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窝囊废
陈默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五年前没在房产证上加自己的名字。
不对，他最后悔的，是五年前信了赵敏那句“我养你”。
晚上九点四十分，陈默蹲在玄关把皮鞋脱得比做贼还轻。客厅灯亮着，赵敏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像审讯室。五岁的朵朵缩在角落玩积木，大气不敢出。
“过来。”
陈默走过去，手机自动从裤兜里掏出来递上去——这动作他练了五年，行云流水，肌肉记忆。
赵敏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忽然停住。她往上翻了三屏，又翻回来，眼睛眯起来：“周然是谁？”
“楼下邻居，孩子跟朵朵一个幼儿园。”
“邻居？你俩聊得挺热乎啊。”赵敏把屏幕怼到他脸上，“‘你老公又打你了？’——陈默你挺会关心人啊？她老公打她，关你屁事？”
“她儿子小宇跟朵朵玩得好，我就随口——”
“随口？你跟我结婚五年，你哪天主动问过我‘你今天累不累’？”赵敏声音尖起来，朵朵在旁边哆嗦了一下，积木兔子“啪”掉在地上。赵敏看都不看女儿，继续输出，“我告诉你陈默，你那个破工作一个月挣八千，房贷是我爸妈垫的首付，朵朵上幼儿园是我妈接送。你给我老老实实的，少跟那个姓周的女人瞎掺和，不然你净身出户信不信？”
陈默想说什么。他看了一眼朵朵——朵朵正抱着积木兔子，嘴巴瘪着，眼泪在眼眶里转，但不敢哭出声。朵朵学会看脸色比她学会走路还早。
他把话咽回去，点点头：“知道了。”
赵敏冷哼一声，把他手机往茶几上一摔：“做饭去，朵朵饿了。做完饭把地拖了，我妈明天过来检查。”
陈默进厨房，关上门，手撑在灶台上站了半分钟。油烟机嗡嗡响，他听见客厅里赵敏在跟她妈打电话：“……他就那样，窝囊废一个，我不盯着他能翻天……”
这句话他听了五年。从“你挣这点钱够干什么”到“你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再到“窝囊废”，赵敏的词库在进化，他的尊严在退化。
他打开冰箱拿鸡蛋，冰箱门内侧贴着一张A4纸，赵敏打印的《家庭守则》，第三条写着“工资卡上交，每月领一千五零花”。下面用红笔标注：本月迟到三天，扣两百。
朵朵从厨房门缝里挤进来，抱着他大腿，仰头小声说：“爸爸，妈妈说明天外婆来，外婆会翻我书包。”
陈默蹲下来：“翻你书包干什么？”
“上次外婆翻到我的画，说画得丑，撕了。”朵朵抠着手指头，“爸爸，我画得丑吗？”
陈默鼻子一酸，把女儿搂怀里：“不丑。朵朵画得最好看。”
朵朵趴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爸爸，你今天还说‘算了’吗？”
陈默愣了一下：“不说了。”
“你昨天也说不说了。”
陈默没接上话。他炒了个西红柿鸡蛋，端上桌的时候赵敏已经坐好了，拿起筷子翻了翻菜：“鸡蛋放几个？”
“两个。”
“我说了放三个，朵朵长身体呢。你就是抠。”赵敏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往朵朵碗里夹了两块，然后对陈默说，“你别吃了，减肥吧，肚子都多大了。”
陈默低头扒饭，没吭声。朵朵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了一块回陈默碗里：“爸爸吃。”
赵敏皱眉：“朵朵我给你的你给他干什么？你爸饿一顿死不了。”
朵朵的手缩回去，低头不敢说话。陈默把那块鸡蛋又夹回女儿碗里：“爸不饿，你吃。”
赵敏哼了一声，掏出手机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巨大。陈默洗着碗，听见她在客厅刷到一条“老公不挣钱该不该离婚”的视频，笑得嘎嘎响。
同一时间，楼上。
周然护着脑袋缩在墙角，刘强的皮带抽在她胳膊上，火辣辣一条红印。小宇在卧室里哭，门反锁着，周然提前把他塞进去的。
“老子今天打牌输钱了你知不知道？你他妈连个饭都不做，要你干什么？”刘强一身酒气，皮带扣甩过来砸在周然膝盖上。
“我做了，你回来之前我做了，你掀桌子了……”周然声音发抖。
“顶嘴是吧？”刘强一脚踹在她腰上。周然闷哼一声滑到地上，手捂住腰。那里上个月被踹的淤青还没消。
“妈妈——”小宇在卧室里拍门。
“别出来！小宇别出来！”周然冲门喊，回头压低声音对刘强说，“别吓着孩子……你打我行，别让孩子看见……”
刘强骂骂咧咧又踹了两脚，终于摇摇晃晃回屋睡觉了，走之前撂下一句：“明天我姐来，你买点菜，别他妈跟个死人一样杵着。”
周然在地上躺了十分钟才爬起来。她去厕所对着镜子看，胳膊上三条血印子，腰上一大片青紫，膝盖磕破一块皮。她拿毛巾浸了冷水敷着，疼得龇牙。
手机亮了一下，是楼下陈默发的：“今天刘强又打你了？要不要我帮你报警？”
她回：“别管了，你管好你自己吧，你老婆今天在楼下骂我那话我都听见了。咱俩难兄难弟，谁也别笑话谁。”
陈默没再回。
2 破电梯
第二天早上七点，陈默准时睁眼。赵敏规定他六点半起床做早饭，今天超了半小时，他爬起来的时候赵敏已经站在卧室门口了，冷着脸：“几点了？”
“马上，马上做。”
“朵朵今天值日，七点半得到园。你看着办。”
陈默冲进厨房热牛奶煎鸡蛋，朵朵自己穿好了衣服，站在厕所门口够不到牙刷。陈默一边煎蛋一边跑过来帮她挤牙膏，赵敏坐在沙发上喊：“陈默我那条蓝裙子你给我熨了没有？”
“熨了，挂在衣柜左边。”
“左边哪件？左边有三件蓝的。”
“……最左边那件，系腰带的。”
赵敏进去翻了一下，出来甩在他脸上：“这是系腰带的吗？这是系蝴蝶结的！你眼睛长着出气的？”
陈默接住裙子看了看，确实拿错了。他低声下气：“我再熨一件，你等两分钟。”
“来不及了！我今天要开早会！你干什么吃的什么都干不好！”赵敏把裙子摔沙发上，自己冲进卧室翻衣柜，一边翻一边骂。
朵朵小声说：“爸爸，我快迟到了。”
陈默把煎蛋塞进保鲜袋，牛奶倒进杯子，一手牵朵朵一手拿书包往外冲。赵敏追出来：“你手机定位开着！别给我耍花样！”
陈默钻进电梯，长按关门键。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他看见赵敏还在骂，嘴型是“窝囊废”。朵朵仰头看他：“爸爸，妈妈又骂你了？”
“没有，妈妈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朵朵想了想：“爸爸骗人。”
电梯到一楼，门一开，周然牵着小宇站在门口。周然胳膊上缠着丝巾遮淤青，膝盖走路一瘸一拐，眼眶还带着昨晚哭过的红。她看见陈默脖子上的两道挠痕，愣了一下，然后两人同时叹了口气。
“你先说。”陈默道。
“我老公昨晚输了八百，皮带伺候。”周然扯了扯丝巾，露出底下一截血印子，“你呢？”
“我老婆翻我手机翻到三年前的同学合影，挠的。还摔了我手机。”
周然低头看了一眼陈默手里的手机，屏幕碎得跟蜘蛛网似的：“还能用？”
“能触屏，就是得找准角度。”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苦笑。
小宇和朵朵已经手拉手往幼儿园方向跑了。两个大人在后面跟着，周然压低声音：“你老婆今天早上骂你那话我隔着一层楼板都听见了。‘窝囊废’——她天天这么骂？”
“差不多。你呢？刘强除了打你，还干什么？”
“打我，骂我，逼我生二胎。我婆婆上个月来住了一礼拜，天天说‘不下蛋的母鸡’，我生了小宇还叫不下蛋？非得生孙子才算下蛋？”周然撩起袖子扇风，胳膊上的血印子在太阳底下特别刺眼，“我想离婚，刘强说敢离就弄死我全家。我爸妈在老家，我不敢赌。”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我帮你咨询过律师，家暴证据留好，报警记录、验伤报告、录音录像，法院第一次起诉就能判离。”
周然看他一眼：“你查这些干什么？”
“我……”陈默挠了挠头，“我本来想帮你要点补偿什么的，后来发现我自己也没好哪去，就算了。”
“你又‘算了’。”周然白他一眼，“陈默，你这‘算了’俩字，跟你闺女说的一模一样。朵朵昨天在楼下玩跟我说‘周阿姨我爸爸天天说算了算了’。”
陈默被噎住了。
送完孩子，两人往回走。路过小区公告栏，上面贴着物业通知：“电梯检修停运一天”。陈默看了一眼：“这破电梯早晚出事，物业群里说多少回了也没人修。昨天我坐还听见咔咔响。”
“可不咋的。”周然伸手去按电梯按钮，想试试能不能用。
手指碰到按钮的一瞬间，电梯门缝里冒出一串火花，顶灯“砰”地爆了。陈默下意识伸手去拉周然——“别碰——”
两人的手同时碰到漏电的金属扶手上。一道蓝白色电弧从指间穿过全身，周然瞳孔猛缩，陈默眼前一白，两人同时倒地，躺在电梯地板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电梯停在了一楼和二楼中间。外面有人拍门：“里面有人吗？电梯坏了别坐啊！”
3 我胸呢
陈默是被疼醒的。
脸上火辣辣疼，腰上钝钝地酸，膝盖也磕得生疼。他睁开眼，看见电梯天花板上的破灯罩，意识慢慢回笼。他撑着地板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变细了。指甲上有一层斑驳的粉色指甲油，食指侧面有茧，虎口有裂口。
他愣了两秒，然后伸手摸自己的脸。光滑，没胡茬，下巴尖了，头发垂到肩膀。他又低头看胸口。
“我胸呢？！”
声音出来了，尖细，带着点哑，是周然的声音。陈默头皮炸了，连滚带爬扑到电梯不锈钢门板前——反光里一张女人的脸，眼眶乌青，嘴角破皮，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正是周然。
“我他妈成女的了？！”
他慌里慌张从周然裤兜里掏出手机，用指纹解锁，两个大拇指试到第二个开了。他给“陈默”发消息：“我是陈默，别慌，先告诉我你在哪。”
对面秒回：“我在你家床上躺着！你老婆刚才进来看我一眼骂了句‘装什么死’就走了！我他妈现在是你！你赶紧告诉我你媳妇什么脾气！”
陈默蹲在电梯里打字：“她早上七点查手机，你别跟陈默的同事聊天，她随时会翻。手机密码0417。”
对面：“你老婆刚才试了三次密码不对，已经开始骂了！她试的啥？”
“她试的是朵朵生日。”
对面沉默了五秒，回了一句：“兄弟，你比我惨。”
电梯维修工把门撬开的时候，陈默已经冷静下来了。他扶着墙走出来，跟维修工说了声“谢谢师傅”，维修工多看了他一眼：“周姐，你脸怎么了？”
“摔的。”陈默学着周然的语气，“没事没事。”
他往楼上走，走到自家门口，深吸一口气。门里传来赵敏的骂声：“陈默你装什么死！朵朵上学要迟到了你还挺尸呢？！”
陈默推开门，看见“自己”正站在客厅中央，穿着皱巴巴的衬衫，手里攥着朵朵的书包，满脸写着“我想死”。
赵敏回头看见“周然”站在门口，警惕地眯起眼：“你来干什么？”
陈默用周然的身体，脑子飞速转了一下：“赵姐，那个……电梯坏了，我上来看看陈哥有没有事。物业让我挨家通知。”
赵敏不耐烦地挥手：“他没事，死不了。你走吧。”
“陈默”（周然在里面）赶紧接话：“那我送朵朵去幼儿园吧，正好周然也送小宇，顺路。”他抓起朵朵的手，几乎是逃出了门。
陈默跟在后面，两人在楼道拐角站定。
“陈默”（周然）压低声音：“你老婆太吓人了，我就坐在那儿什么都没干，她进来看我一眼说‘你今天别想吃饭’，然后把冰箱锁了，电子的，密码我也不知道。”
陈默面无表情：“你饿一上午了？”
“饿得胃疼。”
陈默从周然包里摸出半包饼干——周然包里常年塞饼干，她经常一天吃不上饭。“先垫垫。”
周然嚼着饼干，上下打量陈默（女身）：“你……上厕所怎么办？”
陈默脸绿了：“你闭嘴。”
“大号记得蹲着。”
“我杀了你。”
“你现在这体格，打不过我。”周然乐了，“对了，那个……生理期好像快了，你包里卫生巾我昨天看见还有两片，你省着用。”
陈默想死。
周然啃完饼干，拍了拍手上的渣：“走吧，你上我家对付刘强，我上你家对付赵敏。晚上孩子睡了再想办法换回来。”
“你小心点，赵敏查手机查定位，你别说漏嘴。”
“放心，我超市收银干了八年，什么奇葩顾客没见过。你老婆再凶能有抢鸡蛋的大妈凶？”周然挥挥手，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陈默。”
“嗯？”
“你腰上那淤青是周然——是我——我昨晚被刘强踹的，你搬东西悠着点，疼。”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隔着衣服按了一下，果然疼得龇牙。他点了点头：“你也是，赵敏要是动手，你躲远点，别用我身体硬扛。”
“知道了知道了。”周然摆摆手，往楼上去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往楼下走。走到周然家门口，掏出钥匙，钥匙上挂着小宇的幼儿园门禁卡和一张超市会员卡。他对着门站了十秒钟，脑子里过了一遍周然昨晚教他的话：“你越软他越打，你得横。”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
门后传来刘强的声音：“买个早饭买半小时？你他妈掉茅坑里了？”
陈默闭了闭眼，推开门。
刘强正歪在沙发上，脚搭在茶几上，旁边散着昨晚的瓜子壳和啤酒罐。他斜眼看了“周然”一眼：“豆浆呢？”
陈默看着这个昨晚把自己老婆踹到地上爬不起来的男人，又想起朵朵那句“爸爸你今天还说算了”，想起周然胳膊上的血印子，想起自己脖子上赵敏挠的两道疤。
他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拍。
“你自己没长手？”
4 替身第一天
刘强愣住了，从沙发上坐起来：“你说什么？”
陈默发现自己腿在抖。不对，是周然的腿在抖——周然的身体比他的身体还怕刘强，肌肉记忆。但他嘴上没停：“我说你——没长手？自己没长手做饭？我上一天班回来还得伺候你？你打牌输八百我还没说你呢，钱呢？我看看钱包——”
他径直走过去翻刘强外套口袋，摸出三百多块。刘强还没回过神来，陈默已经把钱揣自己兜里了：“输了五百？行，这三百算你补的。剩下的二百明天给我，不然我把你牌友叫来当面算账。”
刘强站起来，酒还没全醒，晃晃悠悠指着他：“你他妈——”
“我他妈什么？”陈默抄起茶几上的水果刀，“啪”一声拍在桌上，声音整个屋都能听见，“刘强我告诉你，你再碰我一根手指头，咱俩今天就试试谁先见血。”
他手在抖。但刀没抖。
刘强盯着那把刀，又盯着“周然”的脸——那张脸平时挨了打只会缩着哭，今天眼神有点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直觉告诉他别动手。酒鬼都是欺软怕硬的主儿，刘强嘟囔了一句“神经病”，转身回屋摔上门。
陈默腿一软，扶着桌子坐下。小宇在旁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妈妈你今天好厉害。”
陈默低头看着小宇。这孩子六岁，瘦得跟豆芽似的，胳膊上还有一块不知道哪来的淤青。他想起朵朵——朵朵也瘦，赵敏从不让她吃零食，说“女孩子吃多了胖”。两个孩子，一个怕爸爸，一个怕妈妈。
他把小宇搂过来，声音是周然的，但语气是他自己的：“以后谁打你，你就打回去。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喊。记住了？”
小宇点点头：“妈妈你今天说话像陈叔叔。”
陈默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吃饭，我给你下碗面。”
同一时间，陈默家。
周然（男身）坐在沙发上，面前是赵敏摊开的“家庭守则”——打印的，三页纸。赵敏指着第三条：“工资卡上交，每月领一千五零花，这个月你迟交三天，扣两百。还有，你手机定位昨晚十点之后没动，你几点睡的？是不是在客厅跟周然发消息？”
周然掏出手机——陈默的手机——看了一眼，说：“我十点睡了。定位没动是因为我在睡觉。”
“你放屁。我十点半下来倒水你还坐这儿呢。”
“我起来喝水，坐了一会儿。”周然靠在沙发上，跷起二郎腿，“赵敏，我问你个事。”
赵敏警惕地看着他：“什么事？”
“你天天查我手机查我定位，你自己手机让我看过吗？”
赵敏眼神闪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夫妻之间要透明嘛。”周然笑眯眯的，他这辈子没这么笑过，瘆人，“你手机拿过来我看看，公平吧？”
赵敏脸沉下来：“陈默你今天吃错药了？你跟我谈公平？”
“怎么，只许你查我，不许我查你？你手机里有鬼啊？”
赵敏站起来，声音高了八度：“陈默我告诉你，你再这个态度，我带朵朵回我妈家！”
周然心里咯噔一下——他虽然想替陈默出头，但要是把事闹大了，陈默回来不好收场。他想了想，语气软了一点：“行行行我不看。但你听我说一句——你当着朵朵面摔我手机那次，朵朵晚上做噩梦了，你知道不？”
赵敏愣了一下。
“她画了张画，画的是爸爸妈妈在吵架，她把自己画在角落里，特别小。你要是不信，自己去翻她书包。赵敏，咱俩怎么样都行，孩子才五岁。”周然说完站起来，“我去接朵朵放学。”
赵敏没再说话。她坐在沙发上，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划了半天也没点开什么。周然走到门口，听见她小声说了一句：“她画那个干嘛……”
周然没回头。他心想：陈默，你他妈这日子过得，比我还不像人。
晚上十点，两个孩子都睡了。陈默（女身）在周然家给刘强煮了解酒汤——他本来不想煮，但不煮刘强半夜醒了能闹一宿。刘强喝完汤倒头就睡，打呼噜震天响。
陈默反锁了卧室门，跟小宇挤一张床。小宇睡着了还在磨牙，陈默睡不着，掏出手机给“自己”发消息：“刘强睡了。你那边怎么样？”
周然（男身）：“赵敏她妈来了，正在客厅训我。说我不配当爹，说朵朵成绩差是因为我基因不好。”
陈默：“她妈更年期，你忍忍。朵朵睡了吗？”
周然：“睡了。她睡前问我‘爸爸你以后还算了么’。我没听懂，她解释说‘你以前老说算了算了，今天没说’。陈默，你女儿比你明白事。”
陈默盯着屏幕，眼眶有点酸。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明天早上你给朵朵扎辫子，她喜欢双马尾，别扎歪了。”
周然：“我他妈哪会扎辫子？！”
陈默：“学。”
5 扎辫子的男人
第二天早上，陈默（女身）顶着周然的黑眼圈去超市上班。他从来没站过收银台，扫码扫错三回，找零找错两回，被店长骂得狗血淋头。旁边理货的大姐偷偷问他：“周然你今天咋回事？魂丢了？”
陈默苦笑：“大姐，收银这活……怎么才能快？”
大姐教他用键盘快捷键，他学了半小时，终于勉强能跟上。中午吃饭，他蹲在超市后门啃周然包里的饼干，给周然发消息：“你一天站八小时不累吗？”
周然回：“习惯了。你那边刘强没闹吧？”
陈默：“早上走的时候他还在睡。你给朵朵扎辫子了吗？”
对面发来一张照片：朵朵对着镜头笑，头上歪歪扭扭两个马尾，左边高右边低，皮筋还露在外面。照片角落是“陈默”的大手，笨拙地比了个耶。
陈默笑出声，笑着笑着眼眶热了。
周然又发一条：“赵敏今天早上没查我手机。她妈走了之后她就没说话，早饭给我煮了个鸡蛋。五年头一回。”
陈默：“你小心点，她可能憋大招。”
周然：“我知道。但你闺女那个画，我放她枕头底下了，赵敏昨晚翻出来了，坐客厅看了一晚上。”
陈默愣了一下，没再回。
下午，超市来了个难缠的顾客，非说找零少十块。陈默刚想息事宁人自己掏钱补上——这是他五年婚姻养成的条件反射——忽然想起周然说的“你越软他越打”。他硬生生把手缩回来，对顾客说：“大姐，监控调出来看一眼，少了我们补，多了您退，行不？”
顾客嘟囔了两句，走了。店长在旁边看着，点点头：“周然今天硬气了啊。”
陈默在心里苦笑。他当了五年“窝囊废”，今天用周然的脸硬气了一回。
晚上回家，刘强又喝了酒，但没动手。他坐在沙发上斜眼看着“周然”在厨房忙活，忽然说：“你今天在超市跟人吵架了？”
陈默后背一紧：“没吵架，讲道理。”
“我听老王媳妇说的，说你今天跟换了个人似的。”刘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他妈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陈默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刘强你听好了，我周然要是外面有人，第一件事就是跟你离婚，还用得着偷偷摸摸？你动脑子想想，我要是有人，我早跑了，还在这儿伺候你？”
刘强被噎得说不出话，闷头灌了口酒。
晚上两人通电话，周然（男身）笑得打鸣：“你拿菜刀拍砧板那段我脑补了，刘强那表情肯定跟吃了苍蝇似的。”
陈默（女身）说：“你那边呢？赵敏没作妖？”
“作了个大的。她今天带朵朵去她妈家吃饭，饭桌上说‘你爸没本事，你以后别学他’。”周然声音沉下来，“陈默，你闺女当时把碗一放，说‘我爸有本事，我爸会扎辫子’。赵敏脸都绿了。”
陈默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周然说：“你闺女比你刚。这性格像我。”
陈默说：“周然。”
“嗯？”
“谢谢你。”
“谢什么，我替你扎了三天辫子，你替我拍了三天菜刀，扯平了。”周然顿了顿，“对了，你大姨妈好像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然后传来陈默的咆哮：“你怎么不早说？！”
6 派出所门口
第四天晚上，刘强喝多了回家，拽着“周然”往卧室拖。
陈默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闻到刘强满嘴酒气和那股意图明显的劲儿，头皮炸了。
“你干什么！”
“装什么装？你是我老婆！”刘强手往他衣服里伸。
陈默一脚踹在刘强裆部——周然的身体平时没劲，但这几天他天天帮超市搬货，腿劲练出来了。刘强嗷一声跪了，陈默抄起手机冲进厕所反锁，拨了110。
“喂，我要报警，家暴。我老公喝多了要强暴我，我踹了他一脚，他现在在门外砸门。地址是……”
刘强在外面踹门：“周然你他妈敢报警？！老子弄死你！”
陈默对着电话喊：“警察同志你们听见了？他在砸门威胁我人身安全，我住XX小区X栋X单元502，我叫周然，我丈夫刘强长期家暴，我今天忍不了了！”
警察十分钟就到了。刘强被按在地上的时候还在骂：“他妈的这娘们疯了！她以前从来不报警！”
陈默站在厕所门口，脸上有刘强刚才推搡撞的淤青，但手里攥着手机，里头有他这几天偷偷拍的伤情照片、刘强摔东西的视频、还有一段录音——刘强昨晚说“你报警试试，我让你见不到你儿子”。
警察把刘强带走拘留五天。陈默在派出所做完笔录出来，凌晨两点，看见“自己”蹲在派出所门口，眼眶青了一大块。
周然（男身）站起来：“我操，你咋真报警了？”
陈默（女身）看着他眼眶上的伤：“你眼眶怎么回事？”
“赵敏打的。她翻到我手机里小宇的照片，非说我跟你有事，拿烟灰缸砸的。”周然咧嘴，“没事，皮外伤。你里面怎么样？”
“刘强拘留五天。”
周然吹了声口哨：“牛逼。我装了你五天，怂得跟孙子似的，你装了我四天直接把人送进去了。”
陈默蹲下来，抱住了“自己”的肩膀。两个大男人——一个在女身里一个在男身里——在派出所门口抱着，陈默哭了：“他妈的周然，你这五年怎么活的……”
周然拍了拍“自己”的后背，用陈默的身体哭不出来，但嗓子哑了：“你不也一样。赵敏那娘们我忍了五天就快疯了，你忍了五年。”
两人蹲在派出所门口，一个女身哭得稀里哗啦，一个男身红着眼眶，路过的夜巡民警多看了两眼，欲言又止。
“走吧，”周然拉起他，“回去睡觉。明天刘强不出来，咱们想想怎么换回去。”
“你那边赵敏怎么办？”
“我回去就跟她说实话——不对，我是陈默，我不能说实话。我回去就跟她说‘你再动我一下我就报警，家暴不分男女’。她要是再砸我，我真报。”
陈默摇摇头：“她不会信的，你拿我身体报警，警察来了她还以为我疯了。”
“那你说怎么办？”
陈默想了想：“我跟你一起回去。我用周然的身份作证，就说赵敏拿烟灰缸砸你，我亲眼看见的。她要是横，咱俩一起横。”
周然看他一眼：“你小子学坏了。”
“跟你学的。”
7 换回来
第六天，刘强还在拘留所。赵敏回了娘家，把朵朵也带走了，留了张纸条：“陈默你想清楚了再找我。”
两人带着小宇在小区楼下吃烧烤。陈默（女身）撸串的速度比周然还快——周然这身体饿太久了，陈默这几天逮着机会就塞东西。周然（男身）喝啤酒，说陈默你少吃点，我下个月裤子紧了找你算账。
吃到一半，陈默放下签子：“咱得换回来。”
“咋换？”
“那天电梯漏电换的，再电一下？”
周然想了想：“物业说电梯明天修好，今天还停着。那破配电箱在顶楼，上次漏电是线路老化。要不……”
两人对视一眼。
凌晨十二点，顶楼配电间。
陈默（女身）打着手电，周然（男身）拿着从电工工具箱顺来的绝缘手套——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配电箱外壳锈迹斑斑，上面贴了张“危险勿动”的标签，日期是两年前的。
“你确定？”周然问。
“不确定。但我他妈不想再用你身体来大姨妈了。”
“我也不想再被赵敏查手机了。”
两人把手同时放上去。陈默扯掉绝缘手套——周然骂了一声“你疯了”——手碰到裸露的接线柱，火花炸开，陈默眼前一白。
再睁眼的时候，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粗，大，指甲缝里有泥。是他自己的手。
旁边周然也醒了，摸着自己的脸：“回来了？”
“回来了。”
两人躺在配电间地上，喘气。天花板上有老鼠跑过。陈默先开口：“刘强出来肯定找你闹，你怎么办？”
周然坐起来：“我有证据了。你这几天拍的伤情照片、视频、录音，我全存了三份。他再闹我直接起诉离婚，申请人身保护令。”
“赵敏那边……”
“赵敏我替你谈。”周然说，“你这几天替我挨的，我替你要回来。”
陈默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说：“周然，你回去之后，刘强要是再动手，你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你也是。赵敏要是再查你手机，你别给她。”
“不给了。”陈默攥了攥拳头，“从今天起，谁他妈也别想翻我手机。”
周然乐了：“这才像句人话。”
三天后，周然陪着陈默回家。赵敏在客厅坐着，朵朵在旁边看动画片。赵敏看见陈默，冷笑：“想通了？”
陈默把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离婚协议。你看看。”
赵敏愣住了。她翻了翻，抬头看陈默，又看旁边站着的周然：“你俩真搞上了？我就说你俩有事——”
“跟周然没关系。”陈默说，“赵敏，咱俩的事咱俩算。结婚五年，你查我手机查我定位，当朵朵面骂我窝囊废，我妈生病你拦着不让我回去看一眼。我忍了五年是因为朵朵还小，我以为忍忍就过去了。但朵朵现在在幼儿园不敢大声说话，画画把自己画在角落里，赵敏你自己看看——”他把朵朵那张画拍在茶几上，“她画的是你骂我的时候。”
赵敏扫了一眼画，嘴角抽了一下：“小孩瞎画的——”
“小孩不瞎画。小孩什么都懂。”陈默说，“离婚。朵朵归我，探视权我不拦你，但你要是再当着朵朵面骂我，我跟你争到底。”
赵敏站起来要发作，周然往前走了一步，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赵姐，我是楼下周然。这些是你这五年给陈默发的消息，我让他截图存了。你骂他窝囊废、威胁他净身出户、查他手机定位——真要闹到法院，你觉得法官会怎么判？”
赵敏嘴唇哆嗦：“你……你们……”
“签了吧。”陈默把笔递过去，“我不想闹到法院，对朵朵不好。你签了，以后朵朵想妈妈还能见。你不签，咱们法庭见。”
赵敏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画上三个人，爸爸在左边，妈妈在右边，中间隔着老远，角落里一个小人画得特别小。角落里写着歪歪扭扭两个字：“怕怕。”
赵敏签了。
8 泼水
周然那边更简单。刘强拘留期满出来，刚到家门口就被法院传票糊了一脸——周然起诉离婚，附带人身保护令申请，证据是陈默在女身期间整理好的验伤报告、报警记录、派出所笔录、录音视频。
刘强来闹，周然从厨房端出一盆水兜头泼过去：“刘强，你再往前一步，我立刻发抖音，标题我都想好了——‘家暴男拘留期满继续骚扰前妻’，配乐我给你选《铁窗泪》。”
刘强湿淋淋地站在楼道里，整栋楼的邻居都探出头来看。楼上大爷喊了一嗓子：“小周打得好！这瘪犊子早该收拾了！”
刘强骂骂咧咧走了。保护令下来那天，周然请陈默吃烧烤。小宇和朵朵在旁边追着跑，朵朵大声喊“小宇你追不上我”，嗓门亮得跟小喇叭似的。
陈默说：“朵朵好久没这么大声喊了。”
周然说：“小宇也不画黑色爸爸了。昨天画了张新的，你猜他画了谁？”
“谁？”
“画了你。说‘陈叔叔帮我妈妈打坏人’。”
陈默差点被啤酒呛死：“你儿子管我叫叔叔，你闺女管你叫啥？”
“朵朵管我叫‘辫子叔叔’。”周然面无表情，“因为我上次给她扎辫子扎得跟鸡窝似的，她现在见我就喊‘辫子叔叔今天还扎吗’。”
陈默笑得趴桌上：“活该。让你练你不练。”
半年后，两家并一家。婚礼在小区花园办，朵朵和小宇当花童——朵朵自己扎的双马尾，歪的；小宇举着戒指盒子跑太快摔了一跤，戒指滚进下水道，陈默趴地上掏了半小时掏出来的。
刘强路过看了一眼，周然隔着花园栅栏冲他挥了挥手，笑得特别灿烂。刘强扭头走了。
赵敏没来，托人送了个红包，里头两百块，附了张字条：“朵朵下回家长会我去。”
陈默把红包收好，字条给周然看。周然说：“她去家长会你让她去吗？”
“让她去。但要是再骂我——”
“再骂我替你怼。”周然搂着他肩膀，“反正我现在是你合法配偶，她骂你等于骂我，我可以告她。”
陈默看着花园里疯跑的朵朵和小宇，又看了看旁边这个替他挨过赵敏烟灰缸、替他挡过刘强菜刀的女人——不对，这女的也替他挨过赵敏烟灰缸，他替这女的挡过刘强——算了，谁替谁不重要了。
9 辫子叔叔
婚礼那天晚上，两个孩子累得在沙发上睡着了。朵朵趴陈默腿上，小宇横在周然肚子上。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没人看。
周然忽然说：“陈默，我问你个事。”
“你说。”
“那天在电梯里，你摸电门的时候想什么呢？”
陈默想了想：“想的是——这破电梯终于把我收了。”
“结果没收成。”
“结果换了个活法。”陈默低头看着朵朵的睡脸，“我以前老觉得，忍忍就过去了，朵朵长大就好了。后来用你的身体活那几天，我看见小宇胳膊上的淤青，忽然就想起朵朵画的画——俩孩子一个样。忍个屁。”
周然把电视关了，屋里只剩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
“我那天想的是，”周然说，“要是刘强敢动小宇一根头发，我就跟他拼命。你替我报完警那天，我蹲派出所门口，忽然发现我五年不敢干的事，你四天干完了。我就想——我他妈以前怕什么呢？”
“怕他真弄死你。”
“对。但你替我把‘怕’字撕了。”周然戳了戳他胳膊，“所以现在换我替你撕——赵敏要是敢来家长会闹，我当场给她表演一个泼水节。”
陈默笑出声，朵朵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爸爸别笑”。
“对了，”周然掏出手机，“你闺女今天给我改了备注，你自己看。”
陈默凑过去——通讯录里周然的备注从“辫子叔叔”变成了“辫子爸爸”。
“她说一个辫子一个爸，正好。”周然划了划屏幕，“你猜我怎么回的？”
“怎么回的？”
“我说，那以后你爸负责扎辫子，我负责揍坏人。你闺女说，成交。”
陈默看着周然，半天憋出一句：“你俩背着我搞了多少事？”
“多了去了。小宇还说要管你叫‘菜刀爸爸’呢，我拦住了，说太难听。”
10 糊了就糊了
开春的时候，物业终于换了新电梯。陈默和周然带着俩孩子站在楼下看工人拆旧电梯，周然说：“这破电梯也算咱俩媒人，要不要给它送个锦旗？”
陈默白她一眼：“送什么？‘感谢漏电，换我姻缘’？”
“我看行。”周然冲楼上喊，“大爷！您家有红纸吗？写锦旗用——”
大爷探出头：“写啥？”
“写‘电击疗法，专治窝囊’！”
陈默把她拽走：“行了行了，丢不丢人。”
朵朵和小宇已经跑进新电梯里按按钮了，朵朵喊：“爸爸快来！这个电梯有灯！”
陈默和周然走进去，电梯平稳上升。周然忽然说：“你说咱俩要是没换那一下，现在在干嘛？”
陈默想了想：“我可能在给赵敏拖地，你在给刘强煮解酒汤。”
“然后咱俩在楼道里碰见，互相看一眼脸上的伤，叹口气。”
“然后各自回家接着忍。”
电梯到了顶楼，门开了。小宇和朵朵冲出去追鸽子，周然靠在电梯门口，看着陈默：“那还是换了好。”
“换了好。”陈默伸手按了关门键，“回家吧，今晚吃烧烤。”
“又吃烧烤？上礼拜刚吃过。”
“朵朵想吃。”
“你闺女想吃你就烤？你咋不说小宇想吃糖醋排骨呢？”
“行，都烤，排骨也烤。”
两人追着孩子往家走，路过花园的时候，邻居大爷正在烤玉米，冲他们喊：“糊了糊了！你俩别追了先看看玉米！”
没人听他的。
糊就糊吧。这辈子总算活明白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