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节 灯灭以后
周顺把最后一笔账算完，计算器按出个数，低头又按了一遍。
铺面不大，半间屋子，货架靠着墙，摆着酱油醋、纸巾、泡面和几件杂七杂八的日杂。柜台上摊着账本，旁边一叠供货单和对账凭据，纸边翻卷，角上压着半截铅笔。他对着单子一行行核，计算器的按键按得啪啪响。卷帘门拉下来一半，留着透气，外头街面往常这个点还有收摊的车声，今晚却静得反常。
本子上记着一笔供货：三十二箱副食，按对方压下来的价出的货，说好月底结。月底过了快十天，那家门店的采购电话先是不接，后来直接成了空号。他跑了三趟，前台换了两拨人，谁都不肯认这笔账。
钱数目不算大，可那是他一箱一箱搬、一车一车凑出来的本钱。他指尖在那叠单子上敲了两下，没吭声。
他正想把单子收起来，铺面的灯闪了两下。
这闪得不对。整层楼的灯一齐暗下去，又一齐亮起来，楼道里传来几声门窗碰撞的响动，货架上有件小东西被震得滑下来，落在柜台上。周顺抬头看了一眼挂钟，九点四十。
他放下笔，掀门帘走出去。
一楼大厅已经聚了几个人。卷帘门落着，拉到一半，几个住户正推门，门纹丝不动，像焊死在门框里。有人按电梯，电梯指示灯不亮，按键按下去没有反应。有人举着手机划屏幕，信号格是空的，拨号界面转着圈，最后弹出无法接通。人群里有穿睡衣趿着拖鞋的住户，有下班没换衣服的店员，还有拎着买菜袋子的阿姨，脸上都是同一股慌。
“外面没人？”一个穿睡衣的中年女人问。
没人答得上。门外听不见车声，也听不见人声，整条街像被人捂上了一层布。
周顺走到公告栏跟前。原本贴出租广告和物业通知的木板上，新贴了三张白纸，纸边还很新，墨是黑的，字一笔一画。最上面一张写着：
【规矩一】晚十点后，不要在走廊停留。听见有人喊你的名字，不要应声，也不要回头。
【规矩二】电梯在任何时候都不要进入。
【规矩三】公告栏上的规矩逐条照做。纸条被撕掉或更换后，以新贴出的为准。
周围有人笑了一声，说这是哪个物业搞的恶作剧。另一个人凑近想撕，被旁边的人拉住。
话音没落，楼梯口那边冒出个小伙子，穿件薄外套，看样子刚从楼上下来。他大概是没把告示当回事，一边往下走一边回头冲楼上喊：“谁在上面？喊我干什么？”
楼道里安安静静。
又过两秒，小伙子人还在台阶上，忽然就不见了。
人没往楼下跑。站在近处的两个人往后退了一步，谁也没看清他是怎么没的。台阶上空空荡荡，只剩他刚才踢到地上的一只拖鞋，鞋口朝着楼梯底下。
大厅里一下没了人声。有人往后缩，有人攥住了身边人的胳膊，买菜袋子从阿姨手里滑到地上，她也没低头去捡。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压着嗓子开口，问刚才那小伙子到底去哪了。没人接得上话。又有人念叨，说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是他自己要回头、要应声。旁人跟着点头，可谁的脸色都不好看——规矩白纸黑字贴在那儿，真犯了，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周顺没凑上去。他退回公告栏侧面，把三张白纸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规矩一写得很细，连“应声”和“回头”分开说了。可他盯着第一句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别扭——这条规矩的语气，不像物业贴通知的口气，倒像是有人把两句互不相干的话硬拼在了一张纸上。前后两句，不像是同一个人写的。
他把这点别扭记在心里，没说出口。做小生意这些年，他看过不少买家拿来的合同，哪句是正经条款、哪句是后添上去坑人的，他一眼就能觉出味道。规矩三还写着，纸条被撕掉或更换后，以新贴出的为准。也就是说，这些白纸黑字并不是钉死的，后头还能换。他把这一句也一并记下。
灯又闪了一下。墙上挂钟的指针走到九点五十。
周顺转身回了铺面。柜台上那叠供货单和对账凭据还摊着，他一张一张理齐，对折两下，塞进贴身的内袋，按了按。这笔账还没算完，凭据不能丢。做完这些，他顺手把柜台上那截铅笔也揣进兜里。
又回头看了一眼货架上还剩的几样东西。瓶装水还有半箱，方便面剩小半摞，饼干罐头没几样。他在心里默算了一遍，按铺面里这点存货，省着吃撑不了几天。现金在柜抽屉里，这会儿多半是用不上了，真要困久了，能换东西的还是货。
帘子外面，楼梯间传来脚步声。
不轻不重，好几个人，一路往下。周顺掀帘角看了一眼：一群穿戴整齐的人从楼上下来，当先那个中年男人西装扣得严实，手里没拎东西，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他没看大厅里的人，目光先扫过公告栏，又扫过堆在各处的物资，像在点货。两个随从一左一右，脚步放得很开，把周围人往边上挡。
帘子缝里那几个人的脚步声一路进了大厅，说话声压得很低。周顺放下帘子，退回柜台后面。
他认出那张脸。就是压他价、赖他货款的那家公司的人。
第002节 楼里的规矩
十一点十分，大厅里又聚齐了十来个人。
夜里楼道只亮着几盏灯，光发黄。众人三三两两靠墙站着，脚边堆着各自抱来的东西，包袱、塑料袋、纸箱，乱七八糟摊了一地。有人把外套裹紧，有人不停看门口，还有个男人蹲在地上，数自己手里那几瓶水，数一遍又一遍。靠墙几个住户小声商量，说要是能跟着个有主意的人，总比各顾各强；也有人不吭声，把包往怀里收了收，谁也不信。
那名中年男人站在台阶上，西装还笔挺，身后两个随从一左一右。他没急着说话，先把在场的人挨个看了一遍，才开口，声音不快：
“我姓什么，你们不用管。现在外面进不来，里面出不去，物资就这么多。我提议，所有吃的喝的集中起来，由我这边统一分配，按人头排，谁也别想多拿。”
话说得客气，底下意思很硬。
人群里没人立刻应声。有人低头看自己脚边的包，有人偷偷瞅旁边，算盘打得飞快，谁也不愿先出头。
周顺蹲在物资堆边上，把各家抱来的东西一件件摆开，嘴里数：方便面十一包，瓶装水九瓶，饼干两袋，几盒罐头，零散的挂面和调料。他记了个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集中可以。”他说，“先把账算清楚。”
中年男人看他一眼：“算什么账？”
“集中之后，谁管钥匙，谁记账，哪天发、发多少，白纸黑字写下来。”周顺拍了拍自己的记账小本，“东西进了一个筐，亏空算谁的？今天凭什么信你，不凭身份，凭的是账对得上。你要管，先把分配规矩贴出来，让人盯着。”
“你一个开店的，懂什么大局。”跟班甲在旁边插嘴。
“开店的才懂这个。”周顺说，“货过我的手，单子就得留底。不留底的买卖，最后都是糊涂账。”
“大局面前，个人那点小账，往后放放。”跟班乙跟着压过来一句。
“小账不算清，大局就是空话。”周顺没让，“今天你把别人东西收走，明天你说分多少就分多少，本子上一个字不留，谁查你？”
跟班乙上前半步，想挤他。角落那边响起一个粗嗓门：“挤什么？这么多人看着呢。”
说话的是个高壮汉子，往那一站，跟班乙又退了回去。这人周顺认得，是楼里搬货的，力气大，平时见面点头。
中年男人眯了眯眼，像没料到一个开店的敢当众顶回来。他扫了一眼周围住户，见有人低头，有人躲眼神，才慢悠悠把话压回去。周顺看得明白，这种人在外头管惯了人，凭的不是道理，是底下有人捧着；真到了谁都不认身份的时候，那点架子就得靠物资撑着。
台阶上的中年男人没接周顺的话，抬手让随从把三包方便面、三瓶水拎到自己脚边。“先放我这儿，统一调度。”他说，“不服的，自己想办法活。”
东西就这么被收走了。周顺没拦，把剩下的物资底数记进本子，数目跟刚才对了一遍。他在心里默算：十来个人，九瓶水分下去，一人一口都紧巴；方便面和饼干顶一顿是一顿，拖不到后头去。再这么收下去，没等规矩出事，人先得为吃的翻脸。他心里清楚，这会儿硬碰硬讨不到好，先把家底记下来，账早晚要算。
人群往后散了点。一个上了年纪的住户凑到周顺旁边，压着嗓子，话绕了半圈：
“小兄弟，你刚来不久，不晓得这楼的门道。哪层哪条楼道通哪儿，哪扇门后头有个死角，住久了的人才清楚。楼上的事，别急着抢在前头。”
周顺问他贵姓。老人摆摆手，只说住这楼年头长了，端着个搪瓷杯子，杯沿缺了一块。他又往公告栏那边抬了抬下巴，声音更低：“这些纸是什么时候贴的，谁贴的，看仔细点，别只看写了什么。”
说着话，周顺的目光落回公告栏。
他凑近看。三张白纸里，规矩一那张纸边发旧，墨色沉，笔迹重，一笔一画压得深；规矩二那张纸白一些，笔迹轻；规矩三最新，纸面平整，墨还亮，像是后头补上去贴的。三张纸的张贴位置也不齐，规矩三压在规矩二的边角上，浆糊印子都没干透。纸角有的卷起来，有的抚平，看得出分了几回伸手，断不是同一回糊上去的。
他心里记下这几处，又把三张规矩重读一遍。读到一半，他停住了。
规矩一写：晚十点后，不要在走廊停留。
可旁边那张刚贴不久的补充告示上写着：晚十点整，所有人到大厅清点人数。
从住处到大厅，要经过走廊。十点后不许留在走廊，十点整又要在大厅集合——两条规矩在时间上对不上，按哪条来，都得踩着另一条的边。周顺在心里把路线走了一遍：从楼上下来，过道、转角、再进大厅，哪一步都得经过走廊。真到了十点整，照规矩一回大厅，就等于在走廊里待到了十点后。
周顺盯着那两行字，没出声。他伸手把规矩一那张纸角按平，纸是糙的，墨吃进纸里；补充告示那张光溜些，摸上去滑手。两张纸搁在一块儿，怎么看都不像同一回糊上去的。旁边有人催他让一让，他这才从公告栏前退开，脑子里还在把两句时间往一块儿对。
第003节 第一条空子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周顺带着几个人站在中层办公区走廊口。
办公区里有水，还有常用的药，发烧的、拉肚子的都在等着拿。昨晚过来的住户蹲在墙边，脸色发蔫，有人裹着外套靠在门框上，嘴唇起皮，咳了两声。走廊口挤着五个人，谁都不愿头一个往里迈。可走廊那头贴着一张新告示：
【规矩四】八点之前不可进入走廊。通行时不可抬头看走廊尽头。
走廊口墙上挂着一只圆挂钟，指针停在七点五十，不走了。玻璃罩子上落了层灰，钟摆垂在那儿，纹丝不动，表盘数字磨得发花。
跟班甲抱着胳膊站在旁边，一脸不耐烦：“钟上才七点五十，不能进。等着吧。”
“这钟坏了。”周顺说。
“告示说挂钟，就是这只挂钟。”跟班甲哼了一声，“你懂什么，规矩照字面来。”
“规矩写的是挂钟，没写哪一只。”周顺抬了抬下巴，“你要认死这只坏的，那你在这儿等到它走起来。”
跟班甲被噎了一下，没接话，脸上有点挂不住。
周顺没争。他顺着走廊壁看过去，门牌一块一块排在门上：301、302、303。301 门牌旁边有一块电子钟，红光还在跳，显示八点二十。他又把告示读了一遍——“八点之前不可进入”，这句话只挡着八点之前，没写八点之后不能进。至于挂钟，告示也没指明是哪一只。
他蹲下身，把告示边角又看了看，纸张和昨晚公告栏那几张是一路货色，措辞却比那几张松。他指着那块还在走的电子钟：“看这个。八点二十了。”
跟班甲摇头：“谁信你的。”他推开众人就往里闯，还特意抬着头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是落地玻璃，反光里映着人影。他看过去的瞬间，人猛地往后一缩，扶住门框，脸色发白，半天没说出话来。地上没出事，可人也不敢再迈第二步。
人群一下安静了。刚才还蹲着的几个人都站起来，盯着跟班甲。有人小声问他看见什么了，他摇头，牙关紧着，一个字挤不出来，扶着门框的手直抖。
周顺这才开口：“告示只说不能抬头看尽头，没说不能低头看门牌。跟着我，眼睛落地上，数门牌走，别往头抬。”
没人先动。力气大的往周顺身边凑了半步，意思是他头一个跟。
周顺先迈步，低头数着 301、302，一步步贴墙过去。墙皮剥落，脚下是磨花的地砖，走廊里有股旧纸张和闷了一夜的气味。有人鞋底蹭过砖面，沙沙地响。力气大的跟在后头，再后面是两个住户。没人抬头，一行人平安走到办公区。
办公室柜子里翻出四瓶水、两盒退烧药、一卷纱布。抽屉里还有半包火柴、半截蜡烛，桌上压着半张没写完的便签，字写到一半断了。窗台上落着一层灰，看得出这屋子有阵子没人正经收拾。
柜子里剩下的都是些过期药片和空瓶，周顺挑了一遍，把能用的留下，没用的推回角落。他分着装进随身袋子，又顺手把散在桌上的几张废纸拢到一边，看了眼柜子里还剩什么。原路返回，回来路上谁都没说话，脚都踩得很稳，路过 302 时有人忍不住偏了偏头，被周顺抬手压了下去。
跟班甲还蹲在走廊口，见他们出来，讪讪地让到一边，不敢再看那扇玻璃门。
到了安全处，力气大的抹了把脸，凑到周顺跟前：“顺哥，往后你说咋走，我跟着。”他憨直，嗓门不小，“我这脑子慢，认得死理，可我知道谁是真能带路的。”
周顺点点头，没多客套，把一瓶水递给蹲在墙边发蔫的住户。那人接过水，拧开灌了两口，缓过一口气来。旁边几个人见状，看周顺的眼神跟昨晚不一样了，有人主动把自己那份吃食往中间挪了挪，愿意凑一处商量。刚才蹲在墙边的住户捧着水，跟旁边人嘀咕，说还是得有人肯蹲下来把规矩一条一条看明白；光靠嗓门大，进不了这条走廊。
老住户站在边上，等旁人散了，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这楼比你想的老。三层半有个夹层，楼梯后头一扇窄门，通后头储物间，平时锁着。哪条道能绕开大厅，哪条道是死的，我心里有数。真到要紧时候，用得上。”
“锁着的门，钥匙在谁那儿？”周顺问。
老人摇摇头：“这楼早先的物业管钥匙，后来换了几拨，谁手里还留着，就说不清了。”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这楼里待得久的人，不止我一个。”
周顺看他一眼，把这条记进心里，没追问。
一行人往回走。早上的光从楼道窗里照进来，灰尘在里头转。周顺走在后头，翻着手里那张规矩四的纸条。
坏钟是摆设，尽头有讲究，告示的措辞还留了缝。这些纸条贴得不像随便乱来，倒像是有人反复掂量过哪儿能走、哪儿不能走。外头做买卖，这种心思多半用在合同条款上；到了这儿，抠的是能不能迈过这道坎。
走廊窗缝里漏进一点晨风，吹得纸条边角轻轻掀动。周顺把纸条捏在手里，纸面上的字他已经背得下来。
他自认抠字眼的本事不差。可这楼里，会不会还有人比他更懂这些纸条？
第004节 凑起来的人
下午两点五十，铺面区门口腾出一块地方，周顺这边拢了五个人。
铺面货架还剩半层，柜子门关着。阳光从卷帘门缝里切进来，落在柜台那堆东西上，浮起一层细灰。五个人围着柜台站开，有的抱胳膊，有的蹲下身，眼睛都盯着那点吃的喝的。门外楼道空荡荡，声控灯灭了一盏，过好一会儿才有人跺脚重新点亮。
这五人里，两个是铺面区街坊，一个是昨儿在走廊口帮过手的住户，剩下力气大和另一个街坊，都是今天才拢到一处。彼此底细不算清楚，先靠着这点物资凑成一伙。
物资摊在柜台上。周顺把账摆在明处：现存水七瓶、方便面八包、饼干和罐头几份，按人头分，吃的东西先紧着老人和看病的；守夜分两班，夜里轮着盯着走廊和公告栏，谁也别独吞一份。
“规矩就一条。”他说，“东西记在本子上，进出都有数。愿意入伙的，一起扛事；不愿意的，自己那份自己守，我不勉强。”
“凭什么听你分？”蹲在边上的男人抬了抬眼。
“不凭什么。”周顺把本子翻开，“我这儿有账，谁入了几份、领了几份，写得清清楚楚。你觉得不公平，可以自己单过，没人拦。”
男人哼了一声，没再顶。几个人点头。力气大的主动揽了后半夜，说自己觉轻，夜里有动静他先应。一个带小孩的住户低声道了谢，把分到的饼干收进怀里，捂得严实。
守夜的班次排到小本上，前半夜两人，后半夜一人，轮到谁谁去，轮流来。周顺又把分东西的规矩说了一遍：白天谁出门探路，回来带了什么都先过一遍秤，再记本子；谁家有急用，打个招呼从公份里挪，事后补回。几条规矩说下来，众人心里有了底，不像刚拢到一处时那样互相提防。
正说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凑过来，脸上堆着笑，话先递过来：“顺哥是吧？我听人提过你，会算账，脑子清楚。我叫什么不说也罢，一个人晃着不踏实，能不能跟你们搭个伴？出力气跑腿都行。”
这人周顺之前没留意，中等个子，眼神不停地在旁人脸上转，手一直在搓裤缝。
“行。”周顺看他一眼，“入伙先报你手上有什么，人在哪层住。”
“手上没剩多少，就两瓶水。”他答得快，“住四层，上来下去方便。以前在外头也帮人跑过腿，搬东西传话都在行，顺哥尽管吩咐。”
他又像是随口提起：“对了，我也是刚听说，四楼楼梯间后头堆着一箱水，没人管。要拿趁早，天黑前去，晚了怕是让别人寻着。”
周顺记下这话，问他听谁说的。
“就……楼上一个住户。”男人笑了笑，“具体哪位，我也没问清。我也是刚听说，真假我不敢打包票。”
旁边老住户端着杯子，慢悠悠开口：“四楼那截楼梯，我印象里不通储物间。你听的那位，别是把楼层记错了。”
男人脸上的笑没散：“兴许是我听岔了。”
“四楼到底通不通，你自己上去看过？”老住户又问。
“我一个人哪敢往上跑。”男人摆手，“都是听来的话。”
几句来回，他句句留着缝，不肯把话说死。周顺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四楼，一箱水，来路不清。老住户端着杯子往旁边让了让，没再追问，可眼睛一直没离开那人的脸。周顺想起刚入伙时他报的住处是四层，消息里的地点也在四楼——人跟消息绑在一处，话却推说是听来的。他把这点先搁着，没当场点破。
正这时候，楼道顶上的旧广播响了一阵刺啦声。众人抬头。广播里传出半句话，断断续续，听不真：
“……新的集合地址，在……听见的人，不要……”
刺啦一阵，又没声了。谁也没听清后半截。有人说是不是外面来人了，有人摇头，说这楼外头什么声都听不见，广播倒像从楼里哪处冒出来的。没人提外面怎么样，周顺也没问——问了也没人答得上。有人嘀咕了两句，被旁边人按住，说别当真，听岔了更坏事。
周顺抬头看了一眼喇叭口，积灰的铁壳子，线头露在外头，看不出是楼里哪一层接出来的。他把那半句没头没尾的话记下，没跟旁人多议。
散了人，周顺留在柜台前对账，把早上登记的数目翻出来，对着现在柜上的东西重新数。水又少了两瓶，方便面少了一包。按五个人分，半天不该耗掉这个数。
他把领东西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谁领了什么，对得上数目，剩下那点缺口对不上人。是记账漏了，还是有人趁乱拿了，眼下说不准。账面上对不上，缺口像是有人盯着这份物资，一点点往外挪。
他合上本子，抬眼看了看刚入伙那个男人站的位置。
那人正往靠近门口的地方站，手里转着一串钥匙，另一只手搭在门框上，眼睛时不时往柜台物资这边瞟。见周顺看过来，他立刻把眼神挪开，回头跟旁边人赔了个笑。
周顺没出声。做买卖这些年，他见多了这种一进门先摸货价、再摸人情的人。眼下还摸不准这人站在哪头，先看着。柜台上的蜡烛燃了一截，蜡油凝在边沿，他伸手把烛台往里头挪了挪。
第005节 被改过的纸条
夜里十点半，上层楼梯间出了事。
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拐角一片暗，声控灯踩亮了也只照见半截台阶。夜里楼里静，脚步声在楼梯井里撞出回音。
力气大的惦记着还剩的药，想起楼梯间拐角堆着一批水，就过去了。他走之前看过规矩一：晚十点后不要在走廊停留。楼梯间不算走廊，他以为没事，出门前还跟周顺打了声招呼，说去去就回。周顺当时正低头记账，抬头应了一声，叮嘱他别走远、听见不对就退回来。
等周顺听见动静赶上去，人被困在楼梯转角，上下都不敢动，脸色发白，扶着墙不敢松手。转角墙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
【规矩五】十点后可经楼梯间上下取水。
周顺把这张纸扯下来看。纸很新，墨发亮，跟规矩一那张发旧的纸完全两回事。他翻回公告栏对了一遍——最早贴的规矩里，从来没有这一条。这张是后头补上去的，把人往楼梯间里引。
规矩一说十点后别在走廊停留，这张却教人十点后走楼梯间。两条在时间上拧着，楼梯间里出事，力气大的这一趟，是被一张新纸条勾过去的。
周顺把人扶下来。人没伤着，人吓得不轻，手心全是汗，坐在台阶上喘了好一会儿。周顺递了瓶水给他，让他先压惊，别再往上凑。他没硬闯转角去探那张纸条的来由，先把人安全带离，这是眼下最要紧的。旁边跟上来的住户站在暗处，谁都没敢再多问楼梯间里到底什么模样。
就在这时，对手一行人从另一头过来。跟班乙抬着下巴，说按楼里规矩，物资得统一归到他那边调度，当下把角落里一批水和方便面拎走了。周顺这边拦了一下，没拦住。人数上吃亏，账上又亏一截。力气大的想站起来争，被周顺按住。
“这会儿动起手，理不在咱们这边。”周顺压低声音，“东西先记下，回头一笔一笔算。”
跟班乙哼了一声，拎着东西走了。跟班甲跟在后头，路过周顺时斜了一眼，嘴角撇着。被收走的那批水，本来撑着咱们这边两天的份额。周顺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两人把东西搬到对手那边堆好，这才低头把被拿走的数目记进本子，一笔一笔，记得很死。
回到铺面，几个人各找地方坐下，没人先开口。柜台灯只点了一盏，影子压得很低。有人靠着货架坐下，把头埋在膝盖上。接连两趟不顺，先是自己人困在楼梯间，接着物资又被对方拎走，咱们这边刚攒起的一点底气，被压下去半截。周顺心里也沉，可他知道这会儿不能乱，账得先理清，人才能稳住。
周顺把手里攒下的纸条全摊在柜台上，一共六张。他一张张比对纸边、墨色、笔迹和张贴位置。
规矩一：纸旧，墨沉，笔迹重。规矩二：纸较白，笔迹轻。规矩三、规矩五：纸新，墨亮，贴在边角，像是后补。新旧两批纸混在一块儿，被改动过的，集中在教人几点走、走哪条路的那几条上。哪张是先贴的，哪张是后糊上去的，纸一摊开就分得出来。
他又把每张纸教的路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哪条引着人十点后上楼梯间，哪条提过四楼，哪条把人往大厅赶。后补的几张，方向都冲着楼里几个死角去，不像随手贴的告示，倒像有人提前算过，要把人往哪条道上带。
最开始记下的那点别扭，到这会儿对上了：首条规矩前后两句不像是同一人写的，现在看，整批规矩里确实掺了后补的东西。
他正核着，那个新入伙的男人凑过来，压低声音：“顺哥，楼梯间那边真没事，我刚才听人说的，放心走。”
“听谁说的？”周顺抬头。
“就……楼上。”男人眼神躲开，“人家传的话，我原样带给你。”
“楼梯间刚出过事。”周顺盯着他，“这话你早怎么不说？”
男人搓了搓手：“我也是刚接到话，这不就赶紧过来告诉你了。”
周顺没接话。这话跟那张规矩五是一个路子，都在教人十点后走楼梯间。他想起今天下午对方说四楼一箱水，也是“刚听说”。两回消息，回回踩着一条新纸条的路子。
头一回他只当是消息来路不清，这会儿两回并到一处看，就不是巧合了。这人递出来的话，半真半假，真的那半用来让人信他，假的那半把人往指定的道上引。
这人不像自己拿主意，是替谁递话。
周顺把六张纸条收拢，在心里排了一遍。能接触各层公告栏、把新纸条贴上去的人，必然在楼里住得久，熟哪层有死角、哪条道通哪儿。新来的住户摸不到这些位置，对手一行困在中层，也未必清楚楼里的旧格局。这男人只是中间传话的，背后还有人，一个在这楼里待得比谁都久、又不肯露面的人。
他抬眼往楼梯口方向看了一眼。光靠在铺面里对纸条，对不出那个人是谁。要把背后的人揪出来，得到各层公告栏跟前，顺着纸条贴过的痕迹摸上去。这会儿夜太深，人也疲惫，他把这条记下，打算天亮后再动。
柜台那盏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跟着动。周顺把六张纸条按旧到新排好，压在账本底下。
那里黑着，没点灯。
第006节 谁在改规矩
凌晨三点十分，周顺几个人守在公告栏所在楼层的死角里。
老住户说的那扇窄门在三层半夹层后头，推开是一条储物过道，正对着公告栏背面。过道里堆着旧纸箱和落灰的杂物，几个人贴着墙等，力气大的守在过道口，老住户压着声指路，周顺盯着公告栏。楼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选这个位置，是白天就盘算好的。纸条要贴，总得有人靠近公告栏；守在正面容易被撞见，守在背面过道，来人一动手就能看见。几个人轮着喘口气，谁也没出声。力气大的堵在过道口，真有人硬闯，他先挡一下；老住户认得这条道，负责指方向；周顺留在最前头，认纸条、对笔迹。分工是临下来前在铺面里说好的，谁也不抢话。
三点过一刻，黑暗里有了动静。先是纸边摩擦的轻响，接着是脚步声，很轻，贴着墙根过来。
一个干瘦的老人从楼道死角走出来，手里捏着几张新纸，往公告栏上贴。他动作熟，不用灯，摸得到每一处位置。贴完一张，他停了停，像在听楼里的动静。过道里几个人屏住气，力气大的拳头攥紧，被周顺抬手按住，没让他贸然出声。
周顺从过道走出来。
老人没慌，慢慢转过身。他身上有股旧楼道和杂物间的气味，声线干，说话很慢：“住进来的人，又添了一拨。”
“你在这楼里待了多久？”周顺问。
“比你们早。”老人说，“早先管这楼的夜，哪层有门、哪道墙后头是空的，我都清楚。规矩贴出来，总得有人改一改，让楼里的人照着我熟的道走。”
“哪些规矩是你改的？”
“后贴上去的那几张。”老人抬了抬下巴，“早先那些，不是我写的。我只是照着自己方便，添了几条路数。”
“方便什么？”周顺问。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没正面答：“在这楼里待久了，总得有个自己熟的活法。你们新来的不懂，哪条道能走、哪条道不能走，乱闯是要出事的。”他话说得慢，像在讲别人的事，“我守着这些规矩，楼里反倒安稳些。”
周顺没接他这套。安稳不安稳，楼梯间困过的人最清楚。
周顺把攒下的六张纸条摊开在公告栏上。新旧两批纸并排摆着：旧纸墨沉，新纸墨亮，后补的那几条，笔迹跟眼前老人的手一个路数。他又点出楼梯间那张规矩五，以及四楼一箱水那句来路不清的话。哪张纸教的路通向哪个死角，哪句话经谁的嘴传出来，一条一条对着摆，老人贴过的痕迹赖不掉。
“纸条是你贴的。”周顺说，“话是借他的嘴传的。”
那个新入伙的男人被力气大的从过道口带过来，脸一下白了。
“我就是……替人带个话。”他往后退，“他说带我出去，我才帮着传的。我哪知道纸条上写的是什么。”
“四楼一箱水，楼梯间取水，都是你递的话。”周顺看着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引道，你心里清楚。”
男人嘴唇动了动，没辩上来。
周顺看他一眼。这些天他给出的消息半真半假，引着人往楼梯间和四楼跑，自己却始终躲在后面。主谋另有其人，他只是被人捏着把柄、拿来传话的。
“从今天起，你不跟我们这边了。”周顺说，“东西自己拿，人从这儿出去，别再替谁递话。”
男人张了张嘴，没敢争，拎起自己的包退到一边。没有人为难他，也没人动手。老住户在旁边看着，端着杯子没插话。力气大的皱着眉，显然没想到平日里搭话热络的人，背后是这么回事。过道里几个人交换了个眼神，谁都没替他求情。
公告栏那头，跟班乙见状上前一步，想把纸条抢下来。他刚靠近，周顺抬手指了指告示一角——规矩六写着：公告栏旁不得有肢体推搡。跟班乙的手停在半空，进退两难，脸涨得通红，又退了回去。他这才想起，自己脚边就贴着规矩，伸手就是踩规矩。
台阶那边，那位老总一直看着。从老人现身到那个男人被带走，他一句话没插，脸上的神色换了几回。先前在大厅里那股压人的劲头，这会儿全收着，眼睛一直落在周顺身上，像在重新掂量这个人。跟班甲乙站在他身后，也都没了先前的横劲。
这会儿他往前走了两步，西装不再像先前那样挺括。他看着周顺，语气慢下来，先前压人的架子散了大半：“周师傅，楼里这些规矩，你摸得最透。往后这条路，你带个头，我们跟你走。”
周顺没立刻应。先前在大厅压他一头、收他物资的人，这会儿换了副口气求带路。他没当场松口，也没翻脸。带不带路，怎么带，是后头的事；眼下先把眼前这条规矩的来路坐实。
他低头看公告栏。最致命的一条规矩，来路已经摸清：楼里不是一开始就乱，是有人在死角里一条条改出来的。能贴纸条、能借人传话、熟遍各层暗道的，就是眼前这个更早困在楼里的老人。至于老人为什么困在这儿、楼外到底是什么情形，眼下还问不出，也不急着问。
过道外头，天还没亮透，楼道窗纸泛着一层灰白，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有点凉。几个人先后从死角里退出来，脚步放轻。
第007节 当面算总账
第三天上午九点四十，大厅里聚齐了人。
一楼大厅的卷帘门还是落着，窗透进来的光铺了半面地。该在楼里的人差不多都到了，周顺这边的人站柜台这边，老总一行人站台阶那边，零散住户围在中间，谁也没先出声。经过这两天，楼里谁能主事、谁压人，众人心里都有了数。
周顺站在柜台前，贴身内袋里那叠东西取了出来，摊在台面上。供货单、对账凭据，纸边翻卷，上面记着数目、日期、经手的签字。他把单据按日期排好，一张张铺平。货出了门，凭据攥在手里，账就赖不掉。这叠纸他贴身带了两天，这会儿终于摆到了明面上。
他先把旧账说开。这桩买卖当初是对方上门要的货，报价压了一截，周顺想着长期合作，让了利先发货，说好月底一并结清。
“三十二箱副食，按你们压下来的价出的货。单子在这儿，收货签字也在这儿。货收了，钱一直没结。我跑了三趟，头一趟说走流程，第二趟说负责人不在，第三趟前台换了两拨人，电话成了空号。”他把凭据往众人面前推了推，“这笔账，今天当着楼里人的面算。”
台阶上的老总脸色沉下来。“那是公司的事，跟现在没关系。”
“货是你的人收的，账是你的人赖的。”周顺说，“楼里现金用不了，就按单子上的价，折成现在的物资还。被赖掉的那部分，从你们这边收走的东西里扣回来，一笔一笔对。”
“楼里物资紧，你这会儿翻旧账，不合时宜。”跟班甲在旁边帮腔。
“旧账不是这会儿才有的。”周顺看他一眼，“货当初压价收走的时候，怎么不说不合时宜？”
跟班甲想说什么，被周顺打断：“账我都记着。昨天被你们拎走的水和方便面，加上之前压价欠的，数目在本子上。谁管账、谁还东西，白纸黑字。”
“就算欠着，也是生意场上的往来，不至于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翻出来。”老总又压低声音，想把话往私下里说。
“做生意讲单据，楼里也得讲公道。”周顺没让他把事揭过去，“今天不摊开，往后这楼里谁都能拿了东西不认账。”
旁边老住户补了几句，说这两天物资是怎么被对方一拨拨收走的，哪几趟、拎了什么，他都看在眼里。力气大的站在边上，嗓门沉：“东西该还。”
围观的人陆续出声。有人附和，说账摆在明面上，赖不掉；有人低头翻自己手里的本子，对照这两天的物资去向。这两天被对方收走东西的住户，也站出来搭了几句话，说当时是被身份压着，不敢吭声。老总一行人站在台阶上，跟班甲乙都低着头，没人再往前压。先前那股靠身份压人的势头，到这会儿已经撑不起来了。
过了一会儿，老总开口，声音低了：“该还的，还。先前是我们不对。”
物资当场点清，从对方那边扣出对应的水、食物和药，摆回柜台。周顺按着凭据上压价欠的数目，折算成楼里现成的份额，哪样抵多少，当面说清。
周顺在本子上一笔笔记好，数目跟凭据对上。水几瓶、面几包、药几盒，逐样点过，两边都认了。没有推搡，没有动手，账算完，人也就散了那股火气。先前压在心头的那口闷气，也跟着落了地。他没乘势踩谁，只是把该拿回的东西拿回，把账记平。
楼里的局面慢慢稳下来。压在众人头上两天的那股闷气散了，大厅里说话的声音比先前多了些。有人凑到柜台前问往后怎么分东西，有人打听楼上的规矩摸清了多少。周顺一一应着，不端架子，也不把话说满。
愿意跟着周顺这边的人拢到一处，守夜排班照旧。力气大的守后半夜，老住户管熟门熟路的那条道，分到物资的住户各回各的位置，有人帮着把柜台重新码齐。周顺把新的物资底数记进本子，谁领了什么、还剩多少，一笔一笔落清楚，往后分东西照着这本账走。被驱逐的那个男人没再露面，不知去了哪一层。更早被困的老人被安置在夹层那头，不再碰公告栏——怎么处置，周顺说等出了这栋楼再议。
日头从大厅窗里照进来，柜台上的物资码得整整齐齐，水排在一边，吃的排在另一边。空气里还留着饼干箱捂久了的那点甜腥气，靠墙坐着的人伸长腿，打了个哈欠。
就在这时，楼道顶上的旧广播又刺啦响了一声。
还是那半句，断断续续：“……新的集合地址，在……听见的人，往……”
刺啦声断了。广播再没出声。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有人抬头，有人互相看，小声议论这地址是哪儿。有人说会不会是出去的路，有人摇头，说这广播跟楼里规矩一个来路，听不真切。周顺合上账本，把供货凭据重新收好，塞进贴身内袋。这两天的账到这儿算是结清，楼里暂时有了主心骨。
楼里的规矩暂时摸清了。可广播那头提到的地方，到底是什么，这楼之外还有什么，他眼下答不上来。柜台那叠凭据收好后，台面空出一块，阳光正好落在上头。他抬头望了一眼落着的卷帘门，把这个疑问压在心里，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