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社区文体中心大礼堂，横幅拉得比城墙还宽。
第一届滨江街道最相似祖孙大赛颁奖现场。
我妈周玉芬脖子上挂着金灿灿的镀金奖牌，怀里抱着我三岁的闺女糖糖，笑得嘴巴咧到了后脑勺。
聚光灯啪地打在她俩脸上。
主持人拿着麦克风，扯着嗓门喊：大家瞧瞧！这大眼睛，这高鼻梁，连笑起来嘴角那个小梨涡都严丝合缝！周阿姨，您这孙女，简直就是照着您的模子刻出来的啊！
我妈一把抢过麦克风，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那是！虽然我这不争气的儿子一点都没像我，但我孙女争气，跟我像了个十成十！
台下一片热烈的掌声。
我站在旁边，为了家庭和睦，赶紧点头哈腰地递水：妈，像您好，您当年可是厂区一枝花。像您，糖糖以后准是个大美女，比小雪当年还好看。
我说完，还笑嘻嘻地碰了碰身边媳妇苏小雪的胳膊：老婆，你说是吧？
苏小雪站在阴影里。
她没有笑。
她的目光从我妈脸上一寸寸刮过，又落在我闺女脸上，最后定格在我脸上。那双平时温温柔柔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拔出来的刺刀。
我被她看得后背发毛。
小雪？咋了？穿高跟鞋脚抽筋了？我小声问。
苏小雪从包里掏出一个白色文件袋，面无表情地递到我胸口。
是，你们才应该是一家三口。
苏小雪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顺着音响的回音在礼堂侧台荡漾开来：陆子安，离婚吧。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捏爆。
哈？
我眨了眨眼，以为自己昨晚通宵改稿出现幻听了：媳妇，别闹，大庭广众的，咱回车上再演小品行不行？
苏小雪冷笑一声，拉开文件袋的拉链，抽出一张盖着红色公章的A4纸，直接拍在我脑门上。
就因为女儿长得像我妈，你就要和我离婚？我揭下脑门上的纸，满脸荒唐地看着她。
苏小雪一把夺过我妈怀里的糖糖，眼圈通红，声音抖得像筛糠：陆子安，你自己睁开狗眼看清楚！
我低头看向那张纸。
抬头五个大字：亲缘鉴定报告。
结论栏用加粗黑体写着两行字：
样本一苏小雪与样本三陆糖糖，确认存在生物学母女关系，亲权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样本二周玉芬与样本三陆糖糖，确认存在祖孙亲缘关系，亲权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样本四陆子安与样本三陆糖糖，排除生物学父女关系，亲权概率，零。
零。
那个红色的圆圈，圆润得像个荷包蛋。
我的目光呆滞了。
我妈凑过脑袋，伸出戴着老花镜的头瞄了一眼：啥报告啊？零分？子安你上学考试不及格就算了，怎么当爹还考零分？
我一把推开我妈的脑袋，指着报告上的字，舌头开始打结：不是，小雪，你等会儿。这玩意儿排版是不是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苏小雪抹了一把脸颊，眼泪顺着下巴砸在地上：孩子是我怀胎十月生的，鉴定证明她是我女儿！她身上流着你妈的血，证明她是你妈的亲孙女！
苏小雪一步踏上前，双手揪住我的衣领，咬牙切齿：但她不是你生的！陆子安，你告诉我，我生的女儿，凭什么能绕过你，直接成为你妈的孙女？！
全场瞬间死寂。
礼堂后台的音响师手一抖，本来该放的喜庆背景音乐，突然切成了一剪梅。
雪花飘飘，北风萧萧。
周遭几百名围观群众，连同居委会大妈、街道办主任、打扫卫生的保洁阿姨，齐刷刷地张大了嘴巴，目光在我、我妈、苏小雪身上疯狂横跳。
这逻辑……好像是个死循环啊！
有围观大爷忍不住挠了挠秃头：老伴，你数学好，你给我算算，儿子没参与，孙女怎么能跟奶奶有血缘的？
大妈脸色惨白：这……难道是无性繁殖？还是克隆技术进社区了？
我站在舞台中央，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小雪，你听我狡辩……不对，你听我解释！
陆子安，民政局门口见。苏小雪抱着孩子，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大礼堂。
我站在原地，拿着那份写着零的鉴定书，转头看向我妈。
我妈也愣愣地看着我。
妈。我咽了口唾沫。
哎。我妈应了一声。
你当年，是不是背着我爸，又在外面生了个儿子？
啪！
我妈一巴掌扇在我后脑勺上，打得我眼冒金星：放你娘的狗臭屁！老娘这辈子就生了你这么一个玩意儿！
那我闺女怎么成你孙女的？！我抓狂了。
我妈揉了揉太阳穴，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小心翼翼地退后了半步：子安啊，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当年在医院，是护士把你给抱错了？
第二章
半小时后，老街汽修厂。
机油味混杂着廉价烟草的味道扑鼻而来。
赵大海穿着油腻腻的连体工装裤，嘴里叼着半根黄鹤楼，拿着扳手敲了敲我的车前盖：所以，你现在的处境是，你老婆觉得你在外面有鬼，但孩子偏偏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你妈觉得你是捡来的，但孙女确实是她亲孙女？
我坐在折叠椅上，双手抱着脑袋，痛苦地抓着头发：大海，你嘴里的烟灰掉我裤子上了。
赵大海低头弹了弹烟灰，拍了拍大腿：兄弟，破案了啊！
破什么案？
赵大海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高深莫测：你媳妇，当年生孩子的时候，是不是住的双人病房？
是啊，怎么了？
那病房隔壁床，是不是也生了个闺女？赵大海一拍大腿：这叫抱错二代！当年你妈把你抱错了，三十年后，你媳妇又把别人家孩子抱错了，两波抱错在茫茫人海中相遇，负负得正，基因突变！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上过初中吗？
上过啊，初二辍学的。赵大海一脸自豪。
滚一边去。我一把推开他的大脸。
报告单就摆在油腻腻的工具箱上，红色的公章格外刺眼。
我必须冷静。
我是干危机公关出身的。在公关的世界里，没有解决不了的舆论危机，只有找不到的底层逻辑。
首先，孩子是苏小雪亲生的，这点毋庸置疑，当年我全程陪产，从进产房到剪脐带，我眼睛都没眨一下，差点被羊水溅一脸。
其次，孩子跟我妈有亲缘关系。报告白纸黑字写着，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祖孙概率。
最后，我跟孩子血缘关系为零。
如果苏小雪没有背叛我，那我妈跟我闺女的血缘关系从何而来？
除非……
我脑海中闪过我妈刚才在后台说的那句话。
当年在医院，是护士把你给抱错了。
一股寒意瞬间爬满全身。
如果我不是我妈亲生的，那我妈和我闺女哪来的血缘关系？
不对！如果我不是我妈亲生的，我闺女就绝对不可能是她孙女！这逻辑根本走不通！
大海。我抬起头。
咋了陆哥？
这份报告，是小雪背着我偷偷做的。做鉴定的机构，叫华康基因生物科技。我眯起眼睛：这家机构的法人是谁，能查到吗？
赵大海叼着烟，从兜里摸出手机按了几下：等会儿，我二舅姥爷的女婿在工商局看大门，我让他查查。
三分钟后，赵大海把手机递到我眼前：陆哥，法人叫周建国。
周建国？
这名字听着耳熟得让我心惊肉跳。
我猛地一拍大腿：周建国！我丈母娘的亲弟弟，小雪的亲舅舅！
赵大海嘴里的半截烟直接掉在了裤裆上，烫得他嗷嗷直跳：卧槽！自己家亲戚开的鉴定所？这特么不是贼喊捉贼，自产自销吗？！
我腾地站起身来。
丈母娘一家，从我跟苏小雪结婚第一天起，就横挑鼻子竖挑眼。当年结婚，我家里穷，买不起市中心的大平层，只在老城区贷款买了套九十平的小三居。
丈母娘李翠兰逢年过节就要念叨：我们家小雪名牌大学毕业，长得跟电影明星似的，追她的大老板能从外滩排到东方明珠，怎么就瞎了眼跟了你这么个写枪稿的穷酸秀才！
前段时间，老城区的房子传出拆迁消息，按人头分补偿款。
丈母娘带着小舅子李强上门明示暗示了好几回，想把小舅子的户口迁过来挂靠，多分一份拆迁款。
我当场严词拒绝了。
合着在这儿等着我呢！
造一份假鉴定报告，搞臭我的名声，让我净身出户，房子和孩子全归小雪，顺理成章吃下整笔拆迁款！
好一招釜底抽薪，借刀杀人！
陆哥，现在怎么办？赵大海抄起一根空心钢管：要不要兄弟带几个人，去把周建国那劳什子基因公司给砸了？
砸什么砸，法治社会，动不动就动粗，粗俗。
我冷笑一声，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海，去给我找几个密封袋。
干啥？
拔头发。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他们不是喜欢做亲子鉴定吗？老子今天就给全家来一次基因大普查！
第三章
下午两点，阳光毒辣。
我偷偷摸摸溜回了家。
防盗门被反锁了。我掏出钥匙转了半天，发现锁芯都被换成了崭新的指纹锁。
门板上贴着一张打印出来的A4纸，黑体大字：
陆子安与狗不得入内。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给苏小雪打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拉黑了。
我换了个号码，打给丈母娘李翠兰。
嘟的一声，电话接通了。
李翠兰尖锐的嗓音顺着听筒炸裂开来：陆子安！你个道德败坏的畜生！你还有脸打电话过来？我们家小雪为了你生儿育女，你倒好，在外面偷吃就算了，还把野种抱回家冒充小雪生的！你不是人！
等等，丈母娘这脑回路怎么比我还清奇？
妈，您听听您说的是人话吗？我靠在门框上，气极反笑：孩子是小雪怀胎十月生的，怎么成了我抱回来的野种？照您的逻辑，我是会移花接木，还是会大变活人？
我管你怎么变的！反正是基因鉴定白纸黑字！李翠兰在电话那头唾沫星子横飞：小强已经找好律师了，你婚内出轨，恶意欺诈，属于过错方！这套房子必须全判给小雪！你识相点，下午三点民政局，赶紧把字签了，不然老娘去你单位拉横幅，让你身败名裂！
啪！电话挂了。
我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冷笑一声。
果然是为了房子。
但这其中依然有一个致命的逻辑漏洞——周建国造假，为什么要扯上我妈？
如果单单伪造我和孩子的非亲生报告，已经足够让我净身出户了。为什么多此一举，还要加上我妈和孩子的祖孙亲缘鉴定？
除非……周建国没造假？
不可能！绝不可能！
我使劲摇了摇头，把脑子里荒谬的想法甩出去。
进不去家门，拿不到苏小雪和糖糖的毛发样本。
我蹲在楼梯口，点燃了一根烟。
正抽着，对门的王大妈提着菜篮子慢悠悠地上楼。
哟，子安啊，怎么蹲门口呢？王大妈热情地打招呼：今天上午街道比赛，你妈可风光了！那奖牌是纯金的吗？
大妈，镀金的，里面是铁皮。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对了，刚才你丈母娘带着你小舅子来了，搬了好几箱东西进去呢。王大妈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小强手里还拿着个红本本，逢人就说这房子马上要过户给他当婚房了。
我眼神一凛。
小舅子李强也在里面？
大妈，借您家阳台用用。我掐灭烟头，站起身来。
两家阳台挨得很近，中间就隔着半米宽的防盗网。
我踩着王大妈家的洗衣机，灵巧地翻过了隔板，顺着没有锁死的厨房窗户，泥鳅一样滑进了自家屋里。
客厅里，李翠兰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皮屑吐了一地。
李强瘫在我的真皮沙发上，一边打着王者荣耀，一边嚷嚷：妈，等把这窝囊废赶出去，主卧那张两米的大床归我！拆迁款下来，先给我提一辆宝马五系，我女朋友说了，没宝马不领证！
放心，跑不了他！李翠兰冷哼：建国那边把材料都做扎实了，这小兔崽子今天不签也得签！
我蹑手蹑脚地溜进主卧卫生间。
洗手台的垃圾桶里，静静躺着几团带毛囊的头发。
苏小雪每天梳头都掉发，这发量，一眼就能认出来。
我迅速掏出密封袋，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了几根长发装进去，贴上标签：样本A，苏小雪。
接着，我又在儿童专用的小牙刷上提取了棉签拭子，贴上标签：样本B，糖糖。
搞定！
正准备撤退，外面传来了李强踢踢踏踏的拖鞋声。
妈，我上个大号！
脚步声直奔主卧卫生间而来。
我心头一紧。
这要是被堵在卫生间里，免不了一场撕扯，样本要是撒了就前功尽弃了。
环顾四周，卫生间只有一人高的百叶窗通往外面的空调机位。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咔哒响起。
在门缝推开的一瞬间，我单手撑着窗沿，双腿一蹬，整个人如同壁虎一样滑了出去，反手将百叶窗拉得严丝合缝。
呼——
八楼的高空，冷风呼呼地灌进衣领。
我踩在狭窄的空调外机铁架上，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瓷砖墙面。
低头一看，地面的汽车小得像甲壳虫。
脚底板一阵发麻。
卫生间里，李强一边解皮带一边哼着小曲，紧接着是一阵惊天动地的排泄声，伴随着令人作呕的气味从百叶窗缝隙飘了出来。
我屏住呼吸，死死抓着外墙的水管。
足足等了十五分钟，马桶冲水声终于响起。
李强一边提裤子一边推门出去：妈，晚上整点酱猪蹄呗！
听到客厅防盗门关上的声音，似乎两人出门买菜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翻回卫生间，顺手在洗手台上李强刚换下的电动剃须刀盒子里，刮出了一撮短短的胡茬。
顺手牵羊，贴上标签：样本C，李强。
别问为什么，公关人的直觉告诉我，既然要查，就往死里查，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嫌疑人。
翻出窗户，告别目瞪口呆的王大妈，我一路狂奔下楼。
刚出单元门，手机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子安！快来市第二人民医院！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心里咯噔一下：妈，你怎么了？高血压犯了？
不是我！是我刚才翻箱倒柜找你当年的出生证明，在你爸生前的旧铁盒子里，翻出了一本日记！我妈吸了吸鼻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爸在日记里写……他当年可能……真的把你给抱错了！
第四章
晴天霹雳。
我握着手机，站在老小区的绿化带旁，整个人僵成了一尊雕塑。
我爸去世五年了。
在我的记忆里，他是个沉默寡言的八级钳工，一辈子老实巴交，连跟邻居大声说话都不敢，唯一的爱好就是下班喝二两散装白酒，坐在小板凳上写日记。
他能干出抱错孩子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
半小时后，市第二人民医院对面的茶馆包间。
我妈眼眶红肿，头发乱得像个鸟窝，手里紧紧攥着一本发黄的硬皮笔记本。
封面上印着一行烫金小字：红星齿轮厂先进生产者纪念，一九九三年。
日记本摊开在桌上。
上面用蓝黑墨水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九五年三月十二日，晴。
媳妇难产，生了个带把的，高兴。隔壁病床是个大老板，媳妇也生了个儿子。
护士抱去洗澡，送回来的时候，两个孩子手圈上的纸条被水泡烂了。
大老板塞给护士一万块红包，抱走了白胖的那个。
剩下这个黑瘦黑瘦的，护士塞给了我。
我心里打鼓，这孩子鼻梁上有颗黑痣，大老板家媳妇鼻梁上也有颗黑痣。
但我不敢吭声。我怕赔钱，也怕丢人。
如果是抱错了，天老爷保佑，就让这个错一辈子烂在肚子里吧。
我看完了这页日记。
我的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鼻梁。
光滑平整，连个雀斑都没有。
而我妈周玉芬的鼻梁上，干干净净。
我爸生前的照片上，鼻梁上也干干净净。
我咽了口唾沫，看着我妈：妈，当年隔壁床那个大老板，媳妇鼻梁上真有黑痣？
我妈两眼望天，努力回忆了半天：好像……好像是有那么一颗，挺大挺显眼的，跟媒婆似的。
那大老板长啥样？
记不清了，就记得穿西装打领带，腰里别着个大砖头摩托罗拉，派头大得很。我妈抹了一把眼泪，一把抓住我的手：子安啊！怪不得你从小脑子就灵光，长得又高又帅，一点都不像我和你爸那两个矮墩子！原来你真是大老板的种啊！
停！打住！
我脑仁生疼，一把抽回手：妈，现在不是认亲的时候！咱先把逻辑捋一捋！
日记如果属实，那当年被抱走的白胖小子，才是我妈的亲儿子。
而我是那个大老板的亲儿子。
那问题来了——
如果我不是我妈亲生的，那我和糖糖就没有周家的血缘关系。
可苏小雪的报告单上，糖糖跟我妈的亲缘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糖糖的亲生父亲，必须是我妈的亲生儿子！
我不是我妈的亲生儿子，那个被大老板抱走的白胖小子才是我妈的亲儿子！
换言之——
我老婆苏小雪，出轨了当年那个抱走我家身份的真少爷？！
然后他们生下了糖糖，阴差阳错又嫁给了我这个假少爷？！
卧槽！
这特么是什么晋江都不敢写的绝世伦理大戏？！
我一口茶水全喷在了桌子上，呛得撕心裂肺。
子安，你咋了？中邪了？我妈赶紧拍我的后背。
妈……我擦着嘴角的茶水，眼珠子都红了：你拔一根头发给我。
干啥？
别废话，拔！
我妈呲牙咧嘴地扯下一根带着白发的发丝。
我小心翼翼地装进第四个密封袋：样本D，周玉芬。
加上我自己的头发：样本E，陆子安。
现在，我手头上一共有五份样本。
苏小雪、糖糖、李强、周玉芬，还有我。
赵大海推开包厢门走进来，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扔：陆哥，联系好了。市第一人民医院司法鉴定中心，我哥们的铁磁是主任，绝对保密，走加急通道，八个小时出结果！
好。我抓起桌上的五个袋子，咬牙切齿：大海，今天就算把天捅个窟窿，老子也要看清楚，这顶绿帽子到底是谁给我扣上的！
走！赵大海豪气干云地一挥手：要是真被绿了，兄弟陪你上天台跳皮筋！
滚！
第五章
市第一人民医院，司法鉴定中心。
老主任戴着老花镜，看着我递过去的五个袋子，又看了看申请单上的交叉比对项目，眼角狠狠抽搐了几下。
小伙子，你这……业务挺繁忙啊？
主任，求您了，加急，钱不是问题。我双手合十，满眼血丝。
行吧，明天凌晨两点出结果。老主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走进了实验室。
走出鉴定中心，天色已经擦黑。
距离苏小雪给的最后通牒，已经超时了整整四个小时。
手机在兜里疯狂震动。
拿出来一看，家族微信群相亲相爱一家人彻底炸了锅。
丈母娘李翠兰在群里发了整整九张图，全是那张非亲生报告单的特写，还配了一段长达六十秒的语音方言大骂。
大姨：哎呀，小雪啊，造孽啊！早就说外地人靠不住！
二舅：必须让他净身出户！老周家的拆迁款一分都不能给这个白眼狼！
小舅子李强：姐夫……不对，姓陆的，你现在涉嫌重婚罪和诈骗罪，我们已经把你的东西全扔到楼道垃圾桶了，识相的赶紧把车钥匙还给我姐！
我冷笑一声，直接开启了群禁言，退群，拉黑一气呵成。
正准备找个快捷酒店对付一晚，赵大海的电话又打进来了。
喂，陆哥，出大事了！
怎么了？
你小舅子李强，带着四五个精神小伙，去你妈住的小区堵门了！赵大海声音急促：他们拉了横幅，说你家骗婚骗育，逼你妈交出老房子的房产证！
我脑子里的血管瞬间炸裂。
祸不及父母。
这群人，为了房子，连底线都不要了！
大海，带上你修车厂所有的扳手和千斤顶，老街小区见！
我挂断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红着眼吼道：师傅，老街小区，开最快！超速罚款我全包！
二十分钟后，老街小区单元楼下。
密密麻麻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街坊邻居。
单元门前，挂着一条扎眼的白底黑字横幅：无良渣男陆子安婚内出轨，恶婆婆周玉芬包庇野种！
李强穿着紧身豆豆鞋，手里拎着个扩音大喇叭，正踩在花坛上唾沫横飞：各位爷爷奶奶叔叔阿姨！都来看看啊！这家人心黑透了！我姐名牌大学老师，倒贴嫁过来，结果他们全家合伙骗我姐！生出来的孩子都不是我姐夫的！他们一家子道德沦丧！
周围的大爷大妈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我妈坐在单元门台阶上，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紧紧抱着我爸的遗像，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从出租车上冲下来，胸膛里的火苗轰的一声窜成了燎原大火。
去你大爷的！
我抄起路边垃圾桶上的一个空啤酒瓶，顺手抡圆了，狠狠砸在李强脚边的花坛上！
砰！
玻璃碎渣四溅！
李强吓得嗷的一声从花坛上摔了下来，一屁股墩在泥坑里，喇叭摔成了两半。
谁特么敢动我妈一下试试？！我红着眼，一步步走过去，手里攥着半截锋利的玻璃茬子。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围观的大爷大妈吓得连连后退。
李强带来几个染着黄毛的精神小伙，见我这副要拼命的架势，一个个面面相觑，脚底下抹油悄悄往后缩。
陆子安！你……你想干什么？杀人犯法啊我告诉你！李强在泥坑里扑腾着，脸色煞白，声音都在打颤。
杀人？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李强，你刚才在喇叭里喊什么？野种？
我……我按鉴定报告说的！
谁给你的鉴定报告？你舅周建国？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半个身子提了起来：周建国的基因公司，三个月前因为伪造司法鉴定被市司法局警告过，这事儿需要我当着大家伙的面念一念红头文件吗？
李强的眼神瞬间闪躲起来：你……你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八道，明天早上自见分晓。
我猛地一甩手，将他狠狠掼在地上。
身后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三辆五菱宏光漂移着停在路边，车门哗啦拉开，赵大海带着七八个膀大腰圆、满身机油味的修车师傅跳了下来，人手一根明晃晃的防盗锁和撬棍。
陆哥！谁动咱妈了？！赵大海怒吼一声，声震长空。
李强和那几个小黄毛彻底吓尿了，连滚带爬地爬起来，头也不回地钻进绿化带，跑得比兔子还快。
横幅被赵大海一把扯下，撕成了碎片扔进垃圾桶。
我走到台阶前，蹲下身子，拍了拍我妈身上的灰尘，把她扶起来：妈，没事了。
周玉芬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子安……要是你真不是我儿子，你还管我不管？
我看着我妈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笑了笑。
妈，我吃了你三十年咸菜泡饭，就算阎王爷来了，你也是我亲妈。
第六章
凌晨一点四十分。
我和赵大海坐在第一人民医院司法鉴定中心的走廊长椅上。
整条走廊空空荡荡，惨白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赵大海递给我一罐冰可乐：陆哥，喝口水，手别抖。
我接过可乐，易拉罐在指尖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不是怕，是肾上腺素飙升后的生理反应。
走廊尽头厚重的铅门咔哒一声开了。
老主任拿着一份密封的牛皮纸袋，神色极其古怪地走了出来。
主任！我猛地站起身。
小陆啊。老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一种看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震撼。
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老主任把袋子递给我，欲言又止：你……做好心理准备。我从事司法鉴定三十年，上千起家庭纠纷，你们家这种情况……我建议你直接给走近科学栏目组投稿。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撕开牛皮纸袋，掏出厚厚的一叠报告。
首页，样本A苏小雪与样本B糖糖。
确认生物学母女关系，亲权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第二页，样本D周玉芬与样本B糖糖。
排除生物学祖孙关系，亲权概率，零！
轰！
第一颗惊雷炸响！
周玉芬和糖糖，亲缘概率是零！
我猛地抬头：主任！这怎么可能？白天在华康基因做的报告，明明写着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那是扯淡！老主任冷哼一声：周建国那个野鸡机构是什么货色业内谁不知道？稍微改动几个位点的STR数据就能造假！我用的是国内最顶级的二十四位点荧光试剂盒，这两个样本在线粒体DNA和常染色体上没有任何遗传共性！绝对不可能是祖孙！
造假！
周建国果然造假了！
他不仅伪造了我不是糖糖亲爹，还特意伪造了糖糖是周玉芬的亲孙女！
为什么？
我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想通了！
如果只做我跟糖糖的非亲生鉴定，我妈一定会怀疑是苏小雪出轨，从而站在我这边全力抗争；
但如果报告显示糖糖是我妈的亲孙女，唯独跟我没关系，那这起事件就变成了天方夜谭的离奇公案！
我妈会陷入自我怀疑，苏小雪会觉得我是怪物，家庭内部会瞬间分崩离析！
好毒的心思！
我迫不及待地翻到第三页。
样本E陆子安，与样本B糖糖。
那行加粗的黑体字，像一道闪电直直劈进我的瞳孔：
依据现有STR分型结果，符合生物学父女关系，亲权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九！
糖糖是我的亲闺女！
百分之百，如假包换，纯纯的亲闺女！
卧槽！陆哥！赵大海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当场在走廊里蹦起半米高：你是亲爹！你没被绿！你闺女就是你闺女！
我的眼眶瞬间湿润了，握着报告的手剧烈颤抖。
王八蛋！李翠兰！周建国！你们差点毁了老子的家！
等等。
如果糖糖是我的亲闺女，那我跟我妈呢？
我颤抖着翻开第四页。
样本E陆子安，与样本D周玉芬。
确认生物学母子关系，亲权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我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和周玉芬……是亲母子？！
那我爸日记里写的抱错孩子是怎么回事？！
我猛地看向老主任：主任，这……这怎么可能？我妈真是我亲妈？
废话！不是你亲妈难道是从充话费送的？老主任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们俩的遗传标记对得严丝合缝，连线粒体高变区都一模一样，绝对是亲生母子！
那隔壁床的白胖小子是谁？我爸当年到底抱了个啥？！
主任，那第五份样本呢？赵大海急忙问。
第五份样本，样本C李强。
老主任的神色变得更加诡异了。
他清了清嗓子，指了指报告的最后一页：这份样本……有点意思。
我低头看去。
样本C李强，与样本A苏小雪，亲权比对结果：
排除亲生姐弟关系！
不仅如此，样本C李强，与样本D周玉芬……
二者存在百分之五十以上的半同胞或侧系亲属血缘特征！
老主任推了推眼镜，幽幽地说道：小陆啊，简单来说，这个叫李强的年轻小伙子，跟你媳妇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但他，很有可能是你妈那边的亲戚。
或者说……
他是你爸当年以为被抱走的那个大老板家孩子的后代？
不对，年龄对不上，李强今年才二十二岁。老主任摇了摇头：除非，他是你那个走失兄弟的儿子？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水泥。
我和赵大海面面相觑。
赵大海咽了口唾沫，颤颤巍巍地举起手：陆哥，我脑子快烧瓦了。信息量太大，你能给我翻译翻译，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吗？
我拿着那叠沉甸甸的报告，眼底的寒意寸寸凝聚。
李强不是苏小雪的亲弟弟。
但李翠兰一家却把李强当成宝，甚至为了给李强买婚房、买宝马，不惜伪造亲子鉴定来抢我的房产。
而李强身上，竟然带着我周家的血脉痕迹！
李翠兰当年……是从哪儿抱养的李强？
周建国又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三十年前被我爸怀疑抱错的那个大老板，到底是谁？！
大海。我合上报告，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冰凌：给派出所的老周打电话。
干啥？
报案。我整理了一下褶皱的衣领：伪造国家机关公文罪，诈骗罪，还有……可能涉嫌二十年前的拐卖儿童罪。
这回，老子要让他们一家整整齐齐，全去里头踩缝纫机！
第七章
清晨八点半。
民政局大厅门口人头攒动。
苏小雪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戴着大墨镜，脸色憔悴地坐在大理石花坛边上。
怀里的糖糖正咬着棒棒糖，奶声奶气地喊着：爸爸怎么还不来呀？妈妈，糖糖想吃爸爸做的小馄饨。
苏小雪身子微微一颤，眼泪顺着墨镜边缘滑落，抱紧了女儿：糖糖乖，以后妈妈给你做。
李翠兰和李强站在一旁，正拿着手机催促律师。
妈，那窝囊废怎么还没来？李强有些心虚地四处张望，脖子上还贴着昨晚摔破的创可贴：他不会反悔了吧？
反悔？他敢！李翠兰双手叉腰，冷笑连连：白纸黑字的证据在他脸上甩着，他不离也得离！今天不把这套房子过户到你名下，老娘就带着农药去他单位喝！
话音刚落，一辆漆黑的奥迪A8迈着沉稳的步伐，缓缓停在民政局门口的临时车位上。
车门打开。
我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迈步走下车。
赵大海穿着一身黑西装戴着墨镜，狗腿地替我关上车门，顺便从后备箱搬出了一把折叠真皮老板椅。
我施施然走过去，在李翠兰和李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
陆子安！李翠兰最先反应过来，尖叫一声：你装什么大尾巴狼！协议书呢？签字了吗？！
小雪。我没理李翠兰，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苏小雪身上。
苏小雪抬起头，墨镜下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陆子安，既然来了，就进去把手续办了吧。苏小雪声音沙哑：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我不要你净身出户，存款你拿走三分之一，房子……归我和糖糖。
我叹了口气。
哪怕到了这一步，这个傻女人依然没有做绝，哪怕以为我背叛了她，以为孩子是畸形的产物，她依然想给我留一口饭吃。
而旁边那对所谓的母亲和弟弟，却恨不得把我敲骨吸髓。
小雪，你过来。我冲她招了招手。
陆子安，你别想耍花招！李强跳了出来，挡在苏小雪身前：今天必须进去办离婚！
啪！
我反手就是一记耳光，重重抽在李强脸上！
力道之大，打得李强在原地转了半个圈，捂着脸惨叫出声：你……你敢打我？！
老子打的就是你这个冒牌货。
我冷笑一声，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司法鉴定报告，啪地甩在苏小雪怀里。
第一人民医院，司法鉴定中心，最高级别加急报告。我声音洪亮，足以让整个民政局广场的人听得清清楚楚：小雪，看清楚第一页和第三页！
苏小雪浑身一震，颤抖着翻开报告。
当看到糖糖与我的亲子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九时，她整个人僵住了，墨镜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这……这怎么可能？苏小雪猛地抬头看着我：那华康那份……
华康那份，是你亲爱的舅舅周建国，收了你亲爱的母亲五万块钱，伪造出来的垃圾！我猛地站起身，逼视着脸色剧变的李翠兰：李翠兰女士，为了吞掉老房子的拆迁款给李强买车买房，你不惜伪造鉴定破坏女儿婚姻，你配当妈吗？！
全场一片哗然！
周围排队领证和离婚的年轻小夫妻，瞬间把目光齐刷刷刺向李翠兰。
李翠兰脸色煞白，眼神乱晃：你……你血口喷人！建国是正规公司！你这份才是假的！你花钱买通了医生！
我是不是花钱买通，待会儿警察同志会告诉你。我冷笑一声，指了指报告的最后一页：小雪，你再往后翻。
苏小雪下意识翻到最后。
当她看到李强与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时，大脑彻底宕机：李强……不是我亲弟弟？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李强疯了一样扑过去抢报告：妈！我是你亲生的对不对？！你怀胎十月生的我对不对？！
李翠兰看着那份报告上的结论，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扑通一声瘫坐在水泥地上，面无人色。
她当年……根本没生过二胎！
当年为了在重男轻女的婆家立足，她从隔壁市的一家黑诊所里，花三千块钱抱养了一个男婴，对外宣称是在老家超生偷偷养大的！
而那个男婴……
嘀呜——嘀呜——
两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警车呼啸而至，直接横在民政局门口。
几名身穿制服的民警推门下车，为首的老刑警一眼锁定了李翠兰和李强：李翠兰？周建国半小时前在华康生物已经被控制了，他交代了收受贿赂伪造鉴定的事实。
李翠兰两眼一翻，差点晕死过去。
等等，警察同志！李强尖叫着往后缩：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是受害者啊！
老刑警冷冷地看了李强一眼：李强是吧？你涉嫌敲诈勒索，另外，根据周建国交代以及当年的收养线索，你涉嫌二十二年前一桩跨省拐卖儿童案的被拐人员，跟我们回局里采集DNA比对数据库！带走！
手铐咔哒一声，干净利落地扣在李强手腕上。
李强瘫在地上，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妈！救我啊妈！
李翠兰也被两名女警架了起来，整个人抖得像落汤鸡，路过苏小雪身边时，她伸出颤抖的手想去抓女儿的衣角：小雪……小雪救救妈……
苏小雪抱着糖糖，麻木地后退了一步。
那双曾经清澈的眼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心灰意冷。
警车呼啸而去。
民政局门口恢复了平静。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苏小雪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对不起……陆子安……对不起……她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
我抢步上前，一把将她和女儿狠狠搂进怀里。
行了，哭什么。我拍着她的后背，叹了口气：危机公关我都给你做完了，回家做小馄饨吧。
糖糖在中间拍着小手咯咯直笑：回家吃小馄饨咯！
第八章
等等！
事情还没完！
危机公关讲究闭环，逻辑链上还有一个天大的窟窿没堵上！
我爸日记里写的那个大老板到底是谁？
李强身上为什么会有我周家的侧系血缘？
这俩问题不查明白，我晚上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三天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
我和苏小雪坐在接待室里。
老刑警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全国打拐DNA数据库的比对报告，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言喻。
陆先生，案子破了。
老刑警拉开椅子坐下，喝了一口浓茶：周建国全招了。当年的黑诊所，其实就是他表哥开的。李强确实是被拐儿童。
那他亲生父母是谁？我急忙问。
老刑警看着我，眼神极其古怪：根据数据库比对，李强的亲生父母，已经找到了。
谁？
不仅找到了李强的亲生父母，顺带着……把你当年的身世，也彻底查清楚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我也被查出来了？！
老刑警点了点头，把两份材料推到我们面前：三十年前，红星齿轮厂医院妇产科，确实发生了一起抱错婴儿事件。
但我爸日记里写……
你爸日记里写的是真的，但他搞错了一件事。老刑警叹了口气：当年护士手忙脚乱，确实把手圈弄混了。大老板抱走的那个白胖小子，其实根本不是大老板的儿子，也不是你爸的儿子！
哈？！我和苏小雪同时惊呆了。
那天晚上，妇产科一共有三个产妇生孩子！老刑警敲了敲桌子：除了你妈和大老板的妻子，还有一个从农村来城里务工的年轻孕妇！
三个孩子，三方大乱斗！
护士把农村孕妇的孩子，塞给了大老板；
把大老板的亲生儿子，塞给了你爸妈——也就是你，陆子安！
而你妈真正的亲生儿子，被那个农村孕妇抱回了乡下老家！
噗！
我嘴里的矿泉水全喷在了老刑警的茶杯里。
我真是大老板的儿子？！我瞪大了眼睛。
老刑警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神情麻木地点头：对，你才是那个千亿豪门恒盛集团董事长顾天成的亲生儿子。
那李强呢？！我急促地追问：李强为什么有我周家的血缘？！
老刑警深吸一口气：二十二年前，你妈当年被农村孕妇抱走的那个亲生儿子长大成人，结了婚，生了个儿子，也就是你妈的亲孙子……不幸在两岁的时候被人贩子拐走，卖给了李翠兰！
那个被拐走的孩子，就是李强！
轰隆！
九天玄雷在我天灵盖上狠狠炸裂！
我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珠子瞪得差点掉在地上！
李强……是我妈亲生儿子的亲生儿子？！
李强是我妈名正言顺、如假包换的亲孙子？！
而我这个假少爷，阴差阳错娶了养大李强的假姐姐？！
然后李翠兰为了给李强抢房子，逼着我这个假少爷净身出户？！
这特么是什么地狱级黑色幽默大回旋啊？！
赵大海从门缝里探进头来，听完全程，整个人扶着墙缓缓滑倒在地上，一边抽搐一边狂笑：哈哈哈哈哈！陆哥！不行了！我阑尾要笑裂了！合着李强忙活了半天，是在抢他亲二叔的房子给亲孙子买宝马啊？！哈哈哈哈哈！
苏小雪也捂住了嘴巴，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接待室的大门被人猛地从外面推开。
两道风尘仆仆、穿着极尽奢华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老者一身定制唐装，虽然头发花白，但气度不凡，正是经常出现在财经新闻头条的恒盛集团董事长，顾天成！
身后跟着一位贵妇人，眼眶通红，鼻梁上一颗格外显眼的大黑痣！
儿子！我的亲生儿子啊！贵妇人一眼看到我，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踩着高跟鞋直奔我扑了过来！
顾天成堂堂千亿身家的商界巨鳄，此刻老泪纵横，一把抓住我的双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太像我年轻的时候了！儿啊！爸找了你整整三十年啊！
我僵在原地，任由这位身家千亿的亲爹抱着，大脑还在消化这庞大的信息量。
门外，闻讯赶来的我妈周玉芬也气喘吁吁地跑到了门口。
周玉芬看着抱在一起的我们，又看了看贵妇人鼻梁上的大黑痣，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天杀的老陆啊！你日记写得不清不楚，害老娘白白当了三十年的穷光蛋亲妈啊！
顾天成擦了一把眼泪，猛地转过身，对着我妈周玉芬深深地鞠了一躬：周大姐！感谢您！感谢您把我的亲骨肉抚养成人！从今天起，您就是我顾天成的亲姐姐！恒盛集团百分之五的股份，明天就转到您名下！
我妈的哭声戛然而止。
百分之五的股份？那是多少钱？我妈吸了吸鼻涕问。
顾天成擦着眼泪：不多，也就二三十个亿吧。
周玉芬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赵大海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我妈，大喊：大娘！挺住！这波是超级加倍啊！
第九章
一个月后。
滨江一品，价值上亿的独栋临江大别墅。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花园里，草坪绿得像地毯。
我穿着大裤衩人字拖，躺在遮阳伞下的摇椅上，手里捧着半个冰镇西瓜，拿着勺子挖最中间那口无籽的红瓤。
苏小雪系着围裙，正端着一盘烤曲奇从厨房走出来，气色红润，脸上洋溢着久违的温柔。
糖糖骑着一辆纯金打造的儿童三轮车，在草坪上开心地按着喇叭。
草坪另一头，两个老头正吹胡子瞪眼地下象棋。
顾天成穿着一身几万块的丝绸唐装，一巴掌拍在石桌上：将死！老陆家的大侄子，服不服？！
旁边坐着从乡下被接回来的、我妈周玉芬真正的亲生儿子——我的亲堂哥……不对，我妈的亲儿子周大牛。
周大牛老实巴交地挠了挠头：顾叔，俺不会下象棋，俺只会种苞米。
顾天成哈哈大笑，随手从兜里掏出一张黑卡拍在他手里：不会下没事！拿着，拿去买苞米种子，把全省的苞米地全包了！
而客厅的麻将桌上，战况更加惨烈。
我亲妈，恒盛集团董事长夫人，正优雅地摸出一张牌：三万。
碰！周玉芬眼疾手快，一巴掌把牌抢过来，笑得合不拢嘴：亲家母，承让承让！清一色自摸！给钱给钱！
顾夫人优雅地掏出一叠支票簿，唰唰写了一串零递过去：姐姐牌技真好，这千万的零花钱您拿着买菜。
周玉芬乐得后牙槽都露出来了。
至于李翠兰和李强？
周建国因为伪造司法鉴定罪和受贿罪，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行业禁入。
李翠兰因为参与伪造证据和敲诈勒索，被判了一年零六个月。
而李强……由于确认是被拐儿童，加上敲诈未遂，情节轻微，被免予刑事起诉。
但他现在面临着一个极其尴尬的处境。
他名义上的姐姐苏小雪，跟他毫无血缘关系，断绝了一切往来；
他名义上的母亲李翠兰在里头踩缝纫机；
而他真正的亲奶奶周玉芬，看着这个曾经跑到自己家门口拉横幅、骂自己是恶婆婆的亲孙子，心里五味杂陈。
最终，周玉芬在顾天成的资助下，在老家给李强承包了两千亩荒山，勒令他去种果树改造思想，不种出个十万斤苹果不准回城。
听说李强现在每天在荒山上挑农家肥，晒得比锅底还黑，见到狗路过都要毕恭毕敬喊一声大哥，彻底治好了精神小伙的毛病。
子安。
苏小雪走到我身边，把一块曲奇塞进我嘴里，抿着嘴笑：顾董刚才又让人送来了一份文件，说要把市中心那栋三十层的大厦过户到你名下。
不要。我嚼着曲奇，含糊不清地摆手：收租太累了，三十层得买多少把钥匙？
苏小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捏了捏我的脸：你现在可是名副其实的千亿太子爷，怎么还这么懒？
太子爷怎么了？太子爷不用遵守基本法啊？我把西瓜勺子往桌上一放，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这叫无欲则刚。当年他们抢着要那九十平的破拆迁房，现在老子连三十层的大厦都懒得要。
正说着，顾天成和周玉芬一前一后从客厅走了出来。
子安啊！顾天成一脸严肃：今天晚上恒盛集团的家族慈善晚宴，你必须以继承人的身份出席！各路媒体和商界名流我都请好了！
周玉芬也跟着帮腔：是啊子安，社区的广场舞老姐妹我都通知了，租了三辆大巴车，今晚全去给你捧场！
我看着眼前这两位亲妈和亲爹，只觉得一阵头大。
爸，妈。我坐起身子，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两张金灿灿的卡片，一人递了一张。
这是啥？顾天成愣了一下。
孝心充值卡。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鉴于你们两方家庭争夺儿子抚养权的热情过于高涨，我特意推出了VIP孝道管理系统。
我清了清嗓子，开始现场公关画饼：
充值一个亿，可享受亲生儿子周末陪聊两小时服务；
充值两个亿，附赠亲孙女糖糖贴脸亲亲一次；
如果想让我继承家业，对不起，属于定制级高危服务，起步价五十个亿，还得看我当天的摸鱼心情。
顾天成拿着卡片，整个人愣了足足三秒钟，随后爆发出震天动地的狂笑：好！有种！不愧是我顾天成的种！老子纵横商界四十年，头一次有人敢找我要孝心充值款！
顾天成二话不说，掏出手机就给财务总监打电话：喂！王总监，给少爷的账户转五十个亿！对，现在！立刻！马上！我要包年！
周玉芬在旁边急了，一把抢过顾天成的手机：老顾你别插队啊！老娘先认识他的！子安，妈这二十个亿的股份全给你，你今晚先陪妈打麻将！
花园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苏小雪靠在遮阳伞下，看着被两对父母拉扯得生无可恋的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糖糖蹬着小三轮冲过来，一把抱住我的大腿，仰着红扑扑的小脸蛋：爸爸！糖糖有五块钱压岁钱，能给爸爸充值吗？
我弯腰把宝贝闺女抱进怀里，狠狠亲了一口。
能！爸爸这辈子，就接你这一个单子！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去他妈的离谱鉴定，去他妈的豪门狗血。
只要脑回路足够狂野，生活就算给你一记闷棍，你也能反手把它削成甘蔗，嚼得甘甜多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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