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着扎进后颈时，陈屿正把一捧湿土撒在棺盖上。土粒砸出闷响，像谁在用指节叩门。来吊唁的亲戚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镇中心小学的两个民办教师蹲在灵堂檐下分一包皱巴巴的香烟。
陈屿没接烟。他盯着墓碑上“林远之”三个字，脑子里反复碾过法医那页薄纸：颅骨粉碎性骨折，坠崖高度约三十米，排除他杀。排除他杀。这四个字写得理直气壮，底下盖着两枚公章。
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左侧，肩膀几乎贴着他胳膊。陈屿闻到了膏药味，混着樟脑丸的气息。
“你是陈屿？”对方没看他，眼睛盯着焚化炉方向，“小林出事前一天给我打过电话，说如果他回不来，把东西交给一个戴眼镜的支教老师。”
陈屿确实戴着眼镜。他侧过头，看清了那张脸上被风皴出的高原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
“你是哪个学校的？”
“岔河乡中心校，管后勤的。”对方从裤兜里摸出个黑色U盘，拇指盖大小，USB接口处有焊锡补过的痕迹，“他让我转交，说你知道怎么打开。”
陈屿没立刻伸手。林远之死前一周确实给他发过一条没头没尾的微信：**要是有人给你东西，别在宿舍拆。** 他当时以为是在说网购的二手教材。
“他就留了这个？”
“还说了一句话。”灰夹克终于把视线从焚化炉方向收回来，“他说‘第37页别弄丢了’。”
陈屿接过U盘的瞬间，对方已经转身朝停车场走，脚步快得像怕被什么人盯上。黑色桑塔纳发动时排气管吐出一团蓝烟，车牌被泥糊得只剩最后一个字母：K。
陈屿把U盘攥进手心，金属壳被尸体一样冰的雨泡得发凉。他想起林远之上个月来他宿舍蹭热水器洗澡，后背有两道还没好利索的擦伤，说是骑车摔的。当时林远之从背包里掏出个平板电脑，说是“厂里捐的”，开机画面有个卡通老师比着大拇指，底下小字写着“智慧课堂·教育扶贫示范校”。
“你们也装了？”
“装了二十台。”林远之把花洒拧到最大，水声里含混地补了句，“连不上网也拔不了卡，怪得很。”
陈屿当时没当回事。他们这种教学点，总共三台电脑有两台是坏的，多二十个平板是好事，哪怕只能当电子相框用。
现在他站在殡仪馆侧门的雨搭下面，用指甲抠着U盘接口处的焊锡点。林远之没有电脑，他支教两年一直用纸笔备课，唯一那部智能手机还是三年前的千元机。这U盘里存的东西，他连查看都做不到——他需要一台能插USB的电脑。
而陈屿的笔记本上周刚被校长借走，说是“县里来检查要用”。
灵堂那边传来唢呐声，调子跑得厉害，吹鼓手显然喝了酒。陈屿把U盘塞进贴身的衬衫口袋，拉链头硌着胸口。他摸出手机给林远之的微信号发了条消息：**东西收到了。**
消息前面弹出一个红色感叹号。对方账号已注销。
陈屿盯着那个感叹号站了足有十秒，然后翻到通讯录里县教育局的座机号码。拨号前他又犹豫了——林远之的死因是意外，他一个支教老师去质疑公安结论，该找谁？找哪句话开头？
“陈老师？”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从侧面插进来。她没打伞，西装外套肩膀已经洇透了，手里捏着份文件夹，“我是林远之家属委托的律师助理，关于他的支教补贴结算还需要您签个字。”
陈屿扫了一眼文件，抬头写着“和解协议及保密条款”。他把文件夹推回去：“让家属直接找我。”
女助理笑容没变，却把文件夹又递高了两寸：“签了这份，镇上那个教学点的续建项目还能继续谈。不签的话……”她顿了顿，从包里掏出张照片，上面是林远之坠崖的那处山道弯口，“不签的话，下个月可能连你都得住到山下去。”
陈屿没接照片。他看见女助理身后那辆黑色桑塔纳又开回来了，停在殡仪馆大门口，车窗摇下一条缝，有镜头反光。
“我签。”他听见自己说。
女助理递过笔的瞬间，陈屿把U盘换到了裤子口袋，另一只手翻开文件最后一页——签名栏底下有一行六号字：**乙方承诺已将所有涉及项目数据之载体移交甲方销毁。**
他签了名，把笔还给对方，转身走进雨里。走出殡仪馆大门时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县教育局吗？我是岔河乡陈家湾教学点的陈屿。我想问一下，林远之老师之前报备过的那个平板电脑捐赠项目，归哪个科室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陈老师，你最好来局里一趟。”对方声音压得很低，“赵专员说，他也在找你。”
1
林远之的宿舍还保持着人走那天的样子。
陈家湾教学点一共三间房，教室占了两间，剩下一间既是办公室也是林远之的寝室。陈屿用备用钥匙捅开门时，一股霉味混着粉笔灰扑面而来。床铺卷着，搪瓷缸里剩半缸发绿的水，窗台上晾着三双洗过没干的袜子。
陈屿是来清点遗物的。按县里的规矩，支教老师身亡，个人物品需造册移交家属，但林远之的父母一个瘫在床上，一个连手机都不会用，这事就落到了教学点仅剩的另一名教师头上。
头两趟他来只搬了被褥和锅碗。今天他盯上了墙角那只纸箱——林远之生前把教学资料全塞在里面，陈屿得翻出本学期的课本和教参，下周还得上课。
纸箱上层是教案本，字迹潦草，每页右下角标着日期。翻到十月那本时，陈屿注意到有个地方不对劲：本子中间鼓出一块，像被什么撑过。他捏着书脊一抖，一张撕下来又重新粘回去的纸片滑出来。
第37页。
撕口毛糙，透明胶带贴了四道，歪歪扭扭，明显是事后补救的。这一页没写教案，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符号——IP地址、端口号、设备序列号，末尾还有一行潦草的批注：
“平板出厂预装APK不可卸载，后台每72小时上传一次数据，路径未加密，镇中心小学服务器可截获。”
陈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林远之的字他认得，但这行笔画明显往下沉，比平时用力得多，有几个字甚至划破了纸面。
他翻回前几页，发现十月第二周的记录被整段涂黑。用手机手电筒贴上去照，隐约能辨出几个词：“教育局陪同”“厂家技术员”“不得进教室”。再往后翻，林远之的备课笔迹从十月底开始明显变潦草，有几页只写了个日期就空白了。
陈屿把第37页举到窗边。阳光透过来，纸面下半截有一道弧形水渍，边缘发黄，形状像杯底印子——林远之写这段字时，手边放过一杯水，而且放了一整夜，水渗下去了。
他把纸片塞进自己外套内兜，又蹲下来翻箱子底下那层。教案本下面压着三台平板电脑，屏幕都裂了。这是去年秋天大厂来搞捐赠时发的，每台背面贴了资产标签，写着“XX集团教育扶贫专项·岔河乡第二批”。
陈屿随手拿起一台，按了开机键。屏幕亮起来，正常进入桌面，看着跟普通安卓平板没区别。他划到设置里找应用列表，从头翻到尾，没看见什么可疑程序。正要放下，拇指误触了屏幕底部——
一个白色齿轮图标闪了一下，又缩回隐蔽菜单里。
那图标没有名字，下方只标着“系统服务”。陈屿点开“应用详情”，发现所有按钮都是灰的：强行停止不可用，卸载不可用，连“清除数据”都被屏蔽。再往下拉，有一栏“权限”—“读取短信”“获取精确位置”“访问通讯录”“读取已安装应用列表”，全是自动打勾的状态。
他翻到“存储占用”那栏，显示该程序已缓存八百多兆数据。点进去，文件夹命名是一串数字，缩略图全是表格截图——姓名、身份证号、家庭住址、监护人联系电话，一眼扫过去，至少几十条，全是岔河乡各教学点学生的信息。
陈屿退出设置，把平板翻过来看背面标签。序列号是SN-CJ-2023-0817。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把序列号抄下来，又顺手拍了张标签照片。
做完这些他把平板原样放回箱子，纸箱盖好，推到床底下——这间宿舍暂时不会有人来，门锁他换了新的，钥匙只有一把。
出门时天已经擦黑。陈屿拐去教室后面的旱厕，路过林远之出事的后山岔口，看见路肩上又停了那辆黑色桑塔纳。
这回车窗全关着，引擎也没熄，排气管在暮色里冒白烟。陈屿没停步，径直走过去，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把手机握在胸前。
“林老师那台电脑，”他对着空气大声说，像在打电话，“我明天送去县里修，里头教案还没拷出来呢。”
桑塔纳的车窗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陈屿拐过弯，快步回到自己宿舍，反锁门，拉窗帘。他坐到桌前打开那本教案，翻到第37页背面——之前没细看，现在借着台灯才瞧见纸背还有一行铅笔小字，极淡，像是写完又擦过，只剩凹痕。
他把纸斜对着光，一个字一个字辨认：
“U盘密钥=林远之生日+平板序列号后四位。陈屿，别让——”
后面没了，擦得干干净净。
2
天没亮陈屿就出了门。他没走通往镇上的水泥路，而是绕到学校后墙外那条被荒草埋了半截的水渠堤埂。林远之的U盘插在他那部旧手机的OTG转接头上，外面裹了层防水袋，贴着胸口口袋放。他昨晚试过三次密码组合，前两次提示错误，第三次他把林远之的生日倒过来排，加上那台平板底盖贴的序列号末四位，手机屏幕跳出了U盘目录。文件夹不多，一个叫“基站清单”的表格里列着七个地址，全部在县域地图上标注为粮站或供销社旧仓库。排在最前面的是柳坪粮站，离镇上九公里。
堤埂走到头就是公路。陈屿拦了辆路过的三轮车，车斗里堆着空菜筐，他蹲在筐缝里一路颠到柳坪岔路口。粮站很好认——两根水泥柱子上贴着白底红字的“远程教育基站（柳坪站）”铁皮牌，字是新喷的，底下那层“柳坪粮站”的旧漆还没铲干净。铁栅门虚掩着，链条锁挂在门鼻上没扣死，锁芯有新鲜的划痕。陈屿侧身挤进去，院子里晒着几摊发霉的稻谷，靠北墙一排平房的门全开着，里头空空荡荡，只有正中间那间屋子装了防盗门和空调外机。
空调外机在转。陈屿走到窗前，玻璃上贴着深色防晒膜，他拿指甲刮开一角，看见里面码着六组黑色机柜，散热风扇嗡嗡地响，指示灯密密麻麻地闪。墙角立着台柴油发电机，排气管从墙洞伸出去，被一个废弃的猪食槽扣着。他绕到屋后，后窗没关严，缝隙刚好够伸进去一根手指。陈屿把手机摄像头贴上去，调成夜视模式，录像同时开了录音。机柜上贴着标签，字很小，他拉近焦距才看清——“柳坪小学学生行为采集节点 编号L-04”。另一张标签印着大厂的教育扶贫logo，底下有一行小字：数据回传频率 每15分钟。
他从后窗绕回前面，蹲在防盗门锁前看了十几秒。锁是普通弹子锁，门框边掉了一块水泥，露出砖缝。陈屿从工具袋里摸出林远之留下的那串钥匙，其中一把铜色的能插进去，但转不动。他卸下钥匙环上的小钢片，顺着门缝拨了两下，锁舌弹开。屋里一股热浪扑出来，混着机器风扇的焦糊味。六组机柜的铭牌写着“边缘计算节点”，电源线从地槽里引出去，接在院子角落那台发电机上。机柜正面有USB接口，陈屿把手机插上去，屏幕上跳出“是否允许访问移动存储”——他点了取消，改从机柜后面拔了一根网线插进自己手机的转接头。没有网络授权的弹窗。手机识别出一个本地共享目录，里面按班级分文件夹，名字全是“柳坪小学三年级”“柳坪小学五年级”，点进去是CSV表格，列头写着“学生姓名”“监护状态”“家庭年收入区间”“家长手机品牌”“近30天应用使用时长”和“位置轨迹聚类标签”。
陈屿点开“家庭年收入区间”这一列，数据精确到千元，跟他上学期家访时填的摸底表完全一致。他继续翻，发现“位置轨迹聚类标签”这一栏的数值每天更新，备注里写着“周末常驻地—广东省东莞市”或者“周末常驻地—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区”。那是学生父母打工的地方。他退回到根目录，底下还有一个隐藏文件夹叫“ad_retarget”，里面是txt格式的推送日志，每一条包含学生姓名、家长手机号的前后各四位，以及推送内容标签，比如“留守儿童心理关怀课程—转化率2.3%”。
陈屿把手机拔下来，塞回胸口。他拍下了机柜标签、防盗门位置和那根他插过的网线接口编号。正要往外走，院子里传来铁链刮地的声音。他侧身贴到门后，从门缝看见一个穿polo衫的男人在锁大门，胸口别着大厂的工牌。男人锁完门开始往平房这边走，手里拎着个黑色工具箱。陈屿扫了一眼屋里，后窗太小，钻不出去，地槽盖板可以掀开——他蹲下去掀了一块，下面是一尺深的走线沟，全是网线和电源线。他整个人侧着滑进去，把盖板轻轻搁回原位。脚步声在头顶停了几秒，然后防盗门被推开，男人进来拧了拧机柜后面的线，嘟囔了一句“谁动过网线了”，又出去了。
陈屿在走线沟里趴了二十分钟，等发电机重新响起来，才从后窗翻出去，贴着墙根溜到院子东南角的围墙豁口。他钻出去之后直接下了河滩，蹚水走了半里路才绕回公路。裤腿湿到膝盖，手机在防水袋里完好无损。
回到学校已经过了午饭时间。陈屿把拍到的标签照片和林远之日志第37页背面的那行铅笔字摆在一起看——林远之写的是“U盘密钥=林远之生日+平板序列号后四位”，他昨晚用上了。但“别让——”后面被擦掉的内容，陈屿现在能猜出大概了。别让这些数据出机房，或者，别让那个男人发现有人动过网线。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把基站清单上的七个地址全抄下来，按距离远近排了个顺序。在他删掉备忘录标题里的“待查”两个字、改成“取证路线”的时候，校门口老槐树上那对喇叭突然响了，电流声滋滋地窜，接着是校长沙哑的嗓音：“全体老师下午到办公室开会，教育局来人了，关于新设备的事。”
陈屿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他比那个polo衫男人晚出来不到四十分钟，教育局的人就跟着到了。
3
会议室烟雾缭绕，陈屿推开门时，教育局人事科的老周正把一份红头文件摊在校长桌上。老周旁边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西装袖口露出一截银色手链，链坠是个极小的金属平板模型。
“陈老师来得正好。”老周没抬头，手指点着文件末尾的落款章，“续签的事，局里重新评估了各支教点的师资配置，你这边的岗位调整成合作办学模式了。”
陈屿站在门口没动。校长给他使了个眼色，意思很明白：别当场问。
“合作办学是啥意思？”陈屿拉开椅子坐下来，把手机背面朝上搁在桌面。
金丝眼镜接过话，声音像打磨过的瓷面：“简单说，大厂教育基金会在你这个片区捐了全套智慧教室设备，按照协议他们有权派驻驻校志愿者，志愿者享受正式支教教师同等待遇，编制挂在县里。”他推过来一张名片，姓名栏印着“商远航”，头衔是“青禾乡村教育专项基金项目主管”。
“我去年续签时走的程序是——”
“程序没变，变的是评估标准。”商远航抽出另一张纸，上面是一份《支教岗位调整告知函》，措辞客气得像银行催款短信，末尾已经盖好了县教育局的章，“陈老师支教三年，评优两次，我们非常认可你的工作。所以基金会想跟你个人谈一个更合适的安排。”
老周终于抬起头，把文件翻到第二页，指着一段：“小陈，你的续签材料局里收到了，没问题，但岗位既然调成合作办学，原编制自动解除，新岗位由基金会那边定人选。商主管他们推荐了一位连续两年获评‘优秀志愿者’的老师，下周到岗交接。”
“交接什么？我还没同意解除。”
“不是解除，是协商变更。”老周的语气像在念操作手册，“你如果愿意，基金会那边还有别的点可以安排，待遇比现在好。”
商远航适时补了一句：“我们想邀请陈老师到总部教育生态部做项目专员，年薪这个数。”他在手机计算器上按出六个数，屏幕转向陈屿。月薪后面零的个数，陈屿数了两遍。
“条件是？”
商远航笑了笑，从公文包里取出两份文件。第一份是《数据安全与保密承诺书》，翻到第三页时陈屿看见了关键词：不得留存、复制、传播甲方项目相关的任何数据、设备及文档资料。第二份更薄，标题是《关于废弃基站设备处置的免责声明》，正文只有五行，意思是陈屿自愿放弃对某粮站机房内所有设备的追索权，并确认该机房自去年八月起已停止运行。
陈屿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粮站那个机柜，上个月我路过时电表还在转。”
商远航的笑容收了半寸，很快又弹回来：“乡镇电网老化，电表空转很常见。”他手指点了点免责声明末尾的签字栏，“签了这个，U盘里的东西我们既往不咎。基金会的法务说得很清楚，那枚U盘是林远之离世前从项目组私自带出的，按合同属于泄露资产。”
“你们拿林远之的名字跟我谈合同。”
会议室安静了四秒。老周把保温杯拧开又拧上，杯盖磕在桌面发出脆响。校长站起来去关那扇没关严的窗户，其实外面没风。
商远航不笑了。他摘掉眼镜擦了擦，再戴回去时换了副表情，像切换了频道：“陈老师，林远之的意外我们都很痛心。但项目有项目的规矩，你手里的东西如果流出去，最先受影响的不是你，是那些等着新设备开课的学生。基金会一撤，全县十七个教学点的平板全部停用。你掂量一下。”
他把签字笔放在两份文件中间，笔帽朝陈屿。
陈屿没碰笔。他拿起那份告知函，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第二遍在右下角找到一行极小的字：“本函自送达之日起生效，原岗位人员应在五个工作日内完成交接。”也就是说，他还有五天。五天之内他得把取证路线走完，把七个基站的位置坐实。
“五天够了。”陈屿站起来，没拿告知函，也没碰笔。
商远航似乎早料到这个反应，他也站起来，语气重新变得松软：“不着急。总部那边随时欢迎你，但支教这边交接最好按期完成。新来的志愿者老师周三到，你总得给人留两天熟悉学生吧。”
陈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商远航正把那支签字笔收回公文包侧袋，动作慢条斯理。老周低头在手机上打字，校长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脸上的表情像被罚站的学生。
陈屿出了校门直接往坡下走，走到一半掏出手机翻到备忘录里的“取证路线”。基站清单七个地址，最近的一个就在乡卫生院楼顶。他边走边想，商远航今天只提了U盘和粮站，没提平板电脑，也没提林远之日志第37页。要么他们不知道陈屿手上有日志，要么他们觉得那东西不重要。不管哪种情况，都说明他比对方预想的知道得多。
山路上来了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上贴着“青禾教育·远程课堂”的logo。陈屿往里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搁着一摞崭新的平板包装盒，后排座椅拆了，塞着两台拆掉外壳的服务器机箱，散热风扇上积着薄灰，跟他昨晚在粮站见到的型号一模一样。
面包车往学校方向去了。周三到岗的新老师，提前两天来，还带着新设备。陈屿停下来，把备忘录里的“取证路线”改成了“五天路线”，然后拨通了一个号码。对方接起来时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声。
“喂，陈老师？我正想找你。林远之那个案子，县里上周悄悄结案了，家属签了和解协议。你知道协议是谁出的吗？”
陈屿捏着手机往坡上走，风灌进领口。
“青禾基金会出了一个‘人道关怀金’，”对方压低声音，“条件是家属不追究数据问题。陈老师，你那边到底查到了什么？有人跟我打听你。”
“打听我什么？”
“问你最近有没有往县外寄过东西。”
4
雨是傍晚开始的，到九点已经泼得屋檐水帘一样。陈屿把机房窗户用旧报纸塞死，又从器材室拖了块防潮垫压在门缝底下。学校这台联网电脑是五年前企业捐赠的旧货，开机要三分半，风扇响得像教室里那台漏气的风琴。
U盘插进去，杀毒软件弹出三次警告，全被他点了忽略。加密分区挂载成功时，屏幕上跳出十二个文件夹，命名方式整齐得不像支教老师的手笔——日期加地点缩写，最早一个能追溯到三年前。
他点开最新那个，里面是段脚本，不到两百行，用Python写的。陈屿教过初中信息课，勉强能读。前五十行是设备自检和网络心跳，看不出毛病。第五十一行开始不对劲：读取本地通讯录、截取相册缩略图、监听麦克风环境音，三个动作打包进一个定时任务，间隔七十二小时执行一次。
他把注释栏拉到最底下，一行中文赫然写着：`# 每轮上传至ads-profile.qinghe-cdn.com/collect`
青禾。林远之支教日志第37页上那个红笔圈了三遍的名字。
陈屿用屏录工具把脚本从头到尾跑了一遍，抓包软件挂在旁边。数据包发出去的时候雨突然大了，铁皮屋顶被砸得哐哐响，差点盖过硬盘的读写声。抓包窗口跳动起来，每个压缩包解压后的路径都指向同一个远程目录：`/data/children-profile/`
里面按学校分类，按年级排序，每个名字下面挂着标签——“留守”“单亲”“低保户”“监护缺失”。标签后面还有更细的字段：最近一次通话时长、相册里出现的成年人面孔数量、夜间环境音中是否出现哭闹声。
陈屿认出几个名字。四年级的王小满，标签是“祖辈监护-高风险”，备注栏写着“母亲三个月未通话”。六年级的周大柱，“父服刑-信息确认”，后面跟了一串他看不懂的十六进制编码。
屏幕右下角忽然闪了一下。远程桌面的提示图标变成了红色，有人正在尝试连接这台电脑。陈屿下意识去拔网线，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拔了也没用，脚本已经跑了三轮，数据包不知道发出去多少。
他切回U盘界面，发现多了一个没见过的批处理文件，创建时间是两分钟前。双击运行，窗口弹出一行字：`设备ID已锁定，请于30秒内输入授权码。`
倒数在走，28，27，26——
陈屿翻出手机里拍的粮站服务器机柜照片，放大散热片旁边那张白色标签，上面印着一串字母数字。他一个字符一个字符敲进去，回车。窗口消失了，屏幕上跳出一段新的日志，时间戳显示今晚九点零七分，操作来源IP是省城某写字楼，那栋楼陈屿认识，大厂在县里招工宣讲会的时候，HR发过定位。
日志末尾挂着一个自动回复的脚本。他打开看，写得比U盘里的更狠：一旦设备被非授权访问，自动格式化所有分区，并向预设号码发送定位和机主信息。
“预设号码”后面跟着一个他熟悉的号段，县教育局小号。林远之死前三天，最后一通电话就是打给这个号段的。
陈屿掏出手机想拍照，屏幕上方弹出条短信，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行：`陈老师，雨太大，明天再弄设备。晚安。`
发信时间显示十秒前。他抬头看了眼塞死的窗户，又低头看电脑——远程桌面的红色图标还亮着，鼠标指针正在屏幕上缓慢移动，像有人从另一头捏着鼠标，一点点找什么东西。
陈屿按住电源键五秒，强制关机。机箱里的风扇咔嗒一声停了，整个机房只剩雨声。他把U盘拔下来攥在手心，金属壳烫得指腹发疼。
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不紧不慢，从楼梯口往机房这边拐。陈屿把U盘塞进鞋垫底下，又把机箱侧板拍紧，刚直起腰，手电筒的光柱从门缝底下扫过去，有人停在了门口。
“陈老师在吗？我是新来的周老师，带了点设备，想问问机房钥匙在哪。”
声音年轻，客气，带着城里人说话那种圆润的尾音。陈屿摸到墙上的开关，把机房灯摁亮了。
5
家长会定在下午两点，一点半不到，村委会那间兼作会议室的仓库就坐满了人。陈屿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登记，来的大多是爷爷奶奶，有的抱着吃奶的娃，有的裤腿上还沾着泥。他在签到表上划到第四个名字时，一辆白色商务车贴着村委会的院墙停稳，车身干净得像是刚从县城开过来，轮胎上连泥浆都没沾。
车上下来三个人，打头的那个三十出头，藏青色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白衬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晒不黑的小臂。他快步走到陈屿面前，右手先伸出来，掌心干燥，握手的力道像在测量什么。
“陈老师吧？我姓周，周明远，公司教育公益组的。之前跟县里报备过，给咱们教学点捐二十台平板，顺便跟家长见个面，讲讲设备怎么用。”
陈屿看了眼他身后——两个人正从后备箱往出搬纸箱，箱体上印着那家公司的蓝色Logo，和机房里服务器机柜上的一模一样。
“捐赠的事没接到教育局通知。”陈屿没松开门框。
周明远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县教育局的红头函，右下角的公章糊了一点边，但能看出是真的。“临时加的，走的是急件通道。陈老师放心，我们就是来做个回访，二十分钟。”
家长们已经扭头往这边看。几个老头站起来让座，周明远连连摆手，说站着就行，然后极其自然地跨过门槛，往人堆里扎。陈屿注意到他手里多了一沓印好的表格，粉红色纸，标题是“家校共育设备使用知情同意书”。
周明远把表格分给旁边两个同事，自己蹲到一个穿蓝布褂的老太太跟前，声音压得很低，但陈屿隔着三排椅子还是能听见半句：“……签个字就行，每月给孩子打五十块学习补贴，直接打到卡上。”
老太太捏着笔，手抖得厉害，问签哪个位置。周明远的手指在表格最底下点了点，又补了一句：“按个手印也成。”
陈屿走过去，把那张表抽起来看。正面是些常规的设备使用说明，翻到背面，第三款写着“乙方同意甲方在设备使用期间采集学习行为数据用于教学优化”，第五款写着“乙方授权甲方将必要信息同步至关联教育服务平台”。字印得很小，不凑近根本看不清。
“周老师，这第五款‘必要信息’具体指什么？”
周明远抬头，脸上笑意没减，眼神却像在重新给陈屿打分。“就是学籍号、班级、姓名这些，方便做分层教学。具体技术细节太复杂，家长也听不明白，我们简化了写的。”
“家长是不明白，但你们不能让他们糊里糊涂签。”
周明远站起来，比陈屿矮半个头，但肩膀绷得很紧。他往后退了一步，正好退到两个搬运工中间，形成一个很自然的三角站位。“陈老师，设备是白给的，补贴是真金白银的，县里都批了。您要是觉得哪条不合适，咱们可以一条一条过，但家长大老远来一趟——”
“先别签。”陈屿转过身，对着满屋子的人拍了拍手，“各位叔伯婶子，这个表先拿好带回去，让念过书的娃娃给读一遍，下周一交回来。不着急这一时半会儿。”
底下有人应了一声，几个老人把表格对折往口袋里揣。周明远那两个人想拦，伸了一半的手又缩回去，毕竟满屋子都是成年人的眼睛。
周明远倒沉得住气，笑呵呵地把剩下的表收拢，说行，听陈老师的，下周一我们再来收。他走的时候经过陈屿身边，脚步没停，偏过头说了一句：“陈老师，其实我这儿还有份东西想请您看一眼。”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来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张银行流水单，收款方姓名那一栏印着“陈屿”两个字，金额那栏是五位数。
“这是去年咱们给优秀支教老师的奖励，一直没发出去，财务那边压在账上快一年了。”周明远把文件袋往陈屿手边递，“您方便的话，今天签个字，我回去走流程。”
陈屿没接。他看着文件袋里那张流水单，忽然问了一句：“周老师，你们机房里那台服务器，采集的数据也走这个‘教育服务平台’？”
周明远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就半秒。
“什么机房？”他反问，语气困惑得恰到好处，像真不知道似的。
陈屿没再说话。周明远把文件袋收回包里，拍了拍他的胳膊，说陈老师考虑考虑，转身出了门。白色商务车启动的时候，陈屿看见副驾驶的窗户降下来，周明远探出半个脑袋，冲院子里挥了挥手，笑容标准得像个广告牌。
家长陆续散了。陈屿把签到表收起来，翻到背面空白处，凭记忆把周明远让家长签的那张表的条款默写了一遍。写到第五款时，隔壁王阿婆折回来，从兜里掏出那张粉红色的纸，说陈老师你帮我看看，这上面写的每月五十块，是给娃的还是给家里的？
陈屿接过纸，视线落在表格最底下家长签名那一栏。
王阿婆的名字签得歪歪扭扭，但在她名字正上方，已经有人签过了——三个名字，字迹流畅，笔画带着同样的连笔习惯，一看就是同一个人代签的。
他翻过那张纸，背面第五款底下多了一行手写的小字，圆珠笔，和周明远公文包里那支笔的蓝色一模一样：“以上信息本人已阅并同意。”
三个家长名，一行代签，一句“已阅”。
陈屿把纸折好夹进签到表里，掏出手机想拍，屏幕左上角跳出来一条通知——教学点WiFi信号强度骤降，从满格掉到了一格。他抬头往村委会屋顶看了一眼，上周才装的那个白色信号放大器，指示灯一闪一闪，频率跟心跳似的，越来越慢。
6
陈屿冲到教室后面那台旧电脑前时，屏幕右下角的网络图标已经变成一个地球仪加红色感叹号。他拔掉网线重新插上，端口灯不亮。换了一根备用线，还是不亮。
他掏出手机看WiFi列表，昨天还能搜到的七八个热点名称全没了，只剩下学校自己那个路由器还在信号列表里，但显示“无互联网连接”。他点开浏览器随便输了个地址，加载条走到一半停住，跳出来一个“无法访问此网站”的灰色哭脸。
隔壁办公室传来刘校长的声音：“怎么网断了？我正报账呢。”
陈屿没接话。他蹲下来看交换机上的指示灯——电源灯亮着，代表外网接入的那个端口灭了。他沿着墙根捋网线，线槽是上周县电信来人重新钉的，螺丝还没生锈。他走到村委会屋顶下方往上看，信号放大器上的灯不闪了，彻底黑了。
从满格到一格，再到彻底归零，前后不到四十分钟。
陈屿折回宿舍翻出那部屏幕裂了半边、一直扔在抽屉里当闹钟用的旧手机。开机，翻开蓝牙设置。U盘里导出来的日志压缩包四百多兆，原机传不完，但关键片段——自动上传脚本的运行时间戳、数据包指向的服务器IP、平板端在后台调取通讯录和相册的权限记录——他两天前就单独截出来存成了纯文本，一共八兆多。
新手机蓝牙传旧手机，每秒不到两百K。他盯着进度条估算了一下，八兆要传将近一分钟。这一分钟里要是有人进屋看见两部手机亮着屏，问起来他怎么说，他没想好。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隔壁住校的炊事员老赵端着脸盆过去接水。陈屿把两部手机塞进被子里，人坐在床沿假装翻一本教材。老赵经过门口冲他点了下头，脚步没停。
进度条跑到百分之七十三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低电量提示，旧手机在抽屉里放太久，电池健康度掉得厉害。陈屿拔了充电宝插上，手心全是汗。百分之九十一，百分之九十七，传完了。
他把旧手机关机塞回抽屉最里层，用一摞旧试卷压住。新手机上的传输记录删掉，蓝牙关掉。做完这些他才发现自己的指关节因为攥得太紧咯得发白。
下午两点，刘校长从镇上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比断网更让人脊背发凉。
“电信那边说全县线路检修，七十二小时恢复。”刘校长把一摞粉笔搁在办公桌上，“我问了隔壁三个村小，人家都没断，就咱们这一片断了。你说怪不怪？”
陈屿说：“我们这片上周刚换了新设备。”
“对嘛，我也这么说。电信那个接线员支支吾吾的，后来干脆说系统里查不到我们这片的具体工单号，让等。”
陈屿没再追问。他回到教室把平板电脑挨个开机，一台一台试——WiFi连不上，移动数据也打不开，屏幕右上角显示“无SIM卡”。他明明记得其中三台是插了物联网卡的，上周还能显示“4G”标志。他把卡槽拔出来看，卡还在，但手机端读不出来。
要么是欠费停了，要么是后台把卡从设备管理列表里删了。
傍晚，周明远打来电话。陈屿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犹豫了五秒才接起来。
“陈老师，听说你们那片断网了？真是不巧，我们这边刚收到系统告警，说你们教学点的设备离线了。”周明远语气里透着一股恰到好处的关切，“要不要我派人送几台新的过来？流量卡都是内置的，不用WiFi。”
陈屿说：“不用了，过两天修好就没事了。”
“七十二小时嘛，我知道。”周明远笑了一声，“不过陈老师，这三天你手里的资料要是需要传输的话，可能不太方便。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尽管说。”
挂了电话，陈屿在操场边站了十几分钟。暮色把对面山脊压成一条黑线，信号放大器那个白色的壳子在屋顶上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
七十二小时。周明远连时长都清楚。
这七十二小时不是给他的，是给大厂自己的——服务器日志轮转周期一般是三天，关键操作记录一旦被新数据覆盖，取证链条就断了。周明远要的就是这七十二小时里陈屿什么都做不了，等网通了，他电脑上那些抓包记录、访问日志、平板端截屏，全变成无源之水。
但周明远不知道的是，陈屿的手机蓝牙能传文件。
陈屿摸出那部旧手机按亮屏幕，飞行模式开着，八兆文本安安静静躺在“下载”文件夹里。他打开文件管理器看了一眼修改时间，又锁屏揣回兜里。
晚上他给县教育局办公室的座机打了三个电话，没人接。打到第四个，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声，听他说完情况后沉默了几秒。
“陈老师，你说的这个情况我记录一下，明天上班跟领导汇报。”
“明天周六。”
“那……周一吧。”
陈屿看了看日历，周一刚好是断网第七十二小时的截止日。
7
礼拜天傍晚，陈屿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择韭菜，预备包一顿饺子冻起来慢慢吃。山里的天黑得早，才过五点，雾气就从谷底漫上来，把对面山脊线上最后一线天光吃掉了。手机震了一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八点，中心小学后门，一个人来。
中心小学在镇上，骑电动车过去要二十分钟。陈屿七点四十到的，后门铁栅栏锁着，旁边小卖部的日光灯管嗡嗡响。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从围墙拐角绕出来，瘦长脸，戴一副镜片特别厚的眼镜，怀里抱着一摞学生作业本，看着像刚从办公室出来。
“陈老师？”他声音压得很低，“我是县教育局的齐志远，基教股的。”
陈屿没接话。他在家长会上被周明远的人套过近乎，现在警惕性很高。齐志远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把作业本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好的A4纸递过来。
“你先看这个。”
是一份设备采购验收单的复印件，县教育局向大厂旗下基金会采购平板电脑的签字页。验收意见栏里写着“设备运行正常，符合远程教学要求”，签字的正是齐志远本人，日期比陈屿同事出事早三个月。
“我签的字，设备是我分的，培训是我跟的。”齐志远把作业本夹回腋下，双手插兜，眼睛盯着地面，“你同事出事之前找过我，反映平板有问题。我让他别声张，说大厂会处理好。”
陈屿攥着那张复印件，没说话。
“后来他没了，你来了，续签被卡，断网——我全看在眼里。”齐志远抬起头，镜片反着身后路灯的光，“我今晚找你，是来递投名状的。”
“投名状？”
“你手上那些日志、抓包记录，光靠你一个乡村教师往上递，递不到该去的地方。县里能接触到这份材料、又有渠道把它送到省厅的人，我算一个。”齐志远语速快起来，“但有个条件——曝光的时候，不能出现我的名字。县教育局内部追责也好，社会舆论也好，我得干干净净的。”
陈屿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你早干嘛去了？”
“我女儿在市里念初中，学区房是大厂教育基金‘赞助’的入学名额。”齐志远说这话时表情很平，像在陈述一桩跟自己无关的事，“我要是去年站出来，她下个月就得转回县城借读。”
“所以现在站出来，是因为你女儿快毕业了？”
齐志远没否认。他从作业本里又抽出两张纸：一张是数据安全专项检查的排班表，按这个排班，下周三省里会来人抽查县里的教育信息化项目；另一张是大厂跟县教育局签的保密补充协议复印件，里面明确写了一条——若发生数据泄露事件，首问责任人追究到具体操作教师。
“他们早留了后手。真出了事，第一个被推出去顶包的是你，不是我。”齐志远把两张纸拍在陈屿手心里，“我要你答应我的条件，这两样东西都归你。排班表能帮你算准递材料的窗口期，补充协议能证明大厂明知风险还胁迫教师。”
陈屿把纸折好，贴着内衣口袋塞进去。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七八秒，远处有野狗在叫。
“你那个旧手机里的东西，”齐志远突然说，“得加密。别用蓝牙名，改个不起眼的名字，配个复杂密码。周明远的人不是吃素的，断网解除后他们第一件事就是扫附近设备的蓝牙记录。”
“你已经知道我有旧手机了？”
“教育局给你的那台联想笔记本是我经手配的，里面有什么后门我比你清楚。”齐志远退后一步，重新抱起作业本，“周三之前别轻举妄动。省里的人到了，我发短信给你——发个‘作业本’三个字，你就把材料准备好。”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
“陈屿，你同事的支教日志，第37页背后还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你得拿手电斜着照才看得见。”
“写的什么？”
“‘服务器在粮站地下二层，密码是八个八。’他当时告诉我的，我让他别写下来。”齐志远说完这句，快步拐进巷子，灰色夹克的背影很快被暮色吞了。
陈屿站在原地，把口袋里的纸又摸出来确认了一遍。然后掏出旧手机，把蓝牙名称从默认的“HTC-Desire”改成了“Xiaomi-Band”，又在文件管理器里给那八兆文本套了六位数密码。
他骑电动车往回走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齐志远说他去年就知道平板有问题，那同事出事那天晚上，齐志远在哪里？有没有可能那通电话，是他打给周明远的？
回到宿舍，陈屿没开灯。他摸出支教日志翻到第37页，拿手电贴着纸面斜照过去。铅笔字迹很淡，像被橡皮擦过又没擦干净，八个八的数字倒是清清楚楚。
他合上本子，用旧手机给齐志远发了条短信，只有四个字：
“密码谁定的？”
对方过了两分钟回过来，也是一条短信：
“大厂工程师培训时统一设的。全县两千台，全一样。”
8
周明远的电话是周三上午打来的，没有寒暄，开口就是一份已经拟好的合同。
“陈老师，年薪一百二十万，调任集团教育公益事业部高级顾问，五险一金按杭州标准走。”对方语气平淡，像在念一份外卖菜单，“签约当天预付半年薪酬，剩下的按月发放。”
陈屿靠在教室后门的门框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板边缘翘起的漆皮。周明远继续说，条件写在合同附件里，核心就一条：交还所有涉及项目的数据载体，签署永久保密条款。协议生效后，县教育局会重新审议石板村小学的支教点编制。
“重新审议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目前这个教学点只有你一个正式在编支教老师，续签申请已经被驳回了一轮，你应该清楚。”周明远顿了一下，“合同有效期三天。周五下午五点前没收到你的回复，集团会正式致函县教育局，以项目评估未通过为由建议撤点。”
电话挂断后，陈屿翻了一遍通话记录。周明远用的是新号码，归属地显示杭州，但跟前几次一样，查不到实名登记信息。
第四节课是数学。他走进教室时，十五个孩子正在抄黑板上的竖式题。黑板右下角还留着昨天语文课的板书——“我的家乡”四个字，底下歪歪扭扭写着各自的村庄名字：石板村、黄泥坳、凉水井。
陈屿没翻开课本。他走到讲台边上坐下，两条腿悬在讲台外面，跟第一排的学生平齐。
“今天不上课，聊点事。”
孩子们齐刷刷抬头，后排的刘小满把铅笔夹在耳朵上，动作跟他爷爷夹烟一个样。
“如果有一个人，给你们每人发一台新平板，条件是把你们家里的情况都告诉发平板的人——比如你爸在外地哪个工地干活、你妈每个月寄多少钱回来、你奶奶的存折里还剩多少——你们给不给？”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刘小满先举手：“我爸说不能告诉生人家里的事。”
“可这个人不是生人，他穿着西装来的，跟校长握过手。”陈屿说。
前排的赵小花摇头：“那也不行。我奶奶说，越穿得客气的人越要小心。”
陈屿笑了一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旧手机，屏幕右下角碎了一道裂纹，是之前雨天摔的。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按了免提，拨了一串号码。那号码是齐志远上周在短信里发给他的，说是“你如果真想好了，打这个，姓何，调查记者，之前跟过项目招投标的线”。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
“喂，哪位？”
“何记者你好，我叫陈屿，石板村小学支教老师。我有东西想给你看，关于启明集团教育扶贫项目的数据采集问题，有代码日志、设备编号，还有一份教育局的内部函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现在方便说话？”
“方便。我在教室里，十五个学生都在听。”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的学生都在。他们应该知道这件事，因为这台平板里装的东西，收的就是他们家的信息。我一个人做决定不够，他们得听着。”
后排传来凳子腿刮水泥地的声音。刘小满把铅笔从耳朵上拿下来，在作业本背面写了什么。
何记者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响。“陈老师，我需要你把资料做个备份，不要只存一份。另外，你刚才说的教育局函件，能拍个照发给我吗？”
“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报道里所有孩子的名字和家庭信息，全部用化名，一个都不能露。”
“这是基本操作，你放心。”
通话结束后，陈屿把手机放在讲桌上，环视了一圈教室。十五双眼睛看着他，亮得有些扎人。
“刚才那个电话，你们都听见了。接下来几天可能会有穿制服的人来学校，也可能有人来问你们家里的事。你们愿不愿意帮老师一个忙？”
赵小花问：“什么忙？”
“如果有人问起你们家的收入、爸妈工作的地址，就说‘不知道，回家问奶奶’。”
十五个孩子齐声应了一句“好”，声音大到走廊尽头都带回了音。
当天傍晚，陈屿把U盘里的日志、旧手机里的蓝牙传输记录、加上齐志远发给他的教育局内部函件照片，分三个渠道发了出去：一份给何记者，一份存在齐志远提供的加密云盘账号里，最后一份拷进一张内存卡，塞进了刘小满的书包夹层。
“帮老师收好，别给任何人看。下学期开学再还给我。”他跟刘小满说这话时，孩子正蹲在操场边上看蚂蚁搬家。刘小满头也没抬，把书包往怀里搂紧了一点，说：“我放我奶奶的米缸底下。我爸藏钱都藏那儿，生人翻不到。”
周四中午，周明远的电话又来了。这回语气没那么平了。
“陈老师，集团法务那边说你的合同已经作废了。总部那边很不高兴，你考虑清楚后果。”
陈屿蹲在灶台前烧火，锅里热着学生的午饭。他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往灶膛里塞了根柴。
“周总，我也有个事跟你说。资料已经出去了。你就算现在把石板村教学点裁了，那些东西也不会消失。”
“你——”
“周五五点之前对吧？不用等了。你回去跟上面说一声，我这人脑子笨，只会教小孩算数，不会算年薪。”
他挂了电话，用火钳把灶膛里的柴架空了一块，火苗腾地窜起来。铁锅里的白菜炖粉条咕嘟咕嘟翻滚，香味盖过了隔壁教室的粉笔灰味。
刘小满趴在厨房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陈老师，今天能不能多打一勺汤？”
“能。去把赵小花也叫来，让她别啃干脆面了。”
9
调查报道上线后的第四十八小时，县教育局的电驴子停在了石板村教学点的土坪上。
来的是个瘦高个儿，夹着公文包，裤脚溅满黄泥，进门先找水喝。他灌了半搪瓷缸凉茶才自我介绍，姓莫，基础教育股的副股长，这次来是传达口头通知——全县所有“智慧课堂”试点设备就地封存，不得开机，不得挪动，等候市里联合调查组清点。
“那上课咋办？”陈屿问。
“黑板还在嘛。”莫股长擦了擦嘴，“先用黑板。”
陈屿注意到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教室角落那台落灰的平板充电柜。柜门上还贴着大厂的LOGO，蓝色贴纸翘起一个角，像块结痂的伤口。
封存令贴出来的当天下午，周总那个号码发来最后一条短信：合同已终止，支教点编制收回，感谢你为公司做的一切。句号打得很标准。陈屿把短信删了，开始收拾行李。
学生们比大人更早嗅到离别的味道。刘小满把一根棒棒糖塞进他背包侧兜，糖纸皱巴巴的，明显揣了好几天。赵小花什么都没送，但每天傍晚多搬一只小板凳坐在办公室门口，说是写作业，作业本上一个字没动。
调令来得比想象中快。新学校叫望天崖小学，地图上找不到，导航显示“目的地附近有陡坡，请步行”。陈屿扛着编织袋走了四十分钟山路，到地方时天已经擦黑。校舍比石板村还旧，墙上的白漆剥落成中国地图，但操场边上竖着一块崭新的不锈钢牌子——“青少年数字素养培育示范点”，落款是大厂公益基金会和县教育局，日期是上周。
门卫老头打着手电给他开门，嘟囔了一句：“你们这些老师咋一拨接一拨的，上个礼拜才走了一个，这礼拜又来一个。”
陈屿没听懂，但也没追问。他太累了，随便找了间空教室把编织袋一扔，铺开睡袋倒头就睡。
第二天清早是被鸟叫吵醒的。他揉着眼走到隔壁教室门口，脚底板突然钉在地上。
讲台后面整整齐齐码着六个纸箱，箱子上印着大厂标志性的蓝色笑脸。其中三个已经被拆开了，里面是全新的平板电脑，塑料膜都没撕，充电线用皮筋扎成小捆，旁边还配了防摔硅胶套，粉蓝黄三色。墙上贴着一张打印的课程表，周一上午第三节课赫然写着“平板互动课堂”。
陈屿蹲下来翻了翻纸箱底下的签收单。签收人写的是“望天崖小学负责人”，日期是他到岗前三天。他掏出手机对着签收单拍了张照，屏幕反光里映出门口探进来的几个小脑袋，黑黢黢的，眼睛亮得扎眼。
“你们原来的老师呢？”陈屿问。
一个扎歪辫子的女孩往前迈了半步：“王老师走了。他说去县里培训，就没回来。”
“走之前给你们发这个了？”陈屿拍了拍纸箱。
歪辫子点头：“王老师让我们每人带回家玩，我妈不让，说怕玩坏了赔不起。后来他就把平板都收回来了，说上课统一用。”
陈屿打开其中一台平板，开机。系统初始化界面过后，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个叫“智慧学堂”的APP，图标是朵卡通向日葵。他点进去，要求输入学校代码和班级口令。他试了试签收单上贴的六位数编号，进去了。界面弹出一行欢迎语：“望天崖小学三年级，应到三十一人，实到——系统检测到当前设备数：六，数据采集进度：百分之十九，建议尽快完成全员登录。”
底部还有一行灰色小字：本应用由某某科技提供技术支持，使用即视为同意《用户行为数据授权协议》。
陈屿退出APP，翻到系统设置里的应用管理。果然，卸载按钮是灰色的，底下注明“该应用为设备管理组件，不可卸载”。
他忽然想起支教日志第37页上那句话——“预装程序无法卸载，后台自动上传，关掉WIFI也没用”。同事当时写这句话用的是红笔，力透纸背，几乎把纸划破。
歪辫子凑过来看屏幕，鼻尖快贴上去了：“陈老师，这个向日葵怎么点不开啊？”
陈屿把平板翻了个面，后盖上贴着张白色标签，生产日期是今年七月——比大厂被叫停整整早两个月。也就是说，这些平板是在调查开始之前就备好货、发出来的。周总说的“项目作废”，看来只是他那一层的作废。
他把六台平板重新装回纸箱，拿胶带封好，搬到自己睡觉那间教室的床底下。歪辫子跟在后头问：“不让我们玩啦？”
“先放我这儿。等我跟上面确认一下这东西到底能不能用。”
“那上午第三节课上啥？”
陈屿看了看墙上贴的课程表，从讲台上捡了半截粉笔，把“平板互动课堂”几个字划掉，在旁边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算数练习。
“上这个。”
他刚写完，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北京。他接起来，对面是个客气的女声：“请问是望天崖小学的陈屿老师吗？我们是某某科技教育公益部的，看到您新到岗，有一批教学设备需要您配合激活一下，操作很简单，五分钟就能完成——”
陈屿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盯着屏幕上的号码看了两秒，直接摁了挂断。然后他翻出通讯录，给那个调查记者发了条微信，只有七个字：又来了一批新的。
发完他把手机揣兜里，回头冲歪辫子招招手：“走，带我去看看你们王老师住过的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