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善人
五更天，骨头汤先下锅。
东郭天郎的摊子在长安西市南门里第三条巷口，一口大锅，两案馄饨。皮是他自己擀的，薄得透光，羊肉馅里拌了葱白，汤滚了撒一把芫荽。天蒙蒙亮，市门一开，脚夫、驼夫、赶早市的，蹲一圈。
头一碗不卖。他盛得满满的，给巷尾住着的瞎眼阿婆送去，十年了，天天如此。回来再给桥洞里那个跛脚的老兵盛一碗。有人笑他傻，他不恼，笑笑，接着擀皮。
西市的人都叫他东郭善人。
修桥他出过钱，补路他出过力。去年腊月南门外的石桥栏塌了一段，他捐了三贯。谁家死了人抬不出去，他垫棺材钱。善名就是这么一碗一碗馄饨喂出来的。
这日晌午，表兄王六来了。
王六是他姨家的，从前在西市替人挑炭，一身短褐补丁摞补丁。今日来，身上穿了件崭新的绫面袄，腰里挂着钱袋，袋口露着银角子。他往摊前一坐，要了两碗馄饨，吃完摸出一块银子拍在案上，摆手说不必找。
东郭天郎把银子推回去。"两碗馄饨，十六文。"
"拿着。"王六笑，"哥如今不缺这个。"
东郭天郎不接。王六也不勉强，把银子收了，凑近了压低声音："兄弟，我问你，你信不信，钱能生钱。"
"钱是死物。"东郭天郎擀着皮，"生钱的是人的力气。"
"那是你没见着。"王六说，"香积社。"
他絮絮地讲。说那是个香会，南海贩香，一船沉香回来，利钱三倍。入社交香本钱，一贯钱，月月三分利，利钱按时送到家。社里有位大香主，讲经一样讲香经，说香是佛前供的，钱是香火养的，入社就是积德。
"我入了一个月。"王六拍拍腰上的钱袋，"本钱一贯，如今利钱滚着，你看这袄。"
东郭天郎擀皮的手没停。"南海远着呢。"
"远怕什么，社里自有船。"王六说，"兄弟，我今日来，不为卖你。我是想着，你这份善名，白瞎了。"
东郭天郎抬眼看他。
"你想想。"王六说，"你舍馄饨、修桥、垫棺材钱，图什么。不就图个积德。如今有个现成的积德法子——你入社，交的本钱算施舍，得的利钱拿去接着行善，钱生钱，德生德。再说句实在的，你这善名，满西市谁不敬。你入社，你就是活菩萨。你拉一个人，救一个人。你拉十个人，救十个人。"
他站起来，整整袄角。"利钱我替你领了头一个月，就在袋里。"他把一小串铜钱放在案上，钱串得整整齐齐，铜钱崭新，像是才从库里出来的。"你收着。收了，你就是社里的人了。"
他走了。东郭天郎看着那串钱。
汤在锅里滚。收摊的时候，瞎眼阿婆的孙女来了，替阿婆道谢，说阿婆今早多吃了半碗。东郭天郎应了，把那串钱收进钱匣，压在最底下。
当夜他睡不着，翻来覆去。钱匣子搁在枕边，里头是他这些年行善攒下的积蓄，四十七贯，一文一文，都是馄饨摊上挣的。
他想起王六那句话：钱生钱，德生德。
窗外打更的过，二更了。
第二章 本钱
香会的场子设在崇仁坊一座废宅里，离西市两条街。
东郭天郎是跟着王六去的。进门先净手，有人递来一炷香，插进院里一只大香炉。炉里的香灰积得厚，插得密密麻麻，像一片枯了的苇子。
院子扫得干净，正堂坐了百十来号人，男的女的，绸的布的都有。人人手里捧一炷香，眼睛闭着，嘴里念念有词。东郭天郎站了半晌，听出念的不是佛号，是一套话——香养人，人养钱，钱养香。
大香主出来了。
五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葛布袍，不像有钱人，倒像个教书先生。他不坐堂，就站在阶前，声音不高。
"诸位。香是什么。香是佛前供的。钱是什么。钱是香火养的。"他说，"你把银子交到社里，不是交给我，是交给南海的香船。船回来了，利钱三倍；船没回来，你这份钱，也算给佛前添了一炷香。"
底下有人哭起来，说自家男人病了，香积社的利钱救了命。又有人磕头，说入了社，夜夜睡得安稳。
东郭天郎听着，心里犯嘀咕。他做了半辈子小买卖，知道一船沉香值多少、路上要死多少人。三倍利，天上掉下来的。可满院子的人，一张张脸都是真的信。
散了会，王六领他去看香窖。
后院一排窖，青砖的，上着锁。守窖的是个哑巴，抱着胳膊坐在窖边，眼皮都不抬。王六指着说："香都在里头。一窖香，值一座宅子。"
"既是香，怎么不闻见味儿。"东郭天郎说。
"密封的。"王六说，"沉香见风就跑味，越密封越金贵。"
东郭天郎点点头，没再问。
回去的当夜，利钱到了。一个半大孩子敲门，送来三十文，说社里赏的，东郭善人名头大，头一个月的利钱先送。铜钱串得整整齐齐，崭新。
东郭天郎捏着那串钱，站了半天。
三十文，不多。可它是躺着挣来的——他馄饨摊上挣三十文，得剁一天肉馅，擀三百张皮。这钱自己进了门。
他把钱收了。
第二个月，利钱又到，还是崭新的一串。第三个月也是。他试着投了一贯，利钱三十文，一文不少，月月准。瞎眼阿婆的孙女病了，他拿利钱抓了药；桥洞里那老兵棉衣破了，他拿利钱扯了布。钱生钱，德生德——王六那话，竟像是真的。
入了冬，他把钱匣子打开了。
四十七贯，一文一文码得整整齐齐。他数了三遍，用布包了，揣在怀里，天不亮就去了崇仁坊。
交钱那天，大香主亲手接的。老人接过布包，掂了掂，说："东郭善人，你这份钱，是善钱。善钱入社，香船顺风。"满院子的人给他作揖，喊他活菩萨。
东郭天郎还了礼，心里头一回觉得踏实——钱在生钱，德在生德，往后行善，就不用一文一文从馄饨摊上抠了。
他不知道，他交出去的那四十七贯，当天下午就变成了三样新东西：王六身上一件新袄，守窖哑巴的一顿酒，还有一串崭新的铜钱——送进了下一个来交钱的人家里。
第三章 引荐
入了社，东郭天郎才知道什么叫名头的用处。
头一个来求他的是斜对门摸面的赵四。赵四攥着一贯钱，在摊前蹲了三天，第四天才开得了口："东郭善人，听说你在香积社。兄弟我……你给引荐引荐。"
东郭天郎愣了。"你怎知我在这里。"
"满西市都传遍了。"赵四说，"东郭善人入了香积社，善人入的社，还能有错。"
东郭天郎本想推。可赵四那张脸他认得——去年冬天赵四的磨坊遭了火，是他领头捐的钱。这人勤谨，不是败家的。他领着去了一趟，赵四交了一贯，捧回一串利钱，千恩万谢地走了。
十天后，王六送来一百文。"引荐钱。你拉的人，你抽一成，往后他再拉人，你还照抽。"
东郭天郎捏着那串钱，心里硌了一下。他没行过这样的善——钱是别人出的，落进他兜里。可转念一想，赵四月月拿利钱，比磨面强，这是救人。他把钱收了，转手给桥洞的老兵添了床棉絮。
打这儿起，就收不住了。
先是施过他馄饨的穷人，一个一个找上门。再是街坊，再是街坊的街坊。有人天不亮就守在摊子前，不为吃馄饨，就为求一句引荐。东郭天郎推过几回，推不动——人家跪下磕头，说东郭善人救我一命。他心软。
每引荐一个，抽一成。他一文不留，全散了：修桥、施药、给孤老买炭。西市的人看在眼里，说东郭善人入了社，善事做得比从前更大了。这话传回去，来求引荐的更多了。
香积社也待他不薄。大香主亲自赐了他一个名号，叫"善引师"。社里开香会，让他坐头一排。有人编了歌谣，在坊间传唱：要积德，找天郎，一碗馄饨一炷香。
东郭天郎的摊子前头，如今排着两样队。一样买馄饨，一样求引荐。
腊月里，王六夜里来喝酒，喝到半酣，忽然说："兄弟，你如今名头，比大香主还响了。"
"胡说。"东郭天郎给他添酒，"大香主是社里的柱石。"
王六笑了笑，没接话，仰头把酒干了。放下碗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酒洒出来一线。东郭天郎看见了。王六的眼睛里没有喜色——一个发了财的人，眼睛里不该是那个神色。
"哥，你怎的了。"
"没事。"王六说，"天冷。"
他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东郭天郎送到门口，看他走进黑地里，背影比来时佝偻。
回到屋里，东郭天郎数了数这个月的引荐钱，两贯七百文。他抽出一半，包好，预备明日给南城的孤老院送去。包着抱着，他忽然想起王六那一下手抖，还有那双眼睛。
他想起自己入社这半年，利钱月月不落，因荐钱越抽越多。可他掰着指头数了数，社里进的人多，出去的，一个也没有。
钱只进不出，这买卖，怎么做成的。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窗外打更的过，三更了。
第四章 香窖
开春，出了一桩事。
磨面的赵四来退钱。他娘病了，要抓药，想把本钱抽出来。东郭天郎领他去社里，管账的先生翻出名册，客客气气："本钱在香船上，船未归，抽不得。利钱照付，本钱等船。"
赵四急了，嚷起来。旁边立刻围上几个社里人，七嘴八舌：香船在海上，你抽了本钱，佛前的香断了，全社的人跟着遭殃。赵四被说得抬不起头，拿了利钱走了。
东郭天郎站在院子里，心里那根刺又冒出来了。
当夜他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把入社以来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利钱月月有，引荐钱月月有，可香船呢。他入社快一年，没见过一船香回来，也没见过一个跑船的社里人。香会开了几十场，场场讲经，经里说南海，说沉香，说三倍利——就是不说船几时回。
他想起香窖。上着锁，守着哑巴，从不见开。
第三日他起了个大早，天没亮就蹲在崇仁坊那座废宅后墙外。他看了三天：哑巴白日守窖，夜里换一个瘦子守，两人轮班，窖前一刻不离人。香窖金贵，可金贵的东西，也不至于连开窖晒一晒都不肯。
第四夜，他翻墙进去了。
窖是青砖砌的，三尺厚，锁是黄铜的，锁孔擦得亮。他绕着窖走了两圈，把耳朵贴上去听。里头静，没有翻动声，没有鼠声。他用手指叩了叩砖，声音是空的。
香窖是空的。
他后脊一凉。退出来，翻墙落地，心口咚咚地跳。空的窖，锁着，守着，说一窖香值一座宅子——那香呢。钱呢。四十七贯，还有赵四他们的钱，都在那儿。
他想明白了：是大香主贪了。
对，就是这样。大香主讲经，穿葛布袍，装穷。钱都从窖里走了，进了他自己的腰包，窖是空的，所以上锁，所以守着，所以从不开。东郭天郎越想越对——这满院子的人都被蒙着，只有他看破了。
他没有声张。他要做一件事：查账。
他如今是"善引师"，社里头一排的人。他寻了个由头，说引荐钱进出多了，怕记错，要看看总账。管账的先生看了大香主一眼，大香主说："善引师是自己人，看。"
账本摊开，东郭天郎一页一页地翻。
账干净得吓人。谁入社，交多少；谁引荐，抽多少；利钱谁领，几时领——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连赵四娘抓药那回多付的三十文都记着。他翻到自己的名字，四十七贯，入账那日，墨迹犹新。
他翻了一页，没翻出一文错处。
天亮时，他合上账本，坐在账房里发怔。账是干净的。可窖是空的。钱要是被贪了，账上总该有窟窿；账上没有窟窿，钱又不在窖里——那钱在哪儿。
管账的先生给他续了茶，随口说了一句："善引师，账上利钱支出三千七百贯，你算算，该有多少香船回来了。"
东郭天郎抬起头。
先生笑了笑，端着茶走了。
东郭天郎坐在那儿，一坐坐到日头偏西。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想通的那一瞬，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利钱不用香船回来。利钱是串得崭新的一串一串，崭新得像才从炉里出来的。
那是后来人的本钱。
后来的人交钱，先来的人领利。他领的每一串利钱，都是下一个赵四、下一个他自己的本钱。账不用做假，因为账本来就是真的——真的账，记的是真的空。
他扶着桌子站起来，腿是麻的。窗外，香会又开了，满院子的人捧着香，念着那套话：香养人，人养钱，钱养香。
东郭天郎站在账房里，头一回觉得，那经文念得像哭。
第五章 南海
东郭天郎没有声张。
他知道账的底了，可他心里还剩一根稻草：船。窖是空的，账是空的，可船兴许是真的。钱兴许真押在海上——船一回来，三倍利落地，什么窟窿都填上了。他这么安慰自己，安慰了半个月，馄饨照卖，香会照去，利钱照领。
领到第三串，他受不了了。他要去查船。
他先去的是西市的波斯邸。西市做香料的，胡商最多。他挑了个相熟的，卖乳香的康老儿，请他喝酒，绕了半日，问起南海沉香。
康老儿是行家，说起这个眉飞色舞。林邑的沉香、真腊的笃耨、师子国的龙脑，一船货到广州，市舶使抽了税，转手长安，利是有的，三倍不稀奇。
"香积社的船呢。"东郭天郎问，"他们社里的船。"
康老儿愣了愣。"香积社。"
"西市南边的香会，南海贩香，利钱三倍。"
康老儿把酒盏放下了，看了他半天，问："你入了。"
"我入了。"
康老儿叹了口气，给他斟满酒。"东郭善人，我做香料二十年。广州的港，我年年去。香船是谁家的，载多少货，几时到，市舶的册子上记得清清楚楚。你说的这个香积社——"他摇头，"没有。册子上没有，港里没见过，胡商里也没人跟他们做过一单。"
东郭天郎的手停在酒盏上。
"再给你说句掏心的。"康老儿压低声音，"南海的香，是胡商的买卖。胡商认胡商，认牙人，认保人。长安城里一个香会，无保无契，说雇船就雇船，说三倍就三倍——东郭善人，你卖馄饨的，你信么。"
东郭天郎没喝那杯酒，起身走了。
他不死心。他又去了扬州来的客商那里问，去了岭南进京的香客那里问，问了一个月。答案是一样的：没有船。没有货。没有香积社的名字。
最后他去了广化坊，找一个从广州押货进京的老船主。老船主听完，反问他："他们可曾给过你一纸契。船契、货契、保契，随便哪一纸。"
东郭天郎想了想。没有。入社交钱，只有名册上一行字。领利钱，只有一串崭新的铜钱。
"没有契。"老船主说，"海上跑货，一文钱也要立契。他们连契都没有，拿什么雇船。"
东郭天郎从广化坊出来，天上下着小雨。他站在檐下，站了很久。
没有船。从来没有船。
南海的香是真的，三倍利是真的，可那是胡商的买卖，跟香积社一文钱的关系都没有。香积社把一个真的买卖，借来说事——香是佛前供的，船是社里的，利是海上的。说了一年，满院子的人捧着香念，念的原来是一句空话。
他想起大香主那身洗得发白的葛布袍。他从前以为那是装穷。如今他明白了，那不是装穷——那是这局里唯一的老实处：大香主身上，确实没有钱。
钱在哪儿。钱在每一个后来人的怀里，一文一文，正往这口空窖里填。
雨下大了。东郭天郎往回走，路过崇仁坊，废宅里香会正散。人流涌出来，人人脸上带着那种他熟悉的、踏实的喜气。有人认出他，隔着雨喊：善引师，改日还求你引荐。
他站在雨里，没应声。
他如今知道了。可知道了又如何——满西市的人，他拉进来的那几十个，赵四，磨坊遭火的，桥洞老兵的寡嫂……他们的钱，都在这条没有船的航路上，漂着，漂不到岸。
第六章 大香主
东郭天郎去寻大香主，是在一个落雨的夜里。
大香主住在永崇坊最深处，赁的院子，两间屋。没有门房，没有仆役，院里堆着劈柴。东郭天郎站在门口，愣了半晌——满长安都传大香主坐拥金山，可这院子，比他馄饨摊后头的柴棚还寒酸。
大香主开了门，见他，不惊，也不躲，侧身让他进来。
屋里一盏油灯，一碗糙米饭，一碟腌菜。桌上摊着账本，还是那本干净得吓人的账。
"善引师查完船了。"大香主说。不是问。
东郭天郎站在灯影里。"你知道我去查了。"
"查船的，你不是头一个。"大香主给他搬了个凳，"坐。"
东郭天郎没坐。"钱呢。窖是空的，船是没有的。钱呢。"
"你先问我一句话。"大香主说，"你以为我是谁。"
"你是主谋。"
大香主笑了。那笑很轻，笑完，他解开腰带，脱了外面那件葛布袍，翻过来给东郭天郎看——袍子补丁摞补丁，里子上密密麻麻，全是补的。
"我从前是洛阳一个粮行的掌柜。"他慢慢说，"天宝年间的事了。粮行折了，我欠了一身的债，老婆改嫁了，儿子给人做了养子。我逃到长安，投了个香会——那时候不叫香积社，叫积善社，说南海贩香，利钱三倍。我把最后三十贯投了进去。"
灯芯爆了一下。
"头三个月，利钱月月到。第四个月，社没了。头香主卷了钱，跑了。我跪在废宅里，跟现在的你一样，把账翻了个底朝天。"大香主说，"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局里没有主谋。头香主上头还有人，那人上头还有人。人人都在填自己的窟窿。"
"所以你就又开了一个。"
"我开了。"大香主说，"我欠着债，我儿子在人家家里做养子，我拿什么赎他回来。我拉人，抽引荐钱；我讲经，抽香火钱。我填窟窿，窟窿越填越大——因为窟窿底下还是窟窿。"
东郭天郎的声音哑了。"你上头还有人。"
"总社。"大香主说，"在洛阳。我每月把钱送上去，从没见过总香主的面。送钱的路上我想过一万次：总香主是不是也住着赁来的院子，穿着补丁的袍子，也在给更上头的人送钱。"
他顿了顿。
"我停不了。你懂么。我一停，社就崩，几千人的钱一夜作灰，头一个被扭送官府的是我。我只有一直拉，一直讲经，一直把窟窿往前推——推给后来的人。"
东郭天郎站在那儿，浑身的血一寸寸凉下去。
他原以为这局有个主谋，抓了主谋，天就晴了。可眼前这个主谋，住赁来的院子，吃糙米饭，给儿子攒赎身钱。他上头有总社，总社上头兴许还有总社。一环扣一环，环环都是苦命人，环环都在拉下一个苦命人。
"那你为何待我这样好。"东郭天郎说，"赐名号，坐头排，账随便看。"
"因为你善名大。"大香主说，"你拉一个人，顶我讲十场经。你是我这局里最值钱的一块招牌。"他抬起头，灯影里那张脸忽然老了，"东郭善人，我对你没有半句假话——除了香船。"
东郭天郎出了门。雨停了，巷子里静。
他往回走，走过一个又一个坊门。他想起王六，想起赵四，想起满院子捧香的人。他原以为自己是被骗的，如今才知道，他也是这环上的一环——他拉的每一个人，都在填他的窟窿，也在填大香主的窟窿，总香主的窟窿。
这局没有主谋。
或者说，人人都是主谋。
第七章 崩盘
崩盘是从一串利钱开始的。
三月里，利钱迟了三天。西市的人没当回事——香船在海上，风浪误了日子，讲得通。第五天，又没到。有人去崇仁坊问，管账的先生还是那副客气面孔："船未归，利钱下月一并补。"
第七天，赵四他娘的药停了。赵四去社里要钱，要不到，坐在废宅门口哭。哭声引来了人，也引来了更多的人。
第八天，利钱还没到。这回没到的不止一家，是几十家。
第九天，崇仁坊的废宅被围了。几百号人，白天围，夜里也围。管账的先生翻出名册，说本钱在香船上——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船是假的。这一嗓子像火星子落进干柴。有人砸了香炉，有人撬了窖锁，撬开一看，青砖的窖里空空荡荡，连一片香屑都没有。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炸了。
东郭天郎赶到的时候，废宅已经砸空了。大香主被绑在院里的树上，葛布袍撕烂了，露出里子那些补丁。有人往他身上扔烂菜叶，有人跪在地上嚎，嚎自己的一贯钱、五贯钱、十贯钱。大香主不躲也不辩，任凭绑着，眼睛闭着，像早就等着这一天。
王六是第二天被扭送官府的。
王六没跑。他本来能跑的——崩盘那夜，他把自己那点东西收拾成一个包袱，走到坊门口，站了站，又回来了。回来就撞见讨债的人。有人认出他是东郭善人的表兄，是社里的老人，一拥而上，把他捆了，送去了京兆府。
东郭天郎赶到京兆府，隔着人群看见王六。王六被按跪在石阶下，回头看见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东郭天郎认得那个口型。
他说的是：对不住。
第三天，下线们找到了东郭天郎的门。
先是赵四，站在摊前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然后是磨坊遭火的那家，然后是老兵的寡嫂，然后是求过他引荐的、听过他坐头一排讲经的、唱过"要积德找天郎"的。人越聚越多，把馄饨摊围了个水泄不通。
"东郭善人。"有人喊，"是你领我进的社。"
"善引师，我的五贯钱。"
"你收我的本钱，抽我的引荐钱，你的名号是社里赐的——"
东郭天郎站在锅前，锅里的汤还滚着。他张了张嘴，想说船是假的、账是空的、大香主也是苦命人——可这些话，此刻说给谁听。他拉进来的每一个人，都拿他当过活菩萨。
他把馄饨摊的幌子摘了。
"钱，我赔。"他说。
人群静了。
"我拉的人，我认。"东郭天郎说，"本钱多少，名册上有，一笔一笔，我赔。赔不完的，我拿命还。"
人群里有人冷笑，有人哭，有人骂他装善人。可骂完了，哭完了，人还是慢慢散了——他们看着这个摘了幌子的男人，忽然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他是拉他们入局的人，也是这局里唯一一个说要赔的。
夜里，东郭天郎回到屋里，打开钱匣。
匣子空了。四十七贯填进去了，引荐钱散出去了，连那串压在匣底的崭新铜钱，也早就散给了穷人。他捧着空匣子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听见外头有动静。开门一看，门口放着一小袋米，一包盐，还有半吊铜钱——不知是谁放的，放下就走了。
他捧着那半吊钱，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第八章 查抄
官府的动作比下线们慢，但比下线们狠。
四月初，京兆府贴出告示：香积社聚钱结社，以香敛财，按律查抄。社众本钱，造册追缴；为首各犯，收监待审。废宅封了，香窖封了，连那只插满香灰的大香炉，也用烙铁烫了封条。
东郭天郎是在馄饨摊被带走的。
两个公人来的，客客气气，说请善引师过府问话。街坊围了一圈，没人骂，也没人拦。他跟着走，走过南门，走过他捐过钱的那座石桥——桥栏修好了，青的石，白的天。
京兆府里，他见到了那本账。
还是那本干净得吓人的账。法司的官吏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东郭天郎"那一页，用朱笔圈了。
"东郭天郎，善引师。"法司念，"名下引荐四十一人，收本钱一百三十七贯，抽引荐钱十九贯六百文。这四十一人，是你拉的。"
"是我拉的。"
"他们再拉的，也记在你名下。"法司把账本转过来，"往下翻。"
东郭天郎往下翻。他拉的四十一人，每人名下又拖着几个、十几个名字，像藤上拖着瓜。翻到末页，他名下连着的一百零三个人，一百零三笔本钱，一千多贯，全从他这一根藤上过。
"这一百零三人，都是你的下线。"法司说，"他们告的是香积社，可账上，钱是从你手里进的社。他们要是告你，你就是为首的。"
东郭天郎看着那本账。他忽然明白了法司没说出口的话：他拉进来的每一个人，都是他的罪证。他行了一辈子善，善名换来的每一份信任，都变成了账上的一行字。
他认了。"钱我赔。名册上的，一文不少。"
法司看了他很久。"东郭天郎，你可知这案子怎么结。香积社查无主谋——大香主供出洛阳总社，总社查无其人。钱追不回来，几千人的本钱，成了没头的债。上头要一个交代，总得有人担。"
"我担。"东郭天郎说。
从京兆府出来，天擦黑。他没回家，先去了城南——妹妹许的那家，在那里。
妹妹的婚事，是去年定下的。婆家姓崔，城南开药铺的，本分人家。婚期定在秋后，嫁妆他早就在攒——攒着攒着，香积社的三倍利传到他耳朵里，他想，四十七贯翻成一百四十贯，妹妹风风光光地出门，往后行善也有本钱。
如今婚家把庚帖退回来了。
妹妹坐在屋里，没哭。她把庚帖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说："哥，我不怨你。"
就这一句。东郭天郎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行善半生，修过桥，补过路，垫过棺材钱，到头来，最亲的人的婚事，填进了那口空窖里。
夜里回家，门口又有人。
是施过粥的穷人，如今来砸门的。石头砸在门板上，咚，咚，咚。有人在门外骂：善人，善人，善人值几个钱。骂声骂到三更，散了。
东郭天郎坐在屋里，没点灯。
黑暗里，他把妹妹的庚帖抚平，压在空了的钱匣底下。窗外打更的过，四更了。明日，法司要他画押——名册一百零三人，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认。
第九章 善名
画押那日，京兆府的公堂上，法司把名册摊开，一百零三个名字。
东郭天郎一个一个地认。认到赵四，认到磨坊遭火那家，认到老兵的寡嫂。每认一个，法司落一笔朱。认完了，法司问他还有什么说的。
"钱，我赔。"他说，"摊子折了，家产折了，不够的，我卖力气还。给我三年，一文不少。"
法司把供状推过去，让他画押。他画了，按得跟第一章那碗馄饨一样实。
判下来，比满城人想的轻。香积社查无主谋，总社查无其人，大香主收监，王六杖责流放——流放前，东郭天郎去牢里看了他一眼，隔着栅栏，两个人没说话，王六朝他作了个揖。东郭天郎名下一百零三人，因他退赔主动、认罪不诿，从轻发落：杖二十，赔款三年，免收监。
出府那天，没人围观。西市的人如今提起来，只说：那个善人，赔钱去了。
他真的赔。馄饨摊重新支起来，不是在南门里第三条巷口——那里回不去了——是在更偏的巷子深处。摊子小了一半，锅小了一半，他一个人剁馅、擀皮、熬汤。挣的钱，一文不留，按名册赔。赔完一家，划掉一个名字。名册贴在床头，一百零三个名字，他每晚睡前看一遍，像别人念经。
有人来还过钱。赵四来过，放下一贯钱就走；磨坊那家送来半袋麦子；门口那袋米、那包盐、那半吊铜钱之后，又陆陆续续有过几回。他记下，等往后宽裕了还。也有不还的，砸过他家门的，见了面绕着走的。他也不恼。
第二年秋，妹妹的婚事又提起来了。还是崔家——崔家托人捎话，说药铺今年行情好，不图嫁妆，图东郭家的人品。妹妹出嫁那天，东郭天郎关了半日摊，送嫁到城南。回来的路上，他路过南门里第三条巷口，老摊位那儿，如今支着个卖蒸饼的。
他站了站，走了。
第三年冬，名册上的名字，划完了最后一笔。他把名册取下来，在灯下翻了翻，一百零三个名字，一个不缺。他本想烧了，想了想，收进箱底，压在妹妹那张庚帖上头——庚帖如今是红的了，妹妹添了儿子，逢年过节捎东西来。
馄饨摊还在支着。汤还是那个汤，皮还是那个皮。
只是门口再没人排队了。
买馄饨的来，付钱，端走，不坐。有生人路过，熟人使眼色：那就是东郭天郎。生人看他一眼，点点头，走了。没人再叫他善人，也没人叫他善引师。孩子们不认得他，老人提起来，话说半截就咽回去。
有一日晚间收摊，一个老主顾磨蹭到最后，忽然说："东郭，我跟你说句掏心的话。当年那社，你拉我的时候，我是真信你。如今我信的没了，可我这钱，你赔得一文不差。你说……这算怎么回事。"
东郭天郎给他的碗里添了勺汤。
"这局里，"他说，"没有骗人的和被骗的。只有先来的，和后来的。"
老主顾没听懂，喝完汤，付了十六文，走了。
东郭天郎收了摊。巷子里静，打更的还没过。他想起王六那身绫面袄，想起大香主那身补丁葛布袍，想起满院子人捧着香念：香养人，人养钱，钱养香。
他这辈子头一回明白：那局里最值钱的，不是香，不是钱。
是他的善名。
（全文完）