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里的泄洪通知还没下来，我先开着三艘活水运输船进了青鳞湖。
“七块八一斤，能捞的鱼，我全收。”
合作社主任拍着鱼箱笑出眼泪：“月底旅游节，至少卖十三块。现在卖鱼，脑子进水了？”
我没争，掉头去了十二里外的石湾。
六天后，上游开闸，湖水翻底，全湖缺氧。
他守着两百万斤翻白肚的鱼报了警，说我偷走了水里的氧气。
【第一章】
凌晨四点，青鳞湖上罩着一层白雾。
柴油机突突作响，三艘蓝顶活水运输船切开湖面，船舱里的增氧泵轰得人耳膜发麻。
岑野站在船头，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
纸上没有什么商业机密。
只有六组水位数据，一份上游水库检修公告，以及未来七天的气温预测。
开船的庞一鸣探出脑袋。
“野哥，再问一次。”
“咱们真拿全部家底收鱼？”
岑野没回头。
“怕了？”
“我怕什么？我就是想确认一下，咱们破产以后，是睡桥洞左边，还是右边。”
“左边通风。”
“有品位。”
庞一鸣缩回驾驶舱，顺手把手机里的征信报告删了。
眼不见，债主就不存在。
这叫现代金融学。
船靠上青鳞村码头时，天刚亮。
码头边已经围了几十个人。
青鳞湖水产合作社主任马金旺坐在塑料椅上，脚边放着紫砂壶。两个收鱼商站在他身后，脖子上挂着金链子，肚皮把短袖撑得发亮。
马金旺瞥了一眼三艘船。
“岑家小子，你不是在城里做水产调度吗？怎么，混不下去，回来抢饭碗了？”
人群里响起几声笑。
岑野跳上码头，把报价单放在桌面。
“花鲢七块八，白鲢五块四，草鱼九块一。规格合格，当场称重，当天结清。”
码头静了两秒。
随后笑声炸开。
马金旺拍着大腿。
“七块八？”
“旅游节还有九天，县城饭店都来订鱼。花鲢少说十三块，你七块八就想拿走？”
养殖户老田搓着手，小声问：“真当天结？”
马金旺的茶杯砸上桌。
“老田，你掉钱眼里了？”
“咱们合作社已经谈好采购商。再养九天，一斤多卖五块。你那六十亩网箱，少说多赚二十万。”
老田咽了口唾沫，又退回人群。
岑野指着报价单。
“这个价格只保留到今晚六点。”
“每个网箱至少抽检三次。死鱼、病鱼不要。愿意卖的，现在登记。”
马金旺端起茶壶，往报价单上倒了一股茶水。
墨迹散开。
“登记个屁。”
“你爹当年养鱼赔了，见了我都得递烟。你在外面学了几年，就敢回来教全村做生意？”
“还开三艘活水船，挺唬人。”
“租一天不少钱吧？”
岑野看着湿透的报价单。
“船是我的。”
马金旺的笑卡在喉咙里。
庞一鸣及时补刀：“准确说，两艘是他的，一艘是银行的。银行那艘比较贵，每月都来认亲。”
村民笑得前仰后合。
马金旺重新靠回椅背。
“两艘破船也敢装老板。”
“我把话放这儿，青鳞村谁把鱼卖给他，旅游节的统一摊位就别想要。饲料尾款，合作社也不担保。”
刚才还有些意动的养殖户纷纷低头。
岑野扫过众人。
“上游白石水库正在更换两组闸门液压件。维修期间，库区水位已经超过汛限线三十七厘米。”
“未来四天持续高温，第五天山区有强降雨。一旦开闸，底层低温水冲入青鳞湖，会把湖底淤泥卷起来。”
“藻类死亡，耗氧加剧。你们这些高密度网箱，撑不过一夜。”
马金旺扯着嗓子打断他。
“你少放屁。”
“天气预报只说有雨，水库也没发泄洪通知。你比水利站还神？”
“想压价就直说，编什么湖底缺氧。”
金链子收鱼商也笑了。
“我收了十五年鱼，头一回听说水还能把鱼憋死。”
庞一鸣趴在船舷上。
“大哥，你十五年都没听过缺氧泛塘，鱼跟着你也挺不容易。死前还得给你扫盲。”
金链子脸一沉。
“你说谁呢？”
“谁脖子上拴自行车链子，我说谁。”
金链子低头看了眼项链，想骂，嘴张到一半又卡住。
码头上有人没忍住，噗的一声笑出来。
马金旺抬手指向湖面。
“滚。”
“开着你的船滚。”
“等旅游节那天，我们十三块一斤卖鱼，你可别回来求着收！”
岑野拿回报价单，揉成一团。
“行。”
“九天后，希望你的鱼还能张嘴。”
马金旺冷笑。
“我的鱼不但能张嘴，还能替我数钱。”
庞一鸣启动柴油机。
“那得抓紧教。再过几天，它们可能只会翻肚皮。”
三艘船离开码头。
岸上的骂声追出去半里。
庞一鸣回头看了一眼。
“现在去哪？”
“石湾。”
“那边的鱼规格小，路也绕。”
“鱼小能长。”
岑野把打印纸折好，放进防水袋。
“命没了，长不了。”
【第二章】
石湾不在湖边。
它夹在两道山梁之间，村民用山泉修了四十多口梯田鱼塘。
水面分散，运输麻烦，外地鱼商嫌装车慢，常年把价格压得很低。
三艘船进不去。
岑野把船停在青石河口，又租了六辆带水箱的小货车。
庞一鸣看着租车合同，眼皮直跳。
“押金十二万。”
“嗯。”
“账户还剩多少？”
“八万六。”
“鱼款呢？”
“贷款。”
“贷款额度呢？”
“刚到账四百二十万。”
庞一鸣扶住车门，缓缓蹲下。
“我以前觉得你胆子大。”
“现在发现，是你的债主胆子大。”
石湾村会计梁桂芬带他们逐塘看鱼。
她五十多岁，裤腿卷到膝盖，走山路比两个年轻人还快。
“你们真收？”
“真收。”
“当天给钱？”
“过磅后十分钟内到账。”
“别跟我玩账期。前年那个老板也是这么说，最后把村里二百吨鱼拉走，人去国外享福了。”
庞一鸣问：“抓住没有？”
“抓住了，在隔壁县洗脚城抓的。”
“这国外挺近。”
梁桂芬白了他一眼，推开村委会的门。
会议室里坐满了养殖户。
没有掌声。
每个人都盯着岑野，眼神从他的鞋扫到手表，再扫到庞一鸣手里的合同。
一个光头汉子站起来。
“青鳞村都不卖，你为什么来收我们的？”
“因为他们觉得自己的鱼能卖十三块。”
“我们的鱼不值？”
“规格偏小，卖相不齐。”
光头汉子的拳头落在桌上。
“你倒是诚实。”
“骗人更贵，我现在没预算。”
屋里响起几声闷笑。
岑野把检测仪、水库公告和运输方案摆上桌。
“我不劝你们相信天气。”
“我只谈合同。”
“花鲢七块五，草鱼八块八。我付百分之三十定金，四天内全部起捕。运输损耗归我。达不到收购量，我按缺口每斤赔一块五。”
“你们愿意赌后面的行情，可以不卖。愿意把风险交给我，就签字。”
梁桂芬拿起水库公告。
“你觉得湖里要出事？”
“我觉得风险已经高到不值得赌。”
光头汉子追问：“既然要出事，你收这么多鱼放哪？”
“送进城里的暂养基地，再按订单分流。”
“你有订单？”
“还没有。”
会议室瞬间安静。
庞一鸣闭上眼。
他知道这句实话会杀人，没想到先杀自己。
光头汉子盯了岑野几秒。
“没订单，你收四百多万的鱼？”
“对。”
“卖不掉呢？”
“我赔。”
“你图什么？”
岑野点开平板，屏幕上是各地水产行情。
“江北三座城市将在下周举办餐饮消费周，商超正在补充鲜鱼库存。南边两个主产区查出鱼虱病，跨区调运被暂停。”
“市场缺货还没传到塘口，但采购端已经开始抢运力。”
“我图的是这几天的时间差。”
梁桂芬盯着曲线看了许久。
“你以前做什么？”
“给连锁生鲜企业安排水产运输。”
“为什么不干了？”
庞一鸣抢答：“他把老板开了。”
岑野看向他。
庞一鸣摊手：“老板让我这么对外宣传，显得咱们有骨气。”
“真实情况呢？”梁桂芬问。
“老板想把一批病鱼换标签出库。”岑野说，“我拦了车，报警，随后被辞退。”
“老板坐牢了吗？”
“判了三年。”
“那你呢？”
“背了两年行业黑名单。”
屋内没人再笑。
光头汉子摸出烟，想点，又把打火机压回桌面。
“我叫梁虎，三口塘，一百六十吨。”
“能先卖一半吗？”
“可以。”
“钱真能十分钟到账？”
岑野把手机推过去。
“现在签，定金先到。”
梁虎看向梁桂芬。
梁桂芬拿笔，在合同末页写下名字。
手机提示音紧跟着响起。
到账八十六万四千元。
梁桂芬盯着屏幕，连按两次音量键，生怕自己听错。
梁虎一把抢过手机。
“姑，真到了？”
“到了。”
“我也签！”
“你刚才不是只卖一半？”
“剩下一半留着干什么？教它们数钱？”
会议室里的椅子齐刷刷往前挪。
一个小时后，四百八十六吨收购合同全部签完。
庞一鸣抱着合同走出村委会，腿肚子发软。
“野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先说坏的。”
“咱们的钱只够付定金。”
“好的呢？”
“大家都觉得咱们特别有钱。”
岑野打开通讯录。
“保持这个误会。”
“你联系车队，我联系买家。”
庞一鸣拦住他。
“要是买家没找到呢？”
岑野望向山下的鱼塘。
增氧机搅碎水面，鱼尾拍出一片银光。
“那就把船卖了。”
“银行那艘呢？”
“卖给银行。”
“它本来就是银行的。”
“所以成交概率很高。”
庞一鸣沉默半天，朝他竖起拇指。
“做生意这块，你主打一个债归原主。”
【第三章】
收鱼第一天，石湾堵车了。
六辆水箱货车排在山路上，前车装鱼，后车等候。鱼塘之间只有两米宽的土路，一辆运饲料的三轮车横在路口，司机不见人影，车钥匙还拔走了。
梁虎绕着三轮车找了一圈，裤脚全是泥。
“谁的车？”
没人回答。
梁桂芬扒开人群。
“车胎没气，不是临时停的，是有人故意放这儿。”
庞一鸣趴下检查。
“气门芯被拔了，后轴还锁着链条。”
“搬开。”岑野说。
十几个汉子刚抬起车尾，三轮车上的饲料袋突然裂开。
褐色颗粒滚了一地。
袋子下面压着一部手机，摄像头正对着人群。
梁虎捡起手机。
屏幕还在直播。
标题写着：黑心鱼贩强抢村民饲料，石湾养殖户敢怒不敢言。
直播间一百多人，评论刷得飞快。
“这标题比事情来得早。”庞一鸣咂嘴，“未卜先知啊。”
岑野看向山路拐角。
一个戴鸭舌帽的人转身就跑。
梁虎抄起抄网追出去。
“站住！”
那人没跑出五十米，鞋底踩上湿苔，整个人滑进排水沟。鸭舌帽飞出去，露出一颗染黄的脑袋。
庞一鸣赶到后刹住脚。
“哟，这不是自行车链子大哥的小舅子吗？”
黄毛爬起来，抹掉脸上的泥。
“谁小舅子？你别乱说。”
“昨天你姐夫在码头骂我时，你给他递烟。我这人记性差，只记得欠钱的和发型出事故的。”
黄毛拔腿还想跑。
梁虎的抄网扣下来，把他按回水沟。
手机直播没有关。
镜头里，黄毛一边吐泥，一边喊他们打人。
岑野走到镜头前。
“直播间的朋友，事情经过已经录下来了。”
“现在免费送大家一个法律常识。损坏运输道路、捏造抢夺事实、进行商业诋毁，可能同时承担民事责任和行政责任。”
“至于这位先生为什么提前写好标题，我们等警察来问。”
黄毛停止挣扎。
“别报警。”
“车不是我的，我只是帮忙直播。”
“谁让你来的？”
“没人。”
“那就报警。”
黄毛看着已经拨出的号码，嘴唇发白。
“是金海水产的曹老板。”
金海水产，正是昨天站在马金旺身后的金链子。
黄毛急忙补充：“他说你们抢了青鳞村的生意，让我拍点东西。他给了我两千块，我就拿了五百，剩下一千五还没结。”
庞一鸣蹲在沟边。
“你做坏事还允许甲方拖尾款？”
“年轻人，违法可以，不能这么没原则。”
黄毛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
派出所民警赶到，把手机、铁链和三轮车一起带走。
道路恢复时，已经耽误三个小时。
第一车鱼抵达河口，活水船却被水政巡查艇拦住。
工作人员登船检查手续。
“有人举报，你们使用改装船非法运鱼，油污直排。”
庞一鸣跳起来。
“谁家油污长鱼鳞？”
岑野把证件逐份递过去。
“船舶检验、临时运输备案、污水回收记录都在这里。可以查。”
工作人员检查机舱，又取了舱底水样。
设备合格，没有直排管。
半小时后，巡查艇离开。
庞一鸣蹲在船头啃面包。
“马金旺开始反扑了。”
“他怕什么？”梁虎问。
“怕石湾的鱼先进入市场。”岑野说，“只要我们顺利发货，青鳞村就会有人跟着卖。他控制合作社，靠的是统一采购、统一销售。村民私下成交，他就拿不到每斤六毛的服务费。”
梁虎掰着手指一算。
“两百万斤，就是一百二十万？”
“还不算饲料返点和摊位费。”
梁虎扭头看向青鳞湖方向。
“难怪他不肯让村民卖。他守的不是鱼，是村民的钱袋子。”
岑野的手机响了。
来电人是江北鲜达商超采购经理，唐玥宁。
“岑野，听说你在石湾收了近五百吨鱼？”
“消息挺快。”
“同行群里都在传，说你资金断了，鱼也有病。有人让我别接你的货。”
“你信吗？”
“我信检测报告。”
“今晚第一批鱼进城，你可以现场抽检。”
电话那头敲了两下桌面。
“价格呢？”
“花鲢十块六，草鱼十一块二，送到仓。”
“比市场价高八毛。”
“明天高一块二，后天高两块。”
“你哪来的底气？”
“你仓里只剩一天半的库存。南方调运暂停，本地鱼商正在等旅游节抬价。今晚不签，明天你的生鲜柜只能摆鱼缸模型。”
唐玥宁停了三秒。
“你还是这么讨人嫌。”
“谢谢，合同发邮箱。”
“先送二十吨。检测通过，我吃一百五十吨。”
“最低二百吨。”
“一百八。”
“两百吨，送你十条样品鱼。”
“我要你的样品鱼干什么？”
“放办公室，提醒你今天省了多少钱。”
电话里传来一声短笑。
“两百吨。晚上见。”
庞一鸣把面包往水箱上一拍。
“成了？”
“成了两百吨。”
“剩下的呢？”
岑野看了一眼时间。
“先让第一条鱼游进商超。”
“只要它进去，后面的鱼会有人抢。”
【第四章】
晚上九点，鲜达商超配送中心灯火通明。
第一辆活鱼车开进检测区。
十几名采购和品控员围在水箱边。水泵轰鸣，水腥气钻进鼻腔，地面被鱼尾甩得全是水。
唐玥宁穿着防水靴，手里夹着抽检表。
“先测药残，再测活力。”
“每个塘口随机抽样，别拿提前准备的鱼糊弄我。”
岑野点头。
“你随便挑。”
检测员刚要下网，一辆黑色商务车冲进院子。
曹海从车上下来，金链子在灯下晃得刺眼。
他身后跟着两名市场监管人员，还有一个举手机的主播。
“先别卸！”
曹海指着水箱。
“我实名举报，这批鱼来自疫区。”
配送中心的人全停了手。
唐玥宁合上抽检表。
“曹老板，依据呢？”
曹海拿出一份盖章复印件。
“石湾部分鱼塘上个月出现寄生虫。乡镇兽医站做过记录。这批鱼没完成检疫，就跨区运输。”
梁虎一听就急了。
“那是三号塘发现锚头鳋，早就清塘消毒了。今天的鱼根本不从三号塘出！”
曹海摊开手。
“谁能证明？”
“鱼又不会说话。”
庞一鸣从驾驶室下来。
“它要是会说话，第一句肯定问你链子哪买的，拴船挺合适。”
主播的镜头抖了一下。
曹海脖子一缩，马上把链子塞进衣领。
市场监管人员查验运输单据，随后要求开箱抽样。
曹海贴近岑野。
“你不是能耐吗？”
“几百吨鱼压在手里，每天运费、增氧费、损耗费就得十几万。”
“鲜达不收，其他商超也不会碰。”
“现在把鱼七块钱卖给我，我帮你止损。”
岑野看着他。
“你找黄毛堵路，举报船只，又拿一个月前的记录拦车，就是为了七块收我的鱼？”
“做生意，各凭本事。”
“你这本事得判几天？”
曹海眼角抽动。
“少吓唬我。举报违法行为，天经地义。”
第一批快检结果出来。
药残合格。
寄生虫检验合格。
鱼鳃颜色、体表黏液、活动能力全部正常。
曹海咬住牙。
“抽的是不是问题塘口的鱼，谁知道？”
岑野打开车载屏幕。
屏幕分成六格。
从鱼塘起捕、称重、装车、铅封，到沿途定位，全程录像都在。每个水箱对应一个电子标签，塘口、时间、重量清清楚楚。
“三号塘没有进入收购清单。”
“石湾四十二口鱼塘，我做了二十九项指标检测。报告上传到县农产品溯源平台，二维码贴在每一张运输单上。”
“你手里的旧记录是真的。”
“你故意隐瞒复检合格结果，也是真的。”
唐玥宁扫开二维码，把手机转向直播镜头。
页面最上方写着：复检合格，已解除观察。
直播评论瞬间变了。
曹海伸手去挡镜头。
“别拍我。”
主播往后一退。
“曹老板，是你花钱让我直播打假。现在查完了，大家都等结果呢。”
“我让你拍鱼，没让你拍我！”
“鱼没问题，只能拍你了。”
庞一鸣当场鼓掌。
“职业素养！”
唐玥宁示意检测员继续。
活力测试开始。
一条五斤多的草鱼被捞上台面，尾巴连拍三下，挣脱抄网，啪地落到曹海脚边。
曹海往后一跳，鞋底踩中水迹，身体朝后栽去。
他想抓车门，手指刚碰到把手，车门被司机从里面推开。
砰。
曹海坐进一只空鱼筐，双腿朝天。
那条草鱼在他怀里扑腾，尾巴连续抽中他的下巴。
庞一鸣扶着车笑弯了腰。
“曹老板，鱼亲口证明自己很健康。”
“证明方式稍微热情了点。”
现场有人把嘴咬得发白，肩膀还是一抖一抖。
曹海爬出鱼筐，裤子湿透。
“岑野，你给我等着。”
“先别走。”
岑野拦住他，把一份材料递给市场监管人员。
“这是黄毛的询问记录、堵路直播原文件，以及曹海向多个采购商散布病鱼消息的录音。”
“我已经报案，并准备提起商业诋毁诉讼。”
曹海猛地扭头。
“录音哪来的？”
唐玥宁抬起手机。
“你下午给我打了三次电话。”
“第一次说石湾全村暴发鱼病。”
“第二次说岑野伪造检验手续。”
“第三次承诺，只要鲜达拒收，你给我每斤五毛好处。”
曹海喉结滚动，视线从执法人员脸上扫到直播镜头。
“误会。”
“我说的是市场推广费。”
唐玥宁把手机收回口袋。
“那你给执法人员解释推广什么。”
曹海被带到一旁做笔录。
配送中心重新忙起来。
深夜十一点，正式报告全部合格。
鲜达的二百吨采购合同生效。
唐玥宁又加了八十吨。
消息刚传进采购群，三家餐饮供应链公司接连打来电话。
庞一鸣握着计算器，手指快按出残影。
“四百八十六吨，全部有买家了。”
“扣掉收购、运输、人工和损耗，预计还能剩一百一十多万。”
他说完没听见回应，抬头一看。
岑野正盯着水位监测软件。
白石水库的曲线又向上跳了一格。
“赚钱了，你怎么还这副表情？”
“降雨带提前了。”
“青鳞湖真要出事？”
“不是要。”
岑野放大卫星云图。
“已经开始了。”
【第五章】
第二天清晨，青鳞湖依旧平静。
马金旺站在合作社办公室里，把手机音量开到最大。
视频中，曹海抱着草鱼坐在筐里，鱼尾抽得他脑袋左右乱摆。
办公室里的人想笑，又不敢笑。
马金旺关掉视频。
“他是蠢，不代表岑野有本事。”
“石湾那些鱼规格小，卖出去也挣不了多少。”
会计低声说：“听说鲜达给了十块多。”
“听谁说的？”
“采购群里有人发了合同截图。”
马金旺把茶杯重重一放。
“假的。”
“岑野故意抬价，想骗我们低价出鱼。”
“旅游节摊位已经定了。只要再等八天，我们的鱼能卖十三块五。”
养殖户老田坐在门口，手指反复摩挲裤缝。
“马主任，昨晚鱼浮头了。”
“增氧机开着没有？”
“开了一夜。”
“高温天浮头正常。多撒点增氧颗粒。”
“合作社仓库没货了。”
“下午到。”
老田想开口，窗外忽然传来喇叭声。
一辆面包车停在码头。
车身贴着一行红字：青鳞湖水产合作社喜迎旅游节，十三块五，少一分不卖。
庞一鸣拿着扩音器下车。
“马主任，横幅送到了！”
“字够大，卫星都能看见！”
马金旺冲出办公室。
“谁让你送横幅的？”
“我们公司。”
“你们安的什么心？”
“支持家乡产业。”
庞一鸣指挥两名工人展开横幅。
“野哥说了，做人得尊重别人的梦想。你想卖十三块五，我们给你宣传。”
村民围过来，看到横幅上的小字。
价格承诺人：马金旺。
如未达到十三块五，建议自行反思。
有人憋笑憋得咳嗽。
马金旺一把扯住横幅。
“拿走！”
“怎么能拿走？钱都付了。”
“滚！”
“好嘞。”
庞一鸣把扩音器塞进车里，临上车前又探出头。
“对了，增氧颗粒今天不会到了。”
马金旺脚步一停。
“你什么意思？”
“供货商优先给石湾调了三十吨。你们欠人家两个月货款，人家说先款后货。”
“你放屁！”
“你可以打电话问。”
面包车开走。
马金旺立刻拨号。
供货商的答复干脆得让他胸口发堵。
“马主任，不是我不送。你们欠款三十七万，先结一半，我马上装车。”
“以前不都月底结吗？”
“以前你们出鱼快。现在外面都说青鳞湖水位不对，我也得控制风险。”
“谁传的？”
“做生意的人都看数据。”
电话挂断。
马金旺的指甲掐进手机壳。
老田又凑过来。
“要不我卖一部分给岑野？”
“不准。”
“鱼要是真出事呢？”
“出了事我负责！”
这句话传出办公室，码头上的村民都听见了。
有人拿手机录了下来。
下午两点，湖面开始发绿。
靠近网箱的地方聚起细密泡沫，鱼群频繁冲出水面，嘴巴一张一合。
老田把两台增氧机全打开，电机烫得手碰不上去。
傍晚，第一台电机烧了。
焦糊味混着水腥气飘上岸。
老田蹲在网箱边，拨通岑野的电话。
“岑老板，你还收鱼吗？”
“收，但价格变了。”
“多少？”
“花鲢七块，草鱼八块三。”
老田牙关一紧。
“昨天还是七块八。”
“昨天我的船在码头，今天要重新调度。”
“行，我卖。”
“合作社允许？”
老田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
“鱼是我的。”
“今晚十一点，准备起网。别走漏消息。”
电话刚挂断，马金旺从树后走出来。
“老田，你给谁打电话？”
老田把手机塞进口袋。
“我儿子。”
“你儿子在旁边喂鱼。”
“那是大儿子。”
“你就一个儿子。”
老田嘴角绷住。
“我准备再生一个，提前联系。”
马金旺盯着他，脸上的肉抖了两下。
“你敢私下卖鱼，别怪合作社不认你的账。”
老田站起来。
“我的饲料款是我签的字，我的鱼是我一把一把料喂大的。”
“你说十三块五，我信了。”
“现在鱼喘不上气，你让我继续等。等什么？等它们学会用肺？”
几个养殖户围了过来。
马金旺抬高声音。
“水库没有正式通知，谁也不准乱。”
“今晚统一加药。明天采购商就来验鱼。”
老田指着漂在水面的泡沫。
“你先告诉我，这是什么？”
“正常藻类。”
“鱼为什么浮头？”
“天气热。”
“增氧颗粒呢？”
“在路上。”
“哪条路？从月亮上运？”
人群里响起一声笑，很快又没人出声。
马金旺脸色发青。
“你们要相信合作社。”
老田看着网箱中翻动的鱼背。
“我信过了。”
“再信一次，我家就得喝西北风。”
【第六章】
当晚十点，岑野的活水船没有开灯。
船沿着芦苇荡缓慢靠近老田的网箱，柴油机压到最低转速，只剩沉闷震动。
老田带着儿子早已等在浮台上。
抄网、吊秤、装鱼滑道全准备好了。
庞一鸣系上头灯。
“咱们收个鱼，怎么弄得跟接头似的？”
老田压低嗓子。
“马金旺让人在码头守着。”
“他还真把自己当湖霸了。”
岑野测了溶氧。
每升二点九毫克。
“先起草鱼。再降半个点，大规格鱼最先扛不住。”
吊机刚把第一网鱼拉出水面，远处突然亮起两束灯光。
一艘快艇冲出黑暗，直奔浮台。
马金旺站在船头，身后跟着七八个人。
“停手！”
“谁允许你们偷鱼？”
老田的儿子抄起木棍。
“这是我家的鱼！”
“鱼在合作社备案，统一销售合同还没到期。”马金旺举起文件，“擅自出售，要赔违约金。”
老田抢过合同。
“我什么时候签过统一销售？”
“年初领饲料时签的。”
“那是饲料担保书！”
“最后一页有补充条款。”
手电光照在合同末尾。
密密麻麻的小字里，确实夹着独家销售授权。
老田的手开始发抖。
“你骗我们签的？”
“白纸黑字，谁骗谁？”
马金旺跳上浮台，指向岑野。
“把鱼放回去。”
“否则我现在报警，告你们盗窃合作社资产。”
庞一鸣翻着合同。
“马主任，你这字小得挺节约墨。”
“少废话。”
“我建议下次直接写米粒上，村民还能拿去喂鸡。”
马金旺伸手抢合同。
庞一鸣往后一躲，脚踩到鱼鳞，身体一歪，撞上吊机开关。
悬在半空的抄网骤然移动。
一百多斤鱼从马金旺头顶倾下来。
水花、鱼鳞、黏液劈头盖脸。
马金旺被两条花鲢夹在中间，一屁股坐上浮台。鱼尾乱拍，他想爬，手掌又按上一条草鱼，整个人滑出去两米，脑袋钻进空塑料桶。
桶里传出咆哮。
“谁开的吊机！”
庞一鸣举起双手。
“意外。”
“我本来想躲合同，没想到法律条款没抓住，抓到一桶主任。”
老田的儿子笑出声，又赶紧咬住嘴唇。
马金旺拔掉塑料桶，抹了一把脸。
“报警！”
“都别走！”
警察二十分钟后赶到。
岑野没有争辩，只递上合同复印件和一段录音。
录音来自老田年初签约时。
梁桂芬曾提醒石湾养殖户保留签约过程，老田听说后翻出了旧手机。录音里，合作社会计明确说，那份文件只用于饲料担保，不涉及鱼货销售。
民警听完，看向马金旺。
“你们没有说明补充条款？”
“合同写了。”
“关键条款应当提示并说明。你们刻意缩小字体，又作出相反解释，这条授权能不能成立，要由法院认定。”
“现在鱼的所有权属于养殖户，你不能阻拦正常处置。”
马金旺还想说话，手机响了。
电话那头的人只喊了一句，他脸上的血色便退了下去。
“马主任，东区六号网箱开始死鱼了！”
所有人看向湖心。
强光手电扫过去，水面浮着零星白点。
开始只有十几条。
几分钟后，白点连成一片。
湖风推着腥味扑上浮台，浓得发苦。
马金旺冲上快艇。
“回去！把所有增氧机打开！”
有人问：“电线带不动怎么办？”
“从岸上拉发电机！”
“柴油不够。”
“去买！”
“加油站关门了。”
“砸门也给我买！”
快艇轰鸣着离开。
老田望着远处的鱼肚，喉咙里挤出一声。
“真来了。”
岑野抬头看天。
山后乌云压住半边月亮。空气黏在皮肤上，远处雷声一阵接一阵。
“还没到最严重的时候。”
“快起鱼。”
“能捞多少捞多少。”
老田父子冲向网箱。
吊机重新运转。
第一船装满时，湖面落下雨点。
雨点砸进水里，浮起一股土腥味。
岑野的手机弹出白石水库通知。
凌晨两点三十分，开启泄洪闸，预计下泄流量每秒七百二十立方米。
距离开闸，只剩三个小时。
【第七章】
通知发出后，青鳞湖炸了锅。
码头挤满拖拉机、三轮车和私家车。
养殖户拖着抄网往船上跑，妇女抱着水泵电缆，孩子在岸边哭。柴油发电机一台接一台启动，黑烟贴着水面滚。
马金旺站在合作社屋顶，拿扩音器喊。
“别乱！先救合作社示范区！”
“所有发电机统一调度！”
老田刚靠岸，两名合作社员工就要搬走他家的发电机。
他儿子横在车前。
“谁敢动！”
“马主任安排的，先保大网箱。”
“我家鱼不是鱼？”
“你已经私下卖了，还想占设备？”
老田抡起扳手，砸在拖拉机斗上。
金属声震得人耳朵发麻。
“这是我自己买的发电机！”
“再伸手，我连人带手一起拧！”
合作社员工往后退了一步。
更多养殖户围住马金旺。
“你说增氧颗粒下午到，货呢？”
“采购商明天验鱼，人呢？”
“你答应出事负责，现在怎么负责？”
一句接一句，扩音器也压不住。
马金旺额头全是水，不知是雨还是汗。
“采购商的车已经出发。”
“大家撑到天亮，鱼就能运走。”
岑野的声音从码头外传来。
“他没说实话。”
三艘活水船亮起探照灯，缓缓靠岸。
灯光照得码头一片惨白。
岑野跳下船，把手机连接到合作社外墙的投影仪。墙上出现一张聊天截图。
采购商于下午六点取消订单。
理由是水库泄洪风险无法承保。
马金旺冲过去拔线。
“假的！”
岑野挡在设备前。
“采购公司的客服电话在下面。谁不信，自己打。”
老田直接拨号，打开免提。
客服确认订单已经取消。
人群一下安静。
雨声敲着铁皮屋顶。
每一下都砸在马金旺的脸上。
梁虎带着石湾十几名养殖户也赶到了。他们卸下二十台移动增氧泵和成捆的电缆。
老田看着设备。
“这是给我们的？”
梁虎摇头。
“租的。”
“每台每小时两百，油钱另算。”
老田愣住。
庞一鸣从船上探头。
“亲兄弟明算账，邻村兄弟按小时算。放心，价格公道，童叟一起收费。”
紧绷的人群里终于响起一点笑。
岑野把临时收购方案贴上墙。
“我的船还能装一百八十吨。”
“优先收已经达到上市规格、溶氧低于二点五的鱼。”
“花鲢六块二，草鱼七块五。现场检测，现款结算。”
“想保鱼的，可以租泵。”
“想卖的，排队登记。”
有人喊：“昨天还七块多，为什么又降？”
“救鱼要增加船次、燃油和损耗。”
“价格写在这里，没人强迫。”
另一个人挤上来。
“我卖！先收我的！”
“我家溶氧只有二点一！”
“我有八十吨，全要行不行？”
人群扑向登记桌。
马金旺一脚踢翻塑料凳。
“不能卖！”
“他这是趁火打劫！”
老田转身揪住他的衣领。
“他昨天来收，是你把人轰走。”
“他提醒会缺氧，是你说他放屁。”
“我想卖鱼，是你拿合同压我。”
“现在水库开闸，你又不让卖。”
“马金旺，你到底想让谁活？”
马金旺掰开他的手。
“我也是为了村里价格。”
“十三块五呢？”
“市场有变化。”
“增氧颗粒呢？”
“供货商卡货。”
“采购商呢？”
“那是不可抗力。”
老田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那你负责什么？”
马金旺张开嘴。
没有声音。
凌晨两点二十八分，水库方向响起低沉轰鸣。
两分钟后，开闸。
第一股浑水进入支流时，湖面肉眼看不出变化。
十几分钟后，青鳞湖东侧水色开始发黑。
淤泥、腐叶和死亡藻类被底层水卷起，腥臭味冲得人喉咙发紧。
增氧机周围挤满鱼群。
鱼背层层叠叠，嘴巴露出水面。
有人跳进齐腰深的水里，抱着网箱往浅滩拖。有人跪在浮台上，用塑料盆一盆一盆泼水。
一台发电机突然熄火。
黑暗中的网箱传来密集拍水声。
养殖户扑过去拉启动绳。
一下。
两下。
十几下。
机器只咳出几口黑烟。
“油泵堵了！”
“换机器！”
“没有了！”
岑野从船上扔下一根缆绳。
“把网箱拖到船尾！”
活水船的增氧管全部打开，气泡把水面顶得翻滚。几个养殖户合力拖动网箱，绳索勒进掌心，血混着雨水滴进湖里。
网箱刚靠上船尾，一股浑水涌来。
大片花鲢翻起白肚。
老人一屁股坐进泥水。
“完了。”
“我三年的鱼……”
岑野跳进水里，扯开网箱上沿。
“没全死。”
“还能动的先过筛，装船。”
“愣着干什么？抄网！”
老人抹掉眼前的水，抓起抄网。
码头忙到天亮。
三艘船满载，临时水箱也全部装满。
岑野收走一百九十二吨活鱼，又用增氧设备保住十七个网箱。
可青鳞湖面积太大。
太阳升起时，东区水面已经铺满白色鱼肚。
马金旺站在自家的示范网箱前。
他投入最多、密度最高的八百吨鱼，死了近一半。
剩下的鱼挤在水面喘气。
他掏出手机，手指抖得点不准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冲着那头喊。
“报警！”
“有人破坏青鳞湖水体！”
“岑野带着增氧船来了以后，湖里的氧就没了！”
周围的人动作全停。
庞一鸣慢慢摘下头灯。
“他这脑回路，拿去发电，昨晚全湖都不用缺氧。”
【第八章】
派出所第二次来到青鳞湖时，民警的表情已经很难描述。
还是同一片湖。
还是同一批人。
上次争的是鱼归谁。
这次争的是氧归谁。
马金旺把民警拉到死鱼最多的网箱前。
“岑野提前知道水库开闸，还把湖里的活鱼全收走。”
“他要是不做手脚，怎么可能算得这么准？”
“而且他的船一直开增氧泵。氧都被他的船吸走了！”
民警盯着他。
“增氧泵是往水里加氧。”
“那他为什么只给收走的鱼加，不给我的鱼加？”
“你的鱼在你的网箱里。”
“可湖是大家的！”
庞一鸣蹲在旁边，肩膀抖个不停。
民警转头。
“想笑就离远点。”
“我没笑，我替氧气委屈。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被告失窃。”
水利站、农业服务中心和生态环境部门很快到场。
监测结果摆在码头桌上。
泄洪引起水体分层破坏，湖底有机物上翻。高温导致藻类大面积衰亡，分解过程消耗溶解氧。高密度养殖区受影响最重。
全是自然过程和管理风险。
没有投毒。
没有抽氧。
更没有人拿麻袋把氧气扛走。
技术人员讲完原理，马金旺还是不肯松口。
“那岑野为什么提前六天就知道？”
岑野把第一天展示过的资料重新摊开。
“水库检修公告是公开信息。”
“水位数据每天更新。”
“气温和降雨预报谁都能查。”
“去年邻省发生过同类事故，论文、通报、处置记录都在网上。”
“我只是把这些东西放在一起看。”
技术人员拿起他的风险表。
上面按时间列着水位、气温、藻密度和预计溶氧变化，最后一栏写着：风险超过百分之六十五，建议提前起捕。
“这个模型谁做的？”
“我和以前公司的数据员一起做的。”
“误差不小，但足够用于判断要不要赌。”
老田站在人群里，抬手指向马金旺。
“他不是没看见。”
“岑野第一天就把资料给他了。他把报价单倒上茶，还说出了事他负责。”
几十部手机同时举起来。
不同角度的视频开始播放。
“出了事我负责！”
马金旺自己的声音在码头上来回撞。
他伸手去抢最近的一部手机。
“都关了！”
没人听他的。
合作社会计忽然从办公室跑出来，手里抱着一摞账本。
“马主任，曹老板来了。”
曹海的商务车停在路边。
他下车时，下巴上还贴着一块纱布。
看到满湖死鱼，他先捂住鼻子，随后报出价格。
“死鱼一块二一斤，半死不活的两块五。”
“我有冻品厂渠道，能帮你们处理。”
养殖户听得眼睛发直。
昨天还价值十几块的鱼，现在只剩一块多。
马金旺把曹海拉到一旁。
“咱们谈好的保底价是九块。”
“那是活鱼。”
“还有很多活的。”
“鱼鳃都发暗了，运输损耗谁承担？”
“你不能现在压价。”
曹海拉开他的手。
“马主任，做生意，各凭本事。这话还是你教我的。”
马金旺的嘴唇动了几下。
这把回旋镖，正扎在他自己脸上。
岑野走过来，取出一份保全申请回执。
“曹老板，你还不能收这些鱼。”
“为什么？”
“你涉嫌商业诋毁造成的损失已经进入诉讼程序。法院刚批准对金海水产部分账户和车辆采取保全措施。”
“你的冷链车现在属于限制处置资产，不能擅自转移高风险货物。”
曹海一把抢过回执。
看完第一页，他的脸开始发白。
“你来真的？”
“黄毛堵路，害我损失三个小时。”
“虚假举报，害我多付检测和滞留费用。”
“散布病鱼消息，影响三份合同。”
“我不告你，留着过年拜把子？”
曹海捏着纸，视线飘向马金旺。
“那些消息是他让我传的。”
马金旺瞳孔一缩。
“你胡说什么？”
“聊天记录都在。我说别把事做绝，是你说必须断岑野的销路。”
“黄毛也是你找的人。”
“曹海！”
“喊什么？”曹海扯掉脖子上的金链子，塞进口袋，“我车都要被扣了，还替你讲义气？义气能交停车费？”
马金旺抬手要打。
曹海往后一躲，脚后跟碰上鱼筐，身体一晃。
庞一鸣眼疾手快扶住他。
“当心。”
曹海刚站稳，庞一鸣又补了一句。
“今天没鱼接你。”
旁边几个人把头转向湖面，肩膀齐齐发抖。
合作社会计把账本放到桌上。
“还有件事。”
“增氧颗粒不是因为供货商卡货才没到。”
“马主任把采购款转去交旅游节摊位保证金了。”
“另外，合作社收取的销售服务费，账上少了六十三万。”
马金旺猛地看向她。
“你敢乱说！”
“银行流水在这里。”
“其中四十万转给了你小舅子的装修公司。备注写的是码头改造，可码头今年没动过一块砖。”
黄毛缩在人群后面，拔腿就跑。
梁虎的抄网从侧面扣过来。
还是熟悉的位置。
还是熟悉的水沟。
黄毛趴在泥里，发出一声长叹。
“怎么又是你？”
梁虎压住网杆。
“我们石湾人讲售后。”
【第九章】
青鳞湖事件发生后的第三天，县里召开水产风险处置会。
合作社账目被查封。
马金旺暂停职务，配合调查。
曹海因虚假举报、商业诋毁和教唆他人阻断运输，被要求承担损失。金海水产的两辆冷链车被依法保全。
死鱼必须进行无害化处理，不能流向餐桌。
活鱼则面临新的难题。
经过抢救，青鳞村还保住了三百多吨鱼。鱼体受到应激，必须尽快出售。采购商听说来自事故湖区，谁都不肯先下单。
会议室里，十几名养殖户盯着岑野。
老田先开口。
“你有没有办法？”
岑野翻开检测报告。
“办法有，但不是让我低价收。”
众人互相看了看。
“那怎么卖？”
“做公开检测和限时竞价。”
“把农业部门的连续三日检测结果全部公布。每批鱼单独溯源，死鱼处理过程同步直播。让采购商看见哪些能吃，哪些已经销毁。”
有人皱眉。
“把死鱼也播出去，不是更没人买？”
“藏着，别人会认为所有鱼都有问题。”
“公开销毁，才能划清界线。”
马金旺的堂弟冷哼一声。
“说得轻巧。采购商凭什么来？”
唐玥宁推门进入会议室。
“凭鲜达先签五十吨。”
她把合同放在桌面。
“检测合格，价格按当日市场均价下浮百分之八。鲜达承担第一批市场风险，但要求全流程直播。”
老田拿起合同，反复看了两遍。
“真收？”
“真收。”
“为什么帮我们？”
唐玥宁看向岑野。
“不是帮。”
“鲜达这几天靠石湾的鱼补上缺货，销售增长了三成。青鳞湖有稳定产量，我们也需要长期供应地。”
“只是以前的合作社账目不透明，品控也不统一，我们不敢进。”
“现在重新建立标准，双方都能挣钱。”
马金旺的堂弟拍桌起身。
“说到底，还是岑野把合作社抢走了！”
岑野合上文件。
“没人抢。”
“新的联合社由养殖户自己选理事。财务每月公开，采购和销售合同上传平台。愿意加入就加入，不愿意就自己卖。”
“我只提供调度和渠道，按实际运输量收费。”
“你不当主任？”老田问。
“不当。”
“为什么？”
庞一鸣靠在门边。
“他怕开会。”
“以前公司让他做周报，他连夜优化流程，把汇报部门裁没了。”
唐玥宁嘴角动了动。
“这事是真的。”
会议室里的气息终于松开。
竞价会定在第二天下午。
为了恢复信任，岑野把地点放在青鳞村码头。
检测台、直播区、称重区、装车区排成一线。农业部门现场抽样，公证人员监督批次，十六家采购商线上报价。
竞价开始前，马金旺来了。
三天没见，他头发贴着额角，衬衫皱成一团。
他站在警戒线外，盯着曾经属于合作社的投影屏。
第一批二十吨花鲢，起拍价八块二。
鲜达出价八块六。
餐饮供应链公司出价八块八。
省城批发市场出到九块一。
倒计时结束，成交。
第二批草鱼九块四。
第三批九块七。
价格没有回到十三块五，却远高于曹海的两块五。
每成交一批，养殖户的手机就响起一串到账提示。
老田收到最后一笔货款时，握着手机坐到地上。
他算了一遍，又算一遍。
扣除损耗和救援费用，至少保住了七成投入。
妻子蹲在他旁边，手背擦过眼角。
“今年不用卖房了。”
老田点头，喉咙发堵，只把手机紧紧压在掌心。
马金旺隔着警戒线看着这一幕，转身想走。
岑野叫住他。
“等等。”
马金旺背脊一僵。
“你还想羞辱我？”
“账还没算完。”
县里工作人员走上前，宣读初步调查结果。
合作社六十三万元资金去向不明，其中四十万元进入关联公司账户。另有二十七万元虚报设备维修费用。马金旺作为经办人和审批人，需要退还相关款项，并接受后续调查。
马金旺先摇头。
“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
“会计也签了字，理事会都知道。”
没人回应。
他又看向堂弟。
“你替我说句话。那四十万不是给我的，是为了周转。”
堂弟退后两步。
“你说那是码头工程款。”
马金旺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只是借用，旅游节结束就还。”
“谁知道会开闸？”
“谁知道鱼会死？”
老田站起来，把第一天的湿报价单扔到他脚边。
纸已经晒干，茶渍糊住大半文字。
“有人告诉过你。”
“你不信，还不准我们信。”
马金旺盯着那张纸，膝盖一点点弯下去。
他坐在码头水泥地上，两手抓住头发。
“我只是想等高价。”
“十三块五。”
“明明只差几天……”
没有人扶他。
湖风吹过来，死鱼清运后的消毒水气味还没散尽。
不远处，最后一车合格活鱼完成铅封。
司机按响喇叭。
马金旺抬起头，看着货车驶出村口，嘴里反复念着三个字。
“十三块五。”
庞一鸣抱着登记表经过，停了一下。
“别念了。”
“再念，鱼也不会自己涨价。”
马金旺抬眼，目光空空的。
庞一鸣想了想，把那条宣传横幅放到他身边。
“留个纪念。”
横幅慢慢展开。
青鳞湖水产合作社喜迎旅游节，十三块五，少一分不卖。
马金旺看完，手掌捂住脸，肩膀剧烈发抖。
【第十章】
一个月后，青鳞湖重新恢复养殖。
旧网箱拆掉三分之一，养殖密度按水体承载量重新核定。水质监测浮标沿湖布置，每隔十五分钟上传一次溶氧、水温和藻密度。
警报不再只发给合作社主任。
每个养殖户都能在手机上看到。
新联合社第一次理事选举，老田得票最高。
他站在村委会门口，拿着结果单，半天没敢进去。
庞一鸣从后面推了他一把。
“老田主任，开会了。”
老田一脚踩空，扶住门框。
“别叫主任，听着折寿。”
“那叫田总？”
“更折寿。”
“田哥？”
“你比我大两岁。”
“年龄是客观事实，叫哥是主观需求。”
老田把文件夹塞进他怀里。
“你去开。”
庞一鸣马上退后。
“我只是运输公司副总，不参与村务。”
“副总？”
“昨晚刚升的。”
“公司就你和岑野两个人吧？”
“对。今天早上我们进行了严肃表决。我一票，他一票。”
“平票怎么升的？”
“我趁他去厕所，把票箱搬走了。”
屋里笑成一片。
岑野坐在最后一排，正在核对冬季订单。
石湾和青鳞湖共同成立供应联盟，首批签下三家商超、两家餐饮企业和一个中央厨房。运输公司也从三艘船扩到五艘。
其中两艘仍属于银行。
银行的家庭成员正在稳步增加。
唐玥宁把一份新合同放到岑野面前。
“鲜达明年需要两千吨认证水产。”
“你们的产量够不够？”
“够，但价格要调整。”
“你先看合同。”
“看完也要调。”
“你这人谈生意之前，能不能先表现一下合作诚意？”
岑野把计算器推过去。
“诚意在这里。成本上涨百分之六点三，运输损耗能压低百分之一点一，所以报价上调百分之五点二。”
唐玥宁盯着他。
“我从城里开车两个小时过来，你就给我看计算器？”
庞一鸣从门口探出头。
“唐经理，别生气。他对计算器已经算热情了。”
“上次银行经理来续贷，他只给人家看了还款码。”
岑野拿起文件夹朝他扔过去。
庞一鸣缩头躲开。
文件夹飞出门口，正好落在一个来访者脚边。
曹海弯腰捡起来。
他没戴金链子，手里提着一袋水果，下巴上的伤已经结痂。
会议室慢慢安静。
曹海把文件夹放回桌面。
“我来谈赔偿。”
岑野指了指空位。
“坐。”
曹海没坐。
“法院调解方案，我赔你四十八万，公开道歉，承担黄毛堵路造成的费用。”
“金海水产的冷链车保住一辆，另一辆要卖。”
他说到这里，咽了口唾沫。
“我想把剩下那辆车加入你们的运输调度。”
梁虎当场站起。
“你还想来挣钱？”
曹海握紧塑料袋提手。
“我司机、仓库和冷链资质都在。车闲一天就亏一天。”
“我知道以前做得不地道。”
“赔偿我认，道歉我也认。以后每一单接受平台监管，运费先扣百分之十做保证金。”
梁虎还想骂，岑野抬手拦住他。
“先公开道歉。”
曹海转身面对养殖户。
喉咙动了几次，声音才出来。
“病鱼消息是我编的。”
“堵路直播是我安排的。”
“我想断岑野的销路，低价吃下他的货。”
“给大家造成的损失，我按调解方案赔。”
“以后不再碰这种事。”
没人鼓掌。
岑野也没有立刻答应。
他把运输管理细则递过去。
“试用三个月。”
“所有订单公开，车辆全程定位，水质数据实时上传。”
“再出现一次造假，保证金全部用于赔偿，永久退出联盟。”
曹海接过文件。
“行。”
“还有。”
“什么？”
庞一鸣从门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粗铁链。
“联盟规定，车上工具必须齐全。”
“你以前那条链子不错，贡献出来拴备用轮胎。”
屋里先是一静。
随后桌椅都被笑声震得发颤。
曹海的脸从脖子红到耳根，想骂，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条金链子，啪地放在桌上。
“假的。”
庞一鸣拿起来掂了掂。
“难怪鱼抽你时没留手，原来它也看出是假货了。”
曹海捂住下巴，拖开椅子坐下。
“能不能翻篇？”
“能。”庞一鸣收好链子，“等我拴完轮胎。”
会议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码头边亮起一排灯，五艘活水船停在湖面。增氧泵推动水流，气泡在灯下不断破开。
岑野走出村委会，手机收到一条水位预警。
这次不用他提醒。
老田的手机先响了。
紧接着，屋内几十部手机同时发出提示音。
养殖户们冲出来，没人慌乱。
有人检查增氧机，有人核对柴油，有人联系运输船。梁虎拿着清单点名，梁桂芬坐在电脑前调取订单。
庞一鸣站上码头，举起扩音器。
“各位，今晚只是常规演练。”
“别把鱼捞光，明天还有采购商来。”
老田冲他喊：“你先把扩音器关了，鱼听见你的声音才想跑！”
笑声沿着湖面传出去。
唐玥宁站在岑野身边，递来一瓶水。
“合同还涨百分之五点二？”
“涨。”
“我亲自来，也不便宜一点？”
“可以送十条样品鱼。”
“又送鱼？”
“这次让它们提醒你，买得值。”
唐玥宁拧紧瓶盖，抬脚踢向他的小腿。
岑野想躲，身后却传来庞一鸣的喊声。
“野哥，银行经理来了，说第五艘船的贷款材料少一页！”
他动作一停，鞋尖正中裤腿。
庞一鸣跑近，看了看唐玥宁，又看了看岑野裤腿上的灰印。
“我是不是来得不巧？”
唐玥宁转身上车。
“来得很好。提醒他，合同涨价的事没谈完。”
车灯扫过码头，很快消失在村路尽头。
庞一鸣凑到岑野旁边。
“野哥，你刚才为什么不躲？”
“没站稳。”
“哦。”
“你那副什么表情？”
“没什么。我只是发现，有些人能提前六天算出水库开闸，却算不出自己什么时候挨踢。”
岑野一把夺过扩音器。
“今晚演练增加一项。”
“庞一鸣负责绕湖跑三圈，模拟紧急陆路调度。”
庞一鸣瞳孔一缩。
“公报私仇？”
“优化流程。”
“我不跑。”
“扣副总补贴。”
“咱们公司什么时候有副总补贴？”
“刚才有的。”
“多少？”
“跑完告诉你。”
庞一鸣拔腿就跑。
“都别拦我！谁拦谁耽误公司高层领钱！”
众人笑着让开一条路。
活水船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把湖面照得通透。
岑野低头看了一眼新的风险数据，按下确认键。
预警同步发给每一个养殖户。
这一次，没人再把决定自己生计的消息，交给某一张拍响的桌子。
湖风掀动岸边那条旧横幅。
十三块五几个字早已褪色，下面新挂的牌子被灯照亮。
数据公开，风险共担，鱼款当天结清。
老田站在牌子下，朝湖面喊了一声。
“开泵！”
电机声同时响起。
水面翻开，成群的鱼沉入含氧充足的深水。
庞一鸣从远处跑回来，扶着膝盖直喘。
“野哥，副总补贴到底多少？”
岑野登上船，解开缆绳。
“五十。”
“五十万？”
“五十块。”
庞一鸣僵在码头上。
船已离岸。
他的咆哮追着湖风撞上船尾。
“岑野！你最好祈祷今晚有大雾！”
“为什么？”
“方便我摸上船篡位！”
笑声再次炸开。
三艘船向湖心驶去，另外两艘紧随其后。
灯影铺满水面，照见新网箱，也照见岸边忙碌的人群。
没人再等一条鱼替自己数钱。
他们终于学会，在风浪抵达之前，先把命运握进自己手里。
喜欢的点点赞，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