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引子
监控定格，凌晨三点十七分。
铺子里只有我一个活人。柜子跟前，却蹲着一道人影。
穿我那件洗得发白的蓝罩衣，背对着镜头，死死盯着柜里那套纸活，蹲了二十四分钟。
转头一瞬，监控扫过半张脸。
惨白、平整，像糊出来的纸，不是活人的皮肉。
我叫林巧，三十四，守一间纸扎铺子。
师父临死反复叮嘱：纸人最后的眼睛，必须丧家来点。你的手太稳，千万不要自己落笔。
柜子最深处，压着一套搁了三年的五七。房子、三轮车、钱库、桥，样样齐全。女纸人只剩一副竹篾骨架，眼窝两块空着，一笔墨都没上。
三年来，铺子角落藤椅上，一直坐着个人。
蓝布围裙，灰毛衣，手里总在择菜。我跟她说街上的琐事，说每日的活计，每回她都应声。
我一直以为，那是我死去的妈。
直到那天，我握住她的手。
冰凉僵硬，手心空空，一道掌纹都没有。
第一章 柜子锁着一套，三年没烧的五七
腊月天亮得晚。六点四十，我拽起卷帘门，铁皮哗啦一响，震得满街落霜。
隔壁老赵还没起，门口两卷水管蒙一层白霜，远看像撒了冥面。
铺子叫周记纸扎。两扇木门，一扇常年关死。玻璃窗贴着师父手写红纸招牌，年头久了，红褪成淡粉。
屋里冷。竹篾、浆糊、色纸的气味，全被寒气压住，闻不见。
日光灯滋啦闪两下才亮，忽明忽暗，柜子蒙一层灰。
进门右手五层玻璃柜。上层摆样品：轿子、纸马、童男童女。放了六年，颜色褪得厉害。马鬃由黑变灰，童子脸蛋从粉红褪成米黄。
我拿鸡毛掸子，一层一层扫。掸一下，等灰落净，再扫下一层。
扫到柜子最里面，手顿住。
那套搁了三年的五七，安安稳稳摆在那。
纸房子照着老屋扎，三间房，左边带灶台，灶上糊一口圆锅盖。纸三轮车，是妈生前赶早市推的，车斗扎竹筐，筐里两把青菜。钱库四角压铜钱纹，我糊了两天，一遍遍用手把纸面抹平。
还有一对纸人。男的只剩骨架。女的也只剩骨架，纸面不知道去了哪儿。
柜里这套活，眼睛一笔墨都没上过。
三年前腊月十九，后半夜，活全做完了。这双眼睛，我到底没让它睁开。
那天白天，妈死在老屋。
邻居拼命拍门，我跑回去，人已经凉透。办完后事，深夜回铺子，接着扎这套该烧给她的五七。
师父在世立过规矩。
纸人，不能由扎纸人来点眼。最后一笔，留给丧家。点了眼，纸人才认得回家的路。
他卷着粗纸烟，抬眼看我：“林巧，你手太稳，别给纸人点眼睛。”
柜顶那支用惯的狼毫，躺了三年，笔尖干得翘起来。
师父六年前死在这铺子里，六十八，坐在案板前头，头一低就没气。我掰开他僵住的手指，才取出半根没劈完的竹篾。
铺子我接过来。师父无儿无女，月租三百，我接着交。留给我两样东西：一把磨薄刀口的篾刀，一本蓝布旧账本。
我十九岁学手艺。妈说女孩子坐得住，学个糊口本事就行。一晃十五年，我三十四，孤身。镇上人不叫我名字，都喊林师傅。
九点，吴婶进门。进门狠狠跺脚，跺掉鞋底冰雪泥。
“巧，扎一座三孔桥。我男人五七用，纸厚点，手头紧，糊素一点。”
我记下：桥，三孔，素，正月初六取。收五十定金，吴婶从手绢夹层，一张一张数三遍递给我。
临走，她瞟向柜子深处。
“那套，还没送走？都三年了。”
“没。”
“久放不烧，留东西，不吉利。”
“没事。”
吴婶不再多讲，出门。穿堂风吹进来，柜上记账单吹得翻个面。
我坐回案板劈篾。入冬存的青竹，在后屋冻一个多月，硬得像铁。篾刀顺着篾青下刀，一破四，再破八。刀不能偏，偏一点，竹篾就断。
劈三十多根，指尖冻红，断两根废篾，丢脚边。案板一道深坑，师父劈二十年磨出来，我下刀，刀口总落进那道凹痕。
中午，我端碗站门口吃面。挂面卧鸡蛋，蛋黄煮老，泛青。老孙推纸箱板车路过，车轮吱呀响，帽子歪脑后，朝我点头。
下午三点收工。半座纸桥架木架晾干。浆糊没干，桥面浮一层水光，中间桥孔，我私自改得比两边高半寸。
我再走到柜子跟前，望向那套纸活。竹篾架子立在柜里，颧骨上那个手印朝外，在昏暗屋里格外扎眼。
我取下柜顶那支干毛笔，塞进抽屉。抽屉底还有一支崭新狼毫，三年前专门给妈买的，从来没沾过墨。
“一旦点上，她就得走。”
声音撞在墙上，散掉。
铺子角落藤椅上，坐着一个人。
第二章 雨夜摩托，送来一份无名纸活
雨夹雪，连下两天。
第三天下午，铺子门口摩托突突响，排气管冒白汽。人站雨里，不肯进门。裹蓝雨衣，帽子扣严实，水珠顺着帽檐往下滴。
“做全套五七？”外地口音，尾音上翘。
“谁家的活。”
“不用你知道。”
“不报姓名，我不接。无名无姓的五七，是邪活。”
男人沉默，怀里掏出塑料布包，还有一张泛黄小纸条。纸条角落，画着一个不圆的圈，收笔拖小小的尾巴，重重拍案板。
拆开，八百块。四张一百，两张五十，剩下一堆零碎，二十、十块，还有一元小票，是一点点攒出来的。底下压一张打印照片，半张A4，裁边歪歪扭扭，纸受潮发软。
照片拍老堂屋。八仙桌，靠墙两把木椅，桌上摆碗筷，墙上挂旧挂历。桌角磕掉一块外皮，露出白木。
这个磕痕，我认得，是我家老屋。
“七天来取。”男人把雨衣帽子往后推，下巴一道一寸斜疤，“腊月十九取，别问是谁的活。”
我心口一沉。腊月十九，是妈去世的日子。
“好歹写个姓氏。”我捏着软乎乎的照片。
“写了，也没用。”
他退到门口感应灯下，灯亮起，把人裹成惨蓝。
对着空铺子，连叫三声。
“林师傅。”
“林师傅。”
“林师傅。”
铺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第三声落，他自己低声应一句：“在。”
摩托轰鸣，消失在雨雪街上。
我把八百块一张张抚平，夹进那本蓝布账本。
全套五七，房子两天，车一天，钱库两天，桥一天，纸人一天。七天连轴赶，一点富余都没有。
我拨通老陈电话。老陈在镇东做白事一条龙。
“陈叔，打听个人。四十上下，下巴带疤，外地口音。”
电话那头有电视笑声。
“镇上没这人。”
“外乡过来的。”
“外乡的我认得不多，你接什么活？”
“一套全套五七。”
“亡者是谁。”
“不知道。”
老陈声音沉下来：“不知道是谁，也敢接？无名纸活，扎完送不出去。”
“取货日子，腊月十九。”
电话安静几秒。
“腊月十九……那不就是你妈走的那天。”
我攥紧照片。右下角一行极小打印字：2024/1/29。
正是三年前妈离世那一天。
第三章 照片里的老屋，窗户不对劲
钱和照片压案板角。工期紧，转天就扎房子。
先立骨架。四根竹篾做墙骨，高一米二，矮的八十。搭牢，糊白纸，外面再糊湖蓝的色纸。红办喜，白办丧，蓝色给阴世住，师父教我的老理。
窗户要留空，不能糊死，做六格。糊窗费功夫，一格一格裱好，拿细针扎小孔透气。不扎孔，纸会向内鼓，像里面有东西往外推。
我拿尺子比对照片。照片老屋木窗，清清楚楚六格，上三下三，中间一道深色木横档。来回量三遍，都是六格。
现实老屋，2019年早就换成四扇白色铝合金推拉窗。换窗我就在场，妈还嫌新窗漏风。旧木窗拆下来，抱灶房当柴烧。填窗缝的水泥没抹平，一道棱，摸上去硌手。
我转头望向藤椅。那人垂着头，手里择韭菜，一根一根理。韭菜根堆围裙上。
“咱家窗是几格？”
“六格。”头没抬。
“2019年就换成铝合金四扇了。”
“是你记错。一直是六格木窗。”
后背一阵发凉。
老屋离铺子两条街，步行七分钟。钥匙搁门框上头。冬天街上人少，烧烤炉子已经灭，铁签泡水桶。我走过去，推开门。
屋里比外头更冷。
堂屋八仙桌靠墙摆，桌上空的。抬头看墙，四扇白铝合金窗，实实在在立在那里。窗台积灰，灰上几道旧指印。伸手摸那道水泥棱，硌指尖。
没有什么六格木窗。
回天已经黑。藤椅上那人还坐着，韭菜择完，手上换豆角，一截一截掐两头。
照片再摊开。墙上挂历停七月，画一池荷花。老屋早就不挂这本挂历。
晚饭照旧挂面卧鸡蛋。我端一碗走到藤椅边。
“吃点。”
“你吃。”
碗放扶手，搁半个钟头。汤水冷却，浮一层圆油花。碗里面条一动没动，筷子插到底，底下面发硬，一挑就断。我端回来自己吃。
夜里上梁，裁好红纸，该写某某府。毛笔拿起来，悬纸上。
写谁？订单姓名栏，只画一个不圆的圈，尾巴拖一小截。
笔悬半分钟，落不下去。红纸压案板角落，放两天。
第四章 两道身高刻痕，两个纸人
第四天，开始扎纸人。
动手扎纸人前，我心里晃过师父那句话：我的手太稳，不要沾点眼的活。
搭骨架。一根竹篾做脊梁，两根做肩，两根做腿。肩膀要平，腿要直，脊梁留一点软度，纸人要坐得住，不能僵挺挺立着。
腿篾掰成九十度，棉线捆牢，绑一夜，拆开弯度就定死。
脑袋单独扎，拳头大纸壳，糊两层纸，压脸型。颧骨高一点就凶，下巴短一点就憨，分寸靠手上拿捏。
一共扎两个。男童一米一，按老样子。女纸人，对照照片门框刻痕算高度。
照片椅子是空的。门框一道道铅笔刻痕。
最上面一行：巧 1.62，我十五岁妈划下的记号。往下一小段，没有字，一米五八，是妈。
一米六二的骨架我暂时不动，先扎一米五八的女纸人。
扎一半，我蹲到藤椅旁比高度。她坐着头顶刚到我腰，站直刚好齐我眉梢，正好一米五八。
“你扎多高。”藤椅那边出声。
“一米六二。”
“那是你的身高。还有个一米五八。”
“一米五八是谁。”
“你自己量。”
熬浆糊。面粉掺一点明矾，慢慢加水，不停搅。勺子挂得住浆糊才算刚好，再搅一刻钟。稀了粘不住，稠了纸起皱。搪瓷盆底垫湿布，防止风干。
糊脸用薄白粉连纸，隔着纸能看见底下竹篾纹路。压颧骨，压下颚，压出凹陷眼窝。眼窝不压，画出来眼睛扁平，看着瘆人。
细细描眉眼，墨画眉毛，胭脂点嘴唇。胭脂点上去，指尖抹开，嘴角似笑非笑。拿湿布擦淡。
指尖沾满浆糊，干透绷皮肤，手指一弯就裂小口。手泡温水，搓下一层白皮。
上午镇中学周老师来，打听钱库价钱，说家里老人过世要用。报完价，他说回去商量，骑电瓶车走，后轮碾过水洼，泥水溅门槛。
男童纸人做得快，立骨架，糊纸，画笑脸，半个钟头完工。老规矩，童男童女要笑，才能引路。
两个纸人扎完搬上三层木架。先抱男童，再抱一米五八女纸人。纸壳极轻，脑袋靠我肩膀，未干浆糊飘出面味。我理理杏黄衣裳袖口，袖口描蓝边。
退后看，一高一矮立架子上。
夜里三点，柜子那边有动静。
指甲刮纸，一下，一下，节奏慢。
刮七下，声音停。
第五章 凌晨三点十七，监控拍到的人影
我从老赵那买二手监控，两百块。巴掌大白方块，带天线，插内存卡。老赵说，能录三天，红外夜里也拍得到影子。
“装这个干啥。”
“防贼。”
“你这铺子，贼进来都要哭。”
监控装好。白天照常赶活，纸车做完，钱库四角骨架立起来，组装费不少功夫。
夜里十点，关灯上楼。楼上就一张床，旧柜子，老电视。我躺在床上，不睡。
次日一早取内存卡插手机。画面黑白，铺子半明半暗，柜子轮廓隐灰影。
凌晨三点十七分。
柜子跟前出现人影。蹲地上，背对镜头，穿我的蓝罩衣，袖口卷很高。这件罩衣，三年前我剪碎，碎片全部糊进柜子那具女纸人做内衬，明明应该用光了。
蹲二十多分钟，到三点四十一才起身。转头一瞬间，屏幕露出半张脸。
死白，像纸糊。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案板，屏幕透出青冷的光。
“夜里铺子里有动静。”我对着藤椅那边说。
“什么动静。”
“有人。”
“你多留心。”她依旧择菜，头不抬。
“我看见了，还是会来。”
没有回话，手上继续剥芹菜。
那件蓝罩衣拿水洗。洗衣粉泡进去，水变灰。袖口反复搓三遍，搓出白浆。洗完挂门口，风一吹，布鼓起来，像站个人。
夜里收回来，叠整齐，压柜子底。
第二天下楼。
蓝罩衣又挂回门后，袖口照旧卷着。
第二晚，我不上楼。搬椅子坐柜子对面。大灯关掉，只留柜顶一盏小灯。坐到十一点，熬到三点，安安静静。一阵困意，我打个盹。
惊醒四点，天还黑，柜子前面空空。
再翻监控。三点十七，人影又蹲柜前。四点整，起身走向大门，停玻璃门口。玻璃映出来，影子是我的轮廓。
视频拷U盘，拷三遍，怕文件丢。拿去找老赵。
老赵来回放两遍，拔U盘还给我，点一根烟。
“巧，这是你自己。”
“不是我。”
“衣裳是你的。”
“衣裳确实是我的。”
老赵吐一口烟。
“夜里别一个人守铺子。”
集市配一把大挂锁。晚上锁门，钥匙一直揣兜里。
第二天开门，锁完好，没撬动痕迹。掌心攥铜钥匙，手心一身冷汗。
第六章 旧账本写着：林巧，三十四岁，钱已付
师父那本蓝布账本，边角磨圆。
铺子两本账，一本记活，一本记赊欠。我翻记活的。2020‑2026，每年单据皮筋捆一叠。2026那捆皮筋断，纸散抽屉。
一页页往后翻。腊月记录：吴婶的桥，李家纸房子，周老师的钱库。是我的字迹，六年练得横平竖直。
再往旧页翻。最底下2020，是师父工整笔迹。三月之后换成我的，一开始字歪，六月才写稳。
翻到本子末尾，一页格外扎眼。
纸上孤零零一行，字距拉得很开：
林巧，三十四岁，全套，钱已付。
末尾画个圈，画得不圆，尾巴拖一小截。
笔迹我认得，是妈写的。“巧”字最后一捺，习惯拖很长。
合上账本再掀开，那行字还在。
妈下订单那年，我才三十一。后来老陈跟我说，这是妈预先写好的，直接写我将来三十四的岁数，等到时候再启用这套活。
抽屉最底下，压一张四折收据，边角发黄。抽出来，复印店单子，一块五，日期2024/1/29。
收据折好，压账本那页，盖住半个圆圈。
拨通老陈电话。
“陈叔，2023腊月，是不是有人在你那订一整套五七，全款付清？”
电话安静片刻。
“有。”
“是谁。”
“你妈。”
老陈铺子在镇东，做棺材白事。门口三口棺木，柏木、松木、薄皮黑漆棺，空气飘桐油味道。
下午我走过去。老陈烧水，壶盖哒哒跳。
“你妈来那天，腊月初十。天冷，灰棉袄，围巾裹下巴。进门不问价，直接掏钱。”老陈倒一杯开水推过来，“她说要全套五七。我问谁家。她说我姑娘的。我说你姑娘好好活着。她说人有旦夕祸福，怕丫头走在她前头，提前备好，等时候到了再扎。”
“她特意交代，账本直接写林巧三十四，不管现在几岁。出门站门口一两分钟，连叫你三声名字。”
“有人应吗。”
“没有。叫完三声，她自己应一声‘在’，转身就走了。”
水汽漫开，杯子白雾慢慢散，我一口没喝。
“钱收了，怎么不扎活。”
“她说等时候。我一等三年，以为她忘了。”老陈抬眼看我，“钱我早收了，一分没动，那八百我让人原封带给你了。她下的单，得走你的手。那套活，你扎完了？”
“扎完了。”
“烧了？”
“没有。”
我又走到邮局旁复印店，找刘老板。
“2024‑01‑29，你这打印过一张照片吗。”
刘老板翻本子：“那天我闺女结婚，我关门歇三天。这张单子不是我开的。”
我把堂屋照片摆柜台。
刘老板拿起来对光看：“单子样式是我的，纸不是我店里的。我用的纸硬，这张偏软。再说照片上这种六格老木窗，本地几十年早就看不见实物。”
我捏回那张发软的照片。
交货日子，腊月十九。正是妈离世那一天。
男人当初拍在案板的泛黄小纸条，角落，也是一模一样那个拖尾巴的圆圈。三处记号，完全对上。
第七章 腊月十九，纸人叫了我的名字
回忆扯回三年前腊月十九。
妈睡老屋那间带灶的屋子。头一晚我回老屋，她说心口闷。我倒半杯热水，她喝一口，说睡一觉就好。
第二天，我照常六点四十开铺子卷帘门。铁皮结霜，手一按五个印子。
九点刚过，张婶拼命拍门板：快回去，快回去。
我疯跑回老屋。门没锁，灯亮着。人已经凉透，手攥紧搁被子外面。
我一根一根掰开她僵硬手指。掌心攥一张纸条，写老陈地址，末尾三个字：都付清。
下午卫生院开死亡证明。年轻医生简单问话，落笔：年岁已至，没受大罪。
打给舅舅，他说身体不好，来不了。我嗯一声，先挂电话。
寿衣我亲手缝。针线板柜子底下压三年，本就是给妈备的。缝袖口，针扎破指尖，血冒出来，含进嘴里吮掉，继续缝。
温水一盆，肥皂一块，给她擦身子。手掌厚厚的老茧，掌心三处硬块。擦到那里，我停一下，再往下擦。
傍晚回纸扎铺。屋里冷，不开灯，摸清案板。
那套五七腊月初头上动工。房子，三轮车，钱库，桥，纸人。就差纸人的眼睛。
对照门框刻痕。一米六二是我，一米五八是妈。
夜里九点扎纸人骨架。脊梁，肩膀，腿脚。腿篾掰九十度，棉线捆牢，绑一夜。糊纸内层，我剪开那件蓝罩衣，撕成片当衬布，特意留下袖口那截布料。
纸壳脑袋，描摹眉眼。遗照搁浆糊盆边，十二寸木框，搬家磕裂一道缝。我照着相片画。
画眉毛，我的手抖。师父一辈子说我手稳，那晚握笔不停颤。左眉比右眉高出半分。湿布擦掉墨，重画，还是高出半分。
万事齐活，只剩双眼。
那支崭新狼毫，妈买回来的，说好手用。搁三年，没沾过墨。墨块倒碟里，兑水，指甲细细碾化开。
纸人立案板对面，脚底落一层浆糊干粉。
落笔前，我低声说：“妈，给你点上眼，你就认得路，可以走了。”
笔尖落下，一点一转，左眼。再一转，右眼。
铺子里静。
纸人那边，传来一声轻唤：“巧。”
声调，跟妈叫我一模一样。
我捏笔僵住，一滴墨掉案板，晕开黑点。
灯管滋啦，一亮一暗。
我抓湿布狠狠按纸人左眼。墨洇开，擦掉表层，底下墨色还留。用力大一点，纸壳就要破。
布放下。
纸人双眼只剩两块灰白，边缘沾墨，像哭过。
我拆开纸人竹篾骨架，把糊人脸、布料的纸层拆下来，挪到老屋搬来的藤椅上重新拼合。空竹篾架子留在柜子深处，颧骨位置，留着我当时按出来的手印。
把拼好的纸人抱上藤椅，头微微垂下去。
“别说话。”
洗笔，倒扣墨碟。遗照拿报纸裹严实，塞柜子深处。关灯，回老屋，睡妈睡过的床，被子一股药味。
第二天铺子停业，门上白纸：家有丧事，停业三天。
老屋收拾遗物。衣柜最底下翻四双新布鞋，鞋底没沾土。针线板、顶针、剪刀收进铁盒。存折拿出来，腊月初十取走八百块，看完放回原处。
去找老陈。
“扎完了？”老陈放下锯子，满地锯末。
“扎完了。”
“眼睛点了？”
我站门口，不说话。
老陈叹气：“点了，就别烧。烧了，她就真走了。”
下葬腊月二十一，天下冷雨。冻土难挖，挖一锹歇一会。棺材落坑，帮工要堆坟头，我拦住。
“不用堆。”
本地习俗，新坟要堆高。帮工看我一眼，扛锹走开。
我坟前站到天黑才回。鞋灌满冰水，每走一步咯吱响。
停业三天，钥匙揣身上，白天没回铺子。下半夜去过一回，隔玻璃往里望。藤椅空空，柜子门裂开一道缝。
街边站一会，转身走。
第四天，重新开门。钥匙拧锁芯，卷帘门哗啦拉起。
藤椅上面，坐着人。蓝布围裙，灰毛衣，头低着，手里择韭菜，一根一根理。
“妈。”
“嗯。”
我拿鸡毛掸子扫柜子。
来客不断，有人订库，有人来取纸桥。中午照旧煮挂面卧鸡蛋，端一碗放藤椅扶手。
“吃点。”
“你吃。”
面慢慢冷透。
这套五七，终究没送，没烧。旁人问，我只一句：没点眼。
柜子那套纸活，女纸人，已经不在架子上。
第八章 藤椅上的人，手心没有掌纹
天已经黑透。铺子里灯光昏沉沉。
藤椅上人还坐着，手上换芹菜，慢慢掐老根。
偶尔，我的袖口会飘出一丝极轻纸沙沙响，声音太小，之前我只当布料摩擦，没往心里去。
“回来了。”
“嗯。”
我搬矮凳坐到藤椅边上。扶手磨得发亮，是老屋搬来的旧物。
我伸手，盖在她搁膝盖的手上。
冰凉。不是活人冻出来的冷，硬，像摸玻璃柜。
手背上，细细墨线描出来的青筋。
“妈。”
“嗯。”手上不停，继续理芹菜。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冬天。”
我把那只手翻过来。
手心是空的。没有皮肉，没有掌纹。
围裙里面套灰毛衣，袖口磨破，破口露出来一层蓝布。那布，就是三年前我剪碎糊纸人内衬的那件罩衣。
整整三年。她不出铺子，不吃，不睡，手永远冰凉。我日日跟她聊活计，聊街上琐事，每回都应我。
我走到柜子底，掏出报纸包裹。拆开，是妈那张遗照。十二寸黑白，木框一道裂痕，搬家磕出来的。
拿相片，挨到藤椅那张纸脸并排摆。
眉眼、鼻梁、嘴角向下的弧度，全部一样。唯独左眉，比右眉高出半分。那是三年前我描画手抖留下，湿布擦不掉。
转回柜子深处。整套旧五七，房子、三轮车、钱库、桥都完好。只剩下拆开后的竹篾空骨架，断口，是我当年亲手拆解的痕迹，颧骨位置，浅浅留着我的手印。
拿牛角木梳给她梳头。所谓头发，全是糊上去的黑纸，摸上去干涩。梳到后脑，一小块纸没有糊牢，边角翘起。我按两次，才压平。
“头低一点。”
头微微垂下。
梳完抖梳子。梳子上面，一根头发都没有。
一千多个日夜的片段往脑子里涌。
“今天天冷。”
“嗯。”
“吴婶的桥快糊完。”
“嗯。”
所有回应，就一两个字。她从来没有问过我的喜怒。
我坐回矮凳，手放膝盖，不再碰她。
灯管滋啦一声，明暗闪烁。
她慢慢抬起头。那张我亲手糊出来的脸，眼窝依旧两块空白。
下葬那天下冷雨，来的人寥寥，都打伞站坟地。娘家亲戚一个没来。冻土挖坑，棺木入土，我拦住不让堆坟头。
我雨里站到天黑。
第九章 我亲手，给自己的纸人点了眼
腊月十六，我停了别的活。三天里只扎一个纸人，一米六二，全照着我自己的身形。
腊月十九。
摩托突突响，停铺子门口。
男人不进门，雨衣帽子依旧扣头上，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
我一件一件往外搬。纸房子、纸三轮车、钱库、纸桥、童男。码屋檐底下。
他清点一遍。数纸人的时候停下。
“少一个，要一对。”
“女的，在铺子里面。”
他抬眼望屋内，目光落向角落藤椅，不看木架子。
“那一个，我不取。她，该走了。”
塑料布裹紧剩下全套，牢牢捆摩托后座。引擎轰鸣，车子转过街口，消失。
铺子里，剩下另一套纸人。一米六二，完全照着我的身形扎完。骨架、糊纸、脸型，忙了整整三天。
我把纸人抱下木架，安放在案板正中，正对店门。案板一层扫不干净的浆糊干粉，纸人站上去，脚底沾一层白。
衣柜翻出衣裳。灰毛衣，蓝布围裙，和我身上穿的一模一样。毛衣袖口磨破洞。拿过去比对纸人袖口，破口大小分毫不差。
围裙带子绕纸人腰，系两圈扣，跟我平日系法一样。领口糊歪，偏向左边半寸。针线板上那根缝寿衣的针还在，穿线，缝两针领口，牙齿咬断线头。
退到纸人身后，后背紧紧贴上纸人后背，站直。
我的头顶，和纸人头顶严丝合缝，一寸不差。
转身，取下门后那面巴掌大旧镜子，平时照看浆糊用。拿镜子照自己。
镜中人脸色惨白，左眉比右眉高出半分。
镜子翻过来，镜面朝下扣案板。
抽屉取出搁置很久的狼毫小楷，指尖捻开笔毛。墨块倒碟，兑水，指甲碾开灰墨。
我站纸人正对面，双脚分开站稳。纸人眼窝，两块雪白空白。
笔尖蘸墨，碟子边上刮掉多余墨。
先点左眼。笔尖落下，一点，一转。墨纸面晕开小圈。
再点右眼。同样，一点，一转。
师父当年说，我手太稳。这一刻，我的手，一丝抖动都没有。
点完，屋里死寂。头顶灯管启辉器，一下，一下明暗交替。
我退两步，静静看纸人。伸手理一理歪掉的领口，拍拍纸人的肩膀。空心纸壳，发出闷闷的空响。
门外传来呼唤。
第一声：“林巧。”
第二声：“林巧。”
第三声：“林巧。”
三声间隔均匀，两秒一声。
铺子里，没有人应答。
我转身，伸手，去拉灯绳。
刚迈出两步。
我的身上，响起动静。
先是袖子，纸张摩擦的轻响，像翻书翻到最后一页。
接着领口。
再往下，腰间。
我停下脚步，低头看自己双手。
双手完好。
可那沙沙的纸响，还在身上，不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