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那个女人，是去给她当儿子的。
一天一千五，包午饭。活不难，敲门，喊妈，陪老人吃一顿饭，再拍几条视频。中介在微信里反复交代，老人记性不好，已经把照片里的我当成了她多年没回家的儿子。真见了面，不管她说什么，我都顺着说。
那天我刚交完房租，卡里还剩八十三块。我问会不会涉及骗钱，中介发来一份拍摄说明，说是养老陪伴项目，老人家属知情同意，只用来宣传服务。下面盖着一家公司的章。
我做过婚礼暖场，演过商场开业的观众，也陪不愿出门的老人去过公园。替家属探望不稀奇，冒充亲儿子还是头一次。我犹豫了半天，对方又补了一句：“饭吃完就结，不拖。”
我去了。
出门前，我把床边那件西装装进袋子。中介让我穿旧一点，像在外面吃过苦的样子，别弄得跟参加婚礼似的。我本来想问他，混得不好一定得穿得破吗，打了几个字，又删了。那身西装是我跑活动时最好的一件衣服，领口已经洗得发白，真要穿旧，我也不用另外准备。
我来这座城市五年，最初在商场卖电器。店撤了以后，才跟着一个叫老齐的活动负责人接零工。台上缺个递奖的，我上；台下缺几个带头鼓掌的，也是我上。最忙的一阵，一个月能拿七八千，淡的时候，等一星期也未必有人找。
我妈问我干什么，我说做活动。她不懂，还以为跟电视台差不多。村里有人办酒席，问她能不能让我回去主持，她很认真地来问我档期。我说接了活，走不开。其实那几天，我在一个卖净水器的展位前，来回排了十几遍队。
我没有把这些告诉她。她在镇上饭店洗碗，一个月休两天，往家里寄的钱还没我付的房租多。我怕她心疼，怕她说城里不好混就回来。听见这句话，我总觉得自己这五年白过了。
那天去方秀兰家的公交车上，她又给我发了条语音，说亲戚家杀猪，问我要不要寄腊肉。我回了个忙字，把手机收起来。过了一会儿，想起今天的活，心里有点别扭，便又补了一句，晚上再打给她。
车到站时，中介正好发来定位。我跟着走进巷子，没再看后面的回复。
老人住在城西一栋旧楼里。门外堆着纸箱，纸箱边放了一双男式拖鞋，蓝色，鞋底已经磨平。跟我对接的男人叫罗诚，他先递来一份表演确认，让我核对姓名、报酬和拍摄用途。我签完，他收进文件夹，才把一只小麦克风夹在我的衣领里，指了指走廊拐角，说摄影师躲在那里，别往镜头看。
“进去以后先抱她。她哭，你就跟着哭。别一开口就解释这些年为什么没回来，先让情绪出来。”
我问：“她儿子叫什么？”
“周扬。”
“干什么的？多大？”
罗诚不耐烦地看了眼手机：“话少一点就不会错。你进去，她会说的。”
我还想问，门已经开了。一个头发全白的女人扶着门框，先看我的脸，又往我的鞋上看。她很瘦，毛衣袖子挽了两层，手背上有一片刚碰出来的淤青。
我喊了声妈，往前走了一步。她却抬起手，挡住了我的拥抱。
“先把鞋换了，地刚拖过。”
我穿上门边的旧拖鞋，进屋坐下。桌上摆了三菜一汤，两副碗筷。罗诚跟进来，说阿姨盼这天盼了很久，让我多陪陪她。老人没理他，把一碗饭推到我面前，筷子却迟迟不松。
“你叫陈立，是吧？”
我愣了一下。
她抬眼看着我，声音很轻：“他们把你的劳务单落在我桌上了。”
罗诚立刻接话：“阿姨又糊涂了，这是周扬，你儿子。”
老人把筷子放下，看向他：“我只是腿不好，脑子还没坏。”
屋里安静了几秒。摄影师放下机器，罗诚的脸沉下来。老人却像没看见，给我夹了一块肉。
“饭都做了，先吃。吃完了，你把鞋留在门口，别穿走。”
趁老人去厨房端汤，罗诚把我拉到阳台。
他换了个说法。老人知道我是演员，只是临到拍摄又有些放不开。他说，先前把老人说成认错人，是怕我演起来放不开。他们之前拍过很多次，老人有劳务费，并不吃亏。
“她儿子真不回来？”我问。
罗诚还没回答，摄影师先从客厅走过来，说厨房窗户的光太亮，镜头里她的脸都是暗的，得把帘子拉一半。我这才看清他的样子，二十多岁，眼下发青，手里那台机器的背带磨得掉了皮。
他叫秦磊，是罗诚公司的摄影兼剪辑，上午还在另一个街道拍商铺探店，中午饭都没吃。
“她要是不愿意，今天先拍吃饭吧。”秦磊说，“门口已经有一条能用。”
罗诚瞥了他一眼：“能用什么？开门叫错名，脸都不认，你拿回去怎么剪？”
秦磊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罗诚让他把刚才那条留着，不删，其他镜头拍好再一起挑。秦磊点头，转身去调窗帘。
我追问了一遍，方阿姨的儿子是不是真不回来。
罗诚望了一眼厨房，没回答：“这一条不用你管。你只负责把你的部分演完。现在走，一千五没有，车费也不报。”
我当时就应该走。
可站在阳台上，我能看见对面楼的玻璃上映着自己的影子。早上还在盘算怎么把分期补上的人，现在已经把鞋换了，饭也吃了，转身走出去，像是主动把送到眼前的活推掉。
我问罗诚，既然老人知道是演戏，为什么一开始不说。他说新人知道得太多，容易在老人面前说漏嘴，让气氛出不来。我说她刚才明明不想抱，他又说谁碰上这种事，都会难受一阵，等拍完，老人看到自己留下的片子，反而会高兴。
这套话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却给了我一个留下的借口。
我走回饭桌边，问方秀兰，还愿不愿意拍。她看着锅里剩下的汤，过了片刻才说：“不让我说那些话，就拍。”
“哪些话？”
罗诚抢在她前面笑道：“就是别讲太多往事。大家吃顿饭，简单一点。”
方秀兰没有跟他争，只把桌边那把椅子挪正。我把这当成她愿意，没有再问下去。
可我的手机刚收到一条扣款失败的短信。上个月看牙分期付的四百六，这个月还没补上。我把短信划掉，跟罗诚说，钱先给一半，拍的时候也不许说这是我真的经历。
他答应得很快，转了七百五，又告诉我，他们会加上“情景演绎”四个字。
下午我又敲了一遍门。这回老人让我抱了，肩膀僵得厉害。我照着词说：“妈，我在外面没混出样子，不敢回来。”她张了张嘴，没出声。罗诚在镜头后面提醒，让她摸我的脸，说瘦了。
老人没照做，只说：“回来吃饭就行。”
罗诚不满意，拍了三遍。最后一遍，我看见她的眼泪落下来，就没等指令，伸手替她擦了。她抓住我的手腕，抓得很紧。我以为她终于被拍摄勾起了心事，没有挣开。
第三遍结束后，我的衣领已经被汤洒湿了一小片。方秀兰递来纸巾，让我赶紧按住，别搓。她动作很快，像以前已经收拾过很多次这样的衣服。我伸手接，她却先看了看我的左手腕。
“疼不疼？”
我这才发现，被她抓过的地方有几道红印。我说不疼，洗把手就好了。罗诚在旁边说这一段真，比演出来的都好，让秦磊别停，接着拍。
方秀兰听见这句，手一下收了回去。
秦磊把机器放低，说电池快没了，得换一块。罗诚不高兴，让他快点。趁这几分钟，老人把冷掉的菜端回厨房，门没有关严。我坐在桌边，听见里面开水龙头的声音，过了很久才停。
罗诚把我叫到门口，又补拍了几句。他让我要显得后悔，说这些年自己忙着挣钱，没想到母亲一个人在家吃了这么多苦。我照着说了一遍，他嫌太轻，让我把头低下去。
“最好有一句具体的。比如她生病你不知道，家里漏水你也不知道。”
我回头看了眼厨房：“真漏水了？”
“举个例子。你先说，后面未必用。”
我没念漏水那句，说只能照原来约好的内容拍。他抿了抿嘴，又换成我很少回家，不知道母亲现在怎么样。我说台词可以，但必须标清是演的。他扬起手机，让我看聊天里那句答应，问我还要不要他写个保证书。
我说不用。
吃饭那几条拍完后，秦磊把机器放到包里，过去帮方秀兰把餐桌挪回墙边。桌腿不平，他从地上捡起一块折好的硬纸塞进去。方秀兰说那纸就是垫桌子的，早上为了摆机位才抽走。他没有接话，蹲着把四条腿都试了一遍。
我站在旁边，突然觉得这件小事比刚才那个拥抱更像探望。
收工时罗诚结清剩下的钱，又让我拿自己的手机拍一段独白。大意是这些年在外打工，忽略了母亲，回来才知道她过得不好。我照着念完，把原视频发给他。他说后天还有一场母子去医院，演完再给两千。
我没立刻答应。
出门前，我在厨房里找到老人，问她叫什么。
“方秀兰。”
“方阿姨，你儿子在哪里？”
她背对着我擦锅，手停了片刻：“你以后别穿那双鞋了。下回再来，我给你准备新的。”
她没回答，我也没再问。临走时，她拿一个饭盒装了半碗红烧肉，让我带回去。罗诚在楼下催，我拎着盒子走了。那一千五让我松了口气，我还想着下回买点水果带来，别再空手上门。
回出租屋的路上，我去便利店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纸巾，把欠的分期补上。转完钱，账户数字少了一截，我盯着剩下的钱算了算，告诉自己这回至少能撑到月底。
老齐恰好在群里发周末的活动，缺两个人发礼品，早八点到晚七点，一天三百。我立刻报了名。他问我后天还能不能接，我想起罗诚说的医院那场，没敢把时间排死，只说等我确认。
群里一个熟人私聊我，问今天去了哪里。我把演员兼职的事简单说了。他说现在这种情感短视频很多，哪个火了就照着拍，价钱有时候比商演还高。他又问我要不要把罗诚的联系方式推给他，最近房东在催租。
我看着聊天框，没有立刻推。我想起方秀兰那句脑子还没坏，心里不太踏实，便说等下一场拍完再讲。
晚上十点多，我妈发来一个问号。我才记起答应给她打电话，可明天一早还得去领活动的工服，我懒得再解释今天都干了什么，回了句刚收工，先睡了。那盒红烧肉热过以后有点咸，我就着剩饭吃完，倒头睡了。
第二天中午，有个陌生号码给我打电话。
对方问我是不是周扬，我说不是。他骂了一句，挂了。紧接着又来一个电话，说我把亲妈扔在家里十一年，还有脸出来求别人救命。我以为号码被谁恶意挂了出去，直到以前一起跑活动的朋友给我发来一条视频。
视频里的我抱着方秀兰。标题写着：离家十一年的儿子终于回来了，却只来得及给母亲治病。
那个账号有三十多万粉丝。昨天拍的饭桌被剪成了母子相认，我拿着饭盒下楼的画面，被说成穷困潦倒的儿子靠老母亲接济。视频最后，是我对着自己的手机说话。
我念过的那一段没变，配的字幕却多了一行：母亲病情严重，急需手术。
没有“情景演绎”。视频末尾还留了我的手机号，说是儿子的联系方式。那是我接活时发给中介的号码。
评论区有人问怎么帮，账号回复可以私信。他们没有在公开页面放捐款入口，私聊时发的是收款二维码。朋友冒充热心人问了一遍，收到一张手术费八万元的图片，还有一句话：多少都是心意，会登记给家属。
那图片只露出费用栏，没有医院名称，也没有患者姓名。
我往下翻评论。有人说打工人都不容易，谁也不想混成这样；有人骂我活该，说再穷也不该十一年不回家。最多的是问老人住哪家医院、下一场手术什么时候做。我看到一位网友说，自己在医院食堂上班，可以帮她送饭。
那一刻，我最先想的仍然不是他们被骗了多少钱。我先给昨天那个熟人发消息，让他千万别联系罗诚，又给老齐打电话，问周末的活动还要不要我。老齐说名单已经交了，没变，让我准时来。
我松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私信我的朋友问，方阿姨是不是真的没钱治病。如果是真的，我们帮着补个说明就行，把演员关系写明白，也许还能把好事做下去。
我答不上来。饭桌上我听她说过腿不好，看见她手背上的淤青，就自以为知道了她的日子。她究竟吃什么药，有没有儿子，为什么住在那里，我一件也说不清。
我从相册里翻出自己拍的原片。罗诚写的独白没有求钱的句子，却每一句都留着让人往那边想的空处。我曾把这当成他不敢明着骗人的证明。现在那些空处全被字幕填满了。
我把聊天截图发给罗诚，问他怎么回事。他打来语音，第一句话不是解释，而是让我把视频删了。
“你不是演员吗？演员要看最后怎么剪？”
“你答应标演绎的。”
“视频才发多久，运营没弄全，后面会补。别一惊一乍。明天照常来，医院那场拍完，这个系列就结束。”
“她到底有什么病？”
罗诚停了一下：“你拿的是表演费，不是调查费。”
我没跟他继续吵，保存了聊天、转账记录和自己拍的原片。那时我仍然想得很简单：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去。只要证明我是演员，骗的钱没有到我手里，我就能回去接别的活。
去方秀兰家之前，我又给秦磊打过一次电话。他的号码在昨天临时拉的小群里。我问他成片是不是他剪的，他说上午交了素材，下午还有别的拍摄，发出去的是运营那边做的。
“你看见手术费那张图了吗？”我问。
秦磊没有立刻回答。我听见他那边有人喊快一点，半晌，他才说先把链接发来。
“你们拍了这么久，她究竟是不是需要手术？”
“我没拍过医院。”他说，“也没拿过她的病历。”
“那你帮我问问罗诚。”
秦磊呼了口气：“我问，他也不会跟我讲。他昨天让我别在现场说那些多余的，你又不是没听见。”
我忽然有些恼火：“你明知道不对，为什么不提醒？”
电话那头也沉了下来：“你不是也问过要不要标演绎？你问完，不还是拍了？”
我一时没声。他说他在工作，挂了电话。临挂前，留下一句，让我先别把事情都推到摄影身上。
我再到方秀兰家时，楼下站着一个穿外卖服的男人。他拿着手机，问我是不是视频里那个儿子。听见我否认，他一把抓住我的衣领，把我推到单元门上。
“你不是？我刚给你妈转了八百，你现在说你不是？”
他的嗓门很大，楼上有人探头。我没敢挣，反复告诉他我是来拍摄的。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手慢慢松了，脸色却比刚才还难看。
“你们合起伙来演我们？”
我答不上来。他把付款截图怼到我面前。八百块，收款方是一家信息服务公司，备注是“周母手术”。他说自己母亲去年做过手术，知道那种没钱的滋味，上午等餐时看见视频，连着刷了三遍。他常在这一片送餐，从我下楼的镜头认出了单元门，转完钱，特意绕过来，想问老人还缺不缺日用品。
我看着那张截图，没法再说自己只是个演员。
方秀兰下楼找我时，手里还拿着那只饭盒的盖子。她说我昨天忘了带，刚才在窗边看见我，正要喊。外卖员问她是不是病得要动手术，她摇头，说老毛病，腿疼，正在吃药。
外卖员叫许鹏。他没把方秀兰当成完全不知情的人，上楼时一直走在我们后面。我帮老人拿饭盒盖，他立刻问我，是不是早就跟她商量好了，要怎么把自己摘出去。
方秀兰停在半层台阶上，扶着墙说：“我跟你说我没病，不对，我有病，腿疼，有高血压，但没有要动什么手术。你想问什么，上来问。别让人堵在楼道里。”
她把门打开，没躲回卧室，直接坐到靠门的椅子上。许鹏给手机接上充电宝，把视频从头放了一遍。声音很大，走廊都听得见。我想让他小点声，他问我怕什么。我只好闭嘴。
镜头里的方秀兰摸着我的手，哭得厉害。配音说她没怪儿子，依然拿出家里最好的东西给他吃。现实里的老人却伸手去按暂停，指着自己那碗饭说：“这时候他在后面喊，让我再来一次。我已经吃不下了。”
她说的他是罗诚，不是我。许鹏问她，既然知道在拍，为什么不当场说破。
“他没说拿出去收钱。”
“视频里你不是在哭吗？”
方秀兰抬起头：“哭就是要钱？”
许鹏握着手机，没再接这句。他把求助的私信打开，给她看二维码、费用图片和催促转账的话。方秀兰掏出眼镜，戴上，看得很慢。她问那钱是到哪个人手里，许鹏指了公司名称。她摇头，说自己只认识罗诚，从来没管过这样的账户。
她又让许鹏把视频放回开头，来回看了两遍，最后指着画面里的我问：“为什么写他不肯回家？”
“你儿子呢？”外卖员问。
方秀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死了。十一年前就死了。”
周扬是出工时意外去世的，二十四岁。家里留着他的死亡证明、几张照片，还有那双他穿过的拖鞋。
方秀兰把装证件的铁盒拿出来，一张张翻给我们看。她并没有把演员认成儿子，也没盼着儿子哪天突然敲门。她知道人回不来了。知道了十一年，照样舍不得扔鞋。
铁盒里的东西并不多。证件用塑料袋套了两层，照片背面写着年月。最上面那张，周扬站在桥边，穿一件领口发松的灰色短袖，胳膊搭着栏杆，笑得很敞亮。他跟我并不太像，只有脸型有点接近，连眉毛都比我浓得多。
许鹏看了照片，又看我，嘴唇动了动。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问我是不是第一次来。我说是。他又问方秀兰，以前那些人是不是也这么拍，收了多少。老人说能记清的都说，记不清的就把罗诚转钱的信息拿出来给他看。
她手机很旧，翻聊天时总点到别的地方。许鹏看得着急，伸手想接，又停住，问她可不可以帮忙。方秀兰把屏幕给他，自己仍坐在旁边看。里面确实有每次三百元的记录，还有罗诚催她准备饭菜、说今天带人来的语音。
许鹏点开最近的一条。罗诚在里面说：“阿姨，找着合适的了，你先看看照片。照我们前头说的，就演一段回来吃饭，别的你不用想。”
许鹏听完，把手机还给她。他那边已经响了几次，我提醒他是不是要送单。他看一眼，说上楼前已经暂停接单了，刚才是群里的消息。他得先弄明白自己这钱究竟给了谁。
我坐在桌边，想把那八百块先转给他。他听见，脸色却变了，说自己不是上门找一个穷演员要钱的。
“你给了，我是不是还得替你说好话？”
我赶紧说不是。他把手机收起来，告诉我别急着做出很讲义气的样子，先把事情讲明白，免得明天又换个人被骗。我脸上发烫，收回了手机。
罗诚最早上门，说要拍一个关于失独老人的短片。方秀兰不肯。他来了几次，拿平板给她看别的老人，说有人替他们把没说过的话说完，心里能好受一点。后来他提出找人演周扬回家吃饭，不是真人真事，就是给她留一段念想。
她同意了。一次三百块，罗诚来拍过三回，都是她做饭、收衣服和坐在窗边等人的画面。这一回，才找了我来演周扬。她以为视频放出去，大家都会知道团圆是假的。
“我签过字。”方秀兰把一份拍摄授权书递过来，“他们说，不签不能用我的脸。我还问他们，会不会把扬扬的事写进去。他们说不会。”
我翻到后面，里面有允许剪辑、配音和宣传的条款，却没写她要做手术，更没写可以以她的名义收钱。
许鹏说，那就把这些拍下来发出去。我也觉得这是最快的办法，只要大家知道周扬早就去世，罗诚那条故事就立不住。我拿起手机，想把死亡证明拍清楚，方秀兰忽然伸手压住了纸。
“这个别往网上放。”
我说可以挡掉号码，只露日期和名字。她还是摇头。
“我知道我儿子哪天没的。派出所要看，我给看。外头那么多人，为什么要拿着他这张纸，一遍遍议论？”
我手停在半空。许鹏也没再催。
方秀兰把证明收进塑料袋里，嘴角绷得很紧。我以为她怕事，正想劝她，如果不解释就会有更多人来，话还没出口，她先问了我一句：“是不是你只要把这张纸放出去，你就没事了？”
那句话很轻，却让我没法把手里的手机继续举着。
我想说我也是为她好。可在她问出口之前，我脑子里反复想的，确实是别人会不会相信我、老齐还肯不肯给我安排活。她儿子的名字对我来说，是一条足以证明骗局的材料；对她来说，是她舍不得从门口收走的那双鞋。
我把手机关掉，说不放。需要我证明自己的，我先用自己的东西。
许鹏把椅子往后挪了挪，也说不急着公开，那就把该交的交过去。他站起来看时间，说先出去跑两单，傍晚回来和我们一起去。方秀兰叫住他，拿出纸笔，请他把名字和电话留一份。
“你真给了钱，不能让你以后找不到人。”
许鹏写完，把纸推回去。他没再问她是不是装糊涂。
许鹏收好手机，下楼前仍嘱咐我们，这事必须报警，不能只在网上争。我点头，方秀兰却按住了桌上的手机。
“先别删那个东西。”
她指的是视频。
“删了，他们又能说从来没有过。你们先留着。”
她比我们想得清醒。只是她不会录屏，也不知道那些私信收款藏在哪里。以前她看见的是罗诚选给她看的片子，没标题，没求助字幕，更看不到陌生人转出去的钱。
傍晚，许鹏折回来接我们，一起去了派出所。他提交付款记录，我交出招募信息和原片，方秀兰带上她的证件、授权书和儿子的死亡证明。接待的人分别询问，让我们说明各自亲历的部分，也提醒不要自行去找对方冲突。
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外卖员还要跑单，方秀兰请他去家里吃饭。他摇摇头，戴上头盔前，忽然对她说：“阿姨，我不是冲你。”
方秀兰点头：“我知道。”
我送她上楼。她走到二楼要停一会儿，摸着扶手缓气。我伸手去扶，她没推开，只问我：“他们给你多少钱？”
“一千五。”
“那就说一千五。别少说。”
我低头应了。这一回，我没再喊妈。
当晚罗诚给我发来一份声明，让我录视频澄清。
声明说，是演员为了流量，擅自把一场亲情短片包装成求助内容。公司发现后正在纠正，已联系退款。至于我的独白，他们会配上录音，证明视频本来就是我自己拍的。
我给他回了一句：“你写的词，还在聊天里。材料我已经交给警方了。”
他很快撤回声明，改打电话。
罗诚在电话里先说可以谈，演出费加到一万，只要我别继续发材料。我说不行，他的语气立刻变了，问我是不是以为去一趟派出所就没自己的事。他知道我签了什么，知道我收了钱，也知道我第二遍敲门时，已经发现他先前说的“老人认错人”是假的，却仍然拍了下去。我确实追问过演绎标注，也留着他答应的聊天记录，可收钱离开后，并没有核实最终发出的片子。
这一句，我反驳不了。
我能证明他骗了我，却不能证明自己一点都没想过观众会相信。为了七百五的尾款，我把那句本来不该说的话又说了一遍。我甚至等到别人找上门，才认真问那个女人的儿子去了哪里。
罗诚给我半小时考虑。半小时后，他发来一张截图，账号准备发布一条“关于恶意碰瓷演员的说明”。截图里有我的脸、姓氏和签过字的页面。
我把这条新信息也补交给了警方，然后给以前带我跑活动的负责人打电话，先把事情说了。对方沉默了一会儿，说最近几场先别来了，不管最后是谁的问题，客户不想惹麻烦。
挂断电话，我坐在出租屋里，盯着桌上的饭盒看。里面的肉已经吃完了，盒子洗得干干净净。我找出拍摄时的衣服，想再录一条视频，打开镜头，又关掉。
如果只说自己被骗，最容易。
我对着镜头试着说了一遍。说完，自己回放，听见屏幕里那个我反复强调，不知情，没收到捐款，都是别人剪的。每一句单拎出来都是真的，放在一起，却像我从头到尾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没有做。
我删掉重录，把第二遍敲门前的事说了：我发现罗诚最初的说法不对，但为了拿到剩下的钱，相信了他会标明演绎的承诺，继续拍摄。我没有提方秀兰儿子的情况，也没拿她的私人证件作证，只放上自己的招募聊天和转账。
录到最后，我把一千五写在纸上，举给镜头看。那张纸有点皱，是房东催交水电费的单子，背面空白。我录完，发现自己攥纸的手一直没松，指节都有点白了。
视频发出去后，最先来留言的不是那些捐款的人，而是以前一起跑活动的同行。有人私信我，说赶紧删，接个活弄成这样，以后谁还敢用；也有人问罗诚究竟给了多少，是不是嫌分得少才闹。我把能回答的答完，后来手机响一下，我就不想看。
我妈那边也来了一条消息，问我是不是换工作了。我点开她的头像，又退出来，回了句这两天忙，晚点讲。我知道这次晚点讲不是怕她心疼，是我还没想好该怎么说自己闯了什么祸。
可外卖员问我的那句话还在：你们合起伙来演我们？
第二天，方秀兰打电话让我过去。她说罗诚来找过她，拿了一份纸，让她承认自己知道求助拍摄，所得款项用于改善生活。她没签，隔着防盗门把人挡在了外面。
“他说你会受影响。”她问，“是不是？”
“已经有了。活没了几场。”
她听了很久，没有说要替我签。
“你来吧。我煮了饭。”
我去的时候，方秀兰家还有一个女人，是楼下的刘姨。她端来一小盆饺子，嘴上说是家里包多了，却一直在劝方秀兰把手机关掉，最近别再让不认识的人上门。
刘姨看见我，先把防盗门拉到身前，问我还来干什么。方秀兰让她放我进来，她没动，说楼下已经有人认出这栋楼了，昨天还有人拍门牌，不能再折腾。
“他今天不是来拍的。”方秀兰说。
我点头，把手机掏出来放在鞋柜上，屏幕朝下。刘姨看了看我，终于让开。她没骂人，也没摔门，只把饺子往桌上一放，说大家都一把年纪了，谁经得起这么闹。
方秀兰把饺子盖好，问她吃不吃饭。刘姨说吃不下，拿出一张从楼下打印店打来的说明。罗诚上午离开时见到了她，说只要方阿姨承认这就是一次情景拍摄，公司把钱退掉，外头的人就不会再来。她觉得这法子省事，特意帮着打出来。
纸上前半段写拍摄经过，后半段却写方秀兰知道视频将用于向爱心人士求助，并接受相关帮助。刘姨大概没仔细看，只指着最下面的道歉，劝她低个头，哪怕受点委屈，总比每天有人上门强。
方秀兰把纸推回去：“前面我能认，后面不能。”
刘姨着急，说又不是让她赔八万，罗诚答应会处理钱的事。方秀兰问她，别人看了这份说明，会不会以为是自己让他编出儿子不孝，又让人拿钱来治并不存在的病。
“网上的人过几天就忘了。”刘姨说。
方秀兰摇头：“我不会忘。”
刘姨看着她，气也消了些。她把那张纸折起来，没再往她面前递，只说既然这样，就别自己去跟人争，门关好，有事叫她。临走前，她又叮嘱我，如果再有谁想来拍老人，别把人领上楼。我答应了。
门关上以后，方秀兰一直坐着没动。我问她要不要把饭热热，她指了指厨房，让我自己拿碗。饭桌上没有摆她的那一份，她说刚才吃过了，可电饭锅里两碗饭都在。
我盛出来，给她一碗。她看见我坐下，才慢慢拿起筷子。
“你那个视频，我看到了。”她说，“你为什么没把他的证明放出来？那样他们就知道你没说假话了。”
“你不愿意。”
她夹起一个饺子，咬开一点，又放回碗里。我以为她会再说些儿子的事，她却问我有没有跟家里讲。我说没有，她没劝，只说吃完再走，别总让人给你送饭。
下楼时，我妈又打来电话。我这次接了。
她没先问视频，先问我人在哪里。我说在外头，她就让我找个不挡路的地方站好。我走到楼边的空地上，听着她那边饭店洗碗池的水声，突然不知道该从哪儿解释。
“网上那个女人不是我妈。”我先说。
我妈应了一声：“这个我当然知道。”
“是人家找我演的，我本来不知道他们……”
“你先别讲那么快。”她打断我，“你最近是不是已经没什么活了？”
我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她说早上亲戚把视频转给她，问孩子在城里是不是过得不好。她怕听错，又找饭店年轻的服务员帮着看了一遍，连我后来自己录的那条也看了。视频里的我穿着旧西装，肩膀往下缩，跟每次过年回去时故意挺着腰的样子不一样。
“你要是一直有活，不会为了那几百块留下。”她说，“是不是？”
我想否认，嘴里却只挤出一个嗯。
她没有哭，也没有骂我在外头丢人。她告诉我，刚才转了八百块给我，是这个月还没寄回家的钱，让我先把饭吃上。手机上确实有转账提醒，我点开看，又退了出去。
我说还有钱，现在临时的活少一点，过两天能找到。她问我是不是又在说跟以前一样的“过两天”，我只好老实告诉她，周末的工作也被停了。
她那边有人催着收碗，铁盘碰得直响。我听见她跟人说了一句马上，回来接着问我，到底需要她做什么。那一刻我才发现，我一直把她想成一个听见坏消息就会受不了的人，所以只肯给她听剪过的那一部分。
“你别跟亲戚解释来解释去了。”我说，“等事情查清，我自己说。钱我先不收，真没办法，我会跟你讲。”
我妈沉默片刻，说这句话她记下了，让我别又只报一个忙字。挂电话前，她才骂我一句：真缺钱就直说，别把自己便宜卖了。
当天晚上，秦磊联系我，约在地铁口一家面馆见面。他先说不谈别的，就是想把摄影这块解释清楚，别让我在外头把什么都算到他头上。
他比拍摄那天更疲惫，点了碗最便宜的面，端上来半天没吃。他拿手机给我看了一段二十多秒的视频，里面罗诚明确告诉我，这是一段情景表演，不是真的母子。
“这个够证明你是演员。”秦磊说，“你要的话，我可以提供这一段。但别把我名字放出去，我还要干活。”
我问那之前老人说自己没糊涂的部分还在不在。他说在。我又问，方秀兰说不愿念那些话、被罗诚抢着接过去的那段还在不在。他看着我，脸色变了。
“你是不是想把整个公司都拉进去？”
“他们收钱，用的是她的故事。她到底答应了什么，得讲清楚。”
秦磊把手机收回来，说自己不是老板，拍什么、剪什么都有人决定。房租要交，机器的分期也要还，他不可能一看见不舒服就把包收了走人。前面他已经换过两份工作，家里不知道，现在不能再丢。
我听着，没有说他应该勇敢一点。这些理由，拍摄那天在阳台上我也给自己找过，只是没有说得这么完整。
他见我不答，以为我还要怪他，索性把话讲开。那天他也提醒过方秀兰，把手放到我脸上比较好看；也挑过一条她哭得更清楚的镜头，交给后面剪片的人。完整素材里，他不是一个只在旁边扛机器的人。
“你现在说自己被骗，别人还可能信。”秦磊低下头，“我怎么说？”
我把自己发出的澄清视频打开，拉到承认留下重拍的地方给他看。秦磊听完，问我发出去之后有没有好一点。我说没有，刚丢了几场活，还有人说我想红。
他盯着屏幕，过了一会儿，低声问：“那你图什么？”
我没想出很体面的回答，只说已经有人拿出八百块了，后面还有多少我不知道。只证明我不是她儿子，不能解释她为什么哭，更不能解释是谁把那些钱收走。
秦磊拿起筷子，搅了搅已经坨掉的面。他没有把原片给我，也没有答应站出来。临走前，他说会把相关素材留好，不按别人一句话就删，至于交给谁核查，他自己去问。我说这样也行，不用先交给我，更不用让我拿去发第二场短视频。
我以为事情只能等着，第二天罗诚却主动约了我。他发来公司地址，说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老人那边也需要一个交代。我先把见面的安排告诉了许鹏，只说去谈纠正视频，不让他陪着耽误送单，又把时间地点给家里留了消息。约的是下午，写字楼大厅有人来往，我没去他临时改口提出的地下车库。
罗诚最后下来，领我进了一间玻璃会议室。房间里还有一个女人，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她自我介绍姓何，负责运营，没说具体职位。
何姐先放了我用手机拍的独白，又翻出我签过的表演确认，问我是不是自己念的词。我说是。她点头，说这样大家就都好沟通，没必要把自己说得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问她，台词是谁写的，手术费是谁加的，私信二维码是谁发的。她没有逐项回答，只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止损，公司已经决定退款。
“那就把原视频改正，在你们账号说明。”我说，“老人没求过这个手术费，周扬也不是不回家。你们说清楚。”
何姐把电脑转过来，上面是一份新的文案。文案承认素材使用不严谨，也承认表演未充分提示，最后却把募款归为“演员个人表述引发误解”，说公司代为协助处理。
我把那句读了一遍，问她，拿公司码收进去的钱，为什么成了我的个人表述。
罗诚插话，说这些词就是为了解决问题，不是判谁的错。公司愿意给我一万元作为补偿，包括后面停掉的拍摄、这几天的误工，条件是我录这份说明，删掉自己发的视频，不再把聊天和原片提供给外面的人。
我说材料已经交出去了。
“交出去的，我们会解释。”罗诚说，“你把你自己这边停下来就行。”
他把转账页面打开，让我看数字，随时可以付。一万元，不是他随口说的一句好听话。我脑子里很快算完了房租、分期和回家的路费。如果只是让我别再网上争吵，我也许真会答应。
可这份说明要我亲口说，求助是因我的表述产生的误会。等它发出去，方秀兰明明没有说过的病，也会变成由我和她一起演出来的东西。
我把文案推回去，说钱不要，公司要怎么纠正就自己说，我只说自己的部分。
何姐终于不再笑了。她问我是不是想把这一万当成封口费来炒，还提醒我，合同里的授权、违约和赔偿我都签过，别等真出问题再后悔。
我把包拎起来，说签过什么我不会否认，愿意把完整合同一起交去核查。罗诚挡了一下椅子，问我到底还想怎样。我只让他把已经发布的那些话改正，不用再拿一份新的话叫别人念。
他没有答应。
我从会议室出来时，看见秦磊坐在外面的工位上。他的耳机没戴，面前放着一杯早就凉了的咖啡。我没问他听见多少，他也没拦我，只在我经过时抬了抬头。
那天夜里，他发来一条消息，说相关拍摄的原始素材和工作安排已经另存。他会说明哪些是自己拍的、哪些是罗诚现场要求的，也会把自己的参与讲明白。他不愿意把整份素材交给我随便使用，但可以按调查需要提交。
我回了一个好字，没替他在外头宣布什么。
又过了一天，方秀兰打电话问我，能不能来帮她录几句话。她想自己把事讲清楚。
我带着手机过去。她已经把桌上的药和证件收好，只留了一张周扬的照片。我问照片要不要入镜，她想了一下，也拿回柜子里。她要说的是儿子的事，不想让他的脸以后跟着那些视频到处传。
我没有立刻开机。我问她，是不是还有人来劝她，还是罗诚又说了什么。方秀兰说都不是，她昨晚把那个视频又看了一遍，后面已经挂了“当事人说法存在争议”，可前面那句儿子离家十一年，仍然留在那里。
公司还发了一条新视频，画面是我坐在她家，拿着自己的手机念独白。拍的人从侧面拍到我，很像我在指挥整个现场。配文没有明说我骗钱，却写着“某演员拍摄完成后反悔，事实有待核实”。我看过，许鹏也看过。他发消息问我那段究竟怎么来的，我把当时罗诚写词、让我拍摄的聊天发给他，他看完只回了一句，知道了。
那些不知道前后经过的人，没有理由仅凭我一句话就站到我这边。有的评论开始问，既然老人也知道演戏，是不是也拿了很多钱。也有人拿我先前的视频逐句挑，问一个长期做活动的人怎么可能如此天真。
这些问题里，有恶意的，也有正常的怀疑。我能回答自己为何留下，却没法替方秀兰决定，要不要把她最不愿意说的事拿出来解释。
她让我坐下，从柜子里取出那双蓝色拖鞋。鞋帮有一处开了线，她用针缝过，不好看，却很结实。她把拖鞋并排放在脚边，问我穿它的时候是不是小了一点。
我说是，小半号。
“他那时候脚还总往外蹬。回来一坐，鞋就飞到桌子下面。”她笑了一下，“我总让他好好穿，他说在外面天天捂着，回家想松快点。”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跟我讲周扬活着时的事，没有先拿证明，也不是为了解释骗局。
她说周扬不是视频里说的那种挣钱顾不上家的孩子。他以前也不爱打电话，打来多半只问有没有吃饭，听到她说吃了，就赶着挂。有一次回家，她做了红烧肉，盐放多了，他没说，一直喝汤，夜里起来找水，把厨房灯碰坏了。她到现在还记得，他拿着坏灯泡站在门口，半夜两点问她，家里有没有备用的。
我想起自己那天嫌咸的饭盒，心里一沉，没有插话。
她把鞋往柜子里放，放到一半又取出来，抹了抹鞋底，说自己答应拍摄时，心里很清楚演员不是儿子。照片都看过了，脸不一样，声音也不一样，不会真的把人认错。
“可门一响，有个人说回来了，我还是想听。”
她低头把鞋放好，关上柜门。
“刘姐说，我不该收他们三百。我知道她不是坏心。可我收了，不能现在都怪他们，说自己什么也没做。”
我问她会不会后悔出镜，说出去以后，可能有人连这句话也笑话。她说会怕。怕别人指着她说，哪有做母亲的收钱请人演儿子；也怕周扬以前的同事看见，以为她拿孩子的事换生活费。
“那今天可以不拍。”我说。
方秀兰摇头。她说原来把鞋放在门边，只是自己的事。现在已经有人在外面骂周扬，说他把母亲扔下十一年，她不能只等那些人哪天忘掉。
“我把自己做的讲清楚。他没做的，也得讲清楚。”
她拿来一张纸，问我能不能替她记几句话。写到最后，她让我把“痛失爱子”“悲痛欲绝”这些词都划掉。其实那不是我写的，是她从罗诚早先给的拍摄稿里撕下来的两行。她看着觉得不对，却不知道该怎么换，便把纸一起拿了出来。
我问她自己想怎么说，她想了一会儿，说儿子去世十一年，自己知道这回是演的，每次收三百，其他没有了。
我照她的话写完，把纸递回去。她读了一遍，问我会不会太短。我说不会，她说的已经很清楚。
我找了个能放稳手机的位置，让她自己决定坐在哪里。她没有换衣服，也没把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对着镜头报了姓名，说儿子去世十一年，自己答应演一场回家吃饭，是想给自己留个影像。每次收了三百元，这件事是真的。她没有授权任何人为她募手术费。
说到周扬时，她停住了，手掌压着膝盖。我下意识想给她递一句话，刚张嘴，又闭上。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接了下去。
“我儿子没有不管我。不是不回来，是回不来了。请你们别再骂他。”
她说完就站起来，让我关掉手机。没有重拍。
澄清不是发出去就有用。最初的评论里，还有人说我们是另一场摆拍，也有人追着问，我敢不敢把那一千五的记录亮出来。我让他们去看前一条视频里的收款记录。有人继续索要方秀兰的证件和她儿子的死亡证明，我没有给。
外卖员也站出来说明了付款经过。此后，有更多看过求助视频的人提交了截图。我按接收材料的人给的方式，把联系我的捐款者引过去，不自己收钱，不替他们登记退款。
澄清发出后的头几天，方秀兰没有再让我转给她看评论。她说不是不敢看，是看了也得吃饭，不能一整天坐在那里等别人判她是好是坏。刘姨又来过一次，这回只带了饺子，没带任何说明。
有个本地拍视频的人私信我，说想帮她做一期正面报道，可以补上儿子真正的故事，也能让大家看看幕后怎么骗老人。他说只要我牵线，回头另算报酬。我把原话给方秀兰看，她还没看完就摇头，让我直接回绝。
我回绝以后，那人问我是不是已经把后续签给别家了。我关掉聊天，没有再解释。
秦磊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自己去说明了拍摄经过，原始素材都留着。他还没有辞职，公司却已经把他移出了几个工作群，让另一个人接手机器。设备是他自己的，钱没结清，他不能说走就走。我问需要我做什么，他说暂时不用，别在网上把他写成什么卧底就行。
我笑了一下，说不会。
他也笑，笑完叹了口气，说真要做卧底，第一天就不该还帮着调那个窗帘。我听了没接茬。
许鹏仍然在送外卖。有几回我去方秀兰家，在楼下碰见他，他都只停两分钟。他说后来还有人私信他，要他帮着追回另外的款。他能证明的只有自己那八百，其他人的材料还是得交给核查的人，不能让他一边送餐一边充当客服。
我说我也被问过。他把头盔往上一推，冲我笑：“这回知道不能什么都接了？”
我说知道了。他手机叫起来，转身上车，没留下来听我再说一遍谢谢。
那个账号先删了相关视频，后来被限制。事情进入调查后，我没有再找罗诚，也没再跟他讨价还价。
两个月后，外卖员告诉我，八百块退回来了。他给方秀兰送了一袋橘子，特意在门口给我打电话，笑着说，今天这袋不是捐款，是给阿姨吃的。
后续的调查还没有全部结束，我去补过两次材料。那一千五，我也单独备好。先前拿去还分期的部分，后来用零工的钱补了回来。罗诚曾经答应我的下一场两千块，自然没有了。活动负责人后来介绍我去一家仓库做临时装卸，按天结算，不用演任何人。
仓库的活不轻。头几天，我手掌磨起水泡，洗澡时碰到热水都疼。带班的人看见我以前跑活动的照片，问我怎么不做那个了。我说出了点事，最近先干这个。他没追问，只告诉我，有些箱子看着不大，里面是五金，别逞能一把抱两个。
仓库第一天结钱，我站在路边给我妈拍了一张，没有拍自己的脸，只拍了下工时那副脏手套。我告诉她今天搬了什么，几点下班，手有点疼，但不是受伤。
她回了很长一段语音，教我怎么把手套晾干，又说别忘了吃饭。我听完，把以前没听完的几条也点开了。那些话并不重要，错过一天也不会出什么事，所以我总觉得可以以后再听。真挨条听下来，才发现她有时只是想找个人说一句，今天饭店来了几桌客人。
我没等有一整块空闲才回复。第二天午休，我给她打了几分钟电话，说仓库附近的盒饭很咸。她在电话那头笑，说嫌咸就多要一点白饭。我也笑，说这主意好，明天就试试。
老齐后来又问过我，有一场正规商场活动缺人，愿不愿意去。他提前说清，客户知道网上那些事，不用我解释，只看我能不能准时到场。我答应了。那天发完礼品，我把工服交回去，没有谁认出我，更没有一群人围上来道歉。我松了一口气。
方秀兰让我把饭盒还给她。我洗过，带去的时候又装了一盒新买的包子。她嫌我买得多，说冻上以后味道不好，还是留我吃了午饭。
我在门口脱鞋，习惯性往旧拖鞋的位置看。那里换成了一双灰色的新鞋，蓝色那双不见了。我问她收哪儿了，她说放进了柜子，不拿出来给别人穿。
那天的饭菜比拍摄时少。一个青菜，一条鱼，没有红烧肉。我把鱼头推给她，她把鱼肚子夹到我碗里。吃到一半，她问我什么时候回家，说听我提过两回了，怎么一直还没动身。
我说仓库那边刚排好班，月底有三天假。她问票买了没有，我拿起手机查，发现便宜那趟只剩几张，正好够回去赶上晚饭。
“那还等什么？”
我想了想，说怕临时又有活动找来。她没有劝我别要那几百块，只问是不是已经有人找了。我说还没有。
方秀兰把鱼刺挑到桌边的小碟子里：“没找就先别算。真找你，再看去不去。”
我低头看着车次，把出发时间记下来。很多事情我都想等稳了再做。等手头不缺钱，等下一份工作定下来，等自己能讲些好消息。这样等着，好像什么也没耽误，却连答应回去吃顿饭，都拖了两个月。
饭后我洗碗，方秀兰在客厅收桌子。她没催我多待，也没让我下周一定来。我洗完手，走到阳台，给我妈打电话。
电话接通时，那边很吵，她正在把一摞碟子送回柜里，让我等一下。我等着，没有像以前那样听她说忙就赶紧挂掉。过了一会儿，她换到安静点的地方，问我是不是下工了。
我说吃过饭了，在方阿姨家，想跟她定一下回去的日子。
她那边停了几秒，问我能待多久。我说三天，已经跟仓库排好班，不用她请假陪我。她笑了，说还没回呢，先管上她的班了。
我问腊肉还有没有。她说有，没舍得寄，怕路上坏，一直挂着。我让她留一点，别再都分给亲戚。她说知道了，顺口问方阿姨腿好些没有，让我替她问声好。
我走到客厅，把电话递过去。两个人之前没有见过，说的也不是网上那些事。她们从天气聊到饭店忙不忙，又说年轻人忙起来就乱吃饭。方秀兰本来只是接一句问候，后来坐在椅子上，聊了好几分钟。
我把洗好的碗收进柜里，听见我妈说，陈立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周到，您就直接说，别跟他客气。方秀兰笑着回，今天倒是洗了碗，还算勤快。
电话还给我时，我妈提醒我，走时记得把垃圾带下去。我应了一声，没觉得她在别人面前让我丢脸。
方秀兰已经把垃圾袋系好，放在门边。我提起来，向她告别。
“方阿姨，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这回她没有留我。我也没再喊过那声不属于她的妈。
下楼以后，我买了一张回家的车票。不是别人付钱让我去，也没有谁在门后等着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