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我正坐在劳动仲裁室。
老板把欠我的四十六万工资，换成了城北一座停产七年的废水处理厂。
所有人都劝我别接这口长满杂草的破锅。
我却当场签字，还借钱买下厂后那座废弃粮库。
只有我知道，十一天后，黑雨将污染全城水源。
而这座人人嫌臭的工厂，藏着临岚市最后一套能运转的净水设备。
半个月后，老板隔着闸门哭喊：“闻砺，给我一口水，我把公司送你！”
我拧紧阀门：“抱歉，你的公司已经抵不过一桶冲厕所的水了。”
【第一章】
“闻砺，你到底签不签？”
钢笔敲在桌面上，嗒，嗒，嗒。
我抬起头。
仲裁室的空调吐着冷风，消毒水钻进鼻腔。墙上的电子钟显示，六月十七日，上午九点二十三分。
十一天。
距离第一场黑雨落下，只剩十一天。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皮肤完整。指甲缝里没有血，虎口也没有被感染者咬穿的窟窿。
上一世临死前的画面还卡在眼底。
邱万财抢走我最后半瓶净水，把我推出仓库。他肥厚的手掌死死顶着门，嘴里喊着兄弟对不住，门外几十只躁尸却已经扑到我脸前。
牙齿咬进肩膀。
骨头发出咔嚓声。
现在，那张油亮的胖脸就坐在桌子对面。
邱万财翘着腿，西装扣子被肚皮撑得发白。他将一份资产转让协议推过来，鼻孔朝着我。
“公司现金紧张，你带着项目组闹了三个月，不就是要钱吗？”
“钱没有。城北青篱废水处理厂，评估价八十万。拿它抵你们四十六万工资，你还占便宜。”
同事赵钧一拍桌子。
“那厂子停产七年，设备锈得能刮下来炒一盘菜。院墙塌了两段，里面还欠着十二万电费，你拿它糊弄鬼？”
邱万财抬起下巴。
“爱要不要。不要就等公司破产，大家一起拿空气。”
他身后的财务主管曹庆低头摆弄手机，嘴角勾着。
上一世，我们拒绝了。
六天后，公司账上的钱被邱万财转空。他带着曹庆跑路，我们一分没拿到。
黑雨落下后，青篱厂成了城北唯一能处理污染水的地方。邱万财靠提前藏下的产权文件占住工厂，用一杯净水换十斤粮，活得比灾前还滋润。
直到设备主滤芯堵塞。
他才想起，那套处理线的改造图，是我做的。
再后来，他用半瓶水骗开我的门。
我拿起钢笔。
赵钧按住我的手腕：“老闻，别冲动。你要是喜欢捡垃圾，我家楼下还有两个纸壳箱，免费送你。”
“厂子我要了。”
房间静了两秒。
邱万财的腿不翘了。
曹庆抬起头，眼镜往鼻尖滑了一截。
仲裁员也停住翻页的手：“你确定？债务和维护责任会随产权转移。”
“确定。”
笔尖刚碰到纸，邱万财突然伸手。
“等等。”
他盯着我：“你小子不会知道拆迁消息吧？”
我把协议往怀里一拽，让他抓了个空。
“邱总，您刚才说它只配糊弄鬼。”
“我这是怕你年轻，吃亏。”
“没事，我胃口好，锈也能消化。”
赵钧扭头看我，眼神已经不是看同事了，是看一个主动给废水池办入住手续的人。
我签下名字，按上指印。
邱万财盯了半天，确定我不是演戏，噗地笑出声。
“行。年轻人有志气。等你闻够了臭味，可别回来求我。”
“不会。”
我收好协议：“倒是您，以后想进去，记得提前预约。”
邱万财拍着肚子，笑得椅背乱颤。
“我进那破地方？我邱字倒过来写。”
【行，录音成功。灾后给他做门禁提示音。】
手续办完，我没回公司，直接去了银行。
我名下有套四十平方米的小公寓，贷款还剩二十一万。一辆燃油越野车，是我去年买的二手货。加上信用额度和几个网贷平台，我最多能凑一百零八万。
上一世的经验告诉我，末日前的钱，不花出去就是一串陪葬数字。
银行经理听完我的贷款要求，推了推镜框。
“闻先生，你要抵押住房和车辆，再追加信用贷，资金用途填厂房维护？”
“对。”
“青篱厂？”
“对。”
他沉默片刻，给我倒了一杯水。
“你先喝口水。实在缺钱，咱们也不能走违法路线。”
“我没被骗。”
“每个被骗的人都这么说。”
我把产权协议拍到桌上，又递出粮库拍卖公告。
青篱厂北侧有座旧粮库，法院正在进行第三次拍卖。起拍价从六十三万降到了三十七万。那里地势比城区高十六米，外墙厚，地下还有两间恒温库。
银行经理翻完资料，眼角抽了两下。
“别人买房，你买废水厂。别人买商铺，你买破粮库。闻先生，你对建筑垃圾有收藏癖？”
“算投资。”
“投资什么？”
“人类未来。”
他把水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悄悄按亮桌下的呼叫按钮。
十分钟后，我证明自己精神稳定，贷款申请进入加急审核。
下午四点，我带赵钧来到青篱厂。
铁门上挂着三把锈锁。围墙爬满藤蔓，风一吹，枯叶贴着水泥地翻滚。沉淀池里积着绿水，几只青蛙叫得比厂长还有底气。
赵钧捂住鼻子。
“你花四十六万工资，换了个蛤蟆会所？”
我剪断锁链，推开铁门。
吱呀声划过空院。
主处理楼、加药间、配电室、地下泵房，全在。
我快步冲进主楼，拨开蛛网，找到那排布满灰尘的控制柜。总闸拉下，备用柴油机没有反应。
赵钧摊手：“看吧，死透了。”
我没有接话，打开柴油机侧板，伸手摸到燃油管底部。
阀门被人关了。
上一世邱万财也是灾后第三天才发现这件事。他打开阀门，发动机一次点火，整套净化线重新轰鸣。
我拧开阀门，按下启动键。
轰！
黑烟从排气口喷出。地面震动，控制柜上的指示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赵钧嘴巴张着，手里的烟掉进积水。
“不是，这玩意真能动？”
“能。”
我走到二级过滤罐前，敲了敲外壳。
“换膜组件，清管道，补药剂。十天内，它能给五千人供水。”
赵钧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早知道？”
我回头看他。
“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回家继续等工资。第二，跟我干，我补齐欠你的十二万，再给你粮库百分之五的份额。”
“你有钱？”
“马上有。”
“你会修？”
“图纸是我画的。”
“你确定自己没疯？”
“暂时没有。”
赵钧想往外走，脚抬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他盯着轰鸣的柴油机，喉结滚动。
“百分之十。”
“六。”
“九。”
“五。”
“怎么还降了？”
“因为你数学不好，管理层不收数学不好的人。”
“成交，六！”
他一把握住我的手，生怕我再砍。
我看向窗外那片荒废的厂区。
十一天。
我不仅要让这里出水，还要把它变成一座咬不动的堡垒。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银行贷款通过。
我拨出第一个电话。
“喂，韩老板吗？你仓库里的压缩饼干、罐头、盐和葡萄糖，我全要。”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全要？你开超市？”
“不。”
我看着沉淀池边成群跳走的青蛙。
“准备开席。”
【第二章】
第二天清晨，临岚农副产品市场刚开门，一辆蓝色电动三轮车冲进了卸货区。
刹车声刺得人牙根发酸。
我从驾驶座跳下来，赵钧从车斗里爬起，头发上挂着半张塑料袋。
“闻砺，你不是有越野车吗？”
“省油。”
“那你能不能先考个三轮驾照？我刚才看见我太奶了，她问我怎么来得这么快。”
“少废话，搬货。”
我们要买的不是几袋米。
大米八吨，面粉四吨，杂粮三吨，食用油一千二百升，盐一吨，罐头两万盒，压缩饼干六千袋，奶粉、糖、干菜、调味料各装一车。
米行老板韩富山拿着计算器，按得手指冒汗。
“一百多万的东西，你预算七十万？”
“临期罐头七折，包装破损的粮袋再减一成。现金结算，我自己拉货。”
“你自己拉？”
他看了眼门外的小三轮，又看向堆到屋顶的货。
“你打算用它蚂蚁搬家？”
“六辆重卡在路上。”
话音刚落，卡车喇叭从市场外传来。
韩富山放下计算器：“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团建。”
“你们公司团建吃八吨米？”
“员工饭量大。”
“多少员工？”
“目前两个。”
韩富山的表情裂开了。
赵钧捂住脸，往旁边退了两步，摆出与我素不相识的姿态。
采购粮食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是柴油、汽油、净水药剂、滤膜、发电机、太阳能板、电瓶、药品、种子、工具、防寒服、对讲机和灭火器。
我把清单拆成十几份，从不同商家下单。
末日采购最忌讳大张旗鼓。大量买刀具和燃料会招来询问，成吨买粮也容易被盯上。我的名义却很顺手，废水厂恢复生产，粮库准备改成企业应急物资仓。
手续是真的，合同是真的，银行流水也是真的。
只有未来不是假的。
上午十点，我们在五金城见到季叔。
季柏年曾是青篱厂设备科主任。厂子停产后，他开了间修理铺，专接别人不愿碰的老机器。
我把净化线照片放到他面前。
“季叔，十天之内恢复运行，能不能做？”
他夹着烟，盯了照片足足一分钟。
“谁让你来的？”
“没人。”
“二级罐的膜组件型号早停产了。”
“南河制药厂淘汰的那批反渗透膜，尺寸差四厘米。切掉固定架，换法兰，可以装。”
烟灰落在桌上。
季柏年抬眼：“高压泵呢？”
“轴承换成七码，电机重绕。效率会降百分之八，够用。”
“控制程序丢了。”
“我有离线备份。”
这不是凭空多出来的东西。
三年前，我参与过青篱厂改造竞标。为了完成方案，我从公开招标附件里下载过设备参数，重做了一套控制逻辑。备份一直躺在我的旧电脑里，只是上一世停电后，我没机会取出来。
季柏年吸了一口烟，咳得弯下腰。
“多少钱？”
“工钱六万，完工再加两万。你可以带四个人。”
“不是钱。”他掐灭烟，“厂子停了七年，为什么急着十天开起来？”
我把一张照片推过去。
照片上是城市上空积压的乌云，拍摄日期就在昨天。云层边缘泛着暗紫，鸟群正往南迁。
“气象台说，十一天后有持续强降水。”
“下雨跟废水厂有什么关系？”
“如果雨不能喝呢？”
季柏年盯着我，修理铺里的砂轮机发出尖响。
“你知道什么？”
“我只知道，净化线恢复以后，你的孙女不用排队领水。”
他的手指压住照片，指节绷白。
季柏年的孙女患有肾病，每天必须喝足量净水。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我在上一世听他提过。
他没有继续追问，转身从墙上取下工作服。
“我带六个人。工钱照五个算。”
“成交。”
走出修理铺，赵钧把我拉到墙角。
“你告诉我，到底要发生什么？”
“黑雨。污染水源。接触雨水的人会发高烧，一部分人会发狂，咬伤其他人。”
赵钧摸了摸我的额头。
我拍开他的手。
“我没发烧。”
“那你这是看丧尸片把CPU看化了？”
“六月二十八日，凌晨两点十三分。你可以等到那天再信我。”
“信了以后呢？”
“来不及了。”
赵钧想开口，手机先响了。
屏幕显示“妈”。
他接通电话，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妈，医院说小区自来水有异味？”
电话里的声音很响，我也听见了。
赵钧母亲住在东河区。今早水龙头流出淡黄色液体，物业说是管道维修，已经冲洗恢复。
上一世，这被当成普通水质事故。
七天后，人们才查到东河上游出现大批死鱼。黑雨还没来，某种污染物已经顺着地下水扩散。
赵钧挂断电话，嘴唇发干。
“老闻，你猜的？”
“把阿姨和你妹妹接到粮库。今天就去。”
“她们不会信。”
“就说你欠了高利贷，债主准备抓家属抵债。”
“我妈会先打断我的腿。”
“至少她会来。”
赵钧眼睛瞪圆。
“你这是什么孝子方案？”
“有效方案。”
他冲向停车场，跑出十几米又折回来。
“车钥匙。”
我把三轮车钥匙扔给他。
赵钧看着那辆蓝色小车，嘴角抽动。
“越野车呢？”
“拉滤膜去了。”
“我开三轮接我妈逃难？”
“记得给她戴头盔。”
赵钧坐上驾驶座，拧动电门。三轮车猛地一窜，撞翻了路边两个空桶。
季柏年从铺子里探出头。
“他会开吗？”
“刚学会。”
“那是去哪儿？”
“尽孝。”
当晚，三轮车载着三个人和七床被子回到青篱厂。
赵母拎着擀面杖追了赵钧半个厂区。赵钧的妹妹赵棠坐在车斗里，一边啃苹果，一边用手机录像。
“哥，跑快点。妈追上了，今晚素材就有了。”
“赵棠，你到底是哪边的？”
“流量这边。”
我站在主楼门口，看着久违的人声填满空院。
上一世，赵钧没能接回母亲和妹妹。
黑雨第二天，他一个人冲进东河区，再也没有回来。
这一世，他被擀面杖抽得满院乱跑。
挺好。
活人的惨叫，总比尸体安静强。
【第三章】
第三天，青篱厂开始变样。
六辆重卡把物资送进粮库。季柏年带人拆开净化设备，金属碰撞声从早响到晚。赵母接管厨房，用一口铁锅喂饱十几个工人。
赵棠被我安排登记库存。
她拿着表格找到我。
“闻哥，罐头少了三盒。”
“问你哥。”
“问了。他说老鼠吃的。”
“什么老鼠会用开罐器？”
“姓赵的。”
我们在泵房找到赵钧时，他正蹲在电机后面吃红烧牛肉罐头。看见我和赵棠，他想把罐头藏起来，手伸到一半，汤汁泼了一裤子。
赵棠举起库存表。
“赵先生，坦白从宽。”
“我这是试毒。”
“连吃三盒？”
“毒性有潜伏期。”
我伸手：“罚款六百。”
赵钧捂住钱包：“一盒两百？它牛是金子喂的？”
“私拿物资，十倍处罚。”
“咱俩过命的交情。”
“所以给你打了亲情折扣，别人二十倍。”
他转头看季柏年：“季叔，你评评理。”
季柏年从电机下钻出来，擦掉手上的机油。
“罚少了。再加一百，电机后面那盒是我的。”
赵钧当场捂住胸口，扶墙坐下。
“这基地没有人性。”
“目前还不是基地。”我收走他的罐头，“围墙修好以后才算。”
厂区围墙总长一千三百米，两处坍塌，西侧紧邻公路。普通砖墙挡不住人群，更挡不住躁尸。
我买来钢筋笼和装配式围挡，在旧墙内侧加固。正门焊双层钢板，门后设置车辆缓冲区。四座水塔改成观察点，围墙外挖排水沟，再埋入可拆卸拒马的底座。
工人包工头叫杜恒舟，四十岁，话少，手稳。
他看完我的图纸，蹲在地上抽了半支烟。
“闻老板，你这不是修厂，是修寨子。”
“最近盗窃多。”
“什么贼需要四米高的墙和双层钢门？”
“弹跳力好的贼。”
“墙顶还要装喷淋管？”
“给贼洗澡。”
杜恒舟抬头看我，眼神中写满了想报警，又怕警察把他也带走。
“我只负责施工。”
“七天完工，每人加三千。”
他扔掉烟头，抄起对讲机。
“都别歇了！甲方要给贼修澡堂，七天开业！”
下午，邱万财来了。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门外。他带着曹庆和两名律师，鞋底踩上泥地，眉头立刻拧紧。
“闻砺，你从哪弄的钱？”
“合法收入。”
“你有什么收入？”
“卖掉了对老板的信任，换了不少。”
赵钧在脚手架上笑出声，差点把扳手掉下来。
邱万财扫过堆满院子的滤材、钢板和发电机，脸上的油光更亮了。
“厂子要拆迁？”
“不拆。”
“有人收购？”
“没有。”
“地下挖出东西了？”
“挖出两只耗子，一只姓赵。”
脚手架上的笑声戛然而止。
赵钧探出脑袋：“聊你们的，别进行人身攻击。”
邱万财不信。他让律师拿出一份补充协议。
“转让价格不合理，我愿意支付你四十六万现金，再补五万。厂子还给我。”
“您不是没钱吗？”
“刚融到一笔。”
“那先把其他员工的工资补了。”
邱万财的嘴角压下去。
“闻砺，做人别太贪。五万块够你忙活几年。”
我指向大门上方新装的摄像头。
“您再站近点说。拖欠工资的老板劝员工别贪，这段有希望冲上热门。”
曹庆立刻抬手挡住脸。
邱万财想骂，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盯着摄像头，胸口起伏。
“我给你十万。”
“不卖。”
“十五万。”
“不卖。”
“二十万。闻砺，别给脸不要脸。”
我按下门边的红色按钮。
扩音器里传出他的声音。
“我进那破地方？我邱字倒过来写。”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工人们集体笑喷。有人蹲在墙根拍大腿，焊工的面罩都抖掉了。
邱万财的脸由白转紫。
赵棠从窗户探出头：“倒着写也是邱啊，老板给自己留后路了！”
笑声又高了一层。
邱万财转身要走，鞋底却粘住一团水泥。他使劲一拔，皮鞋留在原地，穿着袜子的脚直接踩进泥浆。
曹庆想扶他，刚伸手，自己也踩滑了。
两个人抱在一起，原地转了半圈，齐齐坐进砂堆。
邱万财喘着粗气，指着我。
“你等着！这厂子有历史环保欠账，罚款能罚死你！”
他甩开律师的手，单脚跳向商务车。
我没有笑。
邱万财不是只会叫嚣的蠢货。他既然提到环保欠账，就一定准备了后手。
当晚，市环境监察部门发来通知。
有人实名举报青篱厂非法复工、排放污染物。检查组将在次日上午进场。若发现问题，厂区会被查封，设备不得启动。
距离黑雨，还有八天。
赵钧看着通知，骂了一声。
“邱胖子这是想把锅扣死。”
季柏年拧紧一枚螺栓，头也没抬。
“旧沉淀池底下确实有超标污泥。七年前停产时没清干净。只要取样，就过不了。”
“能处理吗？”
“正规转运要申报，排队至少半个月。”
赵钧踢了一脚墙：“半个月，黄花菜都变异了。”
我走进档案室，从最底层柜子里抽出一只发霉的文件盒。
上一世，黑雨冲垮西墙后，这只盒子从墙体夹层里飘了出来。
里面没有神奇宝物。
只有七年前的污泥转运联单、施工日志和一份未盖章的验收记录。
记录显示，旧池污泥已经固化封存，封存层属于历史处置设施，不能按正在排放的污染物认定。真正的问题，是施工方偷工减料，少做了顶层防渗。
我把文件递给季柏年。
“今晚补上防渗层，来得及吗？”
他翻了两页，猛地站起。
“原来是这样。我一直以为这批泥没人管。”
“来不来得及？”
“材料有，六小时。”
杜恒舟从门外接话：“四小时。我的人上。”
赵钧撸起袖子：“我也来。”
赵棠举起手机：“我负责记录历史。”
赵母一巴掌按下她的手机。
“你负责烧水。谁偷懒，水壶伺候。”
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
搅拌机轰鸣，水泥味压过池底的腥气。所有人踩进泥浆，钢筋、卷材和混凝土沿着旧池顶铺开。
凌晨三点，最后一块防渗层完成。
我站在池边，手掌被钢丝划开，血珠顺着指尖往下滴。
赵钧递给我一卷纱布。
“如果你说的黑雨不来，我一定打死你。”
“排队。想打我的人已经排到门外了。”
“要是来了呢？”
我缠紧伤口，看向天边压低的云。
“那就活着打。”
【第四章】
检查组上午九点到达。
带队的是一名姓严的工程师。他没听邱万财的电话，也没看我准备的茶，进门就取样、核记录、查排口。
曹庆跟在队伍后面，不停提醒。
“严工，旧池一定有问题。以前的负责人亲口说过，里面埋着污染物。”
严工停下脚步。
“你是什么身份？”
“举报人代表。”
“那就站到警戒线外。你再干扰检查，我请保安送你出去。”
曹庆闭上嘴，眼睛却黏在旧池上。
两小时后，严工看完联单和新做的防渗层。
“历史处置程序基本完整，新业主主动补救，取样数据也没有超过封存标准。”
曹庆急了。
“不可能！池底肯定超标！”
“封存池底部本来就是固化污染物。要查的是它有没有泄漏，不是让你舀一勺回去泡茶。”
赵钧背过身，肩膀乱抖。
严工又查了净化线。
“你们暂时没有生产排水，非法复工不成立。恢复取水和供水前，补办应急净水许可。”
我递上申请回执。
“昨天已经提交。”
严工看了我一眼，盖章签字。
“准备得挺全。”
曹庆还不死心：“他们囤了成吨粮食和燃料，这也不正常！”
严工摘下手套。
“囤粮归市场部门管，燃料有储存备案。你要是举报他饭量大，建议找消化科。”
院子里响起一片咳嗽声。
大家都在忍。
曹庆的眼镜滑到鼻尖。他推了三次都没推稳，最后扭头就走。
刚走到大门，扩音器自动播放。
“我进那破地方？我邱字倒过来写。”
曹庆脚下一顿，跑得更快了。
检查危机解除，邱万财却没有停手。
当天中午，十几名材料商同时打来电话，要求取消订单。南河制药厂那批反渗透膜也被人加价截走。
季柏年从电话里听完消息，扳手砸在工作台上。
“没有膜，前面全白干！”
我问：“谁买走的？”
“万财实业。价格比我们高三成。”
赵钧骂道：“他把员工工资拖半年，抢东西倒是掏钱利索。”
距离黑雨还有七天。
重新订货至少十二天。
物理阻断，极限倒计时，全压到了那批膜上。
我开车前往万财实业仓库。
邱万财坐在办公室里泡茶，桌上摆着膜组件的采购合同。他见我进门，笑得眼睛只剩两条缝。
“闻老板来了？喝水。你以后未必喝得起这么好的。”
“膜卖给我。”
“可以。两百万。”
“你花了五十八万。”
“市场决定价格。你也可以不买。”
他端起茶杯，慢慢吹气。
“或者把青篱厂转给我。你这几天投进去的钱，我按原价补偿。年轻人栽个跟头不丢人，跪着不起来才丢人。”
“您说得对。”
我拉开椅子坐下。
邱万财愣了愣，眼里的得意压不住。
“想通了？”
“想通了。膜我不要了。”
茶杯停在他嘴边。
“你不要？”
“南河厂淘汰它，是因为那批膜有批次缺陷。高压运行超过二十小时，表层会剥离。您买的时候没看检测报告？”
邱万财的手指一颤，热茶泼上肚皮。他弹起来，撞得桌子一晃。
“你胡说！”
“报告编号写在合同附件第三页。您可以自己查。”
他慌忙翻合同，纸张哗哗作响。
我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缺陷膜不能用于饮用水处理，仓储期超过两年还要按工业废料处置。处理费每吨四千。您买了二十八吨，记得别乱扔。”
门在身后关上。
办公室里先是一阵死寂，接着传出茶杯落地的碎裂声。
赵钧在车里等我。
“真有缺陷？”
“有。”
“那我们怎么办？”
“那批膜有两种规格。邱万财抢的是报价更高的饮水型号，买走了二十八吨。”
“剩下的呢？”
“低压工业型号，四十吨，还在南河厂后库。”
赵钧眼睛一亮，随即皱眉。
“工业膜不能做饮水吧？”
“单独不能。三级串联，加活性炭和紫外线消杀，能达到标准。缺点是出水量减半，电耗增加。”
“你故意把饮水型号的采购消息放出去？”
“我只是让曹庆看见了报价单。”
赵钧吸了一口气。
“邱万财花五十八万，替我们买走一堆工业废料，还把真正能改的膜留在后库？”
“别这么说。”
“为什么？”
“人家替我们承担了处置费，应该尊重慈善家。”
赵钧盯着我看了半天，掏出手机。
“我给邱总送面锦旗。”
“写什么？”
“舍己囤垃圾，破财助同行。”
当天下午，我们以废旧材料回收价买下四十吨工业膜。
消息传回公司时，邱万财正在联系退货。南河厂拿合同堵住他，拒绝退款。他砸了办公室的电脑，又让曹庆散布消息，说青篱厂使用工业废料制水，喝了会中毒。
这次反扑很快。
临岚本地论坛出现几十篇帖子，照片、仓单、聊天记录一应俱全。帖子声称我囤积物资、非法制水，准备趁灾害传言哄抬价格。
赵棠把手机递给我。
“评论区已经给你判刑了。有人说你下一步要建地下皇宫，选三千名保安给你守水龙头。”
“太多了，养不起。”
“还有人说你是蜥蜴人。”
“这个可以保留。”
“你不解释？”
“解释。”
我让季柏年把改造图、检测方案和采购报告全部整理出来，邀请严工和第三方实验室进行直播验收。
直播当天，赵棠把镜头对准净化线。
季柏年启动水泵。
浑浊河水涌入预处理池，经过絮凝、沉淀、三级膜组、活性炭和紫外线装置，透明水流从末端管道落入玻璃杯。
第三方人员当场取样。
两小时后，检测数据投在屏幕上。三十六项指标全部合格。
直播间安静几秒，评论开始翻滚。
“说好的工业废料呢？”
“我家净水器测出来都没这个数据。”
“老板是不是反向带货？我现在想去青篱厂打水。”
赵棠将另一份报告放到镜头前。
“网上照片里的饮水膜确实存在缺陷，但购买方不是青篱厂，是万财实业。这是公开合同信息。”
评论区卡了一秒。
随后满屏全是问号。
赵钧把提前定做的锦旗展开。
“感谢邱总替我们排雷。”
锦旗上的金字闪闪发亮。
舍己囤垃圾，破财助同行。
观看人数冲破十万。
邱万财打来电话，刚接通就开骂。
“闻砺，你阴我！”
“邱总，直播开着呢。”
电话那头瞬间没声。
十万名观众等了足足五秒。
邱万财啪地挂断。
评论区笑疯了。
我关掉直播，抬头看向窗外。
天际那层暗紫云团又压低了一截。
距离黑雨，还有六天。
净化线恢复了。
接下来，该轮到围墙接受检验了。
【第五章】
六月二十六日，气象部门发布强对流预警。
黑云压住临岚市，白天提前暗了下来。街边的狗不停挣绳，鸟群撞上商场玻璃，河面漂起一层翻白的鱼。
我下达封厂通知。
杜恒舟的施工队已经完成围墙，却有十二个人不愿留下。他们觉得暴雨最多淹两条街，家里还等着自己回去。
我没有阻拦，只给每人发了三天食物、两瓶水和一件雨衣。
杜恒舟站在门边。
“你真让他们走？”
“家人在城里，强留也会跑。”
“我留下。”
“你女儿呢？”
“已经接来了。”
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从他身后探出脑袋，怀里抱着书包。
“闻叔叔，我爸说这里要发大水。”
“可能比大水麻烦。”
她从书包里摸出游泳圈套在腰上。
“那我准备好了。”
杜恒舟一把捂住脸。
“她非要带。我说围墙四米高，淹不到。”
女孩拍了拍黄色鸭子游泳圈：“双保险。”
赵棠蹲下来：“你很有战略眼光。我们这里就缺海军司令。”
“有工资吗？”
“每天一根棒棒糖。”
“成交。”
两人当场握手。
我看了一眼游泳圈，没笑。
上一世黑雨后第六天，东河决堤，洪水确实冲进了城北。水里混着感染者和化工废液，青篱厂西墙就是那时垮的。
这一世围墙加固了，排洪沟也挖了，可河水不会因为我多活一次就客气。
六月二十七日晚，所有人进入粮库。
厂区共四十七人。
季柏年的维修队七人，杜恒舟父女和留下的九名工人，赵家三口，另有我提前接来的十二名原公司员工及家属。剩下的人是医生、护士、厨师、电工和两名退役救援队员，全是我用工资、食物和一份灾害风险说明请来的。
有人信我，有人只把这当成一次高薪封闭演练。
我收走酒，按家庭分配房间，再公布三条规则。
第一，物资统一登记，偷拿者减配。
第二，黑雨期间禁止离开室内，接触雨水后立刻隔离。
第三，不得私自开启厂门。
厨师何大勇举手：“闻老板，要是没下黑雨呢？”
“每人发五千误工费，物资照送。”
“那要是真下了呢？”
“先活下来，再谈工资。”
何大勇放下手：“这合同听着不太吉利。”
夜里十二点，雨还没落。
仓库里有人打牌，有人刷短视频。网络上全在嘲笑青篱厂的末日演练。邱万财开了直播，坐在公司顶层的酒会上，身后摆着整墙矿泉水。
“某些人利用天气预警制造恐慌，我已经向有关部门投诉。”
他端着酒杯，拍了拍水箱。
“万财实业储备了五百箱饮用水。真有灾情，我们免费发给市民。企业家不能只想着自己。”
弹幕一片称赞。
赵钧看得牙痒。
“他公司三百多人，五百箱水只够喝几天，还免费发？”
“他不会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连厕所纸都让员工自己买。”
凌晨一点五十分，厂区断电。
发电机自动启动，灯光闪了两下，重新亮起。
打牌声停了。
两点零六分，第一滴雨砸在粮库铁皮顶上。
啪。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密集敲击声从头顶压下来。雨水不是透明的，摄像头夜视画面里，一道道黑线沿着屋檐流淌，在地面积成墨色水洼。
空气里钻进铁锈和腐叶混合的气味。
有人捂住鼻子。
“真是黑的。”
两点十三分，城内拉响警报。
所有人的手机同时收到紧急通知。
未知污染性降水，严禁接触，严禁饮用，请立即进入室内。
仓库里只剩雨点击打铁皮的声音。
赵钧转头看我，喉结滚了两下。
“老闻，一分钟不差。”
下一秒，厂门方向传来砰砰撞击声。
值班摄像头里，一辆白色轿车停在雨中。车门打开，两个没穿防护服的人冲出来，拍打铁门。
“开门！救命！”
“孩子还在车里！”
警戒室里的人都看向我。
我穿上防化服，带杜恒舟进入双门缓冲区。外门开出一条缝，两人被拖进来，轿车里的孩子也由救援绳拉回。
女人裸露的手臂沾满黑雨，皮肤已经出现紫斑。男人咳嗽不止，牙龈渗血。
我将他们安排进隔离间。
男人抓住防护面罩，指甲刮出刺耳声。
“我们只是淋了几分钟，救救我老婆。”
“医生会处理。先松手。”
“你早知道，你肯定有药！”
他的力气猛地增加，整张脸贴上面罩，眼球爬满血丝。
医生秦岚按下注射器，还没扎下去，男人突然一口咬向她的手腕。
我扯住他的衣领，杜恒舟抡起防暴盾。
砰！
男人被撞回墙上，嘴里发出咯咯声。他四肢抽动，牙齿不停碰撞。
小女孩在隔壁哭喊：“爸爸！”
女人想起身，手撑到一半又摔回床上。她看着丈夫，呼吸越来越急。
“别让孩子看。”
这是她清醒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秦岚拉上隔帘，给她注射镇静剂。男人被固定带锁住，仍在撞床，额头破开，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睛。
仓库里再没人质疑。
我们刚退出隔离区，警戒室响起急促呼叫。
“东门来了很多车！”
监控画面中，二十多辆车堵在厂外。有人撑伞，有人披塑料布，还有人直接淋着雨拍门。
他们看过青篱厂的直播，知道这里有净水和粮食。
人群后方，一辆黑色商务车冲上路肩。
车门拉开。
曹庆顶着文件袋跑向大门，西装被黑雨浸透。他拍着钢板，嗓子已经劈裂。
“闻砺！开门！”
“我是万财实业的人！”
“邱总说了，只要你开门，过去的事一笔勾销！”
赵钧站在监控屏前，缓缓摘下耳机。
“他是不是淋雨把脑子洗没了？”
我按下通话键。
“曹主管，先进入门外隔离棚。脱掉外层衣物，接受喷淋消毒。”
曹庆抬头看向摄像头。
“你让我脱衣服？”
“也可以穿着。”
“这还差不多。”
“衣服和人一起烧掉。”
警戒室里有人没忍住，噗地笑了。
曹庆站在黑雨中，表情从愤怒变成呆滞。
门外有人开始推搡。
更远处，几名淋雨者扑倒路人，低头撕咬。尖叫穿过雨幕，人群瞬间炸开。
车辆相撞，喇叭长鸣。几十个人冲向厂门，手掌拍得钢板砰砰作响。
双层门栓发出震颤。
杜恒舟握紧防暴盾。
“墙能扛住。门外的人怎么办？”
我盯着监控画面。
隔离棚只能容纳三十人。门外却有近百人，其中已有多人接触黑雨。
全放进来，厂区会从内部失守。
全不救，他们会死在门口。
我拿起扩音器。
“还能听懂话的人，进入黄色隔离棚。出现攻击行为的人远离大门。五分钟后关闭通道。”
“每次放十人，先儿童，再伤员。”
“谁抢，谁最后进。”
外门缓缓开启半米。
人群刚要冲，墙顶喷淋管突然启动。不是水，是混合刺激性气味的消毒雾。冲在前面的人捂住眼睛退开，救援队员趁机拉进第一批孩子。
曹庆挤到最前面，抓着栏杆大喊。
“我是邱总的人，让我先进去！”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抬脚踹在他屁股上。
“邱总是你爹？滚后面！”
曹庆扑进泥水，眼镜飞出两米。
他摸索着刚要爬起，一只感染者从雨里冲来。
曹庆瞳孔骤缩，抓起地上的公文包挡在面前。感染者撞上栏杆，牙齿距离他的鼻尖只剩几厘米。
他发出一声尖叫，连滚带爬钻进隔离棚。
五分钟后，外门关闭。
我们救进二十九人。
没能进入的人驾车逃散。两名已经转化的感染者撞了十几分钟，最终倒在雨水里。
第一夜，青篱厂没人入睡。
凌晨四点，邱万财打来电话。
“闻砺，曹庆到你那没有？”
“到了。”
“把他赶出去！他抢了我的车，还偷走公司公章！”
隔离棚里，曹庆听见扩音，猛地抬头。
他为邱万财做了七年脏活。
黑雨落下不到两个小时，第一口锅就扣到了他头上。
我看着他贴在玻璃上的脸。
“曹主管，邱总让你出去。”
曹庆张着嘴，半天没挤出声音。
电话那头传来邱万财的喊声。
“闻砺，我公司有水、有粮，还有保安。你现在把净化设备送来，我可以留你一个位置。”
“您有多少水？”
“五百箱！”
“省着喝。”
“你什么意思？”
我看向监控。
万财实业大楼位于低洼商务区。路面积水已经没过汽车轮胎，黑水正往地下停车场倒灌。
“意思是，您很快会发现，五百箱水不够冲马桶。”
【第六章】
黑雨持续了三十一个小时。
雨停后，临岚市失去了自来水。
水厂取水口污染，地下管网多处破裂。电力只在少数区域维持，手机信号断断续续。街上挤满弃置车辆，躁尸被声音引着游荡，手指在车窗上留下血痕。
青篱厂开始正式供水。
河道原水污染程度超出旧标准，我把流量降到设计值的三分之一。每小时只能产出六十二吨可饮用水。
听起来不少。
可厂内新增到七十六人，每天还要清洗设备、消毒隔离区、浇灌温室。水第一次变成需要武装看守的财产。
我给每人发一张配额卡。
赵钧拿到卡，皱着眉问：“一天三升，洗澡怎么办？”
“排水沟里的回用水。”
“能洗干净吗？”
“不能喝。”
“我问的是能不能洗干净。”
“洗完不发光就算合格。”
赵钧拿着毛巾走进浴室，三分钟后又退出来。
“水为什么是凉的？”
“节约柴油。”
“我申请烧热水。”
“批准。”
“真的？”
“自己踩发电自行车。”
浴室外摆着一辆改装自行车，连接小型加热器。赵钧盯着它，嘴唇动了几次。
十分钟后，走廊传来他蹬车的惨叫。
“这不是洗澡，这是铁人三项！”
“哥，加油！”赵棠拿手机拍他，“再蹬二十分钟，你就拥有一盆温水！”
“把手机关了！”
“标题我都想好了，末日哥哥卖力踩，妹妹含泪收流量。”
青篱厂的第一条内部短视频就此诞生。
笑声没持续太久。
上午十一点，外出侦察队带回消息。城北救援站缺水，三百多人被困在体育馆。官方车队准备来取净水，可沿途有两处道路堵死。
我决定送水。
杜恒舟反对：“外面躁尸太多。厂里的人都靠你指挥，你不能去。”
“净水设备的紧急维修只有我和季叔能做。季叔留下，我去。”
“让赵钧带队。”
“他开三轮都能撞桶。”
旁边传来抗议。
“我现在技术已经进步了！”
“对，从撞两个桶进步到撞一个。”
最后，我带杜恒舟、赵钧和两名救援队员出发。
交通工具不是越野车。
那辆车早被改成了固定发电机组。我们开的是厂里退役的吸污车，水箱彻底清洗后装入净水，车头加装钢制防撞架。
赵钧看着车身上的“青篱环卫”四个字，捂住鼻子。
“我们给人送饮用水，为什么非开吸污车？”
“载重十二吨，底盘高。”
“别人敢喝吗？”
“敢。”
“凭什么？”
“渴。”
车驶出厂门。
临岚市已经认不出来了。
广告牌倒在路面，玻璃碎片压在轮胎下咔咔作响。积水发黑，腥气钻进车厢。几只躁尸听见发动机声，从便利店里冲出，撞上防护网。
砰！砰！
一张沾血的脸贴在赵钧车窗外。
他想往旁边躲，安全带把他拽了回去。
“老闻，它冲我龇牙。”
“可能认识你。”
“我交友圈没这么广。”
“那是粉丝。”
“让它取消关注！”
杜恒舟转动方向盘，躁尸被护栏刮走。
前方第一处堵点是高架桥下。七辆车连环相撞，把道路封死。我们刚停车，商场二楼就探出几个人头。
一个男人挥动白布。
“有水吗？救救我们！”
水箱只够体育馆使用两天。
如果沿途分发，到达时最多剩一半。
我用扩音器回应：“每人一升，自己带容器下来。不能靠近水阀，按顺序领。”
杜恒舟看向我：“配额会少。”
“体育馆有三百人，这里也有人。”
二十七名幸存者下楼。他们拿着锅、饮料瓶和保温杯，最夸张的是一名青年，怀里抱着饮水机的空桶。
赵钧拦住他：“一人一升。”
青年举起桶：“我饭量大。”
“你喝水按饭量算？”
“我出钱，一万块一桶。”
赵钧从口袋里取出一袋压缩饼干。
“来，先卖你半块，五万。”
青年不说话了。
每人分到一升水。有人当场喝了，有人拧紧瓶盖抱在胸前。
轮到最后一名老人时，楼上传来玻璃碎裂声。
两只躁尸撞破窗户，从二楼坠下。
一只摔断了腿，另一只爬起便扑向人群。
救援队员刚举起弩，青年却推开老人，抱着空桶往车边跑。
躁尸转向老人。
我冲过去，钢叉卡住它的脖子。它的牙齿在面罩前咬合，腐臭气味透过过滤层钻进鼻腔。
杜恒舟一锤砸下。
躁尸倒地。
青年已经拧开水阀，清水哗地流出。
赵钧飞扑过去关阀，抬脚将他踹进泥里。
“大家排队领一升，你偷一桶？”
青年抱住水箱支架：“我有钱！灾难总会过去，我出去以后给你们十倍！”
老人拄着拐杖走来，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刚才推我，现在还想要水？”
青年捂着脸，瞳孔乱颤。
幸存者把他拖到一旁，没人再替他说话。
我们清开道路，继续前往体育馆。
中午十二点，水车抵达。
数百人排在看台下。孩子舔着干裂的嘴唇，伤员的纱布已经粘在伤口上。救援站负责人握住我的手，掌心全是血泡。
“青篱厂还能产水？”
“能，但药剂只够两个月。”
“市仓库有净水药剂，东区化工园也有原料。我们组织人运。”
“道路和燃料呢？”
“想办法。”
他没有说空话。
当天下午，官方救援队护送两辆油罐车和一批医疗物资抵达青篱厂。体育馆也派来二十名救援人员，帮我们加固西墙。
青篱厂从私人避难点，变成城北供水站。
傍晚，万财实业的人来了。
不是邱万财，是他的妻弟罗标。
他带着十五名保安和三辆厢式货车，停在门外，递上一张采购单。
“五十吨水，按灾前价格支付。”
我看完采购单：“没有。”
罗标拍了拍车厢，里面装着几箱钞票。
“钱不是问题。”
“水是问题。”
“我们那边有两百多名员工。邱总说了，只要你供水，以前的误会可以算了。”
“救援站按每人每天三升登记。你们提供人员名单，我按配额给。”
罗标压低声音。
“邱总要五十吨。他准备对外出售。”
赵钧在旁边掏了掏耳朵。
“他刚在直播里说免费发，现在要买回去卖？”
罗标瞪他：“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我把采购单撕成两半。
“每人三升。要就登记，不要就走。”
罗标身后的保安散开，手里握着甩棍。
“闻老板，你可能没听清。我们不是来商量的。”
厂墙上的探照灯同时亮起。
二十多支弩从射击口伸出。救援队员没有瞄准人，只把弩箭钉在三辆货车前方。
嗖嗖声连成一片。
箭尾颤动，离罗标的鞋尖不到半米。
他身体僵住，额头滚下汗珠。
我按下门边扩音器。
“欢迎光临青篱厂。”
里面再次响起邱万财的声音。
“我进那破地方？我邱字倒过来写。”
墙头笑声四起。
罗标抬头看着摄像头，脸色发青。
我把登记表从门缝塞出去。
“拿回去。告诉邱万财，想喝水，按人头排队。”
“他要是不排呢？”
“口渴会教他。”
【第七章】
黑雨后的第六天，东河水位突破警戒线。
暴雨虽停，上游水库却连续泄洪。污染水裹着树木、车辆和尸体冲向城北，预计三小时后抵达青篱厂。
更麻烦的是内部出了问题。
净水药剂少了四桶，对讲机频道被人泄露，西侧维修门的门锁也被剪断一半。
这不是普通偷窃。
有人准备在洪水到来时打开侧门。
我没有立刻搜查，只让赵棠在仓库宣布，因药剂库存错误，今晚供水减半。
消息传开后，食堂里骂声四起。
曹庆坐在隔离区角落，低头吃粥。他已经通过感染观察，却一直没被允许进入核心区。
我端着饭坐到他对面。
“邱万财许了你什么？”
勺子在他手里停住。
“我听不懂。”
“西门外的车队凌晨一点到。你打开维修门，他们接你出去。事成以后，你做万财实业副总。”
曹庆的嘴唇白了。
“谁告诉你的？”
“你。”
“我什么都没说！”
“你每天去厕所四次，前天去了七次。厕所外墙能收到万财大楼的短波信号。你还把对讲机藏在第三个水箱后面。”
他猛地起身，膝盖撞上桌子，粥碗翻了一地。
周围人都看过来。
我抽出一张纸，放在桌面。
“药剂藏在哪儿？”
“我不知道。”
“盗窃生存物资，破坏门锁，勾结外部武装。按厂规，你会被驱逐。”
曹庆看向窗外。
洪水预警灯正闪着红光。墙外已经有零散躁尸游荡。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想坐下，腿却碰倒了椅子。
“我没想害人。”
“你剪门锁时，门后住着七十六个人。”
“邱总说只是取水。他说厂子本来就该是他的。”
“他还说什么？”
曹庆抓住头发，指甲刮过头皮。
“他说洪水来了，青篱厂守不住。只要我帮他拿到设备图和药剂，他会带我去南山度假村。那里有地下水、有围墙。”
“你信了？”
“我替他做了七年。他不会真不管我。”
我按亮录音笔。
里面传出邱万财的声音。
“曹庆已经被雨淋过，谁知道有没有感染？他要是来，别开门。公章丢了就丢了，先把责任推给他。”
这是黑雨第一夜的电话录音。
曹庆定在原地。
他盯着录音笔，眼珠轻颤。几秒后，他弯腰捡碗，捡了三次都没拿稳。
“他当时只是着急。”
我没有接话。
“他说过要提我当副总。”
录音还在播放。
“所有问题都让曹庆签。他跟了我这么久，这点事该懂。”
曹庆的手背绷起青筋。
他突然抓起碗，砸向墙壁。
碎片飞了一地。
“七年！”
“假账我做，举报我写，员工闹事也是我去挡！”
“黑雨来了，他连门都不给我开！”
他喘得胸口乱颤，沿墙滑坐在地上。片刻后，他抬起头。
“药剂在旧配电室地沟。不是我拿的，是罗标的人前天送物资时搬走的。我只负责没锁门。”
“维修门呢？”
“我剪的。”
“按规则处罚。三天减配，取消核心区权限，参与抗洪。如果再犯，驱逐。”
曹庆愣住。
“你不赶我走？”
“你犯的错还没大到用命偿。但别误会，这不是原谅。”
我把清理工具放到他面前。
“先把碗扫了。每只碗现在都比你的前老板值钱。”
曹庆低头看着扫帚，鼻翼抽动。他没哭，只跪下去，一块一块捡起碎瓷。
下午四点，洪峰逼近。
我们找回药剂，加固维修门，所有人员进入抗洪位置。
东河的咆哮隔着两公里传来。地面轻颤，空气里全是淤泥和化学品的刺鼻气味。
无人机画面显示，黑色水墙正在吞没沿岸道路。
成片树木折断，车辆翻滚，躁尸浮在水面，被激流推向下游。
赵钧戴着安全帽，站在西墙上。
“老闻，墙真能扛住？”
“设计能。”
“实际呢？”
“问洪水。”
“它要是回答不能呢？”
“你就游。”
赵棠把黄色鸭子游泳圈扔给他。
“海军副司令，装备拿好。”
“你们是不是早等着看我套这个？”
“不是。”
“真的？”
“我们还准备了粉色的。”
洪水撞上外侧土坡。
轰隆声盖住了所有说话声。
水浪越过排洪沟，拍上西墙。整段墙体猛地一震，灰尘从接缝落下。众人抓紧安全绳，鞋底在湿滑平台上移动。
第一波扛住了。
第二波卷来一辆公交车。
它横着冲向西墙，车窗里挤着数只躁尸，手掌不停拍打玻璃。
“牵引绳！”
杜恒舟带人启动工程绞盘。钢索射出，钩住公交车前轴，试图改变方向。
绞盘发出尖鸣，底座螺栓一颗颗绷紧。
公交车转了半个车身，尾部仍撞上墙角。
砰！
墙面裂开一道缝。
黑水从缝里喷进厂区。
季柏年启动备用泵，四台泵同时抽排。电流迅速升高，控制柜报警。
“二号泵过载！”
“切手动！”
曹庆冲进配电间。
我一把拉住他：“你不会操作。”
“我知道线路。以前厂子停产，是我负责清点设备。”
“里面可能漏电。”
“那道门是我剪的，这次我补！”
他戴上绝缘手套，拉开柜门。火花在眼前炸开，他往后仰了一下，又咬牙探身，将二号泵切换到备用线路。
泵声重新响起。
积水下降了两厘米。
西墙裂缝继续扩大。
杜恒舟带人推来装满碎石的钢筋笼，一个接一个沉到墙内侧。洪水拍得钢笼移动，所有人用钢索拴住腰，肩膀顶住笼架。
冷水漫过膝盖。
赵钧的脚被漂来的铁片划开，血在水里散开。他想松手查看，公交车残骸又撞了一次。
“别松！”我喊。
他牙齿打颤，重新抱紧钢架。
“我没松！我就是想换个帅点的姿势！”
“你套着鸭子游泳圈，没有帅的姿势！”
墙头传来一阵笑骂。
绷紧的手臂没有松开。
二十分钟后，钢筋笼卡住裂口。
四十分钟后，洪峰越过厂区。
两小时后，水位开始下降。
西墙没倒。
所有人瘫坐在泥水里，没人有力气欢呼。杜恒舟靠着墙，手掌磨出血泡。赵钧仰面躺下，黄色鸭头正顶着他的后脑勺。
赵棠举起手机。
“哥，采访一下。第一次担任海军副司令，有什么想说的？”
赵钧闭着眼，嘴唇发白。
“工资日结吗？”
大家笑出了声。
这时，警戒台传来报告。
洪水冲开了万财实业地下仓库。
五百箱矿泉水，全泡在黑水里。
邱万财带着一百七十多人，正在向青篱厂转移。
【第八章】
邱万财的车队在夜里抵达。
七辆货车，三辆商务车，还有两辆改装公交。车顶挤满人，车门外也挂着人。队伍后方跟着上百只躁尸，嘶吼声追着发动机扑来。
邱万财没有排队。
第一辆货车直接撞向外门。
钢门震响，门轴却没断。墙顶探照灯照下去，司机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流血。
扩音器传来邱万财的喊声。
“开门！后面全是怪物！”
“闻砺，你想看着一百多人死吗？”
我站在警戒台上，拿起对讲机。
“打开外侧引导灯。车队沿围墙向东，进入旧卸货场。别堵正门。”
杜恒舟皱眉：“卸货场外墙刚泡过水。”
“所以不能放车进核心区。人员从高架通道转移。”
“邱万财会配合？”
“躁尸会劝他。”
引导灯亮起，一条绿色光带延伸到东侧。
邱万财却让货车继续撞门。
“别听他的！厂子本来就是我的，撞开！”
第二次冲撞前，墙顶弩箭射穿了货车前轮。
轮胎爆裂，车头一偏，撞进排水沟。
躁尸群已经扑到最后一辆公交车上。玻璃碎裂，车里尖叫成片。
人群不再听邱万财指挥，纷纷冲向绿色引导灯。商务车也掉头驶向卸货场。
邱万财从车里跳下来，抓住罗标的衣领。
“谁让他们走的？回来撞门！”
罗标甩开他的手。
“再撞大家都得死！”
“你拿我的工资，就得听我的！”
“工资？你欠了我四个月！”
罗标跳上车顶，跟着人群离开。
邱万财站在黑水里，嘴巴张着，身后只剩两名保镖。
一只躁尸扑来。
他推过保镖挡住，转身就跑。保镖被撞倒，抡棍击开躁尸后，爬起来朝另一边逃了。
曾经围着邱万财转的人，一个都没回头。
卸货场架起了临时通道。幸存者丢掉行李，沿钢梯爬上围墙，再滑入隔离棚。
最后一人进入后，救援队点燃柴油隔离带。火焰封住躁尸群，空气里传来焦臭。
我们救进一百五十三人。
十二人被咬伤，立刻隔离。还有九人没能抵达通道。
邱万财是最后一个。
他爬上钢梯时，裤腿被躁尸抓住。罗标本能伸手，想拉又停住。邱万财抬脚猛踹，将躁尸踢下去，连滚带爬翻过墙头。
他落进消毒池，喝了两口水，爬起来就骂。
“闻砺，你故意绕路！开正门早就进来了！”
我摘下防护面罩。
“正门后是净水主管。货车撞破管线，全厂停水。”
“那也是几根管子，能比人命贵？”
隔离棚里的人齐齐看向他。
一名抱孩子的女员工开口：“邱总，车上还有人时，你让司机先拉你的酒和保险柜。”
另一名员工扯掉湿外套。
“地下仓库进水，你锁着矿泉水不发。我们砸门才拿到两箱。”
“洪水来时，你占了整辆商务车，只让管理层上。”
“罗主管开公交回去接人，你还说要开除他。”
一句接一句。
邱万财往后退，脊背撞上玻璃。
“都闭嘴！公司是我的，物资也是我的。我带你们发工资，养了你们这么多年！”
赵钧靠在门边。
“你确定发过？”
员工中响起几声冷笑。
邱万财转向我，伸出手。
“产权转让有问题。青篱厂至少一半属于万财实业。让我进管理区，仓库物资由我统一调配。”
“先隔离四十八小时。”
“我没淋雨！”
“你刚在消毒池喝了两口。”
棚里有人笑出了声。
邱万财抹了一把嘴，脸上的肉抖动。
“闻砺，别忘了你以前给谁打工。”
“没忘。所以你的隔离餐不赊账。”
我把登记板递给他。
“姓名、接触史、身体状况。不会写就找曹主管。”
曹庆从配电室赶来，工作服上全是泥。他与邱万财隔着玻璃对视。
邱万财先喊：“曹庆！你还活着？快把门打开！”
曹庆没有动。
“邱总，您在电话里说我偷车、偷公章，还让人别给我开门。”
“误会！当时情况乱，我是保护公司。”
“假账也是保护公司？”
邱万财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胡说什么？”
“七年账本我都带出来了。拖欠工资、抽逃资金、虚构采购，还有买那批废膜的钱从哪里来，里面写得很清楚。”
“你敢出卖我？”
“是你先把我推出去。”
邱万财一拳砸在玻璃上。
“没有我，你算什么东西！”
曹庆想反驳，嘴唇刚动又停住。他看向自己沾满机油的手，几秒后抬起头。
“至少现在，我会修水泵。”
他转身离开。
邱万财贴着玻璃喊了几声，没人回应。
两天后，新增人员通过隔离。
厂内人口达到二百二十九。粮食够吃一年，水却再次遇到难题。洪水改变河道，取水渠被泥沙堵塞，净化线每天只能运行六小时。
救援站发来消息，城北已聚集四千余人。
若不能恢复取水，三天后配水量就会降到每人一升。
唯一办法，是打开旧防洪闸，引东河支流进入青篱厂备用蓄水湖。
闸门位于厂区南侧，外面被洪水冲来的车辆堵住。电动装置损坏，只能人工清障，再进入控制室启用液压泵。
季柏年检查图纸后摇头。
“闸门十二年没开过。强行启动，旧堤可能裂。水引进来了，也可能冲垮南墙。”
“加固要多久？”
“五天。”
我们只有三天。
更糟的是，邱万财听见了会议内容。
他在新安置区散布消息，说我准备独占净水，不肯开闸。人群很快聚到主楼外，要求立刻放水。
一个戴金链的男人带头喊：“湖里有水，为什么不让我们用？”
“不开闸是怕决堤。”杜恒舟解释。
“你们住粮库，墙塌了也砸不到你们。我们一天只领两升，凭什么？”
“水没经过处理，直接喝会感染。”
“少吓唬人！我喝过河水，没事！”
男人举起塑料瓶，里面装着发黄的水。
秦岚走上前：“你喝了多少？”
“半瓶。”
“什么时候？”
“十分钟前。”
“进隔离室。”
“你吓唬谁？”
他刚要推开秦岚，鼻孔突然流血。
血滴落在衣服上。
人群迅速后退，给他空出一圈。
金链男人抹了把鼻子，看见掌心的血，腿一软坐在地上。
“救我，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多领点水。”
秦岚叫人抬走他。
邱万财躲在人群后，想趁乱离开。我叫住他。
“消息是你传的？”
“大家有知情权。”
“你漏掉了决堤风险。”
“那是你没能力。把厂子交给我，我能让所有人喝上水。”
人群没有附和。
金链男人留下的血还在地上。
我让赵棠打开投影，将闸门结构图打在主楼墙面。
“开闸有两个障碍。第一，清理外侧车辆，需要二十人离开围墙。第二，南堤必须用石笼加固，预计连续施工五十小时。”
“愿意参加的人，每天增加一升配额。家属优先获得净水。风险写在这里，自愿报名。”
罗标第一个举手。
接着是万财实业的普通员工。
十个，三十个，五十个。
邱万财站在原地，脸上的肌肉僵住。
他本想借缺水夺权，结果把一群不肯合作的人送到了我面前。
赵钧经过他身边，递上一把铁锹。
“邱总，展示管理能力的时候到了。”
邱万财看着铁锹：“我负责指挥。”
“行。”
“真的？”
“指挥你自己挖土。”
【第九章】
南堤加固进行了两天两夜。
石笼沿堤脚排开，卡车从废墟中运来碎石。报名的人轮流装填、焊接、沉放。手套磨破了就缠胶带，困了就在堤上睡二十分钟。
邱万财只干了半小时。
他捂着腰回到安置区，声称血压升高，需要休息。没人拦他，也没人再听他指挥。
第三天凌晨，蓄水池水位见底。
净化线停机。
救援站只剩四小时储水。
开闸行动必须提前。
我们穿防化服越过南墙，进入被洪水浸泡的道路。几十辆车堆在闸门前，有些车里还困着躁尸。
工程车拖走第一辆轿车时，警报器突然响了。
躁尸从车窗里扑出，安全带卡着它的腰，双手乱抓。赵钧用钢叉顶住它，杜恒舟砸碎锁扣，将整具躯体拖入隔离坑。
第二辆、第三辆。
清障速度太慢。
我让工程车改拖为推，把车辆直接送入两侧泄洪沟。钢铁摩擦声响彻河岸，躁尸被噪声吸引，从城南方向成群涌来。
观察员报告：“七百米，至少三百只！”
我们只清理了一半。
杜恒舟看着手表：“二十分钟就到。”
“继续推。”
“撤退通道会被堵。”
“救援队在堤顶架声源，把它们引向西侧。”
远处喇叭响起，循环播放广场舞。
躁尸群转了方向，追着欢快的音乐扑向泥滩。
赵钧拖动钢索，气喘得说不出整句。
“谁选的歌？”
“赵棠。”
“品味不错。”
“她说你手机里只有这个。”
“那是我妈下的！”
最后一辆货车被推开，旧闸门露了出来。
控制室淹了半层。我们趟水进去，液压泵控制柜已经烧毁。季柏年检查线路，手电光在密集电缆间移动。
“主板没救。只能旁路启动。”
“需要多久？”
“四十分钟。”
救援站传来通知。
储水只够两小时。医院先停生活供水，保住透析和手术。
季柏年剪开电缆，刚要接线，外面传来爆炸声。
声源车被躁尸掀翻，音乐停了。
尸群重新转向闸门。
杜恒舟带人守住堤口。弩箭一排排射出，前面的躁尸倒下，后面的踩着它们继续冲。
我拿起钢叉往外走。
季柏年一把抓住我：“你得看仪表。旁路接通后，闸门压力不对就会崩。”
“赵钧看。”
“他看不懂！”
门外赵钧回头喊：“我听见了！”
“那就证明给他看。”
“怎么证明？”
“红灯亮了关阀，黄灯亮了减压，三个灯一起亮就跑。”
“你这操作手册是不是过于精简？”
我冲出控制室。
堤口只剩十几米。
第一只躁尸扑来，我侧身让过，钢叉从下颌刺入。第二只撞上盾牌，杜恒舟肩膀下沉，将它推落河道。
腐臭、汗味和柴油味混在面罩里。弩弦震响，铁器敲击骨头。脚下全是泥，每退一步，鞋底都被吸住。
尸群越压越近。
堤顶传来发动机轰鸣。
三辆公交车冲下坡道，横着挡住缺口。罗标带着万财实业员工跳下车，用钢管敲打车身，将躁尸引向车窗另一侧。
“闻老板，修你们的闸！”
邱万财也在最后一辆车上。
他不是来帮忙的。
他趁众人下车，钻进控制室，夺走了旁路启动钥匙。
“都停下！”
他站在窗边，手里握着钥匙和一把从救援车偷来的信号枪。
“产权还给我，我就开闸！”
所有人都僵了一瞬。
季柏年举着电缆：“你疯了？再不开，救援站就断水！”
“那是闻砺害的！”
邱万财把信号枪对准控制柜。
“签转让书！现在！”
我隔着人群看他。
“你想拿厂子做什么？”
“卖水。一升水换一斤粮，不，换两斤！城北几千人，每天能收几吨物资。等秩序恢复，这里就是现金矿！”
罗标站在公交车后，嘴唇发抖。
“邱总，外面还有医院。”
“医院关我什么事？没钱就别喝！”
他喊得太急，唾沫喷上玻璃。
万财实业的员工全听见了。
我慢慢走向控制室。
“你开枪，控制柜烧毁，闸门永远打不开。”
“站住！”
“你也没水喝。”
“我有钥匙，我有厂子！”
“你只有一把没用的钥匙。”
邱万财愣住。
季柏年接上最后一根电缆，侧头看我。
我抬起手里的遥控器。
控制室顶部响起咔哒声。备用液压泵通电，绿色指示灯亮起。
钥匙只控制原装主泵。
我们两天前发现主板损坏时，就安装了独立旁路。季柏年刚才拖延四十分钟，是为了接入压力保护，不是等待钥匙。
闸门下方传出低沉轰鸣。
邱万财低头看手里的钥匙，又看向亮起的仪表。嘴巴开合，半天只挤出一句。
“不可能。”
赵钧守在压力表前，按流程转动减压阀。
“红灯关阀，黄灯减压，三灯全亮就跑。我会了！”
他刚说完，三个灯同时亮起。
赵钧的笑容卡在脸上。
“老闻，它们是不是看我不顺眼？”
“泄压！”
他扑向手轮。
闸门只抬起十厘米，淤泥堵住底槽，水压急速攀升。旧堤传来开裂声，一条裂缝从控制室脚下延伸。
季柏年喊：“关泵！”
“不能关。关了闸门会被淤泥卡死！”
我让外面工程车牵引闸门，液压泵继续顶升。
钢索绷直。
闸门抬到二十厘米。
三十厘米。
浑水从缝隙喷出，冲得控制室地面震动。裂缝越来越宽，南堤外侧的石笼开始下沉。
杜恒舟通过对讲机喊：“新加固段能扛，旧段要裂！”
“把备用水泥罐车开过去！”
“会陷进泥里！”
“就让它陷。横过来当挡墙！”
司机跳上罐车，冲向堤口。轮胎陷入软土，车身横摆，恰好堵住裂缝外侧。众人将钢索固定到车架，石笼、罐车和旧堤连成一体。
闸门升到一米。
水流冲开淤泥，涌入备用渠。
控制室的红灯熄灭。
赵钧抱着手轮坐倒，手臂不停发颤。
“开了？”
“开了。”
“那我刚才算技术人员吗？”
“算。”
“涨工资吗？”
“先把你尿湿的裤子换了。”
“这是河水！”
“控制室水深只到脚踝。”
赵钧低头看了看裤腿，猛地并紧双腿。
季柏年转过身，肩膀抽动。
堤外的人也笑了。
邱万财没笑。
他还握着信号枪，背靠控制柜。曹庆和罗标堵住门口，他的手一点点垂下去。
“我只是想让厂子恢复正常管理。”
没人接话。
“我开公司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曹庆拿出账本：“你抽逃资金两千三百万。”
“那是周转！”
“你拖欠一百多名员工工资。”
“公司困难！”
“黑雨前六天，你把三百八十万转进了亲属账户。”
邱万财往后退，鞋跟卡进电缆沟。他摇头，先指向曹庆，再指向我。
“是他们做局！废水厂的转让也不算，我当时不知道它能产水！”
我拿出仲裁协议。
“资产情况写得很清楚。你还签了自愿转让。”
“我后悔了！”
“后悔不负责发电。”
外面传来水流奔涌声。
蓄水湖水位开始上涨。
救援站收到供水恢复消息。对讲机里响起一阵欢呼，医院的透析设备不必停机，四千多人也能继续领取净水。
邱万财听着欢呼，膝盖一弯，坐进污水。
“闻砺，我给你钱。”
“灾前的钱？”
“我把公司给你。办公楼、股份、车，全给你。”
“泡水的办公楼，欠债的股份，还有撞进排水沟的车？”
他嘴唇发抖，抓住我的裤脚。
“给我个管理职位。我懂经营，我能帮你卖水。”
“青篱厂不卖救命水。”
“那我能干什么？”
赵钧递来一把铁锹。
“沉淀池缺人清淤。”
邱万财盯着铁锹，眼神发空。
他曾经用废水厂抵掉四十六万工资，以为把一口破锅甩给了我。
现在，他跪在闸门前，想拿整家公司换一张配额卡。
我抽回裤脚。
“先接受调查。账本、录音和你刚才持械破坏供水的录像，都会交给救援委员会。”
“闻砺！”
“别喊。”
我指向完全升起的闸门。
“水来了。你的报应也在排队。”
【第十章】
开闸后的第七天，青篱厂形成了新的秩序。
救援委员会在主楼设立城北供水调度站。厂内人口稳定在三百人，围墙外建起三层缓冲区。每天清晨，取水车辆按编号进入，先消毒，再检测，最后装水。
粮库不再只存罐头和大米。
南侧空地搭起温室，第一批土豆已经发芽。旧办公楼改成医务室和教室，杜恒舟的女儿担任海军司令兼一年级纪律委员，工资仍是每天一根棒棒糖。
她提出加薪。
赵棠与她谈判了半小时，最终涨到一根半。
“为什么只有半根？”小姑娘问。
“基地财政紧张。”
“你们是不是自己吃了？”
“不要质疑财务总监。”
“我要查账。”
赵棠当场捂住糖罐。
“闻哥，这孩子不能留在财务部，太敏锐了。”
净化线也完成第二次改造。
季柏年带着维修队，把洪水冲来的两台旧泵拆开，拼出一台备用机。他给每根管道刷上编号，谁碰错阀门，谁就去踩发电自行车。
赵钧已经踩了三次。
第一次偷洗热水澡。
第二次拿错回用水管，浇死两盆菜。
第三次，他试图证明自己已经会操作，结果把浴室喷头接到了高压冲洗线上。
水柱喷出时，他穿着裤衩撞开浴室门，从走廊滑出去八米，最后抱住消防栓才停下。
赵棠保存了完整录像。
视频在厂内点播榜连续七天第一。
赵钧找到我，要求删除。
“我的人格受到了伤害。”
“你还有人格？”
“至少打个码。”
“打了。”
“为什么只给脸打码？”
“保护观众。”
他扶着门框，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决定去找亲妈主持公道。
赵母看完视频，笑得擀面杖都掉了。
厂里从早到晚都有声音。
焊接声、泵机声、孩子读书声、食堂切菜声。围墙外仍有躁尸游荡，远处城区也时常冒起浓烟，可人一旦忙起来，就不会总盯着世界留下的窟窿。
秦岚建立了感染分级档案。
黑雨直接接触者并非全部转化。接触面积、伤口状况和摄入量都会影响病程。早期冲洗和特定吸附剂可以降低风险，但被转化者咬伤后，仍没有有效办法。
第一夜救进来的那名女人没能撑住。
她在清醒间隙录了一段话，留给女儿。
没有长篇告别。
只有三句话。
“听医生的话。”
“每天刷牙。”
“别学你爸开车，他倒车从来不看镜子。”
小女孩听完，抱着播放器坐了很久。第二天，她主动去了教室，还把父亲留下的车钥匙交给杜恒舟。
“叔叔，车给基地用。”
杜恒舟蹲在她面前：“等你长大，它还是你的。”
“那你们别开坏了。”
“尽量。”
“也别给赵叔叔开。”
走廊另一头，赵钧捂住胸口。
“我在孩子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
小姑娘认真回答：“会撞桶的叔叔。”
教室里笑成一片。
悲伤没有消失。
它只是被装进每顿饭、每桶水和每一次点名里。活着的人把空位留着，也把手头的活继续做完。
邱万财被关在临时看守区。
救援委员会调查了账本和录像。持械威胁供水、破坏救援、侵占员工工资，每一项都有证人和记录。
他起初拒绝承认。
“信号枪没有杀伤力，我只是吓唬他们。”
调查员播放现场录像。
画面里，他对准控制柜，高喊没钱就别喝。
他改口说当时精神失常。
秦岚出示检查结果：“思维清楚，无异常症状。”
他又说曹庆伪造账目。
曹庆交出云端备份、银行流水和邮件记录。
所有退路被一条条堵死。
最终宣读处理结果时，邱万财的肩膀塌了下去。他坐在椅子上，反复念着一句话。
“那厂子明明是我的。”
没人纠正他。
有些人不是不懂，只是承认一次，就等于亲手扇自己一巴掌。
他被安排进劳动组，在监管下清理旧沉淀池。第一天，他嫌防护服脏，不肯下池。
赵钧站在池边，翻开记录册。
“不劳动，今天配额减半。”
“你敢克扣我的水？”
“不是克扣，是按规则分配。”
“闻砺呢？我要见他！”
“厂长在开会。”
“那你算什么？”
赵钧挺起胸膛。
“净水设备副主管，海军副司令，兼浴室压力测试员。”
邱万财没听懂最后一个职位，旁边的工人却全笑了。
他站在池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太阳晒了十分钟，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最终套上防护靴，踩进淤泥。
第一脚就陷到膝盖。
他想拔腿，身体失去平衡，双手按进泥里。臭气从防护面罩边缘钻进去，他趴在池中干呕，四周没有人扶。
赵钧用铁锹敲了敲栏杆。
“邱总，加油。您以前说年轻人栽跟头不丢人，跪着不起来才丢人。”
原话回到自己耳边。
邱万财跪在淤泥里，嘴唇哆嗦，半天没爬起来。
曹庆没有去看。
他提交证据后，被安排到配电组试用。处罚没有取消，偷药剂和剪门锁的记录仍挂在档案上。他白天修线路，晚上跟季柏年学设备维护。
一次停电检修，他在配电室里忙到凌晨。
我给他送去一盒饭。
曹庆接过饭，没有立刻吃。
“你不怕我再背叛？”
“怕。”
“那还让我碰配电柜？”
“每个操作都有双人复核，钥匙也不在你手里。信任不是一句话，是你做一件，我放一寸。”
他低头看着饭盒。
“我要做多久？”
“做到别人愿意把背后交给你。”
“如果一直没人愿意呢？”
“那就一直做。”
配电室外，备用机组发出稳定轰鸣。曹庆夹起一口饭，嚼了很久，最后点头。
“行。”
临岚市的局势仍不轻松。
城南出现新的躁尸群，东区化工园需要清理，药品库存也在下降。无线电里每天都有求救信号，有些坐标能赶到，有些只能听着声音消失。
青篱厂救不了所有人。
我们能做的，是让水不断，让围墙不倒，让每次出发的人尽量回来。
那天下午，侦察队带回一张城市管网图。
图上标着三处地下应急水库，其中一处位于城西山体内。若能打通旧输水管，青篱厂的供水范围可以扩大一倍。
救援委员会决定组织联合行动。
我在会议室摊开地图，标出道路、躁尸密集区和补给点。
赵钧举手。
“这次开什么车？”
“消防车。”
他松了口气。
“总算不是吸污车。”
“你负责开。”
笑容在他脸上凝固。
杜恒舟默默把地图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我重新规划路线，尽量避开桶。”
“我只撞过一次！”
赵棠从门外探头：“哥，厂门口那两个算一次，还是两个半次？”
“你闭嘴！”
会议室里笑声撞上墙壁，又从敞开的窗户飘向厂区。
傍晚，蓄水湖铺着碎金。净化楼的出水管持续流淌，清水落进储水池，发出哗哗声。
我站在总控制台前，完成今日最后一次水质记录。
每一项数据都在标准线内。
门外响起脚步。
杜恒舟的女儿抱着黄色鸭子游泳圈跑进来。
“闻叔叔，赵叔叔说今晚庆功，要开一盒午餐肉。”
“谁批准的？”
“他说他是副主管。”
“副主管没有开罐头权限。”
小姑娘转头就跑，边跑边喊：“赵叔叔，快藏起来！厂长要罚款！”
仓库方向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赵钧抱着罐头冲出门，赵棠举着库存表追在后面，赵母提着擀面杖堵住去路。
“妈，听我解释！”
“上次三盒是试毒，这次又是什么？”
“抽样复检！”
“我先检检你的皮结不结实！”
擀面杖落下。
赵钧惨叫着绕过水池，跑得比躁尸还快。孩子们跟在后面起哄，季柏年坐在台阶上拍腿，连秦岚也偏过头，肩膀轻轻发颤。
我关上控制柜，走出净化楼。
闸门外，取水车正排成长队。墙上的扩音器按时播放新的入厂提示。
“车辆熄火，人员登记。禁止插队，禁止抢水，禁止拿老板身份压人。”
停顿两秒后，邱万财当初那句豪言响彻厂区。
“我进那破地方？我邱字倒过来写。”
笑声再次炸开。
沉淀池里，正在铲泥的邱万财手一抖，铁锹掉进淤泥。他抬头看向四周，想发火，旁边的监管员晃了晃配额卡。
他嘴唇动了动，弯腰捡起铁锹。
夕阳落在高墙和水塔上。
厂外的世界还没恢复，明天也不会轻松。
可清水仍在流。
灯仍亮着。
锅里煮着粥，温室里冒出新芽，一群活人正为半盒午餐肉追得满院乱跑。
我拧开末端取样阀，接了满满一杯水。
赵钧从我身边冲过，夺走杯子一饮而尽，又把空杯塞回来。
“借你水挡灾，谢了！”
擀面杖紧跟着飞来。
我侧身避开。
咚的一声，擀面杖正中赵钧后背。
他趴在地上，抬起一只手，声音发颤。
“闻砺，救我。”
我看了看他，又看向满院举着饭勺、库存表和手机围上来的人。
“抱歉。”
“为什么？”
“青篱厂只救还有希望的人。”
笑声掀过水池。
赵钧趴在地上，艰难竖起中指。
清水从他身旁的管道奔流而过，汇进灯火通明的储水区。
新的取水车驶进外门。
我抬手落闸。
今晚的水，一滴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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