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江城大学男生宿舍三楼，空气里弥漫着老坛酸菜牛肉面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的气味。
一张掉了皮的红木方桌中间，整整齐齐码着六张十块钱的纸币。
陈景行伸手把那六十块钱拢到掌心，按在胸口，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三个光着膀子的舍友。
“说话算话，六十块，归我了。”
舍友王胖子嘴里咬着半根辣条，眼珠子瞪得滚圆：“景行，那可是孟峥！海城孟家的独生子，全校女生排队递情书能从一食堂排到南天门的高岭之花！你真敢把那封粉色信封塞他兜里？”
陈景行将纸币对折，工工整整塞进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暗袋。
“只要货币合法流通，给狗递情书和给人递情书没有区别。”陈景行转了转手腕上的劣质塑料电子表，“现在是下午五点四十分，孟峥刚从网球馆出来，按照他的路线，三分钟后会路过林荫道自动售货机。”
王胖子倒吸一口凉气，竖起大拇指：“是个狠人。不过那情书是咱们凑字数写的，里面全是什么‘你偷走了我的灵魂’‘为你痴为你狂’，你一个大老爷们送过去，他能当场把你皮扒了。”
“他扒不扒我皮另说，六十块钱够我吃四天猪脚饭。”
陈景行抓起桌上一封扎着粉红色蝴蝶结的信封，转身大步流星跨出寝室门。
初秋的江城大学林荫道，落叶铺了一地。
自动售货机前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
定制的纯白运动服，没有一丝褶皱，手里握着一瓶进口气泡水。孟峥神色清冷，碎发遮着眉弓，整个人带着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周围几个路过的女生偷偷拿出手机拍照，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位大少爷。
陈景行踩着落叶走过去，步伐稳健，直奔孟峥身后。
五步。
三步。
一步。
孟峥刚拧开气泡水瓶盖，后背便被轻轻拍了一下。
孟峥眉头瞬间皱紧，眉宇间浮现出极度厌烦的神色。在江城大学，每天试图用偶遇、摔倒、送水等拙劣把戏接近他的人，多如过江之鲫。
他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比自己稍矮半头的陈景行。
陈景行没有废话，双手捏着粉红色信封的两角，极其庄重地递到孟峥眼皮子底下。
“同学，给你的。”
孟峥的视线落在信封上。
巨大的粉红爱心，歪歪扭扭的艺术字，上面还用金粉涂抹着：致我生命中最璀璨的光。
孟峥握着气泡水的手指骨节发白，眼底浮现出一层寒霜：“谁让你送来的？”
“大冒险输了。”陈景行坦诚相告，“不过既然送到了，程序就算走完。信里写了什么我不负责，你要是扔垃圾桶，麻烦扔右边可回收桶，这信封用了珠光纸，能卖两毛钱。”
孟峥眼皮剧烈跳动两下。
他一把夺过信封，骨节分明的手指直接撕开封口。
信纸展开，里面的内容撞入眼帘：
亲爱的峥：
自从在球场看见你跃动的身姿，我每个夜晚的梦境便被你彻底填满。
你的汗水，是甘露。
你的呼吸，是风暴。
成年这天，我再也无法按捺胸膛里跳脱的野兽。
我想用我的身体，为你遮风挡雨；我想用我的双手，抚摸你冷峻的眉眼。
爱你的：陈景行。
信纸最末尾，还画着两个肌肉线条夸张的火柴人，手拉着手，旁边飘着几个硕大的粉色气泡。
死寂。
绝对的死寂。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周围偷看的几个女生张大了嘴巴，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孟峥原本冷淡的面容，此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猛地粗重起来，胃里翻江倒海，一层鸡皮疙瘩从脖子一路蔓延到手臂。
陈景行神色如常，甚至还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同学，信你看完了，业务完成，我先走了，食堂开饭了。”
“站住。”
孟峥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森寒刺骨。
他猛地抬手，直接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陈景行的脚边。
孟峥往后退了整整三大步，仿佛陈景行身上带着某种致命的瘟疫。他指着陈景行，修长的手指由于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你……恶心。”
孟峥脸色涨红，那是被极度冒犯与荒唐感撕扯出来的怒火。
“你一个大男人，写这种污言秽语给我？”
陈景行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纸团，叹了口气：“同学，都说了是大冒险，字是王胖子写的，我只负责递送。另外，你扔的位置是不可回收物地砖，这让我很难办。”
孟峥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被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家伙按在地上摩擦。
他堂堂海城孟家继承人，从小到大受尽追捧，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何曾受过这种带有侮辱性质的恶心骚扰？
而且，对方不仅没有半点羞耻、惶恐或者逃避，甚至还在关心垃圾分类！
“陈景行是吧？”孟峥拿出湿纸巾，发狠地擦拭着刚才碰过信封的手指，眼底闪烁着暴虐的阴鸷，“你以为装疯卖傻，就能博取我的注意？这种恶心透顶的手段，只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陈景行看着他擦手的动作，认真建议：“湿纸巾含酒精，擦多了皮肤容易脱水角质化，建议用清水冲洗。”
孟峥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他狠狠将湿纸巾摔在地上，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传来重金属摇滚的轰鸣声，夹杂着跑车排气的咆哮和女人的尖叫。
“喂？孟大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吊儿郎当、极其嚣张的男声。
孟峥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说道：“沈修澈，你在哪？”
“还能在哪？西郊赛车场，刚赢了张家老二一辆法拉利，正准备去蓝调开香槟呢。”
“别喝了。”孟峥冷声道，“我这边遇到个脏东西。一个不知死活的变态，用极其恶心的方式恶心了我。”
那头的摇滚乐瞬间被按停，沈修澈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股唯恐天下不乱的戾气：“变态？在江城还有人敢恶心你孟少爷？谁啊？剁了喂狗还是沉江？”
“不用沉江。”孟峥死死盯着神色淡定的陈景行，声音压得极低，透着刺骨的恶意，“你不是自诩手段最多、最会教人做人吗？把他带走。这两个月，用你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好好教育教育他，让他知道恶心我的代价。”
“哟，送上门的人肉沙包？”沈修澈在电话那头怪笑起来，“行啊，交给我。保证两个月后，这小子见着公蚊子都得绕着走。人在哪？”
“林荫道售货机。”孟峥挂断电话。
他抬头看向陈景行，下巴微微扬起，神情重新恢复了高高在上的蔑视：“听到了吗？沈修澈。海城沈家的二少爷，出了名的疯狗，下手没轻没重。今晚之后，你会为你今天愚蠢的举动，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陈景行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沈修澈的名字，他在江城大学论坛的八卦版块经常看到。
著名富二代、职业纨绔、声名狼藉的花花公子，据说脾气暴躁，最喜欢带人去高档场所进行精神摧残，上学期刚把一个得罪他的富少整得当场退学出国。
陈景行想了想，问道：“沈修澈会管饭吗？”
孟峥愣住了。
他脸上的高冷面具险些再次裂开：“你说什么？”
“我说，他带我走，管晚饭吗？”陈景行神情严肃，“大学食堂六点半之后打折的红烧肉就卖光了。如果他管饭，我可以在这等他；如果他不管，我得先去吃完饭再回来接受他的教育。”
孟峥的太阳穴疯狂跳动，额角青筋暴起。
他活了二十年，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那受过最高等精英教育的语言系统如此贫乏。
“你……不可救药！”
孟峥狠狠一甩袖子，像是多看陈景行一眼都会弄脏自己的眼睛，抓起网球拍，大步流星仓皇离去。
第二章
半小时后，一辆哑光黑的兰博基尼大牛带着轰鸣的炸街声，蛮横地停在林荫道路牙子上。
车门如剪刀般升起，走下一个穿着一身朋克皮衣的青年。
青年头发染成暗红色，耳骨上打着两排银色耳钉，眉眼狭长凌厉，嘴角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狞笑，整个人透着一股野性难驯的危险气息。
沈修澈，海城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嚼着口香糖，歪头打量着坐在长椅上的陈景行。
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地摊货牛仔裤，脚下一双开胶的运动鞋，怀里还抱着一本厚厚的《机械工程制图》。
“就是你小子，给孟峥那根冰棍递情书？”沈修澈吹了个泡泡，啪的一声破裂，眼神带着审视与戏谑。
陈景行合上书本，站起身：“我是陈景行。你就是管饭的沈先生？”
沈修澈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能看到一个吓得浑身哆嗦、跪地求饶的软脚虾，或者一个面色苍白、心机深沉的阴暗货色。
结果迎面走来的，是一个眼神清澈中带着一股清澈愚蠢、张口就问管不管饭的穷学生。
“管饭？”沈修澈气笑了，上前一步，猛地伸手揪住陈景行的衣领，将他拉到自己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小子，孟峥没告诉你我是来干什么的？老子是来让你脱层皮的！上车，今晚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人间地狱。”
陈景行被拽得领口微紧，但他没有挣扎，只是低头看了看沈修澈的手腕。
“劳力士迪通拿彩虹圈，表带内侧有轻微氧化磨损，建议不要接触汗液。另外，你皮衣上的铆钉挂住我的领口线头了，扯断了要赔两块钱。”
沈修澈的手僵在半空。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衣服铆钉还真勾住了对方的一根蓝色毛线，正拉扯得老长。
沈修澈一把松开手，像是见了鬼一样后退半步，甩了甩手腕：“操，神经病！上车！别逼我把你绑在后备箱！”
陈景行拍了拍领口，极其自然地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弥漫着浓郁的高级香水味和真皮皮革的气息。
陈景行刚系好安全带，沈修澈便一脚油门踩到底。
V12发动机发出猛兽般的咆哮，巨大的推背感瞬间将人死死按在座椅上，车速在三秒内飙升破百，车窗外的街景瞬间拉成模糊的光带。
沈修澈用眼角余光斜视着副驾驶。
按照他的惯用套路，普通学生坐这种极速超跑，五秒内就会面色惨白，十秒内就会惊声尖叫，十五秒内就会吐得一塌糊涂，然后痛哭流涕地求他减速。
然而，十秒过去了。
十五秒过去了。
陈景行不仅没有尖叫，反而推了推眼镜，整个人极其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甚至伸手摸了摸中控台的出风口。
“发动机进气道有轻微积碳，两千八百转的时候有杂音。你这车平时加的是九十五号还是九十八号？如果是九十八号，大概率被加油站掺了乙醇。”陈景行转头看向沈修澈，神情认真。
沈修澈握着方向盘的手一抖，车身在车道上猛地扭动了一下。
“你他妈闭嘴！老子在飙车！你在听积碳？！”沈修澈狂怒咆哮。
“作为乘客，关注交通工具的安全性能是基本生存常识。”陈景行指了指前方红灯，“另外，前面有超速抓拍，限速六十，你现在时速一百二，扣十二分，罚款两千。”
“老子有的是分！老子有的是钱！”
沈修澈嘴上硬气，但脚下却下意识地松了油门，硬生生在一脚急刹中将车停在斑马线前。
轮胎摩擦地面，升腾起一股刺鼻的橡胶焦糊味。
沈修澈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喘着粗气，扭头瞪着陈景行。
陈景行面色如常，甚至顺手把歪掉的安全带理了理：“刹车片磨损度在安全范围内，制动系统不错。不过两千块钱够我交半个学期的住宿费了，有钱人的消费观确实缺乏基本的理性逻辑。”
沈修澈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跳动的太阳穴。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孟峥会被气得失态了。
这小子根本不是正常人！这他妈是个行走的抬杠机器人！
“行，你有种。”沈修澈冷笑一声，重新启动车子，“待会有你哭的时候。”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江城最豪华的顶级夜店“蓝调”门口。
闪烁的霓虹灯刺破夜空，门口停满了各色豪车，衣着光鲜的年轻男女穿梭其中。低音炮的轰鸣声隔着厚重的隔音大门，依然震得脚下地面发颤。
沈修澈将车钥匙扔给泊车小弟，冷冷看了一眼陈景行：“跟上。”
陈景行抱着《机械工程制图》，跟在沈修澈身后走进了内场。
一进大厅，昏暗的光线、摇晃的激光束、刺鼻的酒精与香水味扑面而来。舞池里群魔乱舞，卡座上摆满了昂贵的黑桃A香槟和洋酒。
沈修澈带着陈景行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正中央最大的神级卡座。
卡座里早就坐了七八个年轻男女，个个穿着名牌，正是沈修澈圈子里的狐朋狗友。
“澈哥来了！”
“澈哥，听说孟少今天被人整了，真的假的？”
“咦，澈哥，你身后带的这是谁啊？怎么还抱本书？新招的家教？”
众人哄堂大笑。
沈修澈大马金刀地往真皮沙发正中一坐，长腿往茶几上一搭，随手点燃一根雪茄，神色倨傲地吐出一口烟雾。
“这位，就是今天大闹江大、当众给孟峥递情书的勇士，陈景行陈同学。”
卡座里瞬间安静了半秒，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夸张的尖叫与起哄。
“卧槽！就是他？”
“牛逼啊兄弟，连孟大少的主意都敢打，你这口味挺别致啊！”
几个打扮妖艳的富家女掩嘴娇笑，眼神里满是不屑与看好戏的神色。
沈修澈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
他嘴角挂着残忍的笑意，从桌上抓起一瓶刚开封的皇家礼炮，重重顿在陈景行面前的玻璃茶几上。
“陈同学，孟少说了，让我好好招待你。我沈修澈向来好客，这瓶酒，两万八。你把它吹了，今天这事算过去一半。”
沈修澈身子前倾，眼神如同盯上猎物的豺狼：“要是喝不下去，今天你就跪在舞池中央，把孟峥那封信大声念一百遍。”
周围的二世祖们顿时兴奋起来，纷纷敲打着酒杯起哄：
“吹一个！吹一个！”
“两万八的酒，便宜这穷小子了！”
“喝不完就念信！念信！”
陈景行低头看着那瓶深琥珀色的洋酒。
沈修澈好整以暇地靠回沙发，准备欣赏这个穷学生惊恐、犹豫、绝望的表情。在酒精的剧烈冲击下，普通人不出半瓶就得胃出血进医院，这就是他给不听话的人准备的第一道开胃菜。
陈景行伸出手，拿起了酒瓶。
沈修澈眼底闪过一丝讥讽。
然而，陈景行并没有把酒瓶往嘴里送，而是把瓶身转了半圈，迎着顶上的射灯，仔细观察着瓶口的封蜡和底部的防伪标签。
随后，陈景行从牛仔裤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巧的金属物件——
一个微型激光笔和一个便携式多功能折叠刀。
在全场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陈景行用折叠刀小心翼翼地刮下一丁点封蜡，凑到鼻尖闻了闻，接着用激光笔照向瓶底的防伪编码。
“你在干什么？”沈修澈眉头拧成麻花，嘴角的雪茄差点掉下来。
陈景行放下酒瓶，转头看向站在一旁满脸堆笑的夜店经理。
“这瓶酒是假的。”陈景行声音平静，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包厢里的起哄声戛然而止。
经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这位先生，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们蓝调是江城最高端的会所，怎么可能有假酒！”
“封蜡熔点低于六十度，用的是廉价工业石蜡，正品皇家礼炮使用的是天然蜂蜡混合物；第二，激光防伪码第三位和第七位的荧光反射光谱偏移了五个纳米，是典型的低仿油墨；第三，”陈景行用手指蘸了一滴瓶口的酒液，在指尖揉搓了一下，“甘油含量超标百分之三十，闻起来橡木桶陈酿的香气完全是乙酸乙酯香精勾兑出来的。”
陈景行抬头看着沈修澈，神色诚恳：“沈先生，两万八买一瓶成本不到四十块钱的工业勾兑酒，你不仅被宰了，而且喝下去极有可能导致甲醇中毒和视网膜急性损伤。我不建议你喝，也不建议任何人喝。”
整个卡座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音乐还在轰鸣，但卡座里的空气仿佛彻底冻结了。
几个原本端着酒杯的富二代手一抖，酒水洒了一裤子，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沈修澈脸上的冷笑彻底凝固，嘴里的雪茄啪嗒一声掉在价值几十万的手工波斯地毯上。
他看看陈景行，又看看脸色煞白的夜店经理，整个人陷入了巨大的茫然与荒诞之中。
他是来整人的。
他是来用金钱的腐朽和霸道的力量，击垮一个无知穷学生的自尊心和肠胃的。
为什么情节会突然转变成工商质监局现场打假？！
第三章
“刘经理。”
沈修澈缓缓站起身，原本玩世不恭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眉宇间翻涌着真正的戾气。
他是花花公子，是混世魔王，但他不是傻子。
在江城，他沈二少可以一晚上砸几十万听个响，但绝对不能被人当成花几十万喝假酒的纯种冤大头！
夜店刘经理双腿一软，冷汗瞬间浸透了西装后背：“澈、澈哥！您别听这小子胡说八道！他一个穷学生，懂什么洋酒鉴赏！”
“我不懂鉴赏。”陈景行从包里翻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但上个月江城质量监督局联合公安破获的‘7·12特大假洋酒案’，地下黑作坊的假冒包装拆解分析报告是我在质检研究所兼职时写的，劳务费两百块。报告编号ZJ-2023-089，不信你们可以去官网查。”
卡座里几个富二代连忙掏出手机，手指疯狂在屏幕上敲击。
十秒后，一个染着黄毛的富二代倒吸一口冷气，脸色发青地把手机递到沈修澈面前：“澈……澈哥，真、真有！报告撰写人辅助签名……真是陈景行！”
刘经理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毯上。
“澈哥！饶命！这批货是副总新进的，我真不知情啊！”
沈修澈胸膛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胸口，整个人几乎要原地爆炸。
他先是被孟峥塞了个奇葩，接着被这个奇葩在车上科普积碳和扣分，现在带人来夜店立威，威风没立起来，反倒成了全场假酒受害者代表！
周围卡座不少熟识的纨绔已经伸长脖子往这边看，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沈修澈感觉自己的脸皮像被扒下来扔在地上反复碾压。
“滚！”沈修澈一脚踹翻面前的茶几，玻璃碎了一地，暴怒咆哮，“把你们老板叫过来！今晚不赔老子五百万，老子带人拆了你们蓝调！”
刘经理屁滚尿流地爬起来就跑。
一片狼藉之中，唯独陈景行安稳地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甚至顺手把茶几上没被波及的一盘免费果盘拉到了自己面前。
他挑了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果糖含量一般，不过水分挺足。沈先生，你刚才说只要我喝完这瓶酒，事情就算过去一半。现在酒是假的，责任不在我，按照合同法不可抗力原则，这一半算我过了吧？”
沈修澈猛地转过头，眼睛通红，死死盯着嚼西瓜的陈景行。
他拳头捏得咔咔作响，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陈、景、行。”沈修澈从牙缝里吐出这三个字，“你真以为老子治不了你了？”
“没有。”陈景行咽下西瓜，神色坦然，“我一直在配合你的教育流程。但违法犯罪的事咱们不能干，假酒不仅违规，还伤身体。作为你的教育对象，我有义务提醒你规避健康风险。”
沈修澈按着胸口，感觉自己的血压已经飙升到了两百。
他指着陈景行，手指抖得比刚才的孟峥还要厉害。
“好！好得很！”沈修澈狂怒地扯开皮衣拉链，一把拽起陈景行，“走！赛车场！今晚不把你吓得拉裤子里，老子跟你姓陈！”
……
深夜十一点半，江城西郊，秋明山盘山公路。
这里是江城地下赛车的天堂，九曲十八弯，一侧是刀削般的悬崖峭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只有几道脆弱的金属护栏。
山顶发车点，灯火通明，十几辆改装超跑轰鸣阵阵，低音炮震天响。
沈修澈带着陈景行杀到的时候，几个赛车手正围在一起抽烟。
“澈哥？你怎么又回来了？蓝调的酒喝完了？”一个穿着赛车服的刀疤脸青年迎上来笑道。
沈修澈黑着脸，一把将陈景行推到前面：“刀疤，去把那辆改了双涡轮的GTR开出来。”
刀疤脸一愣：“澈哥，那车还没完全调校好，增压值打到两点零，底盘硬得像铁板，普通人上去跑一圈内脏都得颠碎，你确定要开？”
“开！”沈修澈面目狰狞，盯着陈景行，“我就要开这辆。”
他转头看向陈景行，嘴角扯出一个残忍至极的微笑：“陈景行，夜店算你运气好。现在，咱们玩点刺激的。秋明山赛道，一共十三个发卡弯，掉下去尸骨无存。你坐副驾驶，陪我跑一圈。只要你中途不叫停、不下跪认错，今晚的事，一笔勾销！”
周围的赛车手们纷纷吹起口哨，看向陈景行的眼神充满了同情与幸灾乐祸。
谁都知道沈二少是个亡命之徒，飙起车来连安全带都不当回事，曾经把一个自诩胆大的富二代吓得当场尿失禁，哭了三天三夜。
陈景行看着那辆通体漆黑、散发着刺鼻汽油味的战神GTR。
他走到车头前，蹲下身子看了看底盘，又站起身敲了敲碳纤维引擎盖。
“防滚架是四点的还是六点的？”陈景行问。
刀疤脸下意识回答：“六……六点式的。”
“刹车卡钳改的是六活塞？”
“对，对啊。”
陈景行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沈修澈：“行，跑一圈可以。但有个条件。”
沈修澈嗤笑一声：“现在想求饶？晚了！”
“不是求饶。”陈景行从随身的大布包里，掏出了一套沉甸甸的工具盒——活动扳手、扭力扳手、内六角螺丝刀，甚至还有一卷高强度耐热胶带。
所有人眼珠子瞬间瞪圆了。
这他妈是谁家正经大学生随身带一整套汽修工具的？！
“沈先生，你这车的悬挂调校参数明显有问题。左前轮外倾角偏了零点五度，避震阻尼回弹太慢。按照秋明山第七个连续S弯的下坡坡度，以时速一百四十公里切弯，轴荷转移过度，车辆会在零点三秒内发生推头，直接撞断护栏飞下悬崖。”
陈景行一边熟练地打开工具盒，一边抬头看着沈修澈：“给我十分钟，我帮你调一下底盘。不然的话，这不是教育我，这是咱俩手拉手去投胎。孟峥给你的任务是教育我，不是跟我同归于尽吧？”
沈修澈僵在原地。
风呼呼地吹过山顶，带走了一丝燥热，却带不走沈修澈大脑里的混乱。
刀疤脸和几个专业技师面面相觑，连忙拿着水平仪和激光测量仪冲上去对着左前轮一量。
下一秒，刀疤脸手一抖，测量仪啪嗒掉在地上，见鬼一样看着陈景行：“卧……卧槽！真他妈偏了零点五度！刚才试车的小刘确实说左转有点推头！”
所有的赛车手瞬间倒退一步，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这个抱着扳手的穷学生身上。
沈修澈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那股积压了几个小时的闷气，像火山一样轰然喷发。
“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啊？！”沈修澈抱着脑袋，发出了一声崩溃的哀鸣。
第四章
凌晨一点，秋明山顶的维修区。
周围围满了江城地下赛车圈里平时鼻孔朝天的一众富家子弟，此刻所有人鸦雀无声，全神贯注地看着千斤顶下方的那个身影。
陈景行整个人滑在车底，手里抓着扭力扳手，金属敲击声规律而清脆地回荡在山顶。
“左前悬挂偏心螺丝紧固扭矩一百二十牛米，好了。”
陈景行滑了出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污，顺手用抹布擦了擦扳手，站起身。
“沈先生，底盘重置完毕，前束角和倾角已经修正为抓地力取向。另外，我顺手把你泄压阀的真空管漏气点用耐热胶带缠紧了，起步涡轮迟滞能缩短零点二秒。”
陈景行拉开车门，极其自然地坐进副驾驶，系上四点式安全带，转头看向站在车外风中凌乱的沈修澈。
“可以出发了。这次就算以一百六十公里过弯，侧向重力加速度也在轮胎抓地极限内，我们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二的概率活着回来。”
沈修澈站在夜风中，手里的车钥匙仿佛有千斤重。
他转头看了一眼刀疤脸，刀疤脸正满脸崇拜地看着陈景行，甚至掏出烟递过去：“哥们，抽烟不？哪个车队退役的总监啊？收徒弟不？”
“刀疤！你他妈到底哪边的？！”沈修澈狂暴怒吼。
刀疤脸讪讪缩回手：“澈哥……这兄弟是真懂啊，刚才那一手盲拧扭力螺丝，没十年大修厂经验根本练不出来……”
沈修澈狠狠抹了一把脸。
他咬着牙拉开车门，坐进主驾驶。
不行。
绝对不能被这小子牵着鼻子走！
他是海城沈二少，是来执行孟峥的委托、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穷小子上一堂终生难忘的人间险恶课的！
“系紧你的安全带。”沈修澈眼神一狠，按下一键启动。
轰！
经过调整后的GTR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暴躁轰鸣，发动机转速表指针像打了鸡血一样瞬间挑向红区。
沈修澈弹射起步！
车轮在地面空转半圈，撕裂橡胶，整辆车如同一颗出膛的黑色炮弹，撕裂夜幕，呼啸着冲向盘山公路的第一个弯道！
八十！
一百二！
一百五十！
狂风在窗外凄厉呼啸，两侧的山体化作扭曲的黑影疯狂后退。
沈修澈死死咬着牙关，双眼充血，肾上腺素狂飙。他故意不踩刹车，在逼近第一个发卡弯的瞬间，猛打方向，拉起手刹！
他在赌！赌陈景行会吓得尖叫求饶！
然而，副驾驶上。
陈景行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身体随着离心力平稳晃动。
不仅如此，陈景行从裤兜里掏出了一张折叠的卡片和一支圆珠笔。
“沈先生，鉴于你目前的驾驶行为具有极高的人身意外风险，我推荐你了解一下江城人寿的综合意外险。保额三百万，涵盖高空坠落、交通事故及车辆自燃，指定受益人可以写你父母。我兼职做代理人，如果你现在签字投保，我可以给你返还百分之五的佣金，折合现金一百五十块。”
沈修澈握着方向盘的手猛烈抽搐，刚甩入弯道的车尾剧烈摆动，险些撞上一旁的护栏！
“你……他在这种时候……推销保险？！”沈修澈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低吼。
“风险管理要走在危险发生之前。”陈景行语速平稳，甚至把圆珠笔按得咔哒响，“签字吗？微信支付宝都能付款，山上信号不好，但我带了离线纸质保单。”
“啊啊啊啊啊操！”
沈修澈彻底疯了。
他一把甩开手刹，猛踩刹车，在刺耳的胎叫声中，硬生生把车停在半山腰的观景平台上。
车子停稳的瞬间，沈修澈推开车门冲了出去，扶着护栏大口大口地喘粗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额头冷汗如下雨般滚落。
他不是晕车，他是被纯粹的精神污染逼得内分泌失调！
陈景行慢条斯理地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走到沈修澈身边，递过去一瓶矿泉水。
“深呼吸，调节植物神经紊乱。刚才过弯速度一百三十五，比我计算的安全极速慢了十五公里，其实完全不用这么紧张。”
沈修澈一把打掉矿泉水，猛地转过身，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陈景行。
“陈景行，你是不是觉得老子拿你没办法？你是不是觉得老子真不敢弄死你？！”沈修澈一把扯住陈景行的领口，面孔扭曲。
陈景行看着他充血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沈先生，你今晚带我飙车、请我喝酒、让我坐兰博基尼，虽然过程曲折，但我看得出来，你其实是个挺守规矩的人。”
沈修澈愣住了：“老子守规矩？老子是海城第一混世魔王！”
“混世魔王不会在红灯前刹车，不会在发现假酒后找经理算账而不是逼我喝下去，更不会在悬崖边下意识踩刹车保住副驾驶的安全。”陈景行推了推眼镜，“你只是孟峥找来的打手，但你的业务能力显然不如你的嘴硬。”
沈修澈像是被一记闷棍狠狠砸在脑袋上，整个人僵在原地，抓着陈景行领口的手不知不觉松开了。
他长这么大，身边所有人要么怕他、奉承他、跪舔他，要么像孟峥那样，带着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利用他。
从来没有人，站在深夜的山顶，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你其实是个守规矩的人”。
甚至……还评价他“业务能力不如嘴硬”！
夜风凛冽。
沈修澈突然觉得浑身无力，一屁股瘫坐在马路牙子上，抱着脑袋抓狂地揉搓着那头暗红色的碎发。
“操……我他妈到底造了什么孽……”沈修澈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孟峥那个傻逼，他到底惹了个什么怪物过来折磨我……”
陈景行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从布包里掏出半个凉透的面包，撕下一半递过去。
“吃吗？全麦的，顶饿。”
沈修澈抬起头，嫌弃地看了一眼那个压扁的面包，刚想一巴掌扇飞，肚子里却极其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轰鸣。
折腾了大半夜，打假、修车、飙车，他连一口水都没喝上。
沈修澈恶狠狠地抢过面包，塞进嘴里大嚼起来，干涩的面包拉得喉咙生疼。
他一边嚼，一边流着眼泪含糊不清地骂道：“真他妈难吃……陈景行，老子明天一定要让你生不如死……”
陈景行咬着另外半个面包，看着山下江城的万家灯火，神情淡漠：“明天是周六，我上午要在西门菜市场帮刘大爷卸土豆，下午要去做家教。你要是打算教育我，建议预约在周日晚上，周日我有两个小时空档。”
沈修澈嚼面包的动作彻底停滞，整个人如同石化雕塑。
第五章
接下来的一个月，对于海城著名的花花公子沈修澈来说，是一场永生难忘的奇幻漂流。
第一周。
沈修澈为了践行“从精神上羞辱陈景行”的诺言，带陈景行去了江城最高档的米其林三星法餐厅。
沈修澈穿着十万一套的高定西装，优雅地切着五分熟的M9和牛，冷笑着准备看陈景行连刀叉都不会用的土鳖样。
结果陈景行不仅用黄油刀将餐包切成了完美的正十二面体，还顺便用热力学定律向法国主厨论证了该餐厅的恒温烤箱温控探头漂移了三度，导致牛排美拉德反应不完全。
法国主厨当场给陈景行跪下，非要聘请他为厨房首席热力学顾问，甚至免了全单，并赠送了一张终身免费VIP黑卡。
沈修澈坐在对面，手里端着红酒杯，风中凌乱，感觉自己像个花钱请家教给主厨上课的怨种。
第二周。
沈修澈包下了一艘豪华游艇，拉来了一群比基尼名媛和网红，准备用“纸醉金迷的阶级差距”让陈景行道心崩溃。
结果游艇开到公海，柴油副发动机突然趴窝，全船断电，中央空调停摆，音响哑火，名媛们的浓妆在酷热中化成了一张张调色盘，鬼哭狼嚎。
沈修澈正暴躁地准备打电话叫海上搜救队。
陈景行脱掉上衣，跳进黑漆漆的机舱，徒手用回形针、绝缘胶布和两根废弃铜丝，爆改了发电机控制面板，顺便手搓了一个风力辅助散热装置。
电力恢复的瞬间，陈景行在甲板上摆了个摊，给所有名媛的手机提供快充服务，顺便贩卖机舱里找到的应急纯净水。
扫码一次，五十块。
不仅收回了沈修澈包游艇的一半油钱，那群原本对陈景行嗤之以鼻的名媛网红，下船时排着队加陈景行的微信，甚至私下问他能不能上门修空调。
沈修澈蹲在游艇甲板上，嚼着陈景行分给他的老冰棍，彻底开始怀疑人生。
到了第四周。
画风已经彻底失控。
西门菜市场，早晨六点。
往日在这个时间点不是在睡大觉就是在酒吧宿醉的沈二少，此刻身上套着一件印着“金龙鱼食用油”的红马甲，脖子上挂着一条白毛巾，正生无可恋地帮陈景行搬运整箱的山东大土豆。
“陈景行……老子是沈修澈！沈家的二少爷！老子身家几十亿！”沈修澈把一箱五十斤的土豆重重砸在地上，揉着酸痛的腰，咬牙切齿，“老子为什么要在这里帮你搬土豆？！”
陈景行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飞快地记账：“因为你昨天跟我打赌，猜皇马和曼城谁赢，你输了。根据约定，输的人承担三天的体力劳动对冲赌债。另外，搬完这批土豆，刘大爷给结两百块现金，中午请吃猪肉炖粉条，管饱。”
沈修澈深吸一口气，刚想把手套摔在地上撂挑子，旁边的刘大爷走过来，笑呵呵地塞给他一根热气腾腾的刚炸好的大油条。
“小沈啊，手脚挺麻利！比昨天有进步！多吃点，年轻人底子虚，得多干粗活练练！”
沈修澈看着手里金黄酥脆、冒着香气的油条，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他想摔。
但他肚子里咕噜一声。
他犹豫了半秒，狠狠咬了一大口。
真香。
沈修澈嚼着油条，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失眠症不治而愈了，胃溃疡也不疼了，每天早睡早起，不仅能一口气搬三箱土豆上五楼，甚至连打架的力气都变大了。
更离谱的是，他居然开始觉得……这种每天流汗、算账、吃饱饭的日子，比他在夜店喝假酒、被一群虚伪的人奉承要踏实一万倍！
“喂，陈景行。”沈修澈含糊不清地开口。
“说。”
“今晚西街夜市那个摊位，你真租下来了？”
“租下来了，押一付一，一个月八百。”陈景行头也不抬，“设备我都焊好了，二手三轮车改的流动铁板烧车，加装了高效抽油烟系统和双重温控电热板。核心产品是铁板鱿鱼和爆炒花甲，成本两块五，售价十五，毛利率百分之五百。”
沈修澈眼皮跳了跳，原本纨绔阴鸷的眼底，竟然闪烁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兴奋光芒。
“酱料呢？你配齐了没？我昨天按你给的配方，偷偷在我家高定厨房试熬了一下蒜蓉酱，我爸那个挑嘴的老头子半夜起夜，硬是把我一碗酱全蘸馒头吃了！”
陈景行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沈修澈，你的厨艺天赋确实比你当花花公子强得多。今晚你掌勺，我负责收银和供应链，五五分账。”
沈修澈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狠狠抹了一把油嘴，一拍大腿：“成交！今晚老子非让西街那群摆摊的见识见识，什么叫特级大厨的铁板鱿鱼！”
第六章
两个月后。
海城，顶峰金融中心七十八层，孟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室内恒温二十二度，极简冷淡风的装潢，每一处细节都在昭示着主人的尊贵与禁欲。
孟峥穿着一身没有丝毫杂色的深灰色意式高定西装，单手插兜，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繁华浩瀚的海城全景，车流如蚁。
他另一只手轻轻摇晃着一杯醒了两个小时的罗曼尼康帝。
距离开学那个荒唐而恶心透顶的傍晚，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十天。
这两个月里，孟峥没有过问过半句关于陈景行的消息。
在他看来，完全没有必要。
沈修澈是个什么货色，他太清楚了。那是海城出了名的混世魔王，整人的手段层出不穷，残忍且毫无底线。一个无权无势、不知天高地厚的贫困工科生，落在沈修澈手里整整两个月，下场可想而知。
大概早就被折磨得精神崩溃，退学认错，甚至沦为沈修澈圈子里人人践踏的玩物了吧。
想到这里，孟峥心里那根扎了两个月的刺，终于稍微平复了一些。
他拿出手机，修长的手指划开通讯录，找到了沈修澈的号码。
是时候验收成果了。
他要让陈景行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地承认自己的卑贱与错误，然后再像扔垃圾一样把他彻底扫出江城大学。
电话拨了过去。
嘟——嘟——嘟——
响了足足五声，电话才被接通。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不是预想中沈修澈在豪车里嚣张的大笑，也不是夜店震耳欲聋的重金属轰鸣。
而是一阵极其嘈杂、充满市井烟火气的背景音：
“老板！三号桌再来二十串铁板鱿鱼！多放辣子多放孜然！”
“好嘞！马上来！小李，去冰柜拿两箱冰镇大乌苏！”
“喂！城管来了没？没来？没来往外挪两个凳子！”
孟峥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眉头瞬间皱起，甚至怀疑自己拨错了号码。
“沈修澈？”孟峥冷声开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接着传来一阵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声，伴随着锅铲猛烈撞击铁板的刺耳声响。
“呼……谁啊？大晚上的，有屁快放，忙着呢！”沈修澈的声音沙哑中带着浓重的鼻音，甚至还夹杂着几声剧烈的咳嗽，像是在被浓烟熏烤。
孟峥眼底闪过一丝嫌恶，但很快被居高临下的傲然取代。
他轻轻抿了一口红酒，用一种宣判命运般的淡漠语气，缓缓说道：
“沈修澈，两个月到了。”
“我是孟峥。”
电话那头猛地安静了一瞬间，炒菜的声音似乎停滞了半秒。
孟峥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继续说道：“那小子呢？怎么样了？知道错了吗？”
他好整以暇地等待着沈修澈向他汇报陈景行是如何下跪求饶、如何痛不欲生、如何像条死狗一样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然而，下一秒。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带着浓浓蒜泥味的、充满疲惫却极其暴躁的低哑冷笑：
“呵。”
沈修澈抓着大铁铲，脖子上挂着被油烟熏黑的白毛巾，一只脚踩在啤酒箱上，对着手机大声吼道：
“哥们，你大晚上的给我合伙人打电话，不好吧？！”
“知道错？老子看你他妈脑子才有病！”
“知不知道老子今晚要出三百份爆炒花甲、五百串铁板大鱿鱼？！知不知道陈景行正给老子在后面串大腰子，一分钟能串二十串？！”
“你一个电话打过来，老子火候差点过了！你赔得起老子这锅秘制酱料吗？！”
“滚一边去！别耽误老子跟兄弟发家致富！”
啪！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听筒里只剩下一阵冰冷而急促的忙音：嘟、嘟、嘟……
第七章
办公室里，死寂得落针可闻。
窗外的夜风拍打着双层隔音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
孟峥站在原地，整个人保持着握着手机的姿势，浑身的肌肉彻底僵死。
他的瞳孔剧烈震颤，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九级地震。
合伙人？
串大腰子？
秘制酱料？
耽误老子跟兄弟发家致富？！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记重达千斤的铁锤，狠狠轰击在孟峥二十年来建立的高贵、严谨、优雅的世界观上，将其砸得稀巴烂，甚至连碎渣都找不齐！
那是沈修澈啊！
海城身家百亿的沈家二少爷！宁可把跑车撞烂也不眨眼的花花公子！
他在干什么？
他在路边摊炒花甲？！他还在给那个恶心透顶的穷小子陈景行当厨子？！
孟峥的手剧烈颤抖起来，杯中的罗曼尼康帝疯狂摇晃，猩红的酒液飞溅出来，洒在他雪白的衬衫袖口上，迅速晕染开一片刺眼的污渍。
“荒谬……荒谬绝伦！”
孟峥猛地将高脚杯砸向昂贵的大理石地面，玻璃炸裂，红酒四溅。
他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黑，额角青筋像蚯蚓一样狂暴跳动。
他被耍了。
沈修澈不仅没有帮他教训陈景行，甚至反过来和陈景行穿了一条裤子，当着他的面，狠狠甩了他一记响亮耳光！
“备车！”
孟峥一把拉开办公室大门，对着门外噤若寒蝉的助理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带上保镖！去江城西街夜市！”
……
深夜十一点半，江城西街夜市。
这里是整个江城最接地气、人流量最大的人间烟火聚集地。烤肉的滋滋声、啤酒瓶的碰撞声、大喇叭里循环播放的“全场特价两元”，汇聚成一曲喧嚣的夜曲。
在夜市最显眼的拐角处，一个挂着“硬核工业铁板烧”霓虹灯牌的摊位前，排起的长队已经蜿蜒了上百米。
“排好队！后面的不要挤！一人限购五串大鱿鱼！”
陈景行穿着一套耐磨的工装围裙，戴着透明卫生口罩和护目镜，手里抓着一个自制的条码扫描枪，收银动作快得拉出残影。
而在他身后，那台经过硬核动力改装、装载了双涡轮抽油烟系统的不锈钢铁板烧车前。
沈二少满头大汗，那头曾经不可一世的暗红色碎发被一根红色头带死死扎在脑后，身上套着一条极其俗气的碎花围裙。
他双手各持一把不锈钢大铁铲，上下翻飞，铁铲与铁板撞击出富有节奏感的金属声浪！
“起锅！双倍蒜蓉！加葱花！”
沈修澈熟练地颠勺，一蓬耀眼的火焰腾空而起，香气瞬间炸裂，引得排队的人群爆发出一阵阵欢呼。
“小沈师傅牛逼！”
“这铁板鱿鱼绝了！酱汁比五星级酒店还霸道！”
沈修澈擦了一把汗，嘴角咧开一个肆意而畅快的笑容，正准备把装盘的鱿鱼递给客人。
突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在夜市入口处骤然炸响！
四辆纯黑色的奔驰迈巴赫蛮横地停在夜市路口，直接堵死了半条街。
车门齐刷刷打开，十几个身穿黑西装、戴着墨镜的健硕保镖迅速下车，强行推开周围吃宵夜的市民，硬生生在拥挤的夜市中间开辟出一条宽敞的通道。
人群骚动起来，骂骂咧咧的声音此起彼伏。
在这片混乱与退让中，孟峥迈着修长笔直的双腿，脸色阴沉如水，从通道尽头一步步走来。
他踩着油腻潮湿的地砖，皮鞋每落下一脚，眉头就狠狠皱紧一分，眼神里是对周围一切污浊环境发自内心的厌恶。
最终，孟峥停在了“硬核工业铁板烧”摊位前两米处。
他的视线，死死定格在那个穿着碎花围裙、手里抓着铁铲的青年身上。
“沈、修、澈。”
孟峥的声音冷得像北极冰原上的寒风，一字一顿。
全场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诡异地安静了下来。周围排队的食客看着这一群凶神恶煞的保镖，纷纷下意识地往后退。
沈修澈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将铁铲往铁板上一插，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抬起头，眼神平静地看着面前这位曾经的发小。
“孟大少，带这么多人来捧场啊？”沈修澈挑了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吃鱿鱼还是吃花甲？排队，前面还有四十八位。”
孟峥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看着沈修澈围裙上的油渍，看着他沾着炭灰的脸颊，只觉得一股无法遏制的屈辱与荒谬直冲天灵盖。
“沈修澈，你疯了吗？！”
孟峥再也维持不住高冷少爷的仪态，压低声音怒吼道：“你是海城沈家的二公子！你的手是用来拿赛车方向盘的，是用来签上千万合同的！你现在在干什么？！你在街边卖下九流的垃圾食品？！”
沈修澈嗤笑了一声，从烟盒里摸出一根五块钱一包的红双喜，啪的一声点燃。
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辛辣的青烟：“孟峥，老子拿什么方向盘，签什么合同，关你屁事？下九流？老子靠自己的双手炒花甲，一天净赚六千块，每一分钱都是干干净净的，不比你拿着家里给的信托基金装逼强得多？”
孟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猛地转头，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尖刀，狠狠刺向站在收银台后的陈景行。
陈景行正淡定地用计算器核算今天的营业额，感应到孟峥的目光，他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孟同学，晚上好。大蒜素具有强效杀菌抗炎作用，闻一闻能预防呼吸道感染，建议不要站太远。”
孟峥深吸一口气，太阳穴疯狂跳动，理智彻底崩塌。
“陈景行，你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孟峥指着陈景行，厉声喝道：“你以为拉拢了沈修澈，你就能在江城站稳脚跟？你这种躲在阴沟里的老鼠，靠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把戏，永远别想翻身！”
他猛地一挥手，对着身后的十几个黑衣保镖下令：“把这个违规占道的破摊子给我砸了！所有东西，扔进垃圾车！”
保镖们齐刷刷踏前一步，气势汹汹。
食客们吓得四散惊呼。
然而，面对十几个彪形大汉，陈景行不仅没有丝毫慌乱，甚至连屁股都没挪动一下。
他从围裙兜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遥控器，按下了红色的按钮。
第八章
嗡——！
一声低沉的电流蜂鸣声瞬间响彻整条街。
铁板烧车顶部那根看似普通的金属杆，突然弹开，露出了四个高清晰度、带红外夜视和全景广角的球形摄像头。
不仅如此，车身侧面的一块原本贴着菜单的挡板滑开，露出了一个硕大的液晶显示屏。
屏幕上瞬间亮起，赫然是江城政务公开网的实时直播间页面！
标题格外醒目：【江城青年地摊经济创新创业先锋示范岗——实时全网督导直播中】。
同时，车顶的大喇叭里传出陈景行平稳清晰、甚至带着一点标准播音腔的声音：
“各位观众，现在是江城市场监督管理局与城市管理执法局联合示范摊点的日常经营时间。画面中出现的多名不明身份黑衣人员，正试图对合法合规的示范点进行暴力冲击与非法破坏。”
“本设备已接入江城天网治安联动系统，现场图像与音频已实时同步上传至市公安局指挥中心与各级纪检监察平台，破坏公私财物价值超过五千元者，根据刑法第二百七十五条，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罚金。”
话音刚落。
那十几个原本气势汹汹扑上来的保镖，脚步硬生生刹在半空，脸色瞬间绿了。
领头的保镖队长看着屏幕上那几万个在线观看的网友弹幕，手僵在半空，冷汗刷的一下就流下来了。
“少……少爷，这……这不能砸啊！这全网直播呢！而且这是政府挂牌的示范摊位！”保镖队长带着哭腔退到孟峥身边。
孟峥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示范岗？
创业先锋？
天网联动直播？！
这他妈到底是个什么地摊啊？！为什么一个破三轮车上会装载这种军工级别的安防监控系统？！
沈修澈在一旁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手里的铁铲拍得砰砰作响：“孟峥，傻眼了吧？陈景行上周刚拿了江城市大学生自主创业一等奖！市局领导亲自来剪的彩！你敢动一下试试？明天孟氏集团股价就得跌停！”
孟峥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看着神色自若的陈景行，胸口堵着一团滔天的怒火，却找不到任何宣泄的出口。这种被降维打击的窒息感，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好……很好。”孟峥的声音在颤抖，带着咬牙切齿的怨毒，“陈景行，沈修澈，你们有种。”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维持着最后的傲慢：“你们以为靠这点下三滥的小聪明，就能在江城横着走？下周六，是我爷爷孟老爷子的七十大寿！”
孟峥眼神阴鸷地盯着沈修澈：“沈修澈，你们沈家也是受邀嘉宾。到时候，全海城、全江城顶层的名流巨贾、政商大佬都会到场！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你们这群小丑的真面目！我会让你们沈家，为了你的荒唐行为，付出惨痛的代价！”
说完，孟峥再也无法忍受这充满油烟味的夜市，狠狠一甩衣袖，带着保镖狼狈地钻回迈巴赫，落荒而逃。
看着落荒而逃的车队，夜市里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沈修澈将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收起笑容，皱眉走到陈景行身边：“陈景行，孟峥这次动真格的了。孟老爷子在江城德高望重，人脉极广，我爸要是知道我这两个月在街上摆摊，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陈景行慢条斯理地关掉直播系统，开始清点零钱。
“沈修澈。”
“啊？”
“你爷爷最近是不是一直在找‘养元续骨膏’的古法配方？”陈景行抬起头，平静地问道。
沈修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爷爷早年当兵伤了腰椎，现在一到阴雨天就疼得下不来床，请了多少名医都没用……等等，这跟孟老爷子寿宴有什么关系？”
陈景行从随身的大布包里，掏出了一个磨损严重、泛黄的黑色小笔记本，轻轻放在铁板烧台上。
“孟老爷子当年跟你爷爷是一个连队的战友，受的是一样的风湿寒伤。”
陈景行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下周六的寿宴，咱们不去砸场子。咱们去送礼。”
沈修澈看着那个神秘的小本子，喉咙莫名发干：“送……送什么？”
“送一份，能让孟峥当场跪下喊爹的厚礼。”
第九章
江城，半山半岛温泉度假庄园。
这里是孟氏家族的核心产业，也是今晚全省名流聚焦之地。
停车场内停满了各色劳斯莱斯、宾利和红旗L5，衣香鬓影，珠光宝气。全省顶尖的商界大佬、世家名门齐聚一堂，为孟家擎天白玉柱孟老爷子庆祝七十大寿。
宴会大厅内，水晶吊灯光芒耀眼，交响乐悠扬回荡。
孟峥换上了一套剪裁极度合体的白色燕尾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情冷峻而傲然。他端着香槟，站在一群年轻的名媛少爷中间，众星捧月。
“峥哥，听说沈家那个沈修澈最近疯了，整天跟一个穷学生混在一起？”
“何止啊！我听说他在西街摆地摊炒花甲！笑死人了，沈家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今晚沈老爷子也来了，估计沈修澈得被当众执行家法吧哈哈！”
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孟峥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今晚，他不仅要让沈修澈身败名裂，更要让那个不知死活的陈景行彻底在这个圈子里除名！
就在这时，宴会厅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沈家二少爷沈修澈到！”
大门轰然开启。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狼狈不堪、满身油烟味的落魄少爷，然而走进行门的沈修澈，却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沈修澈剪掉了那一头炸眼的红发，染回了沉稳的纯黑，梳着利落的大背头。一身漆黑如墨的纯手工定制中山装，身姿挺拔，眼神凌厉，曾经那种浮躁狂妄的纨绔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劳动洗礼后的沉稳与野性。
而在他身边，并肩走着一个身穿藏青色简朴正装的年轻人。
陈景行。
他步伐沉稳，目光清澈，哪怕置身于这纸醉金迷的顶级名利场，神色依旧坦然得像是在逛学校图书馆。他怀里抱着一个古色古香的红木托盘，上面盖着一块红绸。
孟峥眼神一冷，快步走上前去。
“沈修澈，你还真敢来。”孟峥冷笑一声，目光扫向陈景行，眼底满是不屑，“居然还带了个要饭的进来，保安是干什么吃的？”
周围的宾客纷纷围了上来，沈家的几个长辈脸色铁青，沈修澈的父亲更是气得胡子乱颤，正要上前呵斥。
沈修澈却根本看都没看孟峥一眼，径直走向大厅正中央的主桌。
主桌之上，坐着两位头发花白却威严赫赫的老人。
一位是今晚的寿星，孟家家主孟老爷子；另一位，赫然是沈家的定海神针，沈老爷子！
“爷爷，孟爷爷。”沈修澈走到桌前，双腿并拢，腰杆挺得笔直，极其规矩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两位老人愣了一下。
沈老爷子原本阴沉的脸瞬间缓和了半分，有些惊奇地打量着孙子：“澈儿？你小子……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精气神不错啊！”
以往沈修澈见到他，不是吊儿郎当就是心虚躲闪，何曾有过如此沉稳如松的站姿？
孟峥见状，心中暗叫不好，连忙快步上前，对着孟老爷子朗声道：“爷爷！您别被他装出来的样子骗了！这两个月，沈修澈在外面不务正业，跟这个叫陈景行的穷小子在街头摆摊卖垃圾食品，把我们两家的脸都丢光了！”
孟峥指着陈景行，厉声指责：“不仅如此，今天您大寿，他们空手而来，甚至不知道从哪弄了个破木头盒子，分明是故意来羞辱孟家！”
大厅内顿时一片哗然。
“在街头摆摊？”
“堂堂沈家二少去摆摊？成何体统啊！”
沈老爷子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看向沈修澈：“澈儿，有这回事？”
沈修澈神色不变，朗声道：“爷爷，我是去摆摊了。但我没丢沈家的脸！这两个月，我没花家里一分钱，靠自己的双手挣了十六万四千八百块！我懂得了民生多艰，懂得了每一分血汗钱的来之不易！比起那些只知道拿着长辈的财富挥霍无度、自命清高的所谓精英，我认为我活得更像个人！”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大厅里原本讥讽的议论声瞬间弱了下去，不少老一辈的企业家甚至暗暗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
孟峥气得脸色发白：“你狡辩！那你今天来寿宴，到底安的什么心？！”
陈景行此时上前一步，伸手揭开了红木托盘上的红绸。
托盘中央，没有价值连城的翡翠古董，也没有名贵的金条字画，只有两个普普通通的深褐色陶土罐子，散发着一股浓郁苍凉的草药香气。
“这是什么垃圾？一股中药味，也配送给我爷爷当寿礼？！”孟峥嗤之以鼻。
陈景行没有理会孟峥，而是看向了主座上面色复杂的孟老爷子。
“孟老先生，晚辈陈景行。”
陈景行声音平稳，在大厅中清晰回荡：“听闻您与沈老将军早年在北疆野战部队服役，曾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原中潜伏三天三夜，因而落下了终身难以根治的极寒性风湿骨痛，每逢大雨或者入冬，脊椎如万针穿刺，不可平卧。”
孟老爷子原本浑浊的眼睛，骤然爆射出一道精芒！
“你怎么知道？！”孟老爷子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呼吸急促。
这是他几十年的老秘密，除了最核心的保健医和老战友沈老头，外人根本不可能知晓！
陈景行神色从容：“晚辈的爷爷陈青山，当年是北疆军区第七野战医院的军医。这是他根据当年留下的古方，结合现代高分子提纯技术，由晚辈与沈修澈耗时四十五天，手工提纯熬制出的‘透骨通络膏’。”
“陈青山？！”
主座上的沈老爷子和孟老爷子同时失声惊呼，身体剧烈震颤！
“你是老班长陈青山的孙子？！”孟老爷子快步走下主台，激动的双手甚至都在颤抖，一把抓住了陈景行的肩膀，“当年在雪原上，就是老班长背着我和老沈爬出包围圈的！他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
大厅内瞬间炸开了锅！
全场名流目瞪口呆，眼珠子碎了一地！
救命恩人？！
这个被孟峥当成变态、下九流、穷学生的年轻人，居然是孟沈两家老爷子苦苦寻找了几十年的老班长亲孙子？！
孟峥更是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纸，大脑一片空白，险些当场瘫倒在地上。
第十章
宴会厅里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孟老爷子双手颤抖着捧起那罐陶土药膏，揭开封泥，凑到鼻尖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熟悉的、辛烈却温润的草药香气直冲脑门，正是五十年未曾闻到过的军旅记忆！
“错不了……就是这个味道！当年老班长就是用这个药，保住了我和你沈爷爷的双腿！”孟老爷子老泪纵横，狠狠拍着陈景行的手臂，满眼都是激动与慈爱，“好孩子！好孩子啊！你爷爷身体可好？”
陈景行立正敬礼，神情肃穆：“回孟老，爷爷身体硬朗，在老家开农机修造厂，托我向您和沈爷爷问好。”
“好！太好了！”沈老爷子也大笑着走上前来，一巴掌拍在沈修澈的后背上，力道大得让沈修澈差点咳嗽出来。
“你个小兔崽子！老子还以为你真出去胡混了！没想到你是跟老班长的孙子干正事去了！好！这才是老子沈家的种！有骨气！”
沈修澈揉了揉后背，嘴角抑制不住地疯狂上扬，挑衅般地斜睨了孟峥一眼。
此时的孟峥，整个人缩在人群前方，面无血色，嘴唇青紫，双腿发软。
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自诩高贵，运筹帷幄，把陈景行当成跳梁小丑扔给沈修澈折磨。结果两个月过去，沈修澈成了浪子回头的家族英雄，陈景行成了两位定海神针顶礼膜拜的恩人之后！
而他孟峥，成了那个在寿宴上百般阻挠、出言不逊、险些将救命恩人轰出去的不孝子孙！
“孟峥！”
孟老爷子猛地转过身，威严的面孔阴沉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眼神凌厉如刀。
孟峥噗通一声，下意识地跪倒在地毯上，浑身剧烈颤抖：“爷……爷爷……”
“混账东西！”
孟老爷子狠狠一顿拐杖，声音如雷霆炸响：“你以为你干的那些破事我不知道？！心胸狭隘，睚眦必报！陈小友不过是学生间的大冒险玩笑，你居然动用下三滥的手段试图毁人前途！今天更是有眼无珠，辱骂长辈恩人！”
“从明天起，停掉你名下所有的信托基金和豪车！取消你集团副总裁的候选资格！”
孟峥面如死灰，喃喃道：“爷爷……那我……我去哪……”
孟老爷子冷哼一声，转头看向陈景行，脸上的严厉瞬间化作如沐春风的温和：“景行啊，你看这混账小子，该怎么发落？”
陈景行推了推眼镜，神情严肃而认真。
“孟老先生，孟同学本质不坏，主要是缺乏劳动锻炼与群众路线的熏陶，导致思想脱离实际，产生了严重的唯心主义傲慢。”
陈景行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孟峥，淡淡说道：“正好，我和沈修澈的‘硬核工业铁板烧’打算开第一家实体连锁旗舰店，目前还缺一个洗盘子和切洋葱的杂工。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管两顿饭，无底薪，按件计酬。建议让他去锻炼三个月，物理治疗一下他的精神内耗。”
孟峥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写满了无尽的惊恐：“不……我不去！我不要切洋葱！我不要洗盘子！”
孟老爷子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打包送去西街！少干一天，我就当没你这个孙子！”
……
三个月后。
江城西街，“硬核养生铁板连锁”总店。
生意火爆异常，排队的队伍直接甩到了街角。
而在后厨门口的水池旁，曾经不可一世的江城高岭之花孟大少，此刻身上套着一条满是油渍的深蓝色防水围裙，两只眼睛被洋葱熏得通红，眼泪鼻涕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手里拿着一把菜刀，正以每分钟八十下的速度疯狂切着洋葱，手法娴熟得令人心疼。
“三号桌加一份爆炒花甲！洋葱丁搞快点！”后厨传来沈修澈底气十足的咆哮声。
“来了来了！澈哥别催了！马上切完！”
孟峥下意识地大声回应，嗓音沙哑，动作飞快，再也没有了半点曾经豪门贵公子的清高与傲慢。
而在吧台前。
陈景行正神情自若地用笔记本电脑核算着本月的利润报表。
沈修澈擦着汗走过来，递给陈景行一瓶冰镇北冰洋，咧嘴笑道：“景行，本月净利润突破一百二十万了。下个月真要在海城开分店？”
陈景行喝了一口汽水，淡淡一笑：“不，下个月我们去京城。听说京城大学也有不少高冷大少爷，缺乏劳动改造，市场潜力巨大。”
沈修澈猛地打了个寒颤，看着陈景行那人畜无害的清秀脸庞，在心底默默为京城的二世祖们点了一根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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