律，既不属于本地方言，也不属于山外的官话。苏晚从小到大，从未下过那处夺命深潭，绝无可能学会这样的言语。夜半时分，隔壁房间断断续续传来这种陌生呢喃，每一次响起，都让苏家夫妻躺在床上浑身冰凉，彻夜难眠。
起初父母只当是溺水创伤催生的疯癫，四处寻大夫抓药。镇上的老中医来了一趟又一趟，把脉、开安神的汤药，昂贵的药材一锅锅熬煮出来。可汤药只能让她短暂昏睡，改变不了分毫异样。药汁喂进嘴里，大部分都会被她尽数吐出来。昏睡的时候，她的眉头紧紧蹙起，嘴唇依旧不停翕动，继续念诵那些水底的晦涩言语。
越发恐怖的怪事接踵而至。
她清清楚楚记得苏晚这一生全部细碎往事，能准确说出儿时玩伴的绰号，讲得出旧年丢失的银镯子纹路，记得小学学堂先生讲过的故事，甚至能够复述多年前邻里闲聊时说过的琐事。苏父试探着问起少年时期的旧事，无论是和伙伴上山采摘野果，还是栀子花开的那年发生的小事，她都可以一一作答。
可她记不住那些回忆裹挟的情绪。
她知道苏晚怜惜水里的游鱼，可看见活鱼只剩漠然的凝视，半分怜悯也无，甚至会伸手毫无情绪地捏碎水塘里游动的小鱼；她知晓苏晚梦想去看奔涌大海，可听见“江海”二字，脸上只剩一片空洞茫然，仿佛只是听闻一个毫无意义的陌生词汇。提起儿时开心的往事，她不会展露笑容；说起落水之前的悲伤，眼底也没有半分伤痛。
就仿佛，有什么东西完整窃取了苏晚全部记忆，唯独没有接过苏晚那颗鲜活温热的灵魂。记忆是完整拷贝下来的档案，喜怒哀乐的内核，却永远留在了潭底。
村里的流言渐渐变了味道。
不再只是一句“可怜姑娘落水后疯了”，取而代之的是压低嗓音，不敢高声诉说的揣测。黄昏的老树下，妇女们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时不时瞟向苏家宅院。有人说，回来的根本就不是苏晚；有人说断魂潭底下的东西借了躯壳上岸。这些话语不敢传到苏家父母耳中，却像潮湿的霉菌，一点点在整个村子蔓延。
有村民深夜途经苏家院墙，瞥见阁楼窗户漏出一道细缝。那个身影伏在窗沿，不是眺望村落人间，不是看向院内的栀子树，而是遥遥望向数里之外漆黑幽深的裂谷水潭。夜色沉沉，只能看见一道单薄的剪影，长久伫立。
她不是怀念那场毁灭自己的灾祸。
她在眺望属于自己的故土。
暴雨落雨的夜晚最为恐怖。
雨点重重砸落地面，哗哗作响，恰似潭底山洪搅动暗流的轰鸣。每逢这样的夜晚，她便猛地站起身，拼命冲撞屋门，木质门板被撞得咚咚巨响，一心要奔回谷中水潭。她反反复复呢喃一个陌生的水底名号，苏家父母从来不曾听过，语调混杂着臣服、惶恐，还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眷恋。那是属于深渊的名字，是呼唤它归去的称谓。
某个雨夜，雷声滚滚，雨珠疯狂敲打屋顶。母亲鼓足全部勇气，端着一碗凉水，推开房门走进去。房间被湿布蒙得密不透风，漆黑一片，只有一点微弱的月光从缝隙渗进来。在满室潮湿黑暗之中，她轻声发问：
“你到底是谁？”
蜷缩在积水角落的黑影沉寂了许久。周遭只剩下雨滴敲打房檐的声响，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而后，不属于少女的，如同水泡碾过礁石的浑浊低沉嗓音，自苏晚的喉咙里缓缓漫出来：
“苏晚沉进水底了。我借她的身子上岸看一看。”
母亲浑身血液冻僵，连呼吸都几乎停滞。碗从手中滑落，“哐”地摔碎在积水地面，凉水四散流淌。她踉跄后退，连滚带爬逃出房间，死死关上房门，后背紧紧抵在门板之上，心脏狂跳不止。
第二日天光放晴，雨停了。她战战兢兢再去询问女儿昨夜说了什么。女人只是微微歪着头，脸上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诡异神色，闭口不提半分，好似昨夜惊悚的话语，仅仅只是一场梦魇。眼神干净，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可母亲心里清楚，那绝非幻觉。那个低沉浑浊的声音，清清楚楚刻印在她的脑海，挥之不去。
苏家堂屋墙上，依旧挂着苏晚少年时代的相片。照片里的女孩笑意浅浅，袖口别着野雏菊，鲜活明媚。归来的“苏晚”常常站在相片跟前，久久伫立凝望，一站就是一两个时辰。
不是思念追忆。
更像是欣赏一件借来的，完好漂亮的皮囊。她的指尖会轻轻抚过照片中人的脸颊，动作没有温情，带着一种审视，仿佛在打量一件得来不易的器物。
来访的大夫判定，这是重大创伤引发的解离性身份障碍，是苦难催生出来的另一重人格。大夫劝父母多给予陪伴与开导，送去镇上的精神病院接受治疗。可当他们尝试把人带上马车，去往镇上的时候，“苏晚”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嘶吼挣扎，力气大得完全不像一个瘦弱少女，几个人都压制不住，计划只能作罢。
只有苏家夫妻，在无数被寒意浸透的深夜，心底压着一个绝不敢说出口的猜想。
那道裂谷水潭太过古老幽深，水底埋藏着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事物。老一辈流传的传说未必都是虚妄。
或许当年落水那一刻，苏晚就没能扛过潭底的折磨，湍急暗流卷住她，冰冷潭水吞噬了她。她的魂魄永远沉沦在了暗无天日的水下。
是水底游荡千百年的某一团存在，占据了尚且留存生机的躯体，顺着上涨的暗流，爬出了浓雾笼罩的深潭。
它持有苏晚全部过往记忆，模仿她的言行回到这个村庄。
它认得苏晚相识的每一个人，记得苏晚去过的每一处地方，却永远复刻不出苏晚的温柔、热忱与跳动滚烫的心。
它不过是借着一副人皮，暂居人间。
有村民见过，无月的深夜，她独自朝着裂谷方向缓步走去，脚步缓慢却坚定，仿佛被水下无形的丝线牵引。好几次苏家父母发现人不见了，举着火把追出去，远远看见她走向潭岸，拼尽全力才把她拖拽回家。每一次回来，家中的寒气便会浓重一分。
没有人知道，何时水底会传来一声召唤。
到那个时候，借来的皮囊或许就会被遗弃在河滩，空空荡荡。真正回归潭底的，是那个自深渊爬上来的异物。
而苏晚，永远囚禁在终年不见天光的水下岩层，再也不会回来了。
日子一天天煎熬地过去。苏家早已不复往日模样。栀子树还在开花，花香却再也盖不住屋子里源源不断涌出来的潮湿腥腐气息。邻里渐渐不敢靠近苏家宅院，路过的时候都要快步绕行，孩童被大人严厉告诫，万万不许靠近那青砖高墙。
没有人等来来自水潭的那一声召唤。
占据苏晚躯体的东西，没有动身回归深谷。
它好像颠倒了等待的意义。
最开始的数月，它身上依旧满是水底带来的痕迹：畏惧干燥，吞食水草青苔，夜里在积水地面匍匐爬行。苏家父母把自己锁在卧房，门板拴上两道粗木栓，隔着紧闭房门递过去水草与凉水，不敢和它共处一室。听隔壁房间传来水泡破裂般低沉的异响，惶惶度日，夜夜无法安睡。他们心底仅剩的期盼，便是水底传来讯号，召回这个借壳而来的异物，将空洞躯体丢弃在岸边。哪怕结局再残酷，至少这折磨可以终结。
可不知从哪一日起，那些水底的呜咽声响彻底停息。
院子里变得过分安静，死寂，比嘶吼低语更加令人恐惧。
最先察觉异常的是苏母。
那一日白日，天上蒙着厚厚的灰云，不见太阳。她端着采摘来的水塘青苔，打算隔着门缝送进去。偶然透过门缝望进去，黑影不再蜷缩低洼水洼。它立在满室湿冷的屋子中央，仰着头，仿佛在贪婪吸纳周遭弥漫的水汽。一层细碎滑腻、类似水苔的青黑色薄膜，自脖颈皮肤之下隐隐浮现，转瞬又缩回皮肉，快得几乎让人以为只是眼花。
苏母瞳孔骤缩，慌忙合上门缝，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它在同化这一具人类躯体。
不只是简单模仿人的模样，而是在改造。把属于深渊的特质，一点点扎根进这副血肉之中。
变化并没有就此停下。
它开始撕扯自己身上的皮肉。
并非癫狂失控的自残，动作冷静而精准，没有疯狂的挣扎，每一下撕扯都有条不紊。每到深夜，苏家屋内总能听见细碎皮肉剥离的声响，伴随着湿滑粘稠的液体滴落在地砖的动静，滴答，滴答，在寂静黑夜里格外清晰。
待到天光破晓，父母鼓足勇气隔着门缝观望，地面散落薄薄一层，如同蜕落下来的人皮残片，混着深潭底下捞出来的乌黑淤泥。那些碎片轻薄，带着淡淡的水草腥气。
它在一点点褪去属于苏晚原本的那一部分。
村子里的水雾一日比一日浓重。
这雾气并非天降雨水带来。
是从苏家宅院之中源源不断溢出来的。
灰沉沉的水汽裹挟着腐泥、烂水草，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腥冷，顺着墙缝门缝缓缓流淌，铺满村落的青石板路。雾气之中没有尘埃，伸手触碰，指尖只能够感受到刺骨湿寒，仿佛直接触摸到潭底万年冰冷的岩石。水雾笼罩到哪里，哪里蛙鸣虫叫便尽数归于死寂。田间的青蛙不再鸣叫，树上的飞鸟纷纷逃离，整个村庄一点点失去鲜活生机。
村里所有的狗，只要远远嗅到这股气息，就夹着尾巴哀嚎逃窜，拼尽全力远离裂谷水潭的方向。家畜躁动不安，鸡鸭成群死去，尸体皮肤泛出发青的水浸痕迹。家家户户把门窗死死关紧，可雾气无孔不入，顺着缝隙钻进屋舍，被褥衣物永远潮乎乎，晒多少太阳都烘不干。
恐慌像野草疯狂滋长。村民聚在一起商量，有人提议请山里的道士过来驱邪。
有个胆大的石匠，受邻里怂恿，收下了几吊铜钱，挑正午日光最炽烈的时辰，攀上苏家院墙，想要掀开窗上湿布，窥探院内究竟藏着何物。正午阳光本该驱散阴寒，可那日的日光灰蒙蒙，穿透力微弱，被苏家溢出来的浓雾层层抵消。
他仅仅掀开巴掌宽一道缝隙。
院墙之内只有翻滚涌动的白茫茫水雾，看不见具体人影。紧接着，墙内传来一声微弱的水响。
之后再也没有了动静。
后来人们只寻到了他随身携带的凿子工具，落在院墙之下。
人，消失不见了。
院墙石面上，留着湿漉漉、指尖被无限拉长变形的水生物爪印，深深陷进坚硬石块，石屑簌簌剥落，爪纹缝隙塞满了唯有深潭底部才有的黑色淤泥。
这件事彻底击碎村民最后的侥幸。巨大的恐惧笼罩整座古村，人人惶惶不可终日，不少人家简单收拾行李，想要逃离世代居住的故土。可只要踏出村口，浓厚的白雾便会拦在道路之上，走出去很远，兜兜转转，最后依旧会回到村子的石板街道。雾困住了这里，谁也逃不出去。
苏家紧闭多日的大门，从里面缓缓打开。
时值黄昏，漫天水雾遮蔽日月，看不见半分阳光。
“苏晚”迈步走了出来。
远远望去身形依旧是少女的轮廓。
可它已经懒得继续维持完整人形。
半边脸颊皮肉软软垂落，露出底下如同水底盘绕水草一般灰白交错的筋络，头发不再是柔软发丝，一缕一缕化作随水汽飘荡的腐烂水藻。不必再刻意模仿人的姿态，四肢关节诡异地反向弯折，以全然不属于人类的步伐，踏过漫过脚踝的浓雾，行走在空空荡荡的村落街道。
街上已经看不到行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锁，死寂沉沉。
它不必再躲藏世人。
因为村庄之中，已经没有多少敢于出门的活人。
它完整记得苏晚全部的人情往来，记得每一个同情过、议论过、窥探过“归来少女”的名字。当年在潭边围观搜救的人，墙头窥探它的村民，背后嚼舌根的街坊，这些名字，如今成了一份猎物的清单。
它走到一户人家窗下，不去撞门，也不发出嘶吼。
只是将脸颊紧紧贴在冰凉窗玻璃上。
皮肉黏附在玻璃表层，发出令人牙根发酸的湿滑滋滋声响，缕缕水雾顺着窗缝向内钻去。屋中立刻爆发出凄厉的惨叫，叫声短促，转瞬就被浓雾吞噬，好似被幽深水潭一口吞掉。片刻之后，窗内重归死寂。
每带走一个人，远方裂谷深潭底下，便滚出一阵沉闷的水响，仿佛一声满足的应答。一声接着一声，在山谷之间来回震荡。
苏家父母死死锁住房门，衣柜、石桌全部堆叠抵在门后。他们缩在卧室角落，互相依偎，浑身止不住发抖，听着屋外传来隐约的动静，听着远处街坊传来转瞬即逝的哀嚎，满心绝望。他们养育长大的女儿，魂魄已经沉在潭底，而外面游荡的，是来自深渊的怪物。
可墙壁再也无法将它阻隔在外。
那一夜，他们听见墙体内部传来水草疯狂蔓延的噼啪响动。无数细密裂痕爬满墙壁，黑褐色混着腥气的淤泥顺着裂缝汩汩向外涌出，淤泥之中缠绕缕缕不属于家中的腐烂水草。泥土带着潭底的寒气，一点点从缝隙漫进卧室地面。
它不走门窗。
它顺着墙壁，渗透过来。
淤泥冲破卧室的墙面，砖石碎裂，泥土哗哗向内倾倒。
一团纠缠着皮肉、水草、潭底湿泥，勉强顶着一张破碎人脸的尸物，从墙洞之中慢慢挤了进来。
那张脸，一半尚且残留苏晚从前温润的轮廓，另一半消融成流动重塑的漆黑泥浆，双眼没有瞳孔，只有两团不停翻涌不散的潭底白雾。
它开口说话，声音一半是少女清亮的语调，一半是暗流摩擦礁石的浑浊嘶哑，两种声响重重交叠，刺耳得几乎撕裂耳膜。
“你们还在等着水底的召唤吗？”
“根本没有什么召唤。”
“潭把我放上岸的时候，定下的交易便是，我要把人间，一起拖进水下。”
“苏晚的魂魄，正在潭底岩层之中日夜消磨碾碎，现在，该把她心中所有牵挂，一一送回水底，凑齐欠下的重量。”
苏母死死攥住丈夫的胳膊，喉咙只能溢出破碎呜咽，眼泪无声淌下。她看见那团东西伸过来手，早已不再是人类手掌，五根指头无限拉长分叉，如同潭底四处蔓延的水草根系，朝着两人缠绕而来。
它没有立刻夺去他们性命。
淤泥一点点填塞他们口鼻，水草般的筋络钻进皮肤，不是粗暴撕裂，而是向内扎根。
要他们活着，意识清醒，一点点蜕变成为可以被带回水底的“物件”。感受潭底的寒冷，承受苏晚曾经遭受过的苦难。
第二日，铺天盖地的浓雾将整座村落严严实实包裹。视线只能看清身前咫尺的距离。
远处的裂谷仿佛在缓缓扩张，庞大而沉默，朝着村庄步步压近。山谷之中水流轰鸣，仿佛整个水潭要倾覆到人间。
数日之后，一队迷路的采药人误入这片地界。他们原本进山采集草药，山间大雾迷失方向，阴差阳错走到了临河古村。
村庄安静得异常诡异，屋舍完好，家家户户门窗敞开，灶台上还摆着早已发霉冷却的饭菜，桌椅板凳还保持着往日生活的模样，四下看不到半个人影。锅碗瓢盆散落各处，仿佛这里的居民是在一瞬间尽数消失。
唯有村落尽头的苏家宅院，完完整整矗立在水雾之中。院墙之上还留着那道石匠留下的巨大爪印。
堂屋墙壁上，原先悬挂苏晚照片的位置，疯长出大片缠绕交错的漆黑水草。水草正中央，静静垂挂着一件洗得褪色的旧马尾头绳，那是苏晚生前日日束发所用。
采药人拍下画面传回山外。
照片放大之后，有人看见水草缝隙之间，密密麻麻嵌着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好似全部封冻在透明的水下岩层。一张张面孔，都是消失的全村村民，眉眼依稀可辨，凝固着绝望与恐惧。
而裂谷深潭终年不散的白雾深处，飘来一阵悠长辽远的呼啸。
水潭没有把苏晚还给人间。
它遣来一位使者，上岸索债。
它取走了整整一座村庄。
自此之后，裂谷底下，多了一座埋葬在水雾之中的村落，数不清的魂魄被困水底，永世漂泊，永世无法逃离。每逢雨夜，山谷依旧会传来隐约的人的低语，混着潭水流动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山间久久回荡。
至于那个借了苏晚皮囊的异物？
没有人分得清楚，它如今是栖身在村庄的废墟之内，还是已经化作深潭之中，新生的一丛水草。偶尔有误入山谷的旅人，会在起雾的雨夜，远远看见河滩上有少女的影子静静伫立，朝着深潭的方向眺望，转瞬，又消散在白茫茫的水雾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